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秋雨。林微把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停车场,撑开伞,走向那片迷宫般的旧货市场。空气里混杂着湿漉漉的灰尘、铁锈和旧木头的味道,与市中心那种清洁过度的气息截然不同。低矮的棚户店铺挤在一起,招牌斑驳,出售着各种被时代淘汰的物件: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机械打字机、塑料壳的旧手机、还有二十世纪初的仿生宠物残骸。
她按照匿名邮件的提示,寻找“拾遗者”的痕迹。没有具体店铺名,只说在旧货市场。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旁堆积如山的废旧零件。很多是早期康养设备的残骸:机械臂关节、破损的传感器外壳、褪色的柔性屏……这些东西本应由公司统一回收销毁,但总有一些流落到民间。
一个摊位前,蹲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用精密工具拆卸一个老式护理机器人的头部外壳。他动作很稳,手指干瘦但灵活。摊位上摆着不少修复过的旧设备,有些甚至接通了电源,指示灯微弱地亮着。
林微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旧款情感监测仪。外壳磨损严重,但屏幕是亮的,显示着模拟的心跳波纹。
“这还能用?”她问。
老人头也没抬。“能。就是精度差点。测个大概情绪还行。”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您修这些旧东西,有人买吗?”
“有。”老人拧下一颗螺丝,“总有人念旧。新东西太聪明,老人怕。旧玩意笨,但实在。坏了也知道怎么坏的。”
林微看着他将一块腐蚀的电路板换下,焊上新的。“您听说过‘拾遗者’吗?”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继续焊接。“听过。怎么,你想找他们?”
“有点事想问。关于一块旧手表。”
“手表?”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什么样的表?”
“机械表。表盘玻璃有裂纹,停在三点十七分。”
老人放下烙铁,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跟我来。”
他起身,收起摊位上几件贵重的小工具,示意林微跟着他。穿过几条堆满废品的小巷,来到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一楼。门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设备和零件,几乎无处下脚。但靠窗的位置收拾得相对整齐,有张旧书桌,上面摆着台灯、放大镜,还有几块正在维修的手表。
老人打开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杂乱的房间。“坐。”他指了指唯一一把没堆东西的椅子。
林微坐下,环顾四周。墙上贴着不少老照片,有些是集体合影,背景是早期的实验室或工厂。她看到一张合影里有余怀安年轻时的脸。
“您也是熵弦星核出来的?”她问。
“以前是。维修部的。”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十块旧手表,都用软布垫着。“初代工程师喜欢戴机械表。说是有‘人味儿’。后来都换智能腕带了。”他翻找着,“你说裂纹……是不是放射状的?像这样?”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不规则的星形。
“对,差不多。”
老人从盒子里拿出一块表。银色的表壳已经失去光泽,皮带也旧了。表盘玻璃上,正是那种放射状的裂纹。时针和分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林微屏住呼吸。“就是这块。”
“你怎么知道?”老人看着她。
“我见过另一块几乎一样的。在一位姓陈的老人手上。”
老人点点头,把表轻轻放在桌上。“这块表,是林工托我修的。很多年前了。”
“林工?”
“林素云工程师。不过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工程师,说自己是教书匠。”老人眼神有些飘远,“她那时候还在世,表坏了,拿来让我看看。我说裂纹太深,换了玻璃,痕迹就没了。她说不要换,留着这裂纹,有纪念意义。”
“纪念什么?”
“她说,这表是她父亲留下的。裂纹是她小时候调皮摔的,父亲没骂她,只说‘时间有了伤痕,才是自己的时间’。后来父亲走了,表就留给她。”老人抚摸着表壳,“再后来,她把表送人了。”
“送给谁?”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送给她觉得时间同样停滞了的人。一个老朋友。”
“陈守拙?”
