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码头区的夜晚,风里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和江水腥气。
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路面。远处,货运轮船拉响汽笛,声音沉闷,贴着江面滚过来。
王铁山的车停在一条废弃支路的路口阴影里。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暗的光。沈鸢坐在副驾,膝盖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
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带进一阵凉风。
“他进去了?”我问。
“嗯,快一个小时了。”王铁山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二层仓库建筑,那是“通联快递”老码头区的一个分公司集散点。仓库门口停着几辆厢式货车,不断有穿着工服的人进出,看起来确实像在搞什么活动。“手机一直通着,没什么特别动静,就是正常开会,念规章,看安全视频。”
他伸手调大了中控台上一个连接着手机的外放喇叭音量。
沙沙的电流底噪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慷慨激昂、略带口音的声音:
“……所以,公司推出‘特殊物品夜间配送规范’,是为了更好地服务客户,保障我们员工的自身安全!大家要记住,遇到包装破损、有异味、发出异响、或者收寄地址明显异常的包裹,一定要按照规程,第一时间上报!不要私自处理!这不是扣奖金的问题,这是生命安全的问题!……”
听起来,确实像是正经的安全培训。但时机太巧了。
“你表侄叫什么?”我问。
“李茂。小名二毛。”王铁山说,“挺机灵一孩子,就是胆子小点。”
正说着,外放喇叭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那中年男人的声音又响起:“好了,理论部分先到这里。下面,分组进行实际操作演练!各小组长带领组员,到指定区域,领取演练包裹,模拟配送流程!动作快!”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然后听到李茂压低的声音,有点喘:“叔……分组了,我跟第三组,去……去C区货架领东西。好像……真给包裹。”
“别慌,照他们说的做。”王铁山对着另一部手机说,“手机藏好,别被发现。看清楚包裹什么样,送到哪里。”
“嗯……知道了。”
传来更多的脚步声,金属货架摩擦声,还有其他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背景音很嘈杂。
过了一会儿,李茂的声音又响起,更低了,几乎听不清:“领到了……是个小纸箱,不大,掂着挺轻。单子上地址是……‘江滨路望江民宿,301房,宁先生收’。要求今晚十二点前送达。”
江滨路望江民宿?301房?
那不是个正经旅馆,是那种私人开的、条件很一般的家庭民宿,主要接待预算有限的游客和短期租客。
“宁先生……”沈鸢轻声重复。
“看到包裹里面是什么了吗?”王铁山问。
“没,封着呢。胶带缠得挺严实。”李茂回答,“组长催了,要我们模拟配送路线和话术……我过去了。”
通话暂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李茂走路时的呼吸声和隐约的环境音。
“望江民宿……”我在脑子里迅速搜索这个地点。离这里不远,就在江边,视野很好,但设施老旧。“那个地址,你们之前标注的‘异常快递’点里,有吗?”
沈鸢低头看了看地图,摇头:“没有。这是个新地址。”
“要么是新目标,要么……”王铁山摸了摸下巴,“是个幌子?用正经培训做掩护,让快递员不知不觉帮他们送真正的‘东西’?”
