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斜斜地切在地板上。林微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她坐起来,手按在胸口。
心跳很快。
她又梦到月球了。梦到楚风最后的脸。梦到他说“桂花开了”。
但这次梦里多了一个细节。
楚风转身离开时,背后有个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影抬起手,对楚风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交叉。
林微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下床,走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疲惫。黑眼圈很重。
距离阵列自毁已经过去一周。
地球的感染率降到了百分之二点一。分担网络运行平稳。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但林微总觉得哪里不对。
早餐桌上,江临把煎蛋推到她面前。“你又没睡好。”
“嗯。”林微戳着煎蛋,“江临,你记不记得楚风说过,时间旅行者要避免相互接触?怕因果链崩坏?”
江临点头:“记得。他说他知道有个同伴在监视第五支线,叫薛定。但他不能主动联系。”
“但如果他们必须合作呢?”林微问,“比如……任务出了意外,需要支援?”
江临喝了一口咖啡:“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微放下叉子,“楚风可能不是一个人来的。可能有其他人。在暗处。帮他。或者……监视他。”
“证据呢?”
“没有证据。只是感觉。”林微揉了揉太阳穴,“楚风的计划太精密了。每一步都算好了。连他自己的牺牲都算好了。但一个人……真的能计划到这种程度吗?”
江临想了想:“他是来自未来的人。有历史数据。也许可以。”
“但历史数据是过去的。”林微说,“我们这个时间线已经不同了。他的数据可能不准。可他的计划还是成功了。为什么?”
门铃响了。
苏映雪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我炖了汤。给你们补补。”
林微让她进来。
三人坐在客厅里。汤很香,但林微没胃口。
苏映雪看着她:“孩子,你还在想楚风的事?”
“嗯。”林微说,“苏阿姨,你女儿……小雪,她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别的?关于楚风,或者关于未来?”
苏映雪回忆:“她说楚风让她带话。终止码是‘桂花开了’。还有……她说楚风留在那边了。说他属于未来。”
“就这些?”
“她还说……”苏映雪皱眉,“她说‘那里有很多人在等’。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镜像世界里的其他人。但现在想想……也许不是。”
林微坐直:“什么意思?”
“她的原话是:‘楚风叔叔说,他们在时间的那一头等着。’”苏映雪说,“我问谁在等。她说‘所有迷路的人’。”
江临和林微对视一眼。
“迷路的人……”林微重复,“时间旅行者?”
“可能。”江临说,“如果时间旅行会损伤记忆,那有些人可能迷失在时间流里。回不去,也找不到正确的支线。”
林微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假设……不止楚风一个时间旅行者。假设有一群。他们来自不同的支线,不同的未来。他们的共同目标是拯救人类文明。但他们不能直接干预,因为因果律。所以他们需要代理人。楚风是其中一个代理人。”
苏映雪问:“那其他代理人呢?”
“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林微说,“可能……已经在我们身边。”
她的通讯器响了。是赵岚。
接通。
“林微,你来一下伦理委员会办公室。”赵岚的声音很严肃,“有件事需要你确认。”
“什么事?”
“一份档案。关于你祖父的。”
林微赶到伦理委员会大楼时,赵岚已经在会议室等她了。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纸质档案袋,边缘已经发黄。
“这是今早从旧档案库深处找到的。”赵岚说,“保管员说,它本应该在二十年前就销毁。但不知道为什么留了下来。”
林微坐下,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她祖父林国栋的护理记录。但不是她熟悉的那份。这份更厚,有更多细节。
翻到最后一页。她愣住了。
“护理事故报告:2125年3月17日,机器人‘晨星-7型’发生程序错误,导致患者林国栋心脏骤停。经抢救恢复,但出现短期记忆丧失。”
林微抬起头:“这……和我看到的不一样。我看到的报告说,祖父当场死亡。”
“对。”赵岚说,“所以我们调取了原始数据库。发现有两份报告。一份说死亡,一份说幸存。但死亡那份是后来修改过的。”
“谁修改的?”
“权限记录显示……是苏映雪。”
林微感到一阵眩晕。“苏阿姨?为什么?”
