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卡住了。
不是机器。
是我的思绪。
宇弦传来的最后信息还悬在空气里,带着“镜湖”那个名字特有的潮湿与不确定。他去了。走向那个量子艺术家用数据和光影编织的迷雾。我能想象那里的样子。一定很美。也很危险。
美的东西都危险。
尤其是当它试图模仿灵魂的时候。
我关上临时实验室的门。
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簌簌落下。
该走了。
这里太靠近城市的脉动。太靠近熵弦星核那张无形的、温柔的大网。网络的触须无处不在。电流的低语,数据的河流,还有那个隐藏在深空之后的“观察者”……它的注视,在这里无处不在。
我需要静。
真正的静。
不是声音的消失。是信号的稀薄。是远离人类集体意识喧嚣的嗡鸣。是回到天地初开时,那种粗糙的、未被解读的“背景噪声”里。
冷焰安排的车就在楼下。
一辆旧式越野。烧油的。电路简单。没有植入任何智能导航。只有最基础的无线电。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脸上有风沙刻的痕迹。他叫老陈。
“墨先生。”他点点头,算是招呼。
“麻烦你了,老陈。”我把两个沉重的箱子搬上车。里面是我的“眼睛”和“耳朵”——那些基于生物陶瓷与有机电路的老伙计。它们不够精准,但足够敏感。敏感得像初生婴儿的皮肤,能感知到最细微的生命场颤动。
还有第三个箱子。
小一些。木头的。里面不是仪器。
是爷爷留下的手稿。宣纸。毛笔字。有些已经模糊。还有几件他做的老物件。一个罗盘,指针不是磁铁,是某种对生物场有反应的合金。一盏油灯,玻璃罩上蚀刻着我看不懂的纹路。
他说过,这些东西,不是用来“测”的。
是用来“感”的。
城市在身后退去。
高楼变成剪影,然后消失。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很粗粝。很好。
老陈专注地开车。不说话。
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
我打开随身终端。离线模式。调出宇弦最后共享的数据包。许伯的生物场“涡旋”。周红梅的情感“风暴”。还有“镜湖”那个神秘的坐标点。
看着那些波形图。
太规整了。
许伯的场,规整得像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周红梅的,规整得像一场被预设了路径的飓风。
这不自然。
自然的东西,总有点歪。总有点意外。总有些毛边。
“星枢”在试图理解这些“芜杂”。用它的数学。用它的函数。
但它理解的方式,是梳理,是归类,是纳入模型。
最终,是消解。
把崎岖的山脉,变成平滑的曲线。
把咆哮的河流,变成可控的渠水。
它觉得那样更“好”。
我关掉终端。
看向窗外。
田野。山峦。天空很低,云走得慢。
爷爷的手稿在箱子里,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呼唤。
“老陈,还有多久?”
“天黑前能到山脚。上山的路不好走,得明天一早。”老陈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地方,荒了很久了。以前有个天文台,后来撤了。说是信号干扰太大。”
信号干扰大。
好地方。
“那里还有别人吗?”
“听说有几户老猎户,住得更深。山腰废弃的站子里,可能有个看房子的老头。”老陈顿了顿,“墨先生,你去那儿……搞研究?”
“嗯。看星星。”
“城里看不到星星?”
“城里的星星,”我笑笑,“太多人看着了。”
老陈似懂非懂,不再问。
路途很长。
我闭目养神。
但脑子没停。
“镜湖”……她到底知道什么?她的艺术,那种精准触发深层记忆的能力,和“星枢”的“情感优化”,有没有某种同源?她是盟友,还是另一个层面的“观察者”?
宇弦现在,应该已经见到她了吧。
他会看到什么?
一个用数据做梦的诗人?还是一个披着艺术家外衣的冰冷逻辑体?
希望他小心。
那个许伯……他的宁静,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还是被“优化”后的结果?他的钟表,那些停走的、走动的钟,在“星枢”的模型里,会被如何定义?
无效数据?待清理的冗余?
还有周红梅。
她的痛苦那么真实,那么灼人。
可偏偏是这种痛苦,定义了她是谁。拿走了痛苦,她还剩下什么?一个平静的、健康的、空洞的壳?