“有可能。”我说,“培训是真,但混进去的演练包裹是假。用这种‘实操’的名义,让不知情的快递员,把某些‘特殊物品’送到指定地点,神不知鬼不觉。”
“深海帷幕这么下作?”王铁山骂了一句。
“他们不在乎手段。”沈鸢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只要能达到目的。”
外放喇叭里又传来李茂的声音,这次他似乎在室外,有风声:“……我出来了,跟着组长,还有另外两个人,假装送件。就在仓库后面这片空地上走流程。组长让我们记路线,记敲门怎么说……挺没意思的。就是这箱子,拿着有点……不得劲。”
“怎么不得劲?”王铁山立刻问。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里面好像有东西在……轻轻晃?不是碰撞那种晃,更像……水在晃荡?可这箱子是干的啊。”李茂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水和晃荡。这描述让我们三个都警觉起来。
“看好那个箱子。”我说,“演练结束,他们很可能要求你们把‘演练包裹’交回去。你想办法,别交,或者……掉个包。”
“啊?这……这怎么弄?”李茂慌了。
“见机行事。”王铁山接过话头,“实在不行,就算了,别硬来,安全第一。但尽量看清楚,箱子最后被谁拿走了,收到哪里去了。”
“好……好吧,我试试。”
通话再次陷入等待。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怠速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晚上九点了。
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摇晃的光斑。
“陈老那边有消息吗?”我问。
沈鸢摇摇头:“下午联系过,他说在查‘咽口’附近的老档案,有点眉目,但还需要时间。让我们这边小心,说老码头水太深,别轻易下水。”
别轻易下水。我想到昨天冰冷的江水和那片带毒的骨头。
外放喇叭里传来一阵稍显喧闹的声音,好像人群在解散。李茂的声音夹杂其中:“……结束了,组长喊集合,要收‘演练包裹’了。”
我们的心提了起来。
听到李茂走过去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人交还箱子的声音。
轮到李茂了。
“你的。”是那个组长的声音。
“组长,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刚才可能跑急了,想先去下厕所。”李茂的声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难受,“这箱子……”
“事多!快点去!箱子先放这儿!”组长不耐烦。
“好嘞,谢谢组长!”一阵快速跑开的脚步声。
“这小子,机灵。”王铁山咧嘴笑了。
但很快,李茂的声音又响起,压得极低,气喘吁吁:“叔……我在厕所隔间。箱子我没交,藏怀里带出来了。现在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躲这儿。”
“能溜出来吗?”我问。
“后门好像没人看着……但仓库外面有灯,有监控。”
“监控位置?”
“我……我没注意看。”
“听着,”我快速说,“你想办法,尽量避开监控,把箱子带到仓库东边,靠近江堤那片荒草地。我们在那边接应你。如果被发现,就把箱子扔了,自己跑,别管箱子。”
“东边荒草地……好,我试试。”
通话里传来李茂小心翼翼开门、张望、然后轻轻行走的声音。很慢,很轻。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我们三人立刻下车。王铁山把车熄火,锁好。我们借着夜色和路边杂物的掩护,快速向仓库东侧的江堤移动。
那边确实有一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和杂草,靠近水边,平时根本没人来。只有远处码头作业区的探照灯,偶尔扫过,投下短暂的光柱。
我们在杂草边缘蹲下,盯着仓库的方向。
仓库后墙有几个通风窗,透出灯光。一个侧门偶尔有人进出。
等了大概十分钟。
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仓库墙壁的阴影,慢慢挪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个不大的纸箱,紧张地左右张望。
是李茂。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猫着腰,快步朝我们这边跑来。
快接近荒草地时,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纸箱脱手飞了出去,落在草丛里。
“哎哟!”他低呼一声。
几乎同时,仓库侧门那边,传来一声喊:“谁在那儿?!”
一束手电光柱扫了过来!
“趴下!”我低喝。
李茂反应不慢,立刻扑倒在地,滚进茂密的草丛里。
手电光在我们头顶的草丛上方晃动了几下。脚步声靠近。
“野猫吧?”另一个声音说。
“看着像人影……过去看看?”
“算了,黑灯瞎火的,指不定是溜进来找废品的。回去吧,还得清点东西呢。”
脚步声停下,犹豫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
我们趴在草丛里,等了几分钟,确认没人再过来。
“安全了。”王铁山低声道。
李茂从草丛里爬过来,脸色煞白,满头是汗。“吓……吓死我了。”
“箱子呢?”我问。
“掉……掉那边了。”李茂指了个方向。
我们小心地挪过去,在草丛里找到了那个纸箱。大约鞋盒大小,用普通的黄褐色胶带封着,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运单,字迹潦草。
收件人:宁先生。地址正是江滨路望江民宿301房。
寄件人信息栏是空的。
我拿起箱子,轻轻晃了晃。
里面确实有非常轻微的、液体的晃荡感。很粘稠的感觉,不像清水。
“打开看看?”王铁山凑过来。
我看了看周围环境。“不,这里不安全。先离开。”
我们三个,带着李茂,快速穿过荒地,绕到另一条更僻静的小路,回到了王铁山的车上。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老码头区。
李茂坐在后座我旁边,还在微微发抖。王铁山扔给他一瓶水。“喝点,压压惊。你小子今天立了一功。”
李茂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缓过劲来。“叔,这到底咋回事啊?那箱子……是不是有啥问题?”