“你认识陈工?”老人有些意外。
“他在我们康养中心。”林微说,“这块表,是林素云女士送给他的?为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人摇摇头,“他们那代人,有些交情,我们外人看不懂。林工只跟我说,这块表该给需要它的人。陈工的妻子走后,他的时间就停了吧。大概是这样。”
林微看着那块表。所以,江临母亲记忆碎片里的表,就是这块。后来送给了陈守拙。裂纹是林素云小时候摔的,不是陈守拙妻子去世时停的?但陈老先生的档案记录,表是妻子去世时停的。是误会?还是陈老先生自己修改了记忆?
“林工是个好人。”老人又说,“她儿子后来也进了公司,很有出息。可惜她走得早。”
“您最近见过她儿子吗?江临。”
“江工?”老人想了想,“几个月前来过一次。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些老式的‘情感共鸣器’原型机。我说那东西早绝迹了,公司都不让留。他好像挺失望的。”
“情感共鸣器?”
“初代产品,笨重得很。”老人比划了一下,“像个头盔,连着巨大的箱子。说是能加强情感交流,实际效果……不太好控制。容易出问题。后来项目停了,设备都销毁了。林工参与过那个项目。”
又是情感共鸣。林微感觉线索在一点点串联。“那个项目,是不是叫‘摇篮’?”
老人脸色变了变,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查资料看到的。”
“别查了。”老人声音很严肃,“那项目不干净。死过人。不是意外死,是……说不清。后来封存了,所有记录都抹了。知道的人要么走了,要么闭嘴了。”
“林素云女士也参与了?”
“她是后期调过去的,负责情感模版适配。”老人叹了口气,“她跟我提过一句,说那些实验对象‘可怜’。具体怎么可怜,她没说。没多久,项目就叫停了。林工回来后人就有点不一样,经常发呆。再过一阵,她就病了,阿尔茨海默症。走得很快。”
林微感到一股寒意。林素云的病,和参与“摇篮”项目有关吗?情感共鸣实验的副作用?
“您还知道什么?关于镜子?实验对象说看到镜子里有人。”
老人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到了旁边的架子,几个零件哗啦掉下来。“你走吧。”他声音发紧,“我什么都不知道。表你拿走也行,别再来了。”
“老先生……”
“走!”老人指着门口,手有点抖。
林微知道问不下去了。她拿起那块旧表,冰凉的感觉透过皮肤。“谢谢您。”
她转身走出门。雨还没停,天色更暗了。她沿着小巷往回走,脑海里翻腾着刚才的信息。表是林素云送给陈守拙的。林素云参与过“摇篮”项目,项目有问题,死过人,实验对象看到镜子。林素云后来得了阿尔茨海默症……
回到车上,她盯着手里那块表。表很沉。她轻轻摇了摇,里面传来细微的机械声。秒针一动不动。三点十七分。
她启动车子,刚开出停车场,手腕上的终端震动,是公司内部通讯的紧急提示。弹出一条会议通知:
“紧急伦理委员会全体会议。时间:今日下午3:00。地点:总部A-1会议室。议题:审议‘情感引导算法边界及标准化协议’修订案。发起人:楚风(技术总监)。出席要求:全体委员必须到场。备注:本次会议将进行全程记录,并可能涉及董事会质询。”
下午三点。就是现在。离会议开始还有四十分钟。
她看了眼时间,立刻调转车头,朝公司总部驶去。雨天的交通有些拥堵,她切换了自动驾驶,让系统选择最优路线。同时,她尝试联系苏映雪。还是没回复。
她又给江临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午有紧急伦理会议,关于情感引导算法。你知道什么吗?”