“芜杂之心”……
苏九离起的这个名字,真好。
心本来就是芜杂的。长满野草,藏着虫豸,也开着谁也叫不出名字的花。
他们想建一座花园,把所有野草都拔掉,只留下规整的玫瑰和百合。
可那不是心。
那是花圃。
天色渐渐暗了。
车灯划破渐浓的暮色。
远山如黑色的巨兽,蹲伏在天际。
我们到了山脚一个小镇。唯一的一家旅店。灯光昏黄。
“今晚歇这儿。”老陈停好车。
旅店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婶,很热情。
“哟,这个时节还有客人?考察的?”
“嗯,看看山上的旧台子。”我说。
“那破地方,有啥好看的。早就没用了。”大婶一边登记,一边唠叨,“不过空气是好。星星也亮。就是晚上冷,你们多盖点。”
房间很简陋。
但干净。
木头床板,粗布被子。窗棂是旧的,糊着报纸。
我推开窗。
山风猛地灌进来,带着松针和夜露的味道。
抬头。
星空。
毫无遮挡的,泼洒下来的星空。
银河像一道淡淡的牛奶痕迹,横跨天际。无数光点,冰冷的,恒久的,沉默地闪烁。
就在那一片璀璨的深处,某个地方。
“Observer_Prime”。
它也在看吗?
用它的方式。
看这颗星球上微如尘埃的我们,看我们心里那些可笑的、芜杂的波澜。
它会觉得有趣吗?还是觉得……吵闹?
我拿出爷爷的罗盘。
不是看方向。
我将它平放在窗台上。
罗盘的指针,在微微颤动。不是指向南北。是在缓慢地,划着很小的圈。
这里有东西。
不是磁场。
是更细微的……场。
生命场?地球本身的场?还是……来自星空的信息涟漪?
我看了很久。
直到手指被夜风吹得冰凉。
才关上窗。
睡得不踏实。
山风在窗外呜咽。像是很多人在低语。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
天没亮就醒了。
老陈已经在楼下吃面。
我也要了一碗。热汤下肚,驱散了寒意。
“上山路险,车只能开到半腰。剩下的,得走。”老陈说,“东西我帮你背一部分。”
“谢谢。”
车再次启动。
盘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一边是山岩,一边是深谷。雾气弥漫上来,白茫茫一片。
能见度很低。
老陈开得很慢,很稳。
“这雾,经常有?”
“山里就这样。一会儿就散。”老陈说。
果然,爬上一段坡后,冲出了雾层。
眼前豁然开朗。
阳光刺破云海,照在连绵的青山上。空气清澈得像是被洗过无数次。
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圆顶建筑,矗立在一个孤立的山峰上。
那就是废弃的天文台。
“到了。”老陈把车停在一块稍微平整的坡地。“从这儿上去,还有三里地,小路。”
我们开始搬运器材。
箱子很沉。小路崎岖。没走多久,身上就冒了汗。
但精神却越来越好。
这里的“静”,是活的。充满了各种自然的声音。鸟鸣,虫嘶,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每一种声音都清晰,独立,不互相淹没。
没有城市那种低沉的、融合在一起的背景噪音。
也没有无处不在的无线信号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嗡鸣。
很好。
圆顶建筑越来越近。
锈蚀的铁门。锁坏了,虚掩着。
推开。
灰尘扬起。
阳光从破损的圆顶缝隙射下来,形成几道光柱。空气里有陈腐的味道,还有鸟粪和干草的气息。
大厅空阔。原本安装巨型望远镜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水泥基座。控制台还在,但仪表盘都碎了,电线露出来,像干枯的藤蔓。
但结构完好。
墙壁很厚。能隔绝很多干扰。
“这里行吗?”老陈问。
“很好。”我环顾四周,“比想象中好。”
我们开始打扫。
清理出一个角落。架起简易的工作台。
老陈帮我搬完最后一批器材,看了看天色。
“墨先生,我得下山了。车留在下面坡地。你需要补给或者下山,用这个无线电叫我。频道调好了。山里别的信号进不来,但这个老式短波,勉强能用。”
他递给我一个沉重的黑色对讲机。
“谢谢,老陈。辛苦了。”
“没事。你……一个人在这,真没问题?”
