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第三逻辑塔的方式,比进来时更狼狈。法庭的警卫系统启动了额外扫描,我只能沿着原路返回地下管道,甚至不敢从同一个出口上去。在污浊和黑暗中又爬行了近两个小时,才从一个偏僻的排污口钻出来,外面是主城边缘一条散发着异味的小河沟。
冰冷的河水让我打了个激灵,但脑子却异常清醒。铁岩暂时安全了,虽然被监控,权限降低,但至少没被“重构”。他用他的逻辑,在法庭上开辟出了一小块灰色地带。而那块地带,现在成了我的喘息空间。
得离开主城。这里对我这种没有正式身份的混血来说,待得越久越危险。
我顺着河沟往荒野方向走,尽量避开道路。走了大概几公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通讯中继站。站里设备早已被拆空,但残留的应急能源还能让一个老旧的公共通讯终端勉强亮起屏幕。
我需要联系墨尘。
终端屏幕闪烁,需要身份验证。我叹了口气,拿出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终端侧面一个维护面板,手指伸进去,凭着记忆中对旧型号电路的理解,摸索着短接了两根数据线。
屏幕滋啦一声,跳过了验证,进入一个极其简陋的底层操作界面。我输入了一串墨尘之前告诉我的、用于紧急联系的底层通讯编码。
等待。
几秒钟后,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出现一行字:
“位置。”
“主城东,废弃7号中继站。”我输入。
“待着。别动。有人接。”
屏幕熄灭,再无声息。
我靠在冰冷潮湿的墙上,看着外面逐渐暗淡的天光。黄昏了。又是一天。从档案馆事件到现在,时间好像被压缩了,又好像被拉长了。
口袋里的怀表安稳地待着,没有异动。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那个数据海深处的孩子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我脑子里。七个锚点。钥匙孔。静滞区苏醒的扫描……
还有铁岩法庭上那句“战略性资源维护”。他把我放在了“工具”和“同伴”之间那个模糊的定位上。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坚实的保护了。
远处传来悬浮引擎的微弱嗡鸣。不是官方的,声音粗糙,改装过。很快,一辆没有任何标志、外壳斑驳的旧式悬浮卡车,颠簸着停在了中继站外面的空地上。
驾驶室门打开,跳下来一个人。又是灰扑扑的工装,戴着帽子,但这次没戴面罩。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灵裔男性,脸颊消瘦,眼神很警觉。他扫了一眼周围,然后看向中继站门口的我。
“玄启?”他声音不高。
我点点头。
“上车。墨尘让我送你回去。路上不太平,坐后面货厢,别出声。”他言简意赅。
我爬进卡车后面封闭的货厢。里面堆着一些空的金属箱,有股淡淡的草药和尘土混合的味道。车门关上,光线隔绝,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线的偶尔一闪。
卡车启动,颠簸着上路。
货厢里很闷,但我靠着箱子坐下,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七个锚点……父亲藏起第一个,就是怀表。剩下的,会以什么形式存在?
“血脉里”……灵裔。这是目前最明确的指向。灵裔的血脉记忆,是他们种族传承的核心,也是他们力量(和弱点)的来源。难道有一个锚点,是以某种方式“写”进了某个灵裔家族的血脉记忆深处?
如果真是这样,归一院寻找“钥匙”,会不会已经盯上了某些特定的灵裔家族?
卡车突然一个急刹!我的头差点撞到前面的箱子。
紧接着,外面传来尖锐的、能量武器开火的声音!还有爆炸声,叫喊声,以及……一种奇怪的、像是许多人在同时痛苦嘶吼的混合噪音!
出事了!