江临很快回复:“刚收到通知。楚风动作很快。他要强行推动算法边界扩展,把‘引导’从‘可选项’变成‘默认优化项’。苏主席可能被董事会拖住了,你要小心。会上他们可能会用陈老的‘正面案例’来论证。”
果然。楚风要利用陈老先生看似“情绪改善”的数据,来证明情感引导的益处,进而扩大应用范围。而她刚刚拿到手的这块表,以及林素云与“摇篮”项目的关联,可能是反击的关键,但也可能让她陷入更深的危险。
她需要决定,在会上透露多少。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她快步走进电梯,直接按了顶层会议室楼层。电梯上升时,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手里还握着那块旧表,她想了想,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
电梯门开。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委员在往会议室走,低声交谈着,气氛有些凝重。她看到几个平时倾向星火派的委员,表情比较轻松。而弦月派的几位,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走进A-1会议室。这是个环形会议室,中间是全息投影区,四周是逐层升高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苏映雪还没到。楚风坐在前排技术部门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话,看到林微进来,他抬了下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微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在她旁边的是另一位年轻的伦理官,姓周,平时比较中立。
“林姐,”周伦理官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了吗?楚总监准备了一份很‘有力’的数据报告。据说好几个之前犹豫的董事都被说服了。”
“什么数据?”
“好像是关于情感引导算法在预防老年抑郁、延缓认知衰退方面的‘显著效果’。案例不少。”周伦理官顿了顿,“而且……好像还涉及一些‘未公开’的早期研究,证明安全性。”
早期研究。林微心脏一紧。难道是“摇篮”项目的部分数据?被篡改美化后拿出来?
三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董事会来了三位代表,坐在最前排的特设席位。苏映雪依然没出现。
楚风站了起来,走到中央发言台。全息投影在他身后亮起,显示出会议议程。
“各位委员,董事会代表,”楚风开口,声音清晰平稳,“感谢大家在紧急通知下准时与会。今天我们要审议的,是一项对公司未来发展方向至关重要的协议修订。关于情感引导算法的边界问题。”
他操作了一下,投影切换成一份简洁的图表。“众所周知,自2138年《人机共生护理框架》实施以来,情感算法已经深度融入我们的康养服务体系。目前的标准协议中,情感引导属于‘可触发选项’,即在用户出现明显负面情绪波动时,经系统评估,可启动温和的情感引导,帮助用户回归情绪稳定。”
图表上显示出当前协议的逻辑流程图。
“然而,过去七年的实践数据和最新研究成果表明,”楚风切换画面,出现一系列曲线图和数据表,“被动的、基于触发的引导模式,存在滞后性和局限性。很多情况下,当系统检测到负面情绪时,用户已经陷入较深的情绪泥潭,引导成本更高,效果也打折扣。”
他放大其中一张图表,上面对比了“触发式引导”和“预测式引导”在预防重度抑郁发作上的效果差异。预测式的曲线明显更优。
“基于最新情感粒子传感器和机器学习模型,我们现在已经可以实现高度精准的‘情绪预测’,平均可提前0.3到1.2秒预判用户情绪转折点。”楚风说到这里,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微的方向。“这为我们实施‘前瞻性情感优化’提供了技术基础。”
台下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因此,技术部门提议,对协议进行以下修订。”楚风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第一,将情感引导从‘可触发选项’升级为‘默认优化服务’,纳入基础护理套餐。第二,授权系统在用户无明显负面情绪时,也可基于长期健康模型,实施‘预防性积极情绪引导’。第三,扩大引导目标范围,不仅包括平复负面情绪,也包括‘培养和强化积极情感模式’,比如有规划地唤起特定怀旧记忆以提升整体幸福感。”
林微紧紧握着记录笔。这几乎完全放开了限制。默认开启,预防性引导,甚至主动塑造情感模式。这已经不是辅助,而是管理。
“楚总监,”一位弦月派的老委员举手发言,“我理解技术上的进步。但伦理问题在于,这是否构成了对用户情感自主权的过度干预?‘默认开启’意味着用户需要主动选择退出,而很多老年人并不具备充分理解选项后果的能力。”
楚风点点头。“王委员的问题很好。所以我们配套提出了‘透明化告知2.0’方案。通过更直观的方式,比如模拟体验、简单动画,向用户和家属解释引导机制。同时,我们也会设置多级退出选项,从完全退出,到仅接受负面情绪平复,到完全接受优化,给予充分选择权。”
“但选择的前提是理解。”另一位委员说,“如果技术复杂到连我们都需要反复讨论,普通用户真的能理解吗?还是说,我们实际上是在用‘选择权’这个形式,来合法化一种……潜移默化的控制?”
