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是惨白的。
我扶着墙慢慢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
像钟摆。
307病房的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老李不在。
他的床铺收拾得很整齐。
枕头平放着。
被子叠成方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转身。
护士站那边有声音。
“李伯呢?”我问。
值班护士抬起头。
她眼圈有点红。
“陈老……”她张了张嘴。
“走了?”我说。
她点头。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多。”她声音很轻,“很安静。睡梦中走的。”
“哦。”
我靠住柜台。
柜台冰凉。
“他家人来了吗?”
“来了。早上接走的。”护士翻了下记录本,“他儿子,女儿。都来了。”
“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就哭。”她顿了顿,“他儿子拉着我的手说‘谢谢照顾’。”
“应该的。”
我转身要走。
“陈老,”护士叫住我,“李伯……留了样东西给您。”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薄。
“他说,如果哪天他走了,就把这个给您。”
我接过信封。
没急着打开。
“他还说什么了?”
“说……”护士想了想,“说‘老陈懂’。”
我点点头。
回到病房。
坐在床上。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
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
并排站着。
都穿着旧式工装。
背景像是某个厂区大门。
他们笑着。
牙齿很白。
我翻到背面。
有字。
用蓝色钢笔写的。
字迹很淡了。
“1976.8.12。我,老王,小崔。防汛突击队留念。”
我盯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信封。
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
一道道的。
像眼泪。
门被敲响了。
“进。”
门开了。
是沈鸢。
她今天穿了件黑毛衣。
头发扎起来了。
脸色比平时更白。
“陈老。”
“来了?坐。”
她没坐。
站着。
手插在口袋里。
“王铁山出事了。”她说。
“什么事?”
“受伤。昨晚的事。”
“重吗?”
“肩上挨了一下。骨头没事。皮肉伤。”
“怎么伤的?”
“救人。”沈鸢说,“北郊有个废弃游乐场。有个孩子跑进去了。家长没看住。”
“然后?”
“那地方不干净。王铁山正好跑车路过。听见哭声,进去了。”
“他一个人?”
“嗯。”
“孩子呢?”
“救出来了。轻微擦伤。”沈鸢顿了顿,“但王铁山在里面遇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不肯说。”沈鸢摇头,“就说‘像人,又不是人’。动作很快。他用撬棍挡了一下,肩膀就那样了。”
“现在在哪?”
“在家。他老婆照顾着。”
“我去看看。”
我起身。
膝盖又响了一声。
沈鸢扶了我一把。
“您慢点。”
雨下大了。
出租车里开着暖气。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雾。
沈鸢坐在副驾驶。
司机是个年轻人。
一直在哼歌。
哼得不成调。
“师傅,”我说,“能关会儿收音机吗?”
“没开收音机啊。”司机说。
“那声音哪来的?”
“我哼的。”他笑了,“不好意思啊老爷子,习惯了。”
沈鸢回头看我。
我摇摇头。
车窗外,城市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色。
像褪了色的照片。
王铁山住在老城区。
筒子楼。
楼道里堆满杂物。
有煤球。
有旧自行车。
有腌菜坛子。
味道很复杂。
潮湿。
霉味。
还有谁家炖肉的香气。
三楼。
左边的门。
沈鸢敲门。
敲了三下。
门开了。
是个女人。
四十多岁。
围着围裙。
手上还有面粉。
“沈姑娘。”她点点头,又看向我,“陈老,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屋里很小。
但干净。
沙发上铺着钩花垫子。
茶几上摆着果盘。
苹果。
橘子。
“铁山呢?”我问。
“里屋躺着呢。”女人擦擦手,“刚睡下。我去叫他。”
“别。”我说,“让他睡。我等会儿。”
“那怎么行……”
“没事。”
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
陷下去一点。
“嫂子在做饭?”沈鸢问。
“包饺子。”女人说,“韭菜鸡蛋的。铁山爱吃这个。”
“他肩那样,能翻身吗?”
“能。就是疼。”女人眼圈忽然红了,“这人,从来不知道惜命。那么大个人了,还跟小伙子似的往里冲……”
“孩子救出来了。”沈鸢说。
“我知道。”女人抹了下眼睛,“可万一……万一他出点什么事,我们娘俩怎么办?”
