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的无影灯亮得刺眼。叶雨眠睁开眼,发现自己站着。
白色的墙,绿色的帘子,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
“按住她。”
男人的声音。叶雨眠转头,看见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围着一张窄床。床上有个小女孩在挣扎,手腕和脚踝都被皮带固定着。
是陈星。长大了些,大概十岁,头发几乎掉光了。
“爸爸!”她哭喊,“我听话!我不打针了!”
按住她肩膀的男人顿了顿。叶雨眠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多岁,瘦,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烛龙。陈星的父亲。
“星星乖。”他的声音在抖,“最后一针。打完就好了。”
“你说过上次是最后一针!”陈星踢着腿,“你骗人!”
另一个医生拿起针管。针头很长,里面是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剂量调好了。”医生说。
烛龙点头。他俯身,一只手按住陈星的额头。“看着爸爸。”
陈星满脸是泪,眼睛睁得很大。
“爸爸爱你。”烛龙说,“永远记得。”
针扎进脖子。
陈星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嗬嗬的声音。她的身体绷直,眼睛往上翻,只剩下眼白。
蓝色液体推了进去。
“生命体征?”烛龙问。
“心跳一百四。血压九十、六十。脑波……异常活跃。”
“记录。”
叶雨眠想冲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她低头,发现自己没有影子。
这是记忆。她已经进来了。
陈星的抽搐渐渐停止。她瘫在床上,胸口微弱地起伏。
“成功了?”第三个医生问。
烛龙没回答。他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脸。叶雨眠看见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观察二十四小时。”他重新戴上眼镜,“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
“是。”
烛龙最后看了一眼女儿,转身离开。白大褂下摆擦过叶雨眠身边,带起一阵风。
场景碎裂。
像镜子被打碎,一块块剥落。手术台的画面变成碎片,旋转着消失。
叶雨眠站在一条走廊里。还是疗养院,但墙皮剥落得更厉害,灯光昏暗。
脚步声。
她转头,看见烛龙从走廊尽头走来。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走路有点跛。
他经过叶雨眠,没看见她,径直走到307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叶雨眠跟进去。
房间变了。床还在,但多了很多仪器。心电监护仪、输液泵、一台发出嗡嗡声的机器连着很多线,线的另一端贴在陈星头上。
陈星躺在床上,闭着眼。她看起来十二三岁,身上盖着薄被,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烛龙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梳子。
很旧的一把木梳,缺了几个齿。
他轻轻梳着陈星稀疏的头发。动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星星。”他低声说,“今天天气很好。花园里的月季开了,红色的。你最喜欢红色。”
陈星没有反应。
“护士说你昨天手指动了。”烛龙继续说,“我看见了。是你小时候弹钢琴的手势,记得吗?《小星星》。”
他哼了几个音。走调了。
哼完,他沉默了很久。梳子停在半空。
“爸爸错了。”他说,“但停不下来了。他们……他们给的太多了。”
他放下梳子,握住陈星的手。
那只手很瘦,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你再等等。”烛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快成功了。等成功了,爸爸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我们开很久的车,去山里,那里没有光污染。你可以看见银河。”
他停顿。
“如果你还能看的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烛龙松开手,站起来。
“进。”
门开了,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进展如何?”男人问。
“稳定。”烛龙挡在床前,“但她需要时间适应。”
“我们没有时间了。”男人走到仪器前,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客户在催。”
“这是人,不是产品。”
“这是投资。”男人转头看烛龙,“陈博士,别忘了协议。我们提供资金和技术,你提供……实验体。”
烛龙攥紧拳头。“她是我女儿。”
“所以才更有价值。”男人微笑,“父爱会让她更坚韧。普通的测试对象撑不过三个月,她已经三年了。”
烛龙脸色发白。
“下周进行第二阶段接入。”男人说,“没问题吧?”
“太急了。她的神经突触还没完全转化——”
“那是你的问题。”男人打断他,“冬至日前必须完成。这是最后期限。”
说完,他转身离开。门关上。
烛龙站在原地,背对着床。叶雨眠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像在压抑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窗户被木板钉死,他透过缝隙往外看。
“星星。”他对着缝隙说,“如果你能听见……爸爸对不起你。”
场景再次碎裂。
这次是黑夜。
叶雨眠站在花园里。月光很亮,把一切都照成银白色。
井盖挪开了。青石板斜在旁边。
井口冒出蓝色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叶雨眠走过去。她听见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说着听不懂的话。
“……坐标……”
“……载体稳定……”
“……请求接入……”
她蹲下来,往井里看。
井很深。底部不是水,而是一团光。光里有个蜷缩的人影。
是陈星。长大的陈星,十七八岁的样子,闭着眼,悬浮在光里。无数细小的光丝从她身上延伸出去,钻进井壁,蔓延向四面八方。
“陈星?”叶雨眠喊。
井底的陈星动了动。她睁开眼,往上看。
她的眼睛在发光,蓝色的。
“叶阿姨?”声音直接从叶雨眠脑子里响起,“你又来了。”
“我来看你。”
“这里不好。”陈星说,“你快走。它们今天很吵。”
“谁?”