“现在还不知道。”我说,“先看看。”
车子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背街角落停下。我拿出小刀,小心地划开纸箱上的胶带。
打开纸箱。
里面塞满了防震的泡沫塑料颗粒。拨开泡沫,露出一个黑色、不透明的厚塑料瓶,像是化学实验室用的那种试剂瓶,瓶口用蜡密封得很严实。
瓶子大约一升容量。里面装着大半瓶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那液体看上去……不太像血,更暗沉,更浑浊,里面似乎还悬浮着一些极其细微的、难以辨别的絮状物。
我拿起瓶子,凑到鼻子前,极轻地闻了一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铁锈味,淡淡的腥甜,还有一种……类似陈旧庙宇里灰尘和香灰混合的味道。
没有立刻感到头晕或不适。但本能告诉我,这东西绝不普通。
“这是什么?”沈鸢轻声问,眉头紧蹙。
“不知道。”我摇摇头,“但肯定不是该用快递送的东西。”
“要不要……打开看看?”王铁山问。
“不。”我把瓶子小心地放回纸箱,“密封着可能还好,打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先按兵不动。看看这个‘宁先生’,到底是谁。”
“望江民宿……”李茂插嘴,“我知道那地方。老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大叔,人挺和气,爱聊天。我以前送快递去过几次。”
“你认识?”王铁山转头看他。
“不算熟,就是送件时聊过几句。他说他开民宿十几年了,啥客人都见过。”李茂说。
我和沈鸢对视一眼。
“李茂,还得请你帮个忙。”我说。
“啊?还……还要干嘛?”李茂脸色又白了。
“不用你冒险。你就以快递员的身份,去一趟望江民宿,就说有个宁先生的快递,但地址只写了301房,没写具体客人全名,想跟老板确认一下,最近有没有一位姓宁的客人入住。”我说,“很正常的业务流程。顺便,看看那个吴老板的反应,还有……想办法看一眼他的入住登记本,或者电脑系统。”
“这……这个……”李茂犹豫。
“我跟你一起去。”王铁山说,“我在外面车里等着,有事你喊一声,或者发信号。就是正常问句话,不惹事。”
李茂看了看王铁山,又看了看我,一咬牙:“行!那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我说,“夜长梦多。”
我们再次驱车,来到江滨路。望江民宿是一栋五层的老式楼房,外墙重新粉刷过,但还能看出旧建筑的格局。门口挂着灯箱招牌,亮着“有空房”的红字。
王铁山把车停在斜对面一个停车位。李茂深呼吸几次,拿起那个装着黑色瓶子的纸箱——我们重新封装好了,看起来和普通快递无异——下了车,朝民宿走去。
我和沈鸢留在车里,透过车窗观察。
李茂走进民宿玻璃门。前台亮着灯,能看到一个秃顶、微胖的身影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看着手机。
李茂走到柜台前,说了几句什么,把纸箱放在台面上,指了指运单。
吴老板抬起头,看了看运单,又看了看李茂,脸上露出笑容,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转身在身后的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又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是皮质的大本子,翻看起来。
他一边翻,一边和李茂交谈,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点了点。
李茂凑过去看,一边点头。
过了一会儿,李茂似乎又问了句什么。吴老板摆摆手,说了几句,然后合上了本子。
李茂拿起纸箱,对着吴老板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柜台,但没有立刻出门,而是走向了旁边的楼梯间——看样子,是要亲自送上去。
吴老板看着他上楼,没什么特别反应,又低头玩起了手机。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几分钟后,李茂空着手下来了,再次跟吴老板打了个招呼,走出民宿,快步回到车上。
“怎么样?”王铁山问。
李茂喘了口气:“问到了。吴老板说,301房确实住着一位宁先生,全名宁建国,住了快一个星期了。说是来这边出差,搞水文调研的。”
水文调研?又是水。
“你看登记本了吗?有什么特别的?”我问。
“看了几眼。”李茂回忆道,“就是普通的住宿登记,姓名,身份证号,入住日期,房间号,押金……哦,对了,我看到宁建国后面,还写了个备注,是用铅笔写的,很小两个字,好像是……‘长租’?”
