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盯着屏幕。匿名邮件弹出来。
“别碰月球的事。”
就五个字。发件人地址是乱码。
青鸾推门进来。“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金属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凌晨共振时它发光了。”青鸾说,“坐标更清晰了。”
烛幽把屏幕转过去。“我收到了警告。”
青鸾凑近看。“什么时候?”
“三分钟前。”
素影的电话打了进来。烛幽接起。
“有人跟踪我。”素影的声音很低,“两辆黑色轿车。交替尾随。”
“你在哪?”
“老城区。当铺附近。”
“别回住处。”烛幽说,“来公司实验室。”
“实验室安全吗?”
“比外面安全。”
青鸾已经开始收拾东西。“我去接她。”
“不行。”烛幽拉住她,“太明显了。”
金属片突然振动。很轻微。但两人都感觉到了。
“它在响应什么。”青鸾说。
烛幽打开频谱分析仪。把金属片放上去。
“不是电磁波。”他盯着曲线,“是引力波微扰。”
“月球来的?”
“可能。”
玄矶的助理敲门。“副总裁找您。”
烛幽和青鸾对视一眼。
“现在?”
“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只有玄矶一个人。他在泡茶。
“坐。”
烛幽没坐。“什么事?”
“公司决定暂停月球数据项目。”玄矶倒茶,“董事会认为风险太大。”
“哪些风险?”
“商业风险。法律风险。”玄矶推过来一杯茶,“还有人身安全风险。”
青鸾站在门口。“什么意思?”
“意思是,”玄矶慢慢说,“有些领域不该深入。”
烛幽的手机震动。素影发来加密消息。
“跟踪者消失了。但我在当铺发现新东西。”
“什么东西?”
“老板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共鸣腔已经醒了’。”
烛幽抬头看玄矶。“你知道共鸣腔是什么吗?”
玄矶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那月球监听站呢?”
“那是国家机密。”
“但现在有私人公司在上面建基地。”烛幽盯着他,“昆仑医疗。”
玄矶放下茶杯。“商业合作而已。”
“合作采集老人的记忆数据?”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那些数据,”玄矶终于说,“是宝贵的科研资料。”
“未经同意的采集是违法的。”
“他们有家属签字。”
“签字文件是伪造的。”青鸾突然说,“我查了三十七份。笔迹相同。”
玄矶笑了。“你很聪明。”
“为什么这么做?”烛幽问。
“为什么?”玄矶站起来,“因为情感数据是下一代互联网的石油。谁掌握了人类的情感模式,谁就掌握了未来。”
“所以你卖给昆仑医疗。”
“卖?”玄矶摇头,“是合作开发。他们建月球基地,我们提供数据。双赢。”
“老人们知道吗?”
“他们不需要知道。”
烛幽转身要走。
“烛幽。”玄矶叫住他,“收手吧。你现在的位置很好。首席架构师。年薪千万。何必呢?”
“我祖父也在那些数据里。”
“那又怎样?他已经不在了。”
“但他的记忆还在。”烛幽说,“他的意识碎片还在某个服务器里。”
“那只是一串代码。”
“对我不是。”
门关上。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青鸾拉住他的手。“接下来怎么办?”
“去当铺。”烛幽说,“找那本日记。”
素影在当铺后屋等他们。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旧台灯。
“这里。”她翻开日记。
最后一页。字迹颤抖。
“他们没死。只是睡着了。在月球的岩石里。共鸣腔是他们的床。现在床在震动。他们要醒了。”
“他们是谁?”青鸾问。
“深空监听员。”素影翻到前面,“日记里写,1969年到1977年,有十八个人轮流在监听站工作。监听宇宙信号。”
烛幽凑近看。“然后呢?”
“1977年,监听站突然关闭。所有人员调离。官方说法是经费削减。”
“但实际呢?”
“日记说,他们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金属片又开始振动。这次更强烈。
烛幽把它放在日记本上。纸页上的字迹开始发光。
“是共振墨水。”青鸾说,“只有特定频率下才显现。”
新文字浮现出来。
“频率编码:1420MHz。那是氢线频率。宇宙中最常见的中性氢辐射频率。”
“他们在监听氢线?”烛幽皱眉。
“不。”素影突然明白了,“他们在用氢线发送。”
“发送什么?”