我立刻趴到货厢前部,通过驾驶室和后厢之间一个小观察窗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城郊结合部,此刻却一片混乱。几辆显然是归一院的灰色武装悬浮车横在路中间,正在朝前方开火。而他们攻击的目标……
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是一团……蠕动、膨胀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东西”。它没有固定形状,像是无数人影扭曲、融合在一起形成的肉团,表面不断浮现出痛苦的面孔,又迅速被吞没。那些嘶吼声正是从它内部传出。它移动的方式很怪,不是走,更像是“流淌”,速度却快得惊人。它所过之处,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空气都仿佛在高温下扭曲。
“血脉暴走!”驾驶座的灵裔司机声音带着惊恐,“该死的!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最高级别的血脉失控?!”
血脉暴走?灵裔的血脉记忆,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如强烈刺激、濒死、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侵入——会彻底失控,吞噬宿主意识,将血脉中潜藏的所有记忆碎片和能量一次性引爆,形成这种恐怖的、无差别攻击的怪物!
归一院的人正在疯狂射击那团东西,能量束打在它身上,只溅起一片片暗红的涟漪,反而似乎激怒了它。它猛地伸出一条由无数手臂扭曲成的“触须”,横扫过去!一辆灰色悬浮车直接被拍扁,炸成一团火球!
“退!退后!用逻辑抑制场!”一个归一院执行者在通讯频道里吼道。
更多的灰色车辆从周围巷子里冲出,试图包围那团怪物。他们释放出某种蓝白色的能量场,像网一样罩向暗红色肉团。肉团接触到能量场,发出更加凄厉的嘶吼,动作明显变慢,表面的面孔扭曲得更厉害。
但还不够。肉团的核心,暗红色光芒越来越盛,似乎在积聚更可怕的力量。
“不行!抑制场强度不够!它要完全爆发了!”另一个执行者喊道,“请求‘净化协议’授权!”
“授权通过!准备高能脉冲!”
我看到两辆灰色车辆顶部升起粗大的发射管,开始充能,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不行。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它是否危险,用那种级别的能量武器在城郊轰击,波及范围太大了。而且,那团东西内部,我能感觉到……痛苦。无比纯粹、无比混乱的痛苦。那不是怪物,那是一个……或者很多个,正在被自己血脉记忆彻底吞噬的灵魂。
我不能再躲着。
“开门!”我对司机喊道。
“你疯了?!外面……”
“开门!”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司机咬了咬牙,按下按钮。货厢后门滑开。
我跳下车。外面的热浪和混乱的声浪扑面而来。归一院的执行者看到了我,一部分枪口立刻调转。
“共鸣者!别碍事!”有人吼道。
我没理他们。眼睛紧盯着那团在逻辑抑制场中挣扎、光芒越来越不稳定的暗红色肉团。我能感觉到,它内部的核心,有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悲伤的……记忆的漩涡。无数声音,无数画面,无数情感,被强行挤压、搅拌在一起,即将彻底崩坏。
怀表在口袋里开始发烫,指针剧烈抖动。
我迈开步子,朝着那团肉团走去。
“站住!再靠近我们开火了!”归一院的警告。
“让他去。”一个更冷静、更威严的声音响起。从一辆较大的灰色指挥车里,走下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他脸上没有面罩,露出一张中年灵裔的面孔,眼神锐利如鹰,但此刻却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的目光看着我。“看看‘共鸣者’,能不能处理这种‘污染’。”
是档案馆那个灵裔执行者的上级?还是更高级别的人物?
我没时间细想。逻辑抑制场的蓝白色能量网让我皮肤发麻,混血血脉在躁动。我强行压下不适,走到能量场的边缘,离那团暗红色肉团只有不到十米。
肉团感觉到了我的靠近,猛地“转”向我。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同时朝向我,嘶吼声几乎要撕裂耳膜。一条由断肢和能量构成的触须,带着毁灭的气息,朝我当头砸下!