“井里的……东西。”陈星想抬手,但光丝缠住了她的胳膊,“它们在商量怎么出去。说外面有信号,很强烈。”
“什么信号?”
“我不知道。”陈星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我能感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回应它们。”
叶雨眠想起监听者。天鹅座方向的信号。
“你能阻止它们吗?”她问。
“我试过了。”陈星说,“我唱歌。唱你教我的歌。但它们学会了,现在不怕了。”
光丝蠕动起来,把陈星往井底深处拉。
“它们要我用别的方式唱。”陈星挣扎着,“用……用它们的方式。我不肯,它们就惩罚我。”
“怎么惩罚?”
“让我看东西。”陈星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看……看爸爸在做什么。”
画面强行涌入叶雨眠的脑海。
是烛龙,在实验室里。他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经过处理,变成一种高频信号。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
“……人类文明愿意交流……请求技术指导……我们面临生存危机……”
他在主动发送信息。向星空。
“不……”叶雨眠喃喃。
画面切换。西装男人在鼓掌。“很好。继续。告诉他们我们的坐标,告诉他们我们需要什么。”
“你们承诺过。”烛龙说,“只要他们回应,就救我女儿。”
“当然。”男人笑,“技术共享。你女儿会是第一个受益者。”
谎言。叶雨眠能感觉到。那是谎言。
画面消失。
井底的光剧烈闪烁。陈星尖叫起来。
“它们在逼我!”她喊,“要我唱歌!用它们的调子!”
“别唱!”叶雨眠喊回去,“陈星,听我说。那是陷阱。它们在利用你爸爸,也在利用你。”
“我知道……”陈星的声音弱下去,“我一直知道。但爸爸相信他们。他说……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活。”
光丝突然收紧。陈星被拉进光团深处,看不见了。
井口的光熄灭。
叶雨眠站起来,后退几步。
花园开始扭曲。月季花疯长,藤蔓缠住她的脚踝。碎石子弹起来,悬浮在半空。
“叶阿姨。”
声音从背后传来。
叶雨眠转身。看见陈星站在秋千旁,还是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白裙子。
但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你看见了。”陈星说,“我爸爸做了什么。”
“那不是你的错。”叶雨眠说。
“是我的错。”陈星走过来,脚步很轻,“如果我死了,爸爸就不会做这些了。可我死不了。他们不让我死。”
她停在叶雨眠面前,仰起脸。
“叶阿姨,你杀了我吧。”
叶雨眠僵住。
“这样爸爸就能停了。”陈星认真地说,“井里的东西也会停。它们需要我唱歌才能出去。我死了,它们就出不去了。”
“不行。”
“为什么?”陈星歪头,“我很痛苦。每天都很痛。身体不是我的,声音不是我的。连梦都不是我的。”
她拉起裙子下摆。腿上布满蓝色的纹路,像血管,但里面流动的是光。
“它们在吃我。”她说,“一点一点。等我被吃光了,它们就能出去了。”
叶雨眠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会杀你。”她说,“我会救你。”
“救不了。”陈星摇头,“爸爸试了十年了。他也救不了。”
“我和你爸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叶雨眠想了想。“我不相信星星上的东西。”
陈星笑了,缺牙的地方黑洞洞的。“我也不信。但它们是真的。它们在井底,我每天都看见。”
秋千自己荡起来。铁链吱呀吱呀。
“叶阿姨。”
“嗯?”
“如果我死了,会变成星星吗?”
又是这个问题。
“会。”叶雨眠说,“你会变成最亮的那颗。”
“那你会看着我吗?”
“会。”
“每天?”
“每天。”
陈星低下头,摆弄裙子上的蝴蝶结。蝴蝶结松了,她笨拙地重新系。
“我小时候,妈妈给我系蝴蝶结。”她说,“她手巧,能系出很多花样。后来她病了,系不了了。再后来她死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蓝色的,但有了点泪光。
“爸爸不会系。他每次都系得很丑。我说没关系,反正头发快掉光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现在头发长回来一点了。”她说,“卷的。像妈妈。”
风吹过,带来远处的花香。
“叶阿姨,我有个秘密。”陈星凑近,小声说,“井里的东西,怕一样东西。”
“什么?”
“名字。”她说,“它们的名字。如果叫出它们的真名,它们就会消失。”
“你知道它们的名字?”
