天还没亮,电话就响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响了五六声,我才伸手拿过来。
“喂?”
“林……林师傅吗?”是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还有掩饰不住的慌乱,“我、我是老吴,吴家村的村长,吴建国是我本家侄子……”
我想起了黑石水库和那口怪井。
“吴村长,什么事。”
“我们村……祠堂出事了。”吴村长声音发干,喘着粗气,“连着好几天了,一到半夜,祠堂里就有声音。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响个不停。吵得附近几户都睡不安生。”
“缝纫机?”我坐起身。
“是啊!老式脚踏缝纫机的声音,特别清楚。”吴村长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可祠堂里根本就没有缝纫机!那是放祖宗牌位的地方!我们白天进去看了好几次,啥也没有。门锁得好好的,窗也没破。可一到半夜,声音准时响起来,从十一点左右,一直响到鸡叫。”
“有人进去看过吗?半夜的时候。”
“谁敢啊!”吴村长说,“那声音……听着就瘆人。不是正常的缝衣服声音。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突然停下,过一会儿又响起来。还有……还有好像剪布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昨天晚上,住在祠堂隔壁的老七媳妇说,她好像还听到……女人的哭声,很轻,混在缝纫机声音里。”
我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快天亮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五天前。”吴村长回忆,“对,就是上次您来处理井的事之后没两天。起初声音小,以为是老鼠或者风吹的。后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现在全村都知道了,人心惶惶。都说……都说是祖宗显灵了,还是闹鬼了。”
井的事之后?
黑石水库下面的东西,难道影响范围扩大了?还是说,吴家村本身就有别的问题被触动了?
“我上午过来。”我说。
“哎!好!好!谢谢林师傅!我在村口等您!”吴村长连连道谢。
挂了电话。
我起床洗漱。
脑子里想着缝纫机的声音。
祠堂。
祖宗牌位。
深夜的缝纫声。
这组合,有点诡异。
吃过简单的早饭,我带上木剑和铜钱,又往布兜里塞了一小包艾草绒和几根红线。
出门,坐车去吴家村。
吴村长果然在村口等着,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到我下车,赶紧迎上来。
“林师傅,可把您盼来了。”
“直接去祠堂。”我说。
祠堂在村子中央,青砖黑瓦,比普通民居高大些,门前有两棵老柏树。门关着,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
附近几户人家,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偶尔有人探头张望,看到我和村长,又立刻缩回去。
气氛很压抑。
“开门。”我说。
吴村长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好几下才打开锁。
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陈年的香火味、木头味和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涌出来。
祠堂里面光线昏暗,只有高高的窗户透进几缕天光。
正对着门是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层层叠叠,供在长长的条案上。条案前有香炉、烛台。地面是青砖铺的,很干净。
两侧墙上挂着一些褪色的匾额和对联。
空间不小,但一目了然。
确实没有缝纫机。
连个像缝纫机的物件都没有。
我在祠堂里慢慢走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梁柱,墙壁,地面,牌位……
没有阴气。
没有秽气。
甚至没有特别强烈的“念”残留。
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年头的宗族祠堂。
“声音具体从哪里传出来?”我问。
吴村长指了指祠堂正中央,牌位前方的空地。“就那儿。好像……好像就在空地上响,没有固定位置,但总是在那一块。”
我走到那块空地中央。
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面的青砖。
砖缝很干净,没有异常。
我站起身,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房梁。
也没有异常。
怪了。
声音明明存在,却找不到源头和痕迹。
“祠堂最近有没有动过?修葺?或者,搬动过牌位、供器?”我问。
吴村长摇头。“没有。祠堂三年一大修,去年刚修过屋顶,换了新瓦。平时除了清明、冬至祭祖,和每月初一十五上香,平时都锁着,没人进来。”
“上一次祭祖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冬至祭祖。”吴村长说,“很顺利,没出什么事。”
“祭祖之后,锁门前,你们检查过祠堂里面吗?”