我没躲。
抬起右手,不是对抗,而是张开手掌,迎向那砸落的触须。
触须在距离我手掌不到半米的地方,猛地停住了。不是被挡住,而是……僵住了。
肉团本身也僵了一瞬。
我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感知,所有的共鸣力量,像最细的丝线一样,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团混乱、痛苦的核心。
我“听”到了。
不再是嘶吼,是无数破碎的、重叠的话语:
“……爷爷……那片花田……”
“……冷……好冷……救救我……”
“……错了……我们都错了……不该来……”
“……星环……在燃烧……”
“……妈妈……别走……”
“……锁……七个……有一个……在血里……”
最后一句,异常清晰,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
紧接着,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痛苦,像海啸一样顺着我的感知丝线反冲回来!我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脑子像被重锤击中,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花田,星空,殖民飞船冰冷的舱壁,亲人的眼泪,剧烈的爆炸,深埋地下的、闪烁着弦纹光芒的古老石碑……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充满了悲伤和决绝的、属于一个年轻灵裔女性的眼睛……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在对着石碑低语……然后将一滴泛着金光的血,滴在了石碑的中心……
画面戛然而止。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团暗红色的肉团,此刻安静了许多,光芒暗淡下去,形状也不再那么狂乱地扭曲。表面的痛苦面孔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凝视”。
归一院的执行者们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那个灰袍灵裔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它……稳定下来了?”一个执行者低声问。
“暂时。”我抹去嘴角的血,站起来,感觉浑身都在痛,尤其是脑子,像塞满了碎玻璃。“但核心的记忆漩涡还在。暴力压制没用,只会彻底引爆它。需要……疏导。”
“疏导?”灰袍灵裔走近几步,打量着我,“怎么疏导?”
“让它‘完成’记忆的释放。”我看着那团安静下来的暗红色能量体,“它暴走,是因为某个关键的记忆节点被强行堵塞或刺激,导致整个血脉记忆链崩溃。找到那个节点,让它安全地‘流’过去。”
“你知道节点是什么?”灰袍灵裔问。
我刚才看到的碎片里……石碑,婴儿,滴血的女人……“也许。但需要接触核心。更深度的接触。”我看向他,“你们的抑制场,干扰太大。撤掉。”
灰袍灵裔沉默了几秒,挥了挥手。“撤掉抑制场。但保持警戒。一旦失控,立刻净化。”
蓝白色的能量网消散。肉团似乎“轻松”了一些,微微蠕动。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它。这一次,没有阻碍。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它那不再狂躁、但依旧灼热的表面。
共鸣的力量,像最温和的水流,缓缓注入。
没有抵抗。肉团内部的记忆漩涡,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开始顺着我的引导,缓慢地、有序地“流淌”出来。
不再是痛苦的海啸,而是变成了一条悲伤的、带着星光和花香的河流。
我看到那个年轻灵裔女性的一生。她叫“星语”,是早期殖民者中一个灵裔家族的长女。她天赋异禀,能感受到星球深处“弦纹”的细微律动。在一次探索中,她发现了埋藏在地下的古老石碑——那是“织影者”牢笼的七个外部稳定锚点之一。石碑上刻着无法理解的弦纹,但在她血脉的共鸣下,她“读”懂了一部分信息:关于牢笼,关于钥匙,关于锚点必须被隐藏、被分散。
她做出了选择。用自己的血脉作为容器,将其中一个锚点的“印记”,融入了自己刚出生的孩子的血脉深处。这是一种牺牲,因为承载锚点印记的血脉,其后代将永远受到某种“牵引”和“窥视”。然后,她封印了石碑,带着秘密死去。
而这个暴走的灵裔……是星语家族的后代。可能隔了很多代,血脉已经很淡了。但不知为何,他血脉中那个被深深掩埋的锚点印记,受到了强烈的刺激——也许是归一院的某种探测,也许是“织影者”日益活跃的渗透——导致封印松动,庞大的、属于星语和历代祖先的记忆与能量瞬间失控,吞噬了他。
现在,在我的引导下,这些记忆正在缓缓归于平静,重新沉入血脉深处。那个暴走的灵裔男孩——我从记忆流中看到了他原本的样子,一个瘦弱的、有着清澈眼睛的少年——的意识,正在艰难地从混乱中重新浮现。