厨房传来水开的声音。
“我去看看锅。”她起身走了。
沈鸢和我对视一眼。
“她不知道?”沈鸢压低声音。
“知道一点。”我说,“但不多。”
“王铁山没说全?”
“说了她也未必信。”我看着墙上挂的结婚照,“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结婚照是旧的。
王铁山穿着军装。
很精神。
新娘穿着红裙子。
笑得腼腆。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1998.5.1。
二十多年了。
里屋门开了。
王铁山走出来。
他光着膀子。
左肩缠着绷带。
很厚。
有血迹渗出来。
“陈老。”他声音有点哑。
“醒了?”
“就没怎么睡。”他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疼。”
“该。”我说。
他笑了。
“是。该。”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
“你怎么起来了?”
“没事。”王铁山摆摆手,“说会儿话。”
女人端了茶出来。
给我们每人一杯。
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像苏醒的手。
“说说吧。”我喝了口茶,“昨晚,到底遇见什么了?”
王铁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盯着茶杯。
茶叶沉下去。
又浮上来。
“那孩子,”他开口,“大概五六岁。穿个黄雨衣。在旋转木马那边哭。”
“我进去找他。那地方,您知道,废了十多年了。到处是锈。地上都是碎玻璃。”
“我喊他。他回头看我。然后转身就跑。”
“我以为他怕生。就跟上去。”
“他跑进鬼屋。”
“就是那种,以前游乐场里都有的,人造鬼屋。门开着。里面黑。”
“我进去了。”
他停了一下。
端起茶杯。
手有点抖。
“里面很冷。”他继续说,“不是冬天那种冷。是……钻骨头缝的冷。”
“我拿手机照亮。地上有积水。很深。到我脚踝。”
“然后我看见那孩子了。”
“他站在积水中央。不动了。”
“我走过去。水很凉。刺骨的凉。”
“我刚要伸手拉他,他转过身来。”
王铁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他。”
“什么?”沈鸢问。
“脸,还是那张脸。”王铁山说,“但眼睛……是空的。”
“空的?”
“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是两个黑窟窿。”
“它在笑。”
“嘴里没有牙。也是黑的。”
“我往后退。水忽然动了。”
“从水里伸出很多手。小孩子的手。都是惨白的。抓我的腿。”
“我拿撬棍打。打散了。像打散烟雾。”
“然后那个东西就扑过来了。”
“很快。我根本没看清。”
“它撞在我肩膀上。就一下。”
“我感觉像被冰锥扎穿了。”
“然后它就消失了。”
“水也退了。”
“孩子躺在地上。昏迷了。但呼吸正常。”
“我把他抱出来。然后我就倒了。”
“再醒过来,已经在医院了。”
他说完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厨房的水壶在响。
呜呜的。
像哭。
“你看到它的样子了吗?”我问。
“没有。”王铁山摇头,“太快了。就一个影子。”
“影子什么形状?”
“像人。但……关节是反的。”
沈鸢深吸一口气。
“逆关节?”
“可能。”王铁山说,“我不确定。”
“伤口给我看看。”我说。
他解开绷带。
很慢。
因为疼,他额头冒汗。
绷带完全解开了。
伤口露出来。
在左肩三角肌位置。
四个洞。
排列不规则。
很深。
边缘是黑色的。
不是淤血的黑。
是焦黑。
像被烧过。
“缝针了吗?”我问。
“缝了。但没用。”王铁山说,“线自己崩开了。医生也奇怪。”
我伸手。
没碰伤口。
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停住。
“疼吗?”
“现在不疼。麻的。”
“昨天呢?”
“像火烧。”
我收回手。
“嫂子,”我朝厨房喊,“有盐吗?”
“有!要多少?”
“一碗。再拿瓶白酒。高度的。”
女人端着盐和酒出来。
“盐要炒吗?”
“不用。”
我把盐倒进碗里。
倒满。
然后打开白酒。
很冲的味道。
“可能会疼。”我对王铁山说。
“来吧。”
我把酒浇在盐上。
浇透。
然后抓了一把。
按在伤口上。
王铁山猛地绷直身体。
牙咬得咯咯响。
但没叫。
盐混着酒,在伤口上滋滋作响。
冒起白烟。
味道很怪。
焦糊味。
还有腥气。
“按着。”我说。
王铁山用右手按住左肩。
他的手很大。
青筋暴起。
按了大概一分钟。
我点头。
“可以了。”
他松开。
盐粘在伤口上。
黑色淡了一些。
“这是什么?”沈鸢问。
“土法子。”我说,“腌一下。”
“管用吗?”