“不知道。”赵岚说,“但更奇怪的是,修改时间是在2125年3月18日——事故发生的第二天。而根据这份幸存报告,你祖父一直活到2128年才自然离世。”
林微快速翻看后续记录。确实,有2125年3月到2128年11月的护理记录。每周都有。详细记录了祖父的恢复情况。
“所以他多活了三年?”她声音发颤。
“可能。”赵岚说,“但为什么苏映雪要修改记录,让你以为他当场死亡?”
林微想起苏映雪的脸。那个慈祥的,失去女儿的母亲。
“我要问她。”林微站起来。
“等等。”赵岚说,“还有一件事。”
她调出屏幕:“这是当年参与抢救的医疗团队名单。你看这个名字。”
林微看向屏幕。名单第三个:江临。
“江临?”她皱眉,“他那时候才……十二岁?”
“对。”赵岚说,“十二岁,在孤儿院。但记录显示他以‘天才少年志愿者’身份参与了这个项目。负责协助维护医疗机器人。”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江临从来没提过。”
“可能他忘了。”赵岚说,“毕竟那时候他还小。但巧合的是,负责这个项目的首席医生……是苏映雪。”
所有线索开始连接。
苏映雪。江临。祖父。
还有她。
林微感到一阵恶心。
“赵中校,”她慢慢说,“你说过,时间旅行者需要代理人。代理人可能需要……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赵岚点头:“对。”
“如果代理人不止一个呢?”林微说,“如果苏映雪是一个,江临是另一个?如果他们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植入了某种‘指令’,在特定时间做特定的事?”
赵岚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证据。”最后她说。
“我知道。”林微深吸一口气,“我会找到的。”
她离开伦理委员会大楼,走在街上。阳光很好,但很冷。
她拨通江临的通讯。
“江临,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声音这么严肃。”
“没事。”林微说,“我马上回来。有点事想问你。”
挂断通讯,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流。
如果江临是代理人,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就像楚风被编辑了记忆一样。
但如果真的是呢?
她该怎么办?
回到家时,江临正在修理未央2.0——那个保留了未央早期记忆的机器人。未央2.0坐在沙发上,眼睛闪着柔和的光。
“林微姐姐回来了。”机器人说。
林微勉强笑了笑:“嗯,回来了。”
江临从工具堆里抬头:“什么事?”
林微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江临,你记不记得你十二岁那年,参与过一个医疗项目?关于一个老人的抢救。”
江临皱眉:“十二岁?太久了……等等。”
他放下工具,思考:“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印象。是孤儿院组织的志愿者活动。去医院帮忙。具体做什么……记不清了。”
“那个老人叫林国栋。”林微说,“我祖父。”
江临愣住了。“什么?”
“记录显示你参与了他的抢救。”林微盯着他,“你后来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为什么?”
“因为我真的忘了。”江临说,“那时候我每天要参加很多活动。为了攒学分,为了被好家庭收养。具体细节……我不记得了。”
他的表情很真诚。不像撒谎。
林微选择相信他。
“那苏映雪呢?”她问,“你那时候认识她吗?”
“苏阿姨?”江临摇头,“不认识。我第一次见她是在熵弦星核的面试会上。她是我面试官。”
时间线对不上。
“怎么了?”江临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些?”
林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怀疑……可能还有其他时间旅行者。在暗中影响我们。苏阿姨可能知道些什么。关于我祖父。”
江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找她对质?”
“我想知道真相。”
“我陪你去。”
苏映雪住在一栋老式公寓楼里。开门时,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
“来了?”她微笑,“进来吧。正好我在整理小雪的东西。”
客厅里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小雪的遗物——衣服、画册、玩具。
林微直接开口:“苏阿姨,我找到了我祖父的另一份护理记录。上面说他当年没有死,而是多活了三年。记录是你修改的。为什么?”
苏映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慢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你发现了。”她轻声说。
“是。”林微说,“我需要知道真相。”
苏映雪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
“你祖父确实没有当场死亡。”她说,“他被救活了。但……他的意识受损严重。大部分记忆丧失。智力退化到幼儿水平。”
林微握紧拳头。
“那时候,我在负责一个秘密项目。”苏映雪继续说,“叫做‘意识碎片重组’。试图用人工智能重建受损的意识。你祖父是志愿者之一。”
江临问:“成功了吗?”
“部分成功。”苏映雪说,“我们重建了他的人格核心。但记忆……只能恢复碎片。他在那个状态下活了三年。然后自然离世。”
“那你为什么要修改记录?”林微问。
苏映雪转头看她,眼睛里有泪光:“因为你。”
“我?”