暗红色的肉团逐渐缩小,光芒内敛。最后,变成一个昏迷的、脸色苍白的灵裔少年,躺在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正在消散的金色光晕。
我收回手,踉跄了一下,几乎站不稳。消耗太大了。
灰袍灵裔快步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少年。“生命体征稳定。血脉能量水平……异常高,但正在回落。”他抬头看我,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你看到了。锚点。”
不是问句。
“星语。石碑。血脉传承。”我简短地说。
他点点头,站起身,对周围的执行者做了个手势。“清理现场。封锁消息。这个少年,带走,一级监护。”
两个执行者上前,小心地抬起昏迷的少年,放进一辆车的后座。
灰袍灵裔转向我。“我是归一院‘净识部’主事,你可以叫我‘黯瞳’。我们和那些狂热寻找‘钥匙’、想要‘开门’的派系不同。我们认为,‘钥匙’和‘锚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应该被找到,然后……永久封存,或者,在控制下销毁。”
“所以你们也在找。”我说。
“目的不同。”黯瞳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星语家族的这个锚点印记,已经被激活。虽然你暂时稳定了它,但印记本身还在。它就像一个信标,会吸引不该来的东西。这个少年,现在很危险。对他自己,也对所有人。”
“你们想把他怎么样?”
“保护性监管。研究如何安全地剥离或永久屏蔽这个印记。”黯瞳看着我,“而你,共鸣者,你似乎有独特的能力与这些锚点印记互动。刚才的过程,不仅仅是疏导,你‘读取’了信息。”
我没否认。
“合作。”黯瞳直接说,“归一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净识部’需要你的能力,来定位和处理其他可能存在的锚点印记,赶在‘开门派’和‘织影者’之前。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保护,信息,资源。甚至……帮你弄清楚你自己的‘钥匙孔’到底意味着什么。”
条件很诱人。信息,保护,对抗共同的敌人。
但我看着那些灰色的车辆,看着昏迷的少年被带走,想起档案馆里冰冷的执行者,想起G-77管道工阿哲的死。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黯瞳似乎料到这个回答。“可以。但你时间不多。‘开门派’的行动越来越激进,他们可能已经掌握了其他锚点的线索。‘织影者’的渗透也在加剧。你刚刚触及了一个活化的锚点印记,你的‘气味’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小心点。”
他递给我一个很小的、像黑色纽扣一样的东西。“单向通讯器。按一下,我能收到你的大致位置和求助信号。考虑好了,或者遇到无法处理的危险,用它。但记住,只能用一次。能量有限,且可能被追踪。”
我接过纽扣,没说话。
黯瞳转身走向指挥车,又停住,回头说:“关于铁岩工程师的法庭裁决,归一院‘开门派’施加了压力。他们认为铁岩对你的‘维护’阻碍了他们对‘钥匙’的搜寻。高等逻辑议会的二次审议,不会平静。提醒他小心。”
他说完,上车。灰色车队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迹,然后快速驶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荒地上只剩下我,和那辆来接我的、外壳斑驳的旧卡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脸色发白,显然吓得不轻。
“走……走吗?”他声音发抖。
我点点头,爬上货厢。
卡车重新启动,这一次开得更快,更颠簸。
我靠在箱子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全身。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星语的记忆碎片,那滴落在石碑上的血,那个被选中的婴儿……还有黯瞳的话。
净识部。开门派。
归一院内部也有分裂。
而灵裔的血脉里,真的藏着一个锚点。
那么械族的“逻辑核心”呢?数字人的“数据海深处”呢?
七个锚点……已经隐约看到了两个的方向。
还有五个。
钥匙孔……
我到底,要怎么才能“打开”这把锁?或者说,我该打开它吗?
卡车在夜色中疾驰,朝着轨道环的方向。
我握紧口袋里的怀表,和那颗冰冷的黑色纽扣。
选择,似乎越来越多。
但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和未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