陈星点头。“我听了三十年。它们互相叫的时候,我记住了。”
“告诉我。”
陈星张嘴,发出一个音。不是人类的语言,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叶雨眠的右眼突然剧痛。她捂住眼睛,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是血。
“你记不住。”陈星说,“只有我能记住。我的脑子……被它们改过了。”
“那怎么办?”
“你带我出去。”陈星抓住她的手,“带我离开这口井。到外面去,我就能说出它们的名字。”
“怎么带你出去?”
陈星指着秋千。“坐上去。我们一起荡。荡到最高的时候,跳出去。”
“跳到哪里?”
“不知道。”陈星诚实地说,“可能会死。但也可能活着。你怕吗?”
叶雨眠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光深处,还有一点点黑色。那是陈星本来的颜色。
“不怕。”她说。
陈星笑了。她拉着叶雨眠跑到秋千边,自己先爬上去,拍拍旁边的位置。
“来。”
叶雨眠坐上去。秋千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
“抓紧。”陈星说,“我数三下。”
“一。”
秋千往后荡。
“二。”
荡到最高点。
“三!”
陈星跳了出去。叶雨眠跟着跳。
没有落地。
她们在空中飘。下面是碎裂的花园,月季花化作灰烬,井口喷出蓝色的火焰。
往上,是黑暗。但黑暗里有光点,像星星。
陈星拉着叶雨眠的手,往光点游去。
“快到了。”她说。
黑暗里突然伸出触手。蓝色的,半透明,缠住陈星的脚踝。
“它们发现了!”陈星挣扎,“别管我,你先走!”
“不行!”
触手越来越多,缠住陈星的腰,胳膊,脖子。她被往后拖。
叶雨眠抓住她的手,用力拉。
“唱!”陈星喊,“唱那首歌!”
叶雨眠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触手收紧。陈星的脸开始发紫。
叶雨眠闭上眼睛,拼命回想楚月教她的调子。第一个音,第二个音……
她唱出来了。声音嘶哑,但确确实实是那个旋律。
触手顿住。
陈星趁机挣脱,抓住叶雨眠的手,用力一拽。
她们冲进了光点。
刺眼的白光。
叶雨眠摔在地上。是坚硬的水泥地,她咳嗽着,撑起身子。
她在一条走廊里。熟悉的疗养院走廊,但灯是好的,墙上贴着儿童画。
陈星站在她面前,长大了。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病号服,头发齐肩,是卷的。
“这里是……”叶雨眠站起来。
“我的记忆深处。”陈星说,“它们进不来。这里只有我。”
她转身往前走。叶雨眠跟上。
走廊两边有很多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
“五岁。生日。妈妈做了蛋糕。”
“七岁。第一次住院。爸爸哭了。”
“九岁。确诊。医生说活不过一年。”
“十岁。爸爸说找到了新药。”
“十一岁。打第一针。很疼。”
“十二岁。不能下床了。”
“十三岁。妈妈去世。我没去葬礼。”
“十四岁。爸爸开始唱歌给我听。”
“十五岁。我听见了井里的声音。”
“十六岁。它们第一次跟我说话。”
“十七岁。爸爸说,他在做大事。”
“十八岁。我知道大事是什么了。”
陈星在一扇门前停下。标签上写着:“十九岁。决定。”
她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房间,和307一模一样,但干净整洁。窗户没有钉死,外面是黑夜,能看见星星。
陈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这里是安全屋。”她说,“我花了十年建的。每次它们折磨我,我就躲到这里来。”
叶雨眠走过去。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盒子,和记忆里那个一样。
“打开看看。”陈星说。
叶雨眠打开盒子。里面不是糖,而是一叠纸。画,用蜡笔画的。星星,月亮,太阳,还有三个小人。
“我画的。”陈星说,“爸爸,妈妈,我。”
画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
“我小时候想当画家。”陈星拿起一张画,对着光看,“后来手抖,握不住笔了。”
她把画放回去,盖上盒子。
“叶阿姨,你问我名字的事。”她转身,背靠着窗台,“陈星。陈是爸爸的姓。星是因为他喜欢星星。”
她顿了顿。
“但他不知道,妈妈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她生我的时候难产,流了很多血。她说,那时候眼前全是星星。”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
“妈妈不喜欢星星。”陈星说,“她说星星太远了,看得见摸不着。她喜欢花,月季花。她说月季会开花,会香,会死。真实。”
她看向叶雨眠。
“爸爸想要永远。妈妈想要真实。我想要……我也不知道。”
“你想要什么?”叶雨眠问。
陈星想了很久。
“我想要一个下午。”她说,“爸爸不忙,妈妈不哭,我不疼。我们一起在花园里,吃蛋糕,看月季花。”
她说完,笑了。
“是不是很傻?”
“不傻。”叶雨眠说。
走廊里突然传来声音。撞击声,很多人在撞门。
“它们找来了。”陈星平静地说,“安全屋也不安全了。我躲太久了。”
“现在怎么办?”