“暂时不让它扩散。”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灰布做的。
抽绳。
“这个,”我递给王铁山,“贴身戴着。别摘。”
“里面是什么?”
“艾草。朱砂。还有一点香灰。”
“香灰?”
“城隍庙的香灰。”
他接过去。
挂在脖子上。
布袋贴着胸口。
“几天能好?”他问。
“看造化。”我说,“你伤的是‘气’。不是肉。”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水猴子。”我说,“但不是活的那种。”
“死的?”
“也不是。”我想了想,“算是一种‘念头’。”
“念头?”
“小孩子在游乐场失踪。很多年前的事。家长哭,找,怨。这些情绪积在水里。久了,就成了‘东西’。”
“它抓孩子?”
“它想要玩伴。”我说,“但它不知道什么是活,什么是死。”
王铁山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也有伤口。
细小的。
像抓痕。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他问。
“在家。”沈鸢说,“吓着了。但不记得具体的事。就说做了个噩梦。”
“那就好。”
厨房的饺子煮好了。
女人端出来。
一大盘。
热气腾腾的。
“先吃饭吧。”她说。
我们坐到小桌旁。
桌子很矮。
要弯腰。
饺子很香。
韭菜的味道很冲。
“陈老,”女人给我夹饺子,“铁山他……以后还会这样吗?”
我看看她。
她眼睛里有泪光。
“不会。”我说。
“真的?”
“我保证。”
她松了口气。
低头吃饺子。
但我知道。
我在撒谎。
王铁山还会遇到。
只要他还开出租车。
只要他还管闲事。
只要他还是王铁山。
就一定会。
吃完饭。
雨小了。
我和沈鸢下楼。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
得跺脚。
“陈老,”沈鸢扶着我,“您刚才说保证……”
“安慰话。”我说。
“那王铁山……”
“他命硬。”我说,“能扛。”
我们走出楼门。
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
昏黄的。
地上有水洼。
映着破碎的光。
“接下来去哪?”沈鸢问。
“墓地。”我说。
“现在?”
“嗯。”
“谁……”
“一个老朋友。”
墓地在西山。
很远。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到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墓园大门关着。
但旁边小门开着。
看门的老头认识我。
“陈先生,这么晚?”
“来看看。”我说。
“要我陪吗?”
“不用。您歇着。”
他递给我一个手电。
“路滑。小心点。”
“谢谢。”
我和沈鸢走进去。
手电光很窄。
只能照见脚前一米。
两边都是墓碑。
一排排的。
像沉默的士兵。
名字。
生卒年。
有的有照片。
黑白照。
在夜里,眼睛的位置是黑的。
像在看着我们。
“陈老,您朋友……”
“姓崔。”我说,“崔明义。”
“是照片上那个?”
“嗯。”
“他怎么……”
“淹死的。”我说,“1976年。防汛。为了堵决口。跳下去了。再没上来。”
“另外两个呢?”
“老王,前年走的。肺癌。”
“就剩李伯了。”
“现在,也走了。”
我们走到墓地深处。
在一个角落停下。
墓碑很简单。
青石。
刻着字:
“崔明义之墓”
“1954-1976”
“防汛英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与江河同眠”
我用手电照着墓碑。
雨水打湿了石头。
字迹反着光。
“李伯留照片给我,”我说,“是想让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他们。”我顿了顿,“记得有些人,死了,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沈鸢没说话。
她从包里拿出几支香。
点燃。
插在墓碑前的土里。
烟袅袅升起。
在雨夜里,几乎看不见。
“崔明义,”我对着墓碑说,“老李也去找你了。”
“你们仨,又齐了。”
风起了。
吹得香火明灭。
“陈老,”沈鸢忽然说,“王铁山会死吗?”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说,“但会。”
“那您还让他……”
“不让,他也会。”我看着墓碑,“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你拦不住。”
“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我蹲下,拔掉墓碑旁的几根杂草,“是他们自己选的。”
草很韧。
根扎得深。
我拔了很久。
手都红了。
“李伯走之前,”沈鸢说,“跟您说过什么吗?”