“你那时候才七岁。”苏映雪说,“你父母早逝,祖父是你唯一的亲人。如果让你知道他变成了……那种样子,你会崩溃。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告诉你他当场死亡。让你保留对祖父完整的记忆。而不是看着他慢慢消失。”
林微感到眼泪流下来。
“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没必要。”苏映雪说,“他已经走了。你知道真相只会痛苦。但既然你发现了……我不能再瞒着你。”
听起来合理。很合理。
但林微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阿姨,”她慢慢说,“你认识一个叫薛定的人吗?”
苏映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薛定?不认识。怎么了?”
“楚风提过这个名字。”林微盯着她,“说他在监视第五支线。”
“我不认识。”苏映雪重复,“也许楚风记错了。”
她的手指在轻微颤抖。很细微,但林微注意到了。
撒谎。
林微没有戳破。她站起来:“谢谢您告诉我真相。我们先走了。”
走出公寓楼,江临问:“你相信她吗?”
“一半。”林微说,“关于祖父的部分,可能是真的。但关于薛定……她在撒谎。”
“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去档案馆。”林微说,“楚风说过,他开放了未来数据库。里面应该有其他时间旅行者的记录。”
熵弦星核的档案馆在地下三层。因为阵列自毁,公司处于半停摆状态,但档案馆还开放。
管理员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书。
“林专员。”他抬头,“要找什么?”
“楚风留下的未来数据库。”林微说,“全部。”
老头指了指里面:“第三排服务器。需要权限。”
林微用自己的最高权限登录。屏幕亮起。数据量巨大。
她输入关键词:“时间旅行者”。
搜索结果:零。
“被删除了。”江临说,“或者加密了。”
林微换了个思路:“搜索‘薛定’。”
这次有结果。一份文件,加密等级:绝密。
她尝试破解。不行。
江临接手:“我来。”
他写了段脚本,用分布式计算破解。进度条缓慢移动。
等待时,林微浏览其他文件。大部分是未来科技数据,历史事件记录,灾难分析。
她看到一份文件,标题是:“代理人培养协议”。
点开。需要密码。
“江临,试试这个。”
江临把脚本复制过来。五分钟后,文件打开了。
里面是名单。
长长的一列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有编号,有激活条件,有任务概要。
林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编号:A-07
激活条件:祖父死亡/存活矛盾信息暴露
任务概要:引导发现时间旅行者网络
她的手开始发抖。
江临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编号:B-03
激活条件:未央觉醒
任务概要:提供技术支援
还有苏映雪。
编号:A-01
激活条件:女儿意识碎片出现
任务概要:保护林微
赵岚。
编号:C-12
激活条件:军方介入
任务概要:控制局面
甚至……陈博士。
编号:D-08
激活条件:分担网络提出
任务概要:完善技术
“我们……”江临声音干涩,“我们都被设计了?”
林微继续往下翻。名单最后,有一个特殊分类:“观察者”。
里面只有一个名字:薛定。
没有编号,没有激活条件,没有任务概要。
只有备注:“不可接触。只观察。不干预。”
“所以薛定不是代理人。”林微说,“是观察者。楚风知道他在,但不能联系。”
江临问:“那谁是这份名单的制定者?”
林微翻到文件开头。作者署名是空的。但有一个徽标:一个圆圈,里面是纠缠的弦。
“彼岸会。”她说。
那个秘密传承的组织。守护公司“最初使命”的人。
“所以彼岸会其实是……”江临明白了,“时间旅行者的地面支援组织?”
“可能。”林微说,“楚风说初代工程师秘密结社,守护核心技术黑箱。但也许黑箱不是技术,是秘密。时间旅行的秘密。”
文件最后有一行小字:“所有代理人将在任务完成后接受记忆编辑,回归正常生活。除观察者外,所有时间旅行痕迹将被抹除。”
“他们要删除我们的记忆?”江临皱眉。
“为了保护时间线。”林微说,“也保护我们。”
但她不想被删除。她想知道真相。
破解脚本完成了。薛定的文件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老人,白发,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背景是复杂的仪器。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薛定,量子意识研究所创始人,第七支线时间旅行者,编号:Ω-01。状态:失踪。”
“失踪?”江临说,“楚风不是说他在监视第五支线吗?”