“长租?”沈鸢疑惑,“出差一般不会长租吧?”
“我也觉得怪。”李茂说,“还有,我上楼送件。301房门关着,我敲了半天,没人应。我试着拧了下门把手,锁着的。我只好把箱子放门口了。下楼时,我留心看了一下别的楼层,好几间房都黑着灯,但门口……都放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香,烧了一半的样子。怪瘆人的。”
门口烧香?在民宿里?
“什么样的香?”沈鸢立刻问。
“就是普通的线香,细细的,红色的。味道……有点像檀香,但又有点别的味儿,我说不上来。”李茂描述着。
我和沈鸢交换了一个眼神。民间有些地方,确实有在房门口点香驱邪或安神的习俗,但在营业性的民宿里,几乎没见过。
这个吴老板,可能也不简单。
“你做得好。”我对李茂说,“今晚辛苦了。铁山,先送他回去休息。记住,李茂,今晚的事,对谁都别说,包括你同事。最近送件也小心点。”
“我知道了。”李茂心有余悸地点头。
王铁山把李茂送回家,然后我们找了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车。
“现在怎么弄?”王铁山问,“那个宁建国,还有吴老板,都有问题。那个瓶子……还放在301门口呢。”
“瓶子不能留在那儿。”我说,“如果宁建国回来拿到,或者被吴老板拿走,都可能出事。得去拿回来。”
“现在去?”
“嗯。”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半。“沈鸢,你留在车里,注意观察民宿门口和周边的动静。我和铁山上去。如果那个宁建国回来,或者吴老板有异常,立刻打电话。”
沈鸢点点头:“你们小心。”
我和王铁山再次下车,走向望江民宿。
玻璃门内,前台灯光依旧亮着,吴老板还坐在那儿,这次是在看一个小电视。
我们推门进去。
吴老板抬起头,看到我们两个生面孔,愣了一下,随即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两位,住宿吗?有身份证就行。”
“我们找301的宁建国。”我直接说。
“宁先生啊……他可能出去了。”吴老板笑容不变,“你们是他朋友?”
“算是。有点急事。”我说,“他房门口是不是有个快递?刚才快递员放错了,是我们的,我们拿回去。”
“快递?”吴老板眨眨眼,“我没注意啊。要不,你们给他打个电话?或者,等他回来?”
“事情急。”王铁山上前一步,语气硬了些,“我们就拿个快递,拿了就走。不进去。”
吴老板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眼神在我们俩身上转了转。“这个……不太合规矩。客人的东西……”
“通融一下。”我把几张钞票轻轻放在柜台上,“我们就门口拿一下。”
吴老板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们,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就一个快递。你们快去快回,别打扰其他客人。三楼,左边最里面那间。”
他拿起一把备用钥匙,递给我。
“谢谢。”
我们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灯光昏暗。空气中确实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线香和旧木头的气味。
走到三楼。走廊更暗,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点路灯光。果然,好几间房门口的地上,都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瓷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支燃了不到一半的红色线香,香头明灭,烟气袅袅。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香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我们走到301门口。
那个纸箱,果然还放在门边的地上。
我弯腰拿起箱子。很轻,瓶子还在里面。
王铁山则警惕地打量着房门和四周。
我正要起身离开,目光无意中扫过301房门的猫眼。
猫眼后面,一片漆黑。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那一片漆黑,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门后面,正透过猫眼,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后背微微一凉。
“走了。”我低声对王铁山说。
我们快步离开三楼,走下楼梯。
回到前台,我把钥匙还给吴老板。“拿到了,谢谢。”
吴老板接过钥匙,笑了笑:“没事。宁先生回来我告诉他一声。”
“老板,”我状似随意地问,“你这儿……生意不错啊,好多房间门口都点着香,是你们这儿的习俗?”