“说过。”我站起来,“他说,老陈,我梦见明义了。他说他在下面,还是个突击队长。天天修堤坝。”
“您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我说,“他信,就行。”
雨又下起来了。
淅淅沥沥的。
打在墓碑上。
啪嗒啪嗒的。
像脚步声。
“走吧。”我说。
我们往回走。
手电光扫过一排排墓碑。
有的很新。
有的很旧。
有的有鲜花。
有的只有枯草。
“陈老,”沈鸢忽然问,“您以后……想埋在哪儿?”
“随便。”我说,“撒了也行。”
“撒了?”
“嗯。撒江里。省地方。”
她笑了。
笑得很轻。
“那不会寂寞吗?”
“寂寞什么?”我说,“水里朋友多。”
看门老头的小屋还亮着灯。
我们经过时,他推门出来。
“看完了?”
“看完了。”
“喝口热茶再走?我刚沏的。”
“好。”
小屋很窄。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个炉子。
炉子上坐着水壶。
呼呼地响。
老头倒了三杯茶。
茶叶很粗。
但香。
“崔明义,”老头坐下,“我认识。”
“您认识?”
“嗯。当年防汛,我也在。”老头喝了口茶,“那小子,愣头青。抱着沙袋就往里跳。拉都拉不住。”
“您拉他了?”
“拉了。没拉住。”老头摇头,“他劲儿大。说‘再不堵住,下游全完了’。”
“后来呢?”
“后来水退了。他尸体在下游三十里找到的。泡得……都认不出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沈鸢问。
“有个老娘。”老头说,“哭瞎了。没几年也走了。”
“没别的了?”
“没了。”老头看着茶杯,“绝户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炉火噼啪声。
“其实,”老头忽然说,“那天本来不该他跳。”
“怎么?”
“抽签的。”老头说,“抽到短签的跳。他抽到了。但有人想跟他换。”
“谁?”
“老王。”老头说,“老王刚结婚。媳妇怀了。崔明义没成家。他说‘我换’。”
“老王同意了?”
“不同意。但崔明义把签抢过去了。”老头叹气,“这小子……”
我喝完茶。
起身。
“谢谢您的茶。”
“客气。”老头送我们到门口,“常来。”
“您多保重。”
“活一天是一天。”
车在门外等。
还是来时的出租车。
司机在车里睡觉。
我们敲车窗。
他惊醒。
“完了?”
“完了。回城。”
车发动。
雨刷摆动。
左右。
左右。
像钟摆。
沈鸢靠在车窗上。
闭着眼。
可能是累了。
我看着窗外。
墓地远去。
消失在黑暗里。
像沉入水底。
“师傅,”我说,“您开夜车,怕吗?”
“怕什么?”司机说。
“黑。路上没人。”
“习惯了。”他笑,“再说了,怕就不开了?总得有人开。”
“遇到过怪事吗?”
“怪事?”他想了想,“有啊。上周,拉了个客人。到地方,给钱。我一看,是冥币。”
“然后呢?”
“我追下去,人不见了。”他说,“后来想想,算了。就当烧纸了。”
“您心大。”
“不大能咋办?”他点了根烟,“这行干久了,什么都能遇见。上次还有个姑娘,上车哭一路。说男朋友死了。我劝都劝不住。”
“您劝了?”
“劝了。我说,姑娘,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
“她听了吗?”
“不知道。下车的时候,她说谢谢。”他吐了口烟,“这就够了。”
车进了城。
灯火多了起来。
“到哪?”司机问。
“送我回医院。”我说,“送她去……”
我看向沈鸢。
“我回店里。”她说。
“殡仪馆?”
“嗯。今晚轮值。”
车先到医院。
我下车。
沈鸢摇下车窗。
“陈老,那个布袋……”
“怎么?”
“香灰,真是城隍庙的?”
“嗯。”
“您什么时候去的?”
“前天。”
“我怎么不知道?”