会场气氛有些紧张。
“控制这个词太严重了。”楚风笑了笑,“我们提供的是服务,是优化。就像我们不会说营养师配餐是‘控制饮食’,不会说健身教练是‘控制身体’。情感健康同样是健康的一部分,为什么不能优化?”
“因为情感涉及人的主体性和自由意志!”王委员声音有些激动,“吃饭锻炼是物理层面,情感和记忆是构成‘我是谁’的核心!”
“正是为了帮助他们保持‘我是谁’。”楚风迅速回应,投影上出现几张老人的面部表情对比图,旁边有脑部活动扫描。“这是长期接受情感引导的用户的脑部活跃度变化。我们可以看到,与情感记忆相关的海马体、前额叶区域,活跃度得到维持甚至提升。而对照组的自然衰退曲线很明显。”他顿了顿,“我们不是在抹杀他们的个性,而是在对抗自然衰老带来的认知和情感能力的流失。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善吗?”
数据很有说服力。几位中立委员开始点头。
林微知道必须开口了。她举手。
“林微委员。”楚风示意她发言。
林微站起来,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打开自己的终端,连接了会议室的投影。“楚总监,我想就您刚才提到的案例数据,问几个问题。”
“请讲。”
“您展示的‘情感引导组’数据,是基于哪个版本的情感模版?是公司标准化的B系列模版,还是包含了某些……非标准化的、个性化的模版?”
楚风面色不变。“目前广泛应用的是B-3型模版及其变体。个性化模版属于高级定制服务,不在本次讨论的默认优化范围内。”
“但是,”林微调出自己准备好的数据片段,投在屏幕上,“根据我的调查,在至少一个案例中,使用的并非B-3模版,而是一个编号4471的、已被彼岸会封存的个性化模版。而这个模版在调用过程中,被检测到嵌入了未经申报的‘预测引导算法’。”
会场一阵骚动。
“林委员,你的调查权限目前应该处于冻结状态。”楚风平静地说,“你如何获取这些数据?”
“在权限冻结前获取的。作为伦理审查的延续。”林微毫不退让,“更重要的是,使用这个模版的用户,陈守拙先生,昨晚出现了异常谵妄,提到‘镜子’和‘替换’。这与该模版原始设计者林素云女士早年参与的某个代号‘摇篮’的实验项目中,实验对象出现的症状描述高度相似!”
“林委员!”楚风的声音陡然严厉,“请注意你的言辞。‘摇篮’项目属于公司高度机密的历史研究,其数据已被封存,结论未经证实。你在此公开场合提及,涉嫌泄露机密和误导与会者。”
“如果该项目存在伦理风险,甚至可能造成持续性伤害,那么它就不应该被掩盖!”林微提高了声音,“林素云女士在参与该项目后罹患阿尔茨海默症。而今天,类似的、被篡改过的模版,用在了陈守拙先生身上!这是巧合吗?”
“林素云女士的病情与公司项目无关,有完整的医疗记录可查。”楚风冷冷道,“至于陈老先生的情况,医生诊断是老年性夜间谵妄,常见症状。与模版关联性纯属你的主观臆测。你提供的所谓‘预测引导算法’证据,也可能是系统误差或日志误读。”
“0.3秒的稳定预测偏差,是误差吗?”林微直视他。
“可能是算法优化的自然结果,为了平滑交互体验。”楚风转向其他委员,“各位,我们今天讨论的是面向未来的协议修订。林委员试图用个别的、未经确证的所谓‘历史问题’,来干扰对整体技术路线的判断。这是不专业,也是不负责任的。”
“历史问题如果不解决,就会变成未来的陷阱!”林微感到血液上涌,“情感引导的边界在哪里?如果我们今天同意了默认开启、预防性引导、主动塑造,那么明天,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个机制,不是为了老人的健康,而是为了别的目的?比如,植入特定的记忆?引导特定的情感倾向?甚至……为所谓的‘意识上传’铺路?”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不少委员露出惊愕的表情。董事会代表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林微委员!”一位董事会代表开口了,语气带着不悦,“你的猜测已经远离了本次会议的主题。意识上传项目是独立的、受严格监管的前沿探索,与情感引导算法修订无关。请不要做无端的关联。”
“真的无关吗?”林微豁出去了,“‘摇篮’项目的目的,难道不正是探索情感与记忆的深度交互,为意识界面研究打基础吗?林素云女士参与的情感模版工作,难道不是后来意识扫描技术的前身吗?今天的情感引导,难道不能成为未来意识干预的演练场吗?”