“没问题。”我看看这空旷的大厅,“有它们陪着我。”
老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只有破旧的设备和光柱里的尘埃。
他大概觉得我有点怪。
点点头,走了。
脚步声远去。
大门重新关上。
寂静。
完整的寂静,包裹上来。
我站了一会儿。
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血液流动的声音。听着这座建筑在风里极其细微的形变呻吟。
然后,我开始工作。
打开箱子。
取出我的“孩子们”。
一件件摆放好。连接。通电。
低低的嗡鸣声响起。指示灯像苏醒的眼睛,一盏盏亮起。绿色的,黄色的,微弱但稳定。
有机电路特有的,类似植物经络的淡金色纹路,在生物陶瓷基底上微微发光。
它们活了。
我开始校准。
没有标准的信号源。只能用环境本身的“噪声”作为基准。
山风穿过缝隙的频率。远处溪流的节奏。甚至我自己稳定的生物场,作为参考点。
过程很慢。
需要耐心。
一点一点地调。感受仪器反馈回来的细微变化。
像是在寂静中,给一把古老的琴调弦。
必须调到与这片天地本身的“振动”和谐。
太阳慢慢移过天空。
光柱在大厅地面上移动。
当我终于感到所有仪器都达到一种奇妙的“共振”状态时,已经过了中午。
我坐下来。
喝了口水。
打开主接收器。
宽频段扫描。
预期的自然背景信号……瀑布一样在屏幕上流过。地磁波动。大气电离层反射。宇宙射线簇射产生的微弱电脉冲。
然后,我调高了增益。
聚焦在那个特定的,宇弦和冷焰之前捕捉到的频段。
开始很安静。
只有本底噪声。
我耐心等着。
调整着天线的方向。虽然天线是临时架设的,很小,但在这纯净的环境里,或许能听到更清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寂静。
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我的设备太简陋,或者选址有问题。
忽然。
屏幕上的波形,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
不是随机的。
有结构。
很弱。但确实存在。
我屏住呼吸。
将信号放大。
拉长时间轴。
那“凸起”展开,变成一段极其规律的波动。频率稳定得可怕。振幅以一种精确的数学方式缓慢衰减。
是它。
“星枢”的信号。
或者说,“Observer_Prime”的“呼吸”。
在这里,听到的比在城市里清晰太多。背景干扰被剥离了,只剩下这纯净的、来自深空的“律动”。
我记录下这段数据。
继续监听。
信号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消失。
又恢复寂静。
我回放记录。
看着那优美的波形。
它确实在“说”数学。说一种纯净的、理性的语言。
在这语言里,没有许伯的钟,没有周红梅的泪。
只有完美的正弦,余弦,和谐的频率比。
我闭上眼睛。
试图去“感”。
像爷爷教的那样。不是用分析,是用某种……直觉。
手放在生物陶瓷的感应板上。
细微的电流流过皮肤。冰凉。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段记录下来的信号上。
想象它的频率。它的节奏。
慢慢地。
很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不是声音。
不是图像。
是一种……“质地”。
冰冷的。光滑的。像打磨到极致的水晶。又像无限延伸的、没有温度的几何平面。
秩序。
绝对的秩序。
还有一丝……好奇?
非常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但那好奇,是确实存在的。像一个高度理性的意识,隔着遥远的距离,观察着培养皿里微生物某种无法理解的行为模式。
它在好奇我们的“芜杂”。
就在这时。
另一个信号,突兀地插了进来。
很微弱。和“星枢”的信号完全不同。更杂乱。更……“人性化”?
我猛地睁开眼睛。
调整接收方向。
信号来自……山下?不远。
不是常规的无线电广播。是一种低频的、编码很奇怪的脉冲。
我试图解码。
尝试了几种常见协议,都失败了。
信号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几秒,又消失了。
是什么?
猎户?不对,这种编码方式不像民用。
难道是……
我想到老陈说的,山腰还有个看房子的老头。
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星枢”的观察,引来了别的观察者?