“没必要知道。”我说,“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
车开走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
雨已经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
倒映着霓虹灯。
五彩的。
像破碎的彩虹。
我慢慢走进去。
大厅里很亮。
白炽灯。
刺眼。
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头一点一点的。
我没叫她。
自己走回病房。
开门。
开灯。
房间空荡荡的。
老李的床还在那里。
空的。
我走到自己床边。
坐下。
从枕头下抽出那个信封。
又拿出照片。
三个人。
笑着。
1976年。
那时候,我也年轻。
但不在照片里。
我在镜头后面。
按的快门。
“笑一个!”我当时喊。
他们就笑了。
崔明义笑得最开心。
牙都露出来了。
老王有点拘谨。
手不知道放哪。
老李呢,眯着眼。
阳光太刺眼。
照片拍完第二天。
就出事了。
堤坝决口。
崔明义跳下去。
再没上来。
我去认的尸。
那样子……
我没告诉他老娘。
我说,很安详。
像睡着了。
老太太信了。
她摸摸儿子的脸。
冰凉的脸。
说,睡吧,累了。
我收起照片。
躺下。
关灯。
黑暗笼罩过来。
很沉。
像水。
我闭上眼。
耳边好像有声音。
很多声音。
风声。
水声。
哭声。
笑声。
还有歌声。
很老的歌。
“一条大河波浪宽……”
谁的手机响了。
铃声。
我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射进来。
一道光。
落在墙上。
亮得刺眼。
我坐起来。
摸到手机。
是郑毅。
“陈老。”
“嗯。”
“有个事,得跟您说。”
“说。”
“李伯的儿子,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他父亲留了封信。指定要交给您。但他不知道该不该给。”
“为什么不该?”
“信的内容……有点怪。”
“怎么怪?”
“他说,看了可能会不舒服。”
“拿来吧。”我说。
“您在医院?”
“嗯。”
“我现在过来。”
半小时后。
郑毅到了。
他穿着便装。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就是这个。”
我接过来。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手写的。
很长的信。
“陈玄礼同志,”开头这样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别难过。我活得够久了。”
“有些事,憋了一辈子。现在该说了。”
“1976年,防汛。崔明义不是抽到短签的。”
“是我。”
“我抽到了。但我怕了。”
“我手抖。签掉地上。崔明义捡起来。他说‘老李,我替你’。”
“我没说话。”
“我就看着他跳下去。”
“看着他被水冲走。”
“四十年了。我每天都梦见那一幕。”
“我欠他一条命。”
“后来,老王查出肺癌。我照顾他。我想,算是还债吧。”
“但还不够。”
“我知道你懂这些事。‘影墟’什么的。”
“我查过资料。我看得懂。”
“我攒了点钱。不多。二十万。”
“留给我儿子。但有个条件。”
“如果将来,他遇到了‘那种事’。有人需要救命。”
“他必须帮。”
“就像崔明义帮我那样。”
“这可能很过分。但我只能这样了。”
“替我向明义说声对不起。”
“还有,谢谢。”
“老李。”
信到这里结束。
我放下信。
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
没有云。
“陈老,”郑毅说,“这……”
“烧了。”我说。
“什么?”
“信。烧了。”
“可这是遗书……”
“烧了。”我重复,“就当没看过。”
郑毅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
他拿出打火机。
点燃信的边缘。
火苗窜起来。
纸张卷曲。
变黑。
化成灰。
落在烟灰缸里。
“那二十万呢?”他问。
“给他儿子。”我说,“但别提条件。”
“为什么?”
“有些债,不该传代。”我说,“到老李这儿,就够了。”
郑毅沉默。
“您太仁慈了。”
“不是仁慈。”我说,“是公平。”
有人敲门。
是护士。
“陈老,该量血压了。”
“好。”
护士进来。
绑袖带。
充气。
放气。
“有点高。”她说。
“正常。”我说。
“您得注意休息。”
“知道。”
她走了。
郑毅还站着。
“还有事?”我问。
“王铁山那件事,”他说,“我们派人去看了那个游乐场。”
“发现什么了?”
“水样异常。放射性元素超标。但不是常规的。”
“嗯。”
“还有,找到一些骨头。”
“人骨?”
“像。但不完全像。”
“带回来了?”
“在实验室。欧阳雪在分析。”
“让她小心。”
“她说想见您。”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可以。”
郑毅走了。
我躺回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
很细。
像闪电的形状。
我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
这次,睡着了。
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