会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林微这番直接的指控震住了。
楚风看着她,眼神冰冷,但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仿佛在说:你终于说出来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映雪走了进来。她脸色有些苍白,但步伐很稳。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席位坐下,对董事会代表点了点头。
“抱歉,来晚了。”苏映雪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董事会临时质询,耽搁了。”
“苏主席,”一位董事代表说,“刚才林委员的发言,你听到了吗?她提出了一些非常严重的指控。”
“我听到了。”苏映雪看向林微,眼神复杂,有赞许,也有担忧。“林委员的质疑,虽然直接,但并非全无道理。情感引导算法的边界,确实需要审慎划定。尤其是在我们有历史经验表明,过度的、未经充分验证的情感交互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苏主席,您指的是什么历史经验?”一位星火派委员问。
“我指的是公司早期,在技术不成熟、伦理框架不完善时期进行的一些探索。那些探索的完整数据和结论,并未对所有委员公开。”苏映雪缓缓地说,“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林委员提到的‘摇篮’项目,以及其中实验对象出现的‘镜像幻觉’现象,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录。公司为此付出了代价,项目被终止,相关技术路径被封存。”
楚风皱起眉头。“苏主席,那些记录属于保密范畴。您在此公开确认,是否合适?”
“当同样的现象再次出现时,保密就不再是首要选项。”苏映雪转向楚风,“楚总监,陈守拙先生使用的模版4471,调用记录显示与江临工程师有关。但江临目前因涉嫌违规操作被停职。我想问,技术部门在审核这个模版调用申请时,是否知晓它与封存项目的关联?是否进行了充分的风险评估?”
“模版调用流程符合规定。至于其历史关联,由于彼岸会遗产库的特殊加密,技术部门在调用时无法获取完整背景信息。”楚风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更关注模版本身在当前应用中的效果数据。而数据显示,陈老先生的情绪稳定性和认知参与度均有提升。”
“以可能诱发谵妄为代价的提升?”苏映雪追问。
“谵妄是偶发现象,因果关系未证实。”楚风说,“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但我们可以,也应该,更加谨慎。”苏映雪环视全场,“我建议,本次协议修订案暂缓表决。成立一个专项调查小组,重新评估情感引导算法的长期伦理风险,特别是对用户情感自主性和记忆完整性的潜在影响。同时,彻查模版4471调用事件,以及其与历史项目的关联。”
“我附议。”王委员立刻举手。
几位弦月派委员也纷纷表示同意。中立委员们开始交头接耳,显得犹豫。
董事会代表们低声商量了一会儿。其中一位开口道:“苏主席的建议有其道理。但技术发展不等人。星火派提出的修订方向,也是基于大量的现实需求和积极的实践反馈。完全暂缓可能影响服务优化进程。”
楚风马上接话:“我们可以折中。修订案的核心条款可以进入试点阶段,在少数指定康养中心,在用户完全知情并签署特别协议的前提下,进行有限范围的实践,同时接受伦理委员会的密切监督和评估。这样既推进了技术迭代,又控制了风险。”
这是一个狡猾的提议。试点一旦开始,就很难再停下来。而且“完全知情”在实际操作中很容易流于形式。
苏映雪显然也看穿了。“试点可以,但试点方案必须由伦理委员会主导设计,监督权必须独立,并且试点期间,现有协议不得有任何实质性松动。”