“检查了。我和族老一起看的,收拾干净,香火熄了,门窗关好,才锁的门。”吴村长肯定地说。
我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吴家的列祖列宗。
有的牌位很旧了,字迹都模糊了。
我的目光,忽然停在最下面一排,靠近角落的一个牌位上。
那个牌位比其他牌位看起来新一些,木质颜色较浅,上面的字是描金的,还很清晰。
“吴门陈氏讳秀兰之灵位”。
一个女性的牌位。
在传统宗祠里,女性牌位能单独进祠堂,要么是地位特殊(比如诰命夫人),要么是……情况特殊。
“这位是?”我指着那个牌位问。
吴村长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哦,这是建国他姑婆,陈秀兰。不是我们吴家本姓,但情况特殊。”
“怎么特殊。”
“她是童养媳,很小就来了吴家。后来嫁给了建国他三叔公。人很勤快,手也巧,尤其是一手好针线,村里红白喜事的衣服,很多都是她帮忙做的。”吴村长回忆着,“可惜命苦。结婚没几年,三叔公就得了急病走了,没留下孩子。她也没改嫁,就一直留在吴家,帮着操持家务,带大几个侄子侄女,包括建国他爸。前年才去世的,活了八十九。族里念她一生辛苦,对吴家有恩,破例让她进了祠堂,单独设了牌位。”
童养媳。
守寡一生。
擅长针线。
前年去世。
“她去世前,住在哪里?”我问。
“就住在村子西头,老宅那边,一个人。后来眼睛不好,做不了针线了,但还喜欢摸着那些旧布料、旧工具。”吴村长说,“她去世后,房子就一直空着,也没人动。”
“她用的缝纫机呢?”
“应该还在老宅里吧?是一台老式的‘飞人牌’脚踏缝纫机,她用了大半辈子。”吴村长说,“她去世后,建国本来想处理掉,但一时没顾上,就还在那儿。”
老宅。
缝纫机。
我隐隐觉得,线索可能在那里。
“带我去老宅看看。”我说。
陈秀兰的老宅在村子最西头,更偏僻些。一个小院子,三间矮瓦房,院墙都塌了一角。
门上也挂着锁,但锁都锈了。
吴村长找了块砖头,几下就把锈锁砸开了。
推门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堂屋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
屋里很暗,弥漫着灰尘和朽木的味道。
家具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旧碗柜。
最显眼的,是靠在西墙边的那台老式缝纫机。
黑色的机身,金色的“飞人”标志已经斑驳。机头上盖着一块深蓝色的旧布,遮住了针头和梭芯。
缝纫机旁边,是一个竹编的箩筐,里面堆着一些五颜六色的碎布头,还有剪刀、尺子、画粉等工具。
一切都保持着老人生前最后的样子。
我走到缝纫机前,掀开那块深蓝布。
机头露出来,针还在,但已经生锈。皮带松垮垮地搭着。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机身的铸铁部分。
冰凉。
没有异常。
我又看了看那个碎布箩筐。
碎布颜色很杂,红的,绿的,蓝的,花的……大多是化纤面料,应该是老人以前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
但我的目光,被箩筐最底层,露出的一小角布料吸引了。
那布料颜色很暗,几乎是纯黑色,但质地看起来不一样。
我伸手,拨开上面的碎布,将那角布料抽了出来。
是一块完整的、大约一尺见方的黑布。
布料很厚实,手感粗糙,像是老式的土布。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块黑布上,用白色的线,绣着一些东西。
不是花纹。
是字。
很小,很密,用白色的棉线绣上去的。
我凑近了看。
绣的似乎是一些名字,还有日期。
“吴大有……庚子年三月初七……”
“吴陈氏……辛丑年腊月廿二……”
“吴小栓……壬寅年六月十五……”
全是吴姓的名字,后面跟着干支纪年的日期。
密密麻麻,绣满了整块黑布。
看起来,像是一个……名单?
记录着什么?
我数了数,大概有二三十个名字。
“吴村长,你来看看。”我把黑布递给他,“这些名字,你认识吗?”