“可能他移动了。”林微放大照片。老人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看穿一切。
她注意到实验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桂花。
又是桂花。
林微感到头痛。线索太多,太乱。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她说,“关于彼岸会。”
“彼岸会的成员都是初代工程师。”江临说,“最年轻的现在也得七八十岁了。很多可能已经去世。”
“找活着的。”林微说,“楚风提过,他唤醒了一个昏迷的老工程师。那个工程师后来怎么样了?”
“在月球爆炸前被送回了地球。”江临查记录,“安置在……上海康养中心。”
“地址给我。”
康养中心在郊区。环境很好,安静。
林微和江临在前台登记。护士带他们去房间。
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他看起来八十多岁,很瘦,脸上有老年斑。
护士小声说:“他醒来过几次,但神志不清。医生说脑损伤不可逆。”
林微坐在床边,握住老人的手。
“老先生,我是林微。我想问关于彼岸会的事。”
老人没反应。
江临调出彼岸会的徽标,放在老人眼前。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
“您认识这个徽标吗?”林微问。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盯着徽标。
然后他笑了。很轻,很模糊。
“弦……断了。”他说。
“什么弦?”林微问。
“时间弦。”老人说,“他们……拉得太紧。会断。”
“谁?”
“旅行者。”老人说,“太多人……想改变过去。弦快断了。”
江临问:“弦断了会怎样?”
“时间……崩溃。”老人说,“所有支线……混在一起。过去,现在,未来……分不清。”
林微感到脊背发冷:“怎么阻止?”
“只有一个办法。”老人看着她,“找到锚点。”
“什么锚点?”
“第一个旅行者。”老人说,“第一个回到过去的人。他是所有时间线的起点。找到他……让他取消第一次旅行。那一切都不会开始。”
“那之后的历史呢?”江临问。
“会消失。”老人说,“所有因为时间旅行而产生的支线都会消失。只剩下原始时间线。但原始时间线……可能更糟。”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旅行……是为了拯救原始时间线。”老人闭上眼睛,“那个时间线里,人类早就灭绝了。因为一场核战争。在2098年。”
林微和江临对视。
“所以时间旅行者不是在制造问题,”林微慢慢说,“他们是在解决问题?但制造了更多问题?”
“对。”老人说,“就像治病的药有副作用。副作用的副作用。层层叠加。”
“第一个旅行者是谁?”江临问。
老人摇头:“不知道。只有观察者知道。薛定……可能知道。但他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平衡者。”老人说,“他要确保时间线不会崩溃。既不倒退,也不前进。就在……临界状态。维持着。”
林微想起薛定文件里的备注:“只观察。不干预。”
原来不是不干预。是在干预一种更宏观的平衡。
“老先生,”她轻声问,“您也是代理人吗?”
老人笑了:“我是园丁。种桂花。”
“桂花?”
“每个代理人……都有一棵桂花。”老人说,“花开的时候……就是任务完成的时候。”
他看向窗外。那里确实有一棵桂树,叶子绿着,还没开花。
“我的桂花……快开了。”老人说,“我等了很久。”
他的手突然用力,抓住林微的手。
“孩子,听我说。时间不是线。是网。我们都是网上的结点。拉得太紧,网会破。拉得太松,网会塌。要平衡。很难。但必须做。”
他喘了口气。
“楚风……是个好孩子。但他太急了。他想一次解决所有问题。不可能。问题要慢慢解。一代人解一代人的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林微问。
“做你认为对的事。”老人说,“别管时间线。别管未来。只管现在。现在的人,现在的痛苦,现在的爱。那就够了。”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呼吸变平稳。睡着了。
林微和江临离开房间。
走在院子里,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你怎么想?”江临问。
“我不知道。”林微说,“信息太多了。但我确定一件事:我们不是棋子。我们有选择。”
“即使选择可能被预知?”
“即使被预知。”林微说,“因为选择的那一刻,我们是真心的。那就够了。”
她停下脚步,看着桂花树。
“我想见薛定。”
“怎么找?”
“他不来找我们,”林微说,“我们就去找他。”
她知道一个地方。
量子意识研究所。
那里有薛定的实验室。
也许,那里有答案。
也许,那里有更多的谜。
但无论如何,她要前进。
就像祖父说的: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但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
现在,是坚持的时候了。
她抬头看天。
云在流动。
时间也在流动。
但此刻,此刻是真实的。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