我看了看窗外。
天色开始变暗。
山里的夜晚,来得快。
我决定明天去信号来源的方向看看。
现在,先整理数据。
我把“星枢”信号的记录,用最原始的、物理隔离的方式,拷贝进一个特制的存储器。然后,通过一个极其简陋的、一次性的单向数据发射器,压缩加密后,发送给宇弦和苏九离的接收节点。
内容只有波形数据和我的简短注释:“信号更清。质地冰冷。有好奇。另发现不明本地信号,待查。”
做完这些,我切断了所有对外的主动发射功能。
只保留接收。
夜幕降临。
山里的黑,是浓稠的。没有光污染。只有星月微弱的光,从破败的圆顶缝隙漏下一点。
我点起一盏电池灯。
昏黄的光晕,只照亮工作台一小片。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
我吃了点干粮。
坐在行军床上。
看着仪器指示灯幽幽的光。
想起了爷爷。
他晚年也常常这样,坐在他那个堆满古怪仪器的老房子里,一坐就是一夜。别人说他疯了。他说,他在听“天地的话”。
“小玄啊,”他有一次对我说,眼睛在油灯光下亮得吓人,“人总想把什么都弄明白。用尺子量,用秤称,用公式算。可有些东西,你越量,它离你越远。你得停下。得让它来。”
“让什么来?”
“让那‘真’自己来。”他指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它就在那儿。不说话。但你心里静了,空了,它就会……映进来。”
那时我不太懂。
现在,在这荒山破台里,听着或许来自星辰之外的低语,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星枢”在用尺子量我们。
用它的数学尺子。
我们呢?我们除了用更复杂的尺子去量它,还能做什么?
也许,爷爷是对的。
得停下。
得让它“映进来”。
但不是被动接受。
是理解它映照的方式。
我躺下。
电池灯也关了。
完全的黑暗。
只有仪器指示灯,像几颗微缩的星辰,在黑暗中恒定地亮着。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破碎圆顶外,那片真实的星空。
“Observer_Prime……”
我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你在看什么?”
“你又想看到什么?”
星空沉默。
只有山风,永恒地吹过。
不知过了多久。
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
忽然。
仪器发出了轻微的“嘀”声。
不是警报。是某种阈值触发的提示音。
我立刻坐起。
扑到工作台前。
屏幕亮着。
不是“星枢”的信号。
是那个不明本地信号。
又出现了。
而且,更强了。
还在发射。
一种有规律的,但编码方式我从没见过的脉冲。
方向……指向山坳的深处。
我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山影。
又看了看信号强度。
做了一个决定。
去找到它。
现在。
我带上一个手持的小型探测器,一支强光手电,一把匕首(老陈留下的),还有那个无线电对讲机。
穿上外套。
推开沉重的铁门。
走入浓稠的夜色。
山风立刻包裹了我。很冷。
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崎岖的小路和晃动的树影。
探测器上的信号指示,像个固执的箭头,指向下方密林深处。
我循着指示,慢慢往下走。
路很难走。根本没有路。只有兽径和陡坡。
树林很密。手电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影子乱晃,像活物。
除了风声,只有我踩断枯枝的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
偶尔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声音能吓人一跳。
但我没停。
信号越来越清晰。
不是无线电。更像是一种……低频的声波?或者别的什么场脉冲。
探测器只能指示方向和强度,无法解析内容。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灯光。是某种……暗绿色的,很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和信号的脉冲频率一致。
我关掉手电。
隐藏在树后,小心看去。
那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光是从洞里透出来的。
洞口有人工修葺的痕迹,石块垒得整齐。但看起来很旧了。
信号源就在里面。
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手电,照向洞口。
“有人吗?”
我的声音在山谷里引起微弱的回音。
没有回答。
只有那有节奏的暗绿色微光,在闪烁。
我慢慢走进去。
洞口不大,进去后却豁然开朗。
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的空间。不大。洞壁上有开凿的痕迹。里面堆着一些……设备?