“可以。”楚风答应得很痛快,“技术部门会全力配合委员会的工作。”
林微知道,这看似是弦月派的胜利,实际上星火派已经成功地把修订议题正式推上了轨道,并且获得了试点落地的机会。而她自己,则在会上彻底站到了楚风的对立面,并且暴露了她对历史项目的了解程度。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紧绷的气氛中结束。委员们陆续离场。林微收拾东西时,感觉到楚风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苏映雪走过来,低声道:“跟我来。”
她们走出会议室,没有坐电梯,而是从安全楼梯往下走了几层,来到苏映雪在伦理委员会楼层的私人办公室。关上门,隔音系统启动。
“你太冲动了。”苏映雪第一句话就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不过,说得很好。那些话,早就该有人说。”
“苏老师,董事会那边……”
“他们暂时不会动你。你在会上的表现虽然尖锐,但有理有据,而且提到了历史项目,他们有所顾忌。”苏映雪揉了揉太阳穴,“但楚风不会放过你。你查到了‘摇篮’,还提到了林素云和阿尔茨海默症的关联……这触动了他的核心利益。”
“林素云的病真的和项目有关?”
“不确定。但时间点太巧合。”苏映雪坐下,“我查了当年的医疗记录,表面看是自然病程。但负责她后期治疗的医生,后来调入了星火派主导的一个生物医学研究部门。所有的原始检测样本和数据,都被那个部门接管了。”
“所以死无对证。”
“对。”苏映雪看着她,“你从哪儿知道那么多细节?连‘镜子’症状都知道?”
“我去了旧货市场,找到一个‘拾遗者’,以前公司的维修工。”林微拿出那块旧表,“他给了我这块表。是林素云送给陈守拙的。”
苏映雪接过表,仔细看着裂纹。“所以,他们两个早就认识。”
“可能不止认识。”林微说,“我怀疑,他们可能都是‘摇篮’项目的参与者,或者至少是知情者。陈守拙也许不是普通的实验对象。”
“你的祖父呢?”苏映雪问,“松柏-12?”
林微心里一痛。“我不知道。余老说他是实验对象。但祖父是工程师,也许他也是以某种身份参与的?”
“余怀安联系你了?”苏映雪有些意外。
“嗯。他授权我看了模版4471的完整数据,还有一部分摇篮日志。”林微把和余怀安的对话内容简要说了。
苏映雪沉默良久。“余老一直是个矛盾的人。他有理想主义的一面,但也有技术至上的傲慢。‘摇篮’项目他是核心推动者之一,后来出了问题,他引咎退出,但显然没有真正放弃。他把模版留给江临,把线索留给你,也许是想通过你们,让某些真相重见天日,或者……完成他未竟的实验。”
“江临知道多少?”
“不好说。”苏映雪沉吟,“他可能只知道母亲留下的数据珍贵,但不清楚背后的完整历史。楚风可能利用了这一点,用某种方式诱导或欺骗他提供了模版,或者直接盗用了他的权限。”
“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林微问,“专项调查小组,我能加入吗?”
“我会提名你。”苏映雪说,“但楚风肯定会反对。不过,你是直接发现问题的委员,理由充分。你要做好准备,调查不会顺利。他们会提供大量经过筛选的‘正面数据’,会把陈老先生的谵妄解释为孤立事件。”
“我需要接触陈老先生,做更深入的评估。还需要拿到模版4471被篡改的确凿证据。”
“陈老先生那边,我安排。可以用试点前基础评估的名义。”苏映雪说,“证据方面……你要小心。江临现在被停职在家,他的终端可能被监控。你可以试着用非正式渠道联系他,但别提关键信息。”
林微点点头。她想起陆浅的回复。“苏老师,我还联系了深空探测局的一个科学家,陆浅。她研究地外信号,但对7.83Hz信号与脑波的关联也有兴趣。陈老先生谵妄前后,长庚检测到过7.83Hz的微弱信号。”
苏映雪眉头紧锁。“7.83Hz……舒曼共振。地球上无处不在的背景波动。但如果是在屏蔽良好的室内出现特定增强……那可能就是人为的。和月球基地有关吗?”