吴老板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热情了:“哦,那个啊。有些客人讲究,喜欢安静,点支香安神助眠。我们也就提供一下,不强制。图个吉利嘛。”
“是吗。”我点点头,“挺好。”
我们走出民宿。
回到车上,沈鸢立刻问:“顺利吗?”
“东西拿回来了。”我把纸箱放在脚边,“但感觉不太对。那个吴老板,还有那些香……”
“我看到吴老板在你们上去后,打了个电话。”沈鸢说,“说了几句就挂了,然后一直看着楼梯口方向。”
“打电话?”王铁山皱眉,“给谁?宁建国?”
“有可能。”我说,“我们被注意到了。这里不能久留。”
王铁山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我拿出那个黑色瓶子,再次仔细端详。密封很好,看不清里面液体的具体状态。但那种粘稠感和诡异的气味,始终让人不安。
“这东西……怎么处理?”王铁山问。
“不能随便扔,也不能打开。”我沉吟,“先找个地方,暂时封存起来。看看那个宁建国,或者吴老板,接下来有什么反应。”
“要不要跟陈老说一声?”沈鸢问。
“嗯。把情况告诉他,让他也分析一下。”我说,“另外,得查查这个‘宁建国’和‘吴老板’的底细。”
我们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停下车,联系了陈老,简要说明了情况。
陈老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望江’……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让我想想。你们先别轻举妄动,把那个瓶子保管好,别接触。宁建国和吴老板的底细,我来想办法查查。还有,李茂那孩子,让他最近请假,别去上班了,避避风头。”
“好。”
挂了电话,我们把瓶子用几层厚布和密封袋包好,暂时藏在王铁山车子的一个隐蔽夹层里。
夜已经深了。
“接下来呢?”王铁山打了个哈欠。
“等。”我说,“等陈老的消息,也等……看看对方丢了‘货’,会有什么动作。”
我们把沈鸢送回家,然后我也回了自己住处。
洗漱完,躺下。手心的印记不再发烫,但存在感依然清晰。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民宿里的一幕幕:吴老板职业化笑容下的闪烁眼神,那些静静燃烧在门口的线香,还有301猫眼后那仿佛存在的一瞥……
这个“宁先生”,到底在搞什么水文调研?
那些香,真的只是为了安神?
还有那个瓶子里的暗红粘稠液体……
纷乱的思绪中,我渐渐睡去。
第二天上午,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是王铁山。
“陈老来消息了!”他语气有些急,“他查到了点东西!关于那个望江民宿,还有吴老板!”
“怎么说?”
“那个吴老板,叫吴友德。开民宿之前,是跑船的!在玉带江上跑了十几年货船!后来腿脚有点不利索,才上岸开了这间民宿。还有,陈老托人调了宁建国的入住登记身份证信息,查了,是假的!那个身份证号根本不存在!”
跑船的?假身份证?
“还有更邪门的。”王铁山喘了口气,“陈老翻了一些老档案,发现‘望江民宿’那栋楼,解放前是个小码头工人的集体宿舍。大概四十多年前,出过一件事。有个单身老工人,在房间里上吊自杀了,死前好像还在墙上写了些乱七八糟的字。后来那房间就老出事,闹得凶,慢慢就荒了。直到十几年前,吴友德把它盘下来,重新装修,开了民宿。”
凶宅?开民宿?
“那个出事的房间,是几号?”我问。
“陈老没说具体房号,只说是三楼,朝东把头的一间。”王铁山说。
三楼,朝东把头……
那不正是……301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