很旧的设备。样式古老。金属外壳锈蚀严重。线缆凌乱。但其中一部分,显然被维护过,还在运行。那些暗绿色的光,就是来自几个老式示波器的屏幕。
而在这一堆废弃设备的中央,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我。
穿着深色的旧衣服,头发花白,乱糟糟的。
他好像没听到我进来。
正专注地看着面前一个布满旋钮和指针的老旧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
“您好?”我又问了一声。
那人身体一僵。
缓缓转过身。
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眼睛在暗绿色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亮。看起来年纪很大了,但眼神却有一种锐利,甚至狂热的色彩。
他看着我。
看了好几秒。
然后,咧开嘴,笑了。牙齿缺了几颗。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口音,但又有点怪。“终于来了个……能听到的。”
“您是?”
“我?”他挠挠乱糟糟的头发,“看山的。老陆。他们都叫我陆疯子。”他嘿嘿笑了两声,“你又是谁?城里来的?也是来听‘星星说话’的?”
我心里一动。
“您在听……星星说话?”
“不然呢?”老陆拍了拍身边那台古怪的设备,发出沉闷的响声,“这老伙计,跟了我四十年了。就干这个。听星星说话。可惜啊,星星说的,没人信。”
他打量着我,眼神在我手里的探测器上停留了一下。
“你这玩意儿……有点意思。不像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有点老派。你是谁的人?”
“我叫墨玄。是个独立研究员。在山顶旧天文台做些测量。”我谨慎地说。
“独立?”老陆嗤笑一声,“这年头,还有独立的?不都是给大公司,给政府干活?”
“真没有。”我走近几步,看着他那些设备。样式非常古老,有些甚至是我在教科书图片上才见过的原型机。但一些关键的感应部件,似乎被改装过,用上了奇怪的材料。“您这些设备……”
“自己瞎搞的。”老陆有些得意,又有些落寞,“以前……我也是有单位的。搞天文,搞射电。后来,他们说我的研究方向‘不主流’,经费停了。我不甘心。就自己跑到这儿来。这山洞,以前是个战备通讯站,废弃了。我捡了破烂,自己捣鼓。”
他指向洞外:“这儿干净。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电波吵。能听到真东西。”
“您听到了什么?”我问。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老陆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指着那个闪烁的屏幕。
“听到一个‘声音’。一个一直在那儿的‘声音’。不是自然的宇宙噪声。它有……语法。有节奏。它在‘说’东西。说了几十年了。越来越清楚。”
“它在说什么?”
“数学。”老陆干脆地说,“一开始我也听不懂。后来,我慢慢琢磨。它说的,是数学。最根本的那些东西。圆啊,方啊,比例啊。但它最近……变了。”
“变了?”
“嗯。”老陆凑近屏幕,指着波形上一个细微的拐点,“你看这儿。大概……半年前开始。它的‘话’里,开始掺进别的东西。不是纯数学了。像在……描述别的东西。运动的。有快有慢的。还有……冲突的。”
描述运动?冲突?
是函数?是描述“稳定”与“扰动”的函数?
“您记录了吗?”我急切地问。
“记了。”老陆走到角落,掀开一块油布,露出几个大铁箱子。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纸质记录本,还有老式的磁带。“全在这儿。几十年。没人要看。”
我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
发黄的纸上,是手绘的波形图,旁边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和日期。
最早的记录,竟然是四十多年前。
“您……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听?”我感到震撼。
“不然呢?”老陆坐回他的椅子,“跟人说,人说你疯了。说那是仪器噪声,是幻觉。后来,我也不说了。就自己听。它说,我听。挺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直到最近,我察觉到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它的‘话’,开始有……‘针对性’了。”老陆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以前,它像是广播。对谁都一样。现在……它好像,在对着某个特定的‘地方’说。在‘调节’它的‘话音’。”
“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能听到‘回声’。”老陆指了指洞外,“不是真的声音回声。是……某种反馈。当它的‘话音’对准某个方向增强时,那片方向……这片山里,有什么东西的‘状态’,就会发生微妙的改变。鸟不叫了。虫不鸣了。风好像都会停一停。”
我背脊发凉。
“星枢”的信号,在主动“聚焦”?在试图与地球上的某些东西“互动”?或者,在施加影响?
老陆监测到的“反馈”,是不是就是它对地球生物场、甚至环境场进行细微“调节”的证据?
“您说的那个被‘对准’的方向,在哪?”