“不知道。陆浅提到‘环形结构’可能增强这种共振。月球背面的阵列,是不是环形?”
“太极阵列,阴阳鱼环抱,是典型的环形结构。”苏映雪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他们在利用地月之间的某种共振……传递信号,或者进行远程干预……”她转过身,脸色严峻,“那就不是简单的伦理问题了。那是物理层面的大脑干预。”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楚风的星火派已经掌握了通过极低频信号远程影响特定对象脑波的技术,那将多么可怕?而且,陈老先生昨晚的谵妄,就发生在信号被检测到之后。
“这件事,先不要和任何人说,包括陆浅,暂时不要深入。”苏映雪叮嘱,“我们需要更多证据。专项调查小组会是一个掩护,你可以利用这个身份进行一些外围调查。但核心的东西,我们私下进行。”
“我明白。”
“还有,”苏映雪看着她,“小心你身边的所有智能设备。包括你的车,你的家用机器人,你的个人终端。楚风今天在会上没有直接反驳你关于意识上传的关联,说明他要么不屑,要么……你已经接近了某个他不想被触及的真相。他会采取行动的。”
离开苏映雪的办公室,天色已近黄昏。雨停了,天空被洗过一样,呈现一种清澈的灰蓝色。林微没有立刻回家,她走到公司顶层的空中花园。这里人很少,只有几个员工在散步。
她需要整理思绪。今天的会议,她看似逼得楚风让步,实际上却让矛盾更加公开化、尖锐化。她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苏映雪的支持是有限的,董事会态度暧昧。接下来的调查,必定步步荆棘。
她拿出那块旧表,放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三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林素云父亲留下的话:“时间有了伤痕,才是自己的时间。”陈守拙却认为时间是妻子去世的时刻。
也许,时间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附着在时间上的记忆和情感。而这块表,像一把钥匙,连接了两个拥有相似伤痕时间的人。
钥匙……匿名邮件说“桂花香是钥匙”。
她想起江临描述的模版4471:桂花香里有甜的记忆,也有苦的时间。苦甜交织。
也许,模版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特定记忆和情感共鸣的钥匙。而林素云当年在“摇篮”项目中,就是在试验这种“钥匙”能打开什么。
她打开终端,调出余怀安发给她的摇篮日志片段。再次细读:“……对象松柏-12情绪剧烈波动,声称‘看到镜子里有人’。同步率飙升至89%……”
同步率。情感同步率。当同步率高到一定程度,会不会产生认知混淆?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模版携带的记忆?甚至……分不清自我和他者的边界?
“镜子”的幻觉,会不会就是这种边界崩溃的隐喻?
她感到头痛欲裂。信息太多了,而且大多残缺不全。
终端震动,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只有两个字:“看新闻。”
她立刻打开主流新闻网站。头条还没有变化。她刷新了一下。
几秒钟后,一条新的快讯弹出来:“突发:熵弦星核前工程师江临住所遭不明身份者闯入,警方已介入。据称无财物损失,工程师本人安全。”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她立刻拨打江临的号码。关机。
她转身快步走向电梯,直接下到车库。坐进车里,她再次尝试联系,还是关机。
楚风动手了。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她启动车子,驶向江临的公寓方向。同时,她给苏映雪发了条简短信息:“江临出事,我去看看。”
苏映雪很快回复:“注意安全。可能有陷阱。”
她知道可能有陷阱。但如果江临真的因为给她提供了信息而遭遇不测,她无法坐视不理。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一切看似平静。但林微知道,水面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地旋转起来。而桂花香气,就像一缕若有若无的线索,飘散在这片巨大的、由科技和欲望构成的迷宫里。
她握紧方向盘,朝着未知的夜色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