吴村长接过黑布,眯着眼仔细辨认。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拿着布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些是……”他声音发颤,“这些都是我们吴家……这几年去世的人!吴大有是我堂叔,前年走的。吴陈氏是村东头九叔的娘,大前年没的。吴小栓……是去年在外地打工出事的孩子……还有这个,这个……”
他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全对上了!最近五年,村里吴姓过世的人,名字和去世日期,都在这布上绣着!”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林师傅……这……这是秀兰姑绣的?她……她记这些干什么?还绣在黑布上……这……这看起来像……”
他没说下去。
但我们都明白。
这块绣着逝者名单的黑布,看起来,像是一份……“死亡名单”。
或者,更不吉利的说法——像是一份“寿衣”的衬里?
老人为什么要在黑布上绣这些?
而且,如此工整,如此详尽。
“她去世前,眼睛不是不好了吗?”我问。
“是啊!白内障,后来几乎看不清东西了。”吴村长说,“怎么可能绣出这么小的字?还这么整齐?”
除非……
她不是用眼睛“看”着绣的。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白色的绣线。
线脚非常均匀、细密,针法娴熟。
但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执念”感。
不是恶意。
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记录”和“完成”的意念。
仿佛绣下这些名字和日期,对她来说,是一件必须完成的、至关重要的事情。
“祠堂的缝纫声,是从她去世后第五年开始的?”我问。
吴村长算了算。“秀兰姑前年走的。今年是第三年。不对啊……声音是最近几天才有的。”
不是忌日。
那是什么触发了声音?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台安静的缝纫机上。
还有这块诡异的黑布名单。
“祠堂里,有她的牌位。”我说,“牌位是什么木头做的?”
“是……是柏木。和别的牌位一样。”吴村长说。
柏木。
辟邪,但也通灵。
尤其是新牌位,如果制作时或者安放时,沾染了强烈的执念,可能会成为某种“通道”或者“共鸣体”。
“吴村长,”我说,“今晚,我要留在祠堂。”
吴村长瞪大了眼。“您……您一个人?在那里面?听着那声音?”
“嗯。”我点头,“需要找出声音的根源。你找两个胆子大、阳气足的青壮年,今晚守在祠堂外面,听到任何动静,不要进来,但也不要走远。准备一把斧头,一碗鸡血,一包盐,放在祠堂门口。”
吴村长连连点头。“好!我让我两个儿子来!他们胆子大!”
“另外,”我指着那块黑布名单,“这个我先拿着。你去查查,名单上这些人,去世的时候,寿衣是不是都是陈秀兰老人帮忙做的?或者,她参与过?”
吴村长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重重点头。“我这就去问!”
下午,吴村长打听回来了。
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恐惧。
“问……问清楚了。”他声音干涩,“名单上这二十七个人,从五年前开始,到秀兰姑去世前……他们的寿衣,要么是秀兰姑亲手做的,要么是她主要操办的!尤其是贴身的里衣,一定是她亲手缝制!村里人都知道她手艺好,心细,做寿衣也讲究,所以都愿意请她。”
果然。
寿衣。
黑布名单。
缝纫机。
祠堂夜半的缝纫声。
这一切,串联起来了。
陈秀兰老人,在生命最后的几年,眼睛近乎失明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为每一位去世的吴姓族人制作或参与制作寿衣。
并且,用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方式,将逝者的名字和去世日期,绣在了一块特殊的黑布上。
她在“记录”。
用一种独特的方式,为每一个她送走的族人,“缝”上最后的印记。
这或许是她表达哀思、履行责任的方式。
但为什么在她去世三年后,这份“记录”的执念,会化作深夜祠堂里的缝纫声?
是她的魂灵未安?
还是那份黑布名单本身,产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变化?
“她去世的时候,寿衣是谁做的?”我问。
吴村长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建国他媳妇从镇上买的现成的。当时秀兰姑走得突然,没来得及准备。而且……她自己就是做寿衣的,别人也不敢给她做啊。”
也就是说,陈秀兰老人自己,没有穿上她亲手缝制的寿衣。
她为二十七个族人缝制了最后的衣裳,记录下了他们的离去。
但她自己的离去,却是“空白”的。
这份“未完成”,是否成了她执念的根源?
所以,那深夜的缝纫声,是不是她在“补”上自己的那一份?
在祠堂里,在祖宗牌位前,用这种方式,完成她最后的“记录”和“告别”?
我把这个推测告诉吴村长。
吴村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所以……是秀兰姑的魂……回来了?在祠堂里……给自己做寿衣?”