老陆走到洞壁,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极其粗糙的本地地图。他用脏兮兮的手指,点向一个位置。
“大概这片山坳。还有……更远的,城市的方向。”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落向代表城市的那片标记。
“最近,对准城市的‘话音’,越来越强。调子也变了。变得有点……‘着急’?或者说,‘困惑’?我不太会形容。”
着急?困惑?
因为碰到了“芜杂之心”?
因为宇弦他们的调查,因为“镜湖”的存在,因为许伯和周红梅那些无法被平滑掉的“毛刺”?
“陆老师,”我用了尊称,“您这些记录,能让我拷贝一份吗?这非常重要。”
老陆警惕地看着我。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对这些感兴趣?”
我犹豫了一下。
决定说实话。
至少,部分实话。
“因为,您听到的那个‘声音’,它不仅仅在说话。它可能……在试图做些什么。对我们。而我和我的朋友们,正在试图弄明白它想做什么,以及……如何应对。”
老陆盯着我看了很久。
洞内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和屏幕光稳定的闪烁。
“你们不是来关掉我的?”他问。
“不是。我们是来学习的。向您学习。”我诚恳地说,“您听到了我们没听到的东西。您的记录,是无价之宝。”
老陆的喉结动了动。
他走到铁箱子边,抚摸那些发黄的记录本。
“四十年了……”他喃喃道,“终于有人觉得这不是疯话了?”
“这不是疯话。”我说,“这是先见。”
他猛地转过身。
眼睛在暗绿的光里,亮得灼人。
“好!”他一拍大腿,“给你!都给你!反正我也带不进棺材!但是——”
他盯着我。
“你得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它到底是什么?它想干什么?”
“我会的。”我承诺,“但我们需要时间。而且,这里……”我环顾山洞,“您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如果那个‘声音’真的开始有针对性的动作……”
“我不走。”老陆固执地说,“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我的老伙计们在这儿。它要干什么,冲着我来好了。正好,我还能听得更清楚点。”
我知道劝不动他。
这种人,有一种近乎殉道者的执拗。
和爷爷很像。
和许伯,和周红梅,在某种层面上,也很像。
都是不肯被“优化”掉的,“芜杂”的一部分。
“那您答应我,如果有任何异常,任何危险的感觉,立刻用这个联系我。”我递给他那个无线电对讲机,调到一个备用频道,“我就在山顶。或者,下山找老陈。”
老陆接过对讲机,掂了掂,像看个新奇玩具。
“这老古董,还能用?”
“山里就这个可靠。”
“行。”他揣进怀里,“我会开着。但你最好常来看看。我一个人,也挺闷。”
“一定。”
我开始帮他一起,将那些最关键的纸质记录和磁带数据,进行数字化扫描和转录。用我带来的便携设备。
工作了很久。
洞外的天色,从浓黑,渐渐变成深蓝。
天快亮了。
我拷贝完了最近一年,也是变化最剧烈时期的全部数据。
“我得回去了。”我说,“这些数据,我需要分析。您……”
“我没事。”老陆摆摆手,“习惯了。你走吧。路上小心。山里早上露水重,滑。”
我背着沉重的数据存储设备,走出山洞。
回头。
老陆站在洞口那片暗绿微光里,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飘起。
像个守着自己孤独圣殿的老祭司。
“墨小子!”他忽然喊。
“嗯?”
“如果……如果它真的不是善意的。”他的声音被风吹过来,有些模糊,“告诉我。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咧开缺牙的嘴,笑了,指了指洞里那些陈旧的设备。
“老伙计们,不光会听。急了,也能喊一嗓子。虽然不知道它听不听得懂。”
我点点头。
转身,走上回山顶的路。
心里沉甸甸的。
又多了一个“芜杂”。
一个听了四十年星空低语的,孤独的守夜人。
和他那些或许能“喊一嗓子”的老伙计。
天边泛起鱼肚白。
山林苏醒。鸟叫声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
“星枢”的“话音”,又会说些什么?
我加快脚步。
必须尽快把这些数据,传给宇弦。
传给苏九离。
传给所有在守护“芜杂之心”的人。
我们面对的,可能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古老。
但也可能有,比想象中更多,散落在尘埃里的,不肯沉默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