陈星走到房间中央,蹲下来,用手在地板上摸索。找到一块松动的地砖,掀开。
下面是一个洞。很深,有光透出来。
“这里是出口。”她说,“跳下去,就能回到你的世界。”
“你呢?”
“我留在这里。”陈星站起来,“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告诉爸爸真相。”陈星说,“告诉他,井里的东西不是神,是贼。告诉他,他女儿早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个怪物。”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不是怪物。”叶雨眠说。
“我是。”陈星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看,蓝色的。人类的眼睛不是蓝色的。”
她走到叶雨眠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叶阿姨,谢谢你来看我。”她轻声说,“三十年,你是第一个陪我说话的人。”
撞击声越来越近。门板开始变形。
“快走。”陈星推她,“跳下去。”
“一起走。”
“走不了。”陈星摇头,“我的身体还在井底。你看见的那个光团,那就是我。意识能跑,身体跑不了。”
她用力一推。
叶雨眠掉进洞里。
下坠。光在上升。
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陈星对她挥手,微笑。嘴巴在动,说:
“告诉我爸爸,我不怪他。”
然后是黑暗。
叶雨眠睁开眼睛。
现实世界。她在椅子上,浑身是汗。右眼火辣辣地疼,视线模糊。
“醒了醒了!”楚月的声音。
林秋石的脸。“这次进去了多久?”
“一百……一百一十三分钟。”陈磐看着表,“脑波差点过载。”
叶雨眠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抬手,摸到脸上的泪。
“她哭了。”楚月拿纸巾给她擦。
叶雨眠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怎么样?”林秋石问,“见到陈星了?”
叶雨眠点头。她张嘴,试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
“她……不怪他。”
“什么?”
“她让我告诉她爸爸……”叶雨眠喘了口气,“她不怪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
仪器在响,滴滴,滴滴。
“还有呢?”陈磐问。
“井里的东西怕名字。”叶雨眠说,“真名。陈星知道,但她说不出。她的脑子被改造过,只有她能记住那些发音。”
“我们能提取吗?”楚月看向林秋石。
“风险太大。”林秋石皱眉,“直接从她意识里提取信息,可能触发防御机制。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么?”楚月问。
“而且我们时间不够了。”陈磐接过话,“冬至日零时,还剩四十五小时十八分。”
叶雨眠撑起身子。“让我再进去一次。”
“不行。”林秋石按住她,“你的脑波已经到极限了。再进去,可能回不来。”
“我必须回去。”叶雨眠看着他,“我答应她了,要带她出去。”
“你怎么带?她的身体在井底,意识被锁在记忆迷宫里。我们连那口井的物理位置都还没完全确定——”
“我知道井在哪儿。”叶雨眠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星的记忆里,花园的布局。”叶雨眠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月季花丛在东北角,秋千在西南。井在中间,但井口对着的方向……”
她睁开眼。
“对着北极星。”她说,“每次她看井,北极星都在井口正上方。”
陈磐立刻掏出地图,铺在桌上。“疗养院坐标……北纬32度……北极星仰角……”
他计算着。
“如果井口垂直指向北极星……”林秋石凑过去看,“那么井的倾斜角度应该是……”
“五十八度。”陈磐指着一个位置,“不是垂直的。是斜井。入口可能在……这里。”
他指向疗养院后山的一个点。
“旧水泵房。”楚月说,“我们搜查过那里,没发现。”
“因为井口被伪装了。”叶雨眠说,“陈星说,井盖上面压着青石板。青石板和周围地面一样,长满苔藓。”
陈磐抓起对讲机。“二组,听到吗?去后山水泵房,检查地面。找一块长苔藓的青石板,大小约一米见方。”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需要爆破吗?”
“先别动。等我们到。”
陈磐挂断,看向叶雨眠。“你能走吗?”
叶雨眠站起来,晃了一下。楚月扶住她。
“我能。”
“好。”陈磐拿起装备,“我们去井口。林工,楚月,你们留在这里监控。”
“我也去。”楚月说。
“不行。需要有人守在这里,万一叶雨眠的脑波出问题——”
“我去。”林秋石说,“楚月,你留下。你是情感算法专家,如果井里的东西真是意识体,可能需要你。”
楚月犹豫,然后点头。“小心。”
陈磐看了一眼叶雨眠。“最后一次。如果这次救不出她,我们就炸井。”
“炸井她会死。”叶雨眠说。
“我知道。”陈磐的声音很硬,“但总比让井里的东西跑出来好。”
他们走出房间。
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回响。
叶雨眠的右眼还在疼。每走一步,疼痛就跟着跳一下。
但她没停。
因为她记得陈星最后的微笑。
和那句话。
“告诉我爸爸,我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