“可能。”我说,“但也不一定就是魂。可能是她残留的‘意念’,借助她生前最熟悉的声音(缝纫机声),和她获得认可的场所(祠堂),在表达某种未了的诉求。”
“那……那该怎么办?”吴村长问,“给她补做一套寿衣?烧给她?”
“先看看今晚。”我说。
夜幕降临。
吴村长的两个儿子,吴大勇和吴二勇,都是三十出头的壮汉,吃过晚饭就来到祠堂外。按照我的吩咐,搬了板凳坐在门口不远处,面前放着斧头、鸡血碗和盐包。
两人显然也有些紧张,但强作镇定,低声交谈着。
我独自一人,走进祠堂。
吴村长从外面锁上了门。
祠堂里一片漆黑,只有高高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我在供桌旁边的阴影里坐下,背靠着墙壁,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融入这片黑暗和寂静中。
等待。
时间慢慢流逝。
外面偶尔传来吴大勇兄弟压低的说话声,远处村庄零星的狗吠。
祠堂里,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晚上十一点。
几乎在挂钟(祠堂里没有挂钟,是我心里的时间感)指向十一点的瞬间——
声音出现了。
哒。
哒哒。
哒哒哒……
一开始很轻,很慢,像是不熟练的试探。
紧接着,节奏变得稳定、流畅起来。
哒哒哒哒哒……
老式脚踏缝纫机特有的、有节奏的运转声,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
声音的来源,就在祠堂中央,那块空地上。
仿佛真的有一台看不见的缝纫机,在那里工作。
我睁开眼睛,但没有动。
借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物。
但声音是如此真实。
不仅如此。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旧布料和棉线的气味。
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浆洗过的棉布被熨斗熨烫后,散发出的那种温热气息。
哒哒哒……
缝纫机的声音持续着。
然后,加入了其他声音。
“咔嚓。”
是剪刀裁剪布料的声音。
“嘶啦——”
是布料被撕开的声音。
“噗。”
轻轻吹气的声音,像是吹掉布料上的线头。
所有这些声音,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仿佛一个熟练的裁缝,正在黑暗中,专心致志地制作一件衣服。
寿衣。
我静静听着,感受着。
没有阴冷。
没有怨毒。
只有一种专注的、重复的、甚至带着一丝……庄重感的“工作”气息。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缝纫机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
最终,停了下来。
剪刀和吹气的声音也消失了。
祠堂里恢复了寂静。
但那股旧布料和温热棉布的气味,还没有散去。
几秒钟后。
一个新的声音响起了。
极其轻微。
是穿针引线的声音。
线穿过布料,拉紧。
然后,是绣花针在布料上刺入、拔出的细微声响。
很慢,很认真。
一针,一线。
仿佛在绣着什么东西。
我心中一动。
从怀里拿出了那块黑布名单。
摊开在膝盖上。
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白色的绣字。
几乎就在同时——
祠堂中央,那穿针引线的声音,节奏忽然变得和我手指抚过的频率,隐隐同步起来!
不,不是同步。
是……呼应!
仿佛我手中的黑布,和黑暗中那个正在“刺绣”的存在,产生了某种联系!
我明白了。
这块黑布,是关键。
它是陈秀兰老人“记录”的载体,也是她执念的核心。
祠堂里的声音,不是她在给自己做寿衣。
而是……她的执念,在“呼唤”这份记录,或者,在“确认”这份记录的完整性?
又或者……是因为我拿出了这块布,刺激了这份执念的显化?
我站起身,拿着黑布,慢慢走向祠堂中央,声音传来的位置。
随着我的靠近,穿针引线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切。
仿佛知道“观众”来了,要加快完成。
我在距离声音源头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里,是气息最浓郁的地方。
旧布料的气味,温热棉布的气味,还有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淡淡的、混合着肥皂和阳光的味道。
“陈秀兰。”我开口,声音平静,在寂静的祠堂里很清晰。
穿针引线的声音,骤然停止。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那股气味,还在空中萦绕。
“你的记录,在这里。”我举起手中的黑布,“二十七个人,名字和日子,都绣上了。很工整,很用心。”
没有回应。
但我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目光”,落在了黑布上。
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眷念,哀伤,满足,还有……一丝遗憾。
“你是在找这个吗?”我问,“还是在等……第二十八个名字?”
我的话音落下。
祠堂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点点。
不是阴冷,而是一种……悲伤的凉意。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叹息声中,包含了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释然。
紧接着,穿针引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祠堂中央的空地传来。
而是……仿佛就在我面前。
就在我拿着黑布的手前方,不到一尺的空气中。
我甚至能“感觉”到,一根无形的针,正在黑布上穿梭,绣下看不见的线迹。
它在绣什么?
我凝神感知。
不是名字。
是一个简单的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和我在望湖亭、石桥上看到的那个简化的“眼睛”符号,一模一样!
怎么会?!
陈秀兰老人的执念,怎么会和那个中山装老人的“眼睛”符号产生关联?!
我心中剧震,但强忍着没有动。
无形的针线,继续绣着。
很快,符号完成了。
穿针引线的声音,彻底停止。
所有的气味,也开始迅速消散。
祠堂恢复了真正的、彻底的寂静和空旷。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逼真的幻觉。
但我手中的黑布上,那个新绣出的“眼睛”符号的位置,布料微微发热,仿佛刚刚被熨斗熨过。
我盯着那个符号,眉头紧锁。
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陈秀兰老人的执念,不仅仅是对逝者的记录。
她的“记录”行为本身,可能无意中,触动了某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规则”或者“存在”。
那个“眼睛”符号,就是证据。
它代表什么?
监视?
见证?
还是……某种“收集”?
收集逝者的信息?通过绣在黑布上的方式?
而陈秀兰老人,因为长期进行这种“记录”,成为了这个“收集”过程的一个不自觉的“节点”?
所以在她去世后,她的执念和这个“节点”残留的影响,结合在一起,化作了祠堂里夜半的缝纫声?
她在无意识地……继续“工作”?
直到今晚,我带来了这块完整的黑布,她“绣”上了最后一个符号(眼睛),似乎才得到了某种“完成”或者“认可”,然后……消散了?
我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
直到外面传来吴大勇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林师傅?林师傅?您没事吧?里面没声音了……”
我收起黑布,走过去,打开了门。
吴大勇兄弟俩举着手电,紧张地往里照。
“林师傅,刚才……刚才我们又听到声音了!缝纫机,剪刀,还有……还有好像说话的声音?您在里面说话?”吴大勇问。
“嗯。”我点点头,“声音应该不会再有了。”
“解……解决了?”吴二勇又惊又喜。
“暂时。”我说,“根源可能与陈秀兰老人有关,但涉及一些别的东西。这块黑布,”我扬了扬手中的布,“我需要带走研究。另外,陈秀兰老人的牌位,最好请族老做一场简单的法事,安抚一下。她的老宅和遗物,也尽快妥善处理,该留的留,该烧的烧。”
吴大勇兄弟连忙点头。“我们一定照办!谢谢林师傅!”
吴村长很快也赶来了,听说声音没了,长长松了口气,对我千恩万谢。
我没有多说关于“眼睛”符号的事。
普通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带着黑布,离开了吴家村。
回程的车上,我看着窗外飞掠的夜色。
祠堂的缝纫声停了。
但一个新的、更令人不安的符号,出现了。
它连接着看似无关的两件事:刘博手机里的中山装老人,和吴家祠堂的缝纫执念。
这个符号,到底代表着什么?
是谁在“注视”?
又在“收集”什么?
我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更庞大、更隐秘的旋涡。
而这个旋涡,似乎与“影墟”,与那些从古老时代残留至今的规则和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手机震动。
我拿出来看。
是刘博发来的信息。
“林师傅,我又梦到那个老人了。他这次没拿照片。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墙上挂满了黑布,每块布上都绣着白色的符号……像一只只眼睛。他指着那些眼睛,对我说……‘快了,就快凑齐了’。”
“林师傅,我害怕。那些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我盯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回复。
快了。
就快凑齐了。
凑齐什么?
一套照片?
一套……“眼睛”?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黑布上那个刚刚“绣”上去的、微微发烫的简化眼睛符号。
它仿佛也在无声地注视着我。
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