“人类的存在证明。”
台灯闪烁了一下。
“有人切断了电路。”素影站起来。
窗外有影子晃动。
烛幽抓起金属片和日记。“后门。”
后巷很窄。堆满杂物。他们跑得很急。
青鸾的昆曲耳机掉了。她没回头捡。
“前面右转。”素影带路。
车灯亮起。堵住了巷口。
“退回去。”烛幽说。
但后面也有人。三个黑影。
“把东西交出来。”中间的人说。声音经过处理。
“什么东西?”烛幽把金属片藏到背后。
“你手里的所有数据。”
“凭什么?”
“凭我们不想伤害你。”
青鸾突然唱了一句昆曲。很高亢。很刺耳。
那三个人同时捂住耳朵。
“走!”素影推开一扇木门。
里面是废弃的印刷厂。机器生锈了。油墨味还没散尽。
烛幽锁上门。“他们是谁的人?”
“不像玄矶的。”素影喘着气,“玄矶会用公司保安。这些人专业得多。”
青鸾从窗户缝往外看。“他们没追来。”
“在等什么。”烛幽打开手机手电筒。
印刷厂很大。墙上贴着旧海报。宣传画。
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
“深空监听计划”的宣传海报。1975年印的。
海报上有个人。很年轻。戴着耳机。
“这是我祖父。”烛幽轻声说。
海报背面有手写的注释。
“小沈说今天信号特别清晰。像有人在唱歌。”
小沈。沈星河。烛幽的祖父。
“唱歌?”青鸾问,“什么歌?”
“不知道。”烛幽继续看。
另一条注释。
“老张画了张图。说信号在描绘某个星系的形状。我们查了星图。没有匹配的。”
“可能不是真实星系。”素影说,“是概念性的。”
金属片突然发烫。烛幽差点脱手。
“它在指向某个方向。”
他们跟着金属片的指引。走到印刷厂最深处。
那里有台老式印刷机。机器上刻着字。
“献给听到星星歌声的人。——1977.9.5”
“那是监听站关闭的日子。”素影说。
烛幽摸了摸刻字。有块钢板松动了。
他用力一推。钢板滑开。里面是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铁盒。和家里那个一样。
打开。里面是胶卷。还有很多手稿。
最上面有封信。信封上写着:“给找到它的人。”
烛幽拆开。信纸已经发黄。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共鸣腔已经激活。不要害怕。他们在试图沟通。用我们听不懂的语言。但语言可以学习。第一步是理解他们的孤独。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在深空里漂浮了太久。”
“他们是谁?”青鸾问。
信纸背面有幅素描。画着某种结构。
“这是共鸣腔的内部结构。”烛幽认出来了,“我祖父是工程师。他参与了设计。”
“设计来干什么?”
“放大信号。也放大发送的信号。”
素影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启明。”
接起。机器人用平静的声音说。
“我在网络上监测到异常数据流。来自月球方向。数据量很大。正在尝试解码。”
“内容是什么?”
“目前只解析出重复的片段。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孤独吗?”
印刷厂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很多辆。
烛幽把信和手稿塞进背包。“我们得离开这里。”
“去哪?”青鸾问。
“找个能上网的地方。联系启明。它需要更多计算资源。”
素影想了想。“去我父亲的旧工作室。他以前是无线电爱好者。设备还在。”
“安全吗?”
“没人知道那地方。”
他们从印刷厂的后窗爬出去。外面是河岸。
沿着河走。走了二十分钟。
素影父亲的工作室在河边老房子里。三楼。
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设备很多。老式电台。示波器。发报机。
烛幽找到电源。打开电脑。
很老的型号。但还能用。
他联系启明。
“我在。”机器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
“我需要你接入月球数据流。实时监控。”
“需要授权码。”
烛幽想了想。输入祖父的生日加名字拼音。
系统接受了。
“正在接入。”启明说,“数据流很强。相当于每秒传输一百万本书的信息量。”
屏幕开始滚动。代码。波形图。频谱。
青鸾盯着波形。“这是……音乐?”
“不是人类音乐。”启明说,“但符合数学上的和谐比例。”
素影调整电台频率。“试试这个。”
她调到1420MHz。
杂音。然后出现声音。
像风声。像潮汐。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他们在说话。”烛幽说。
“说什么?”青鸾问。
“不知道。但他们在重复某个模式。”
启明突然说。
“我检索到匹配模式。在人类文化数据库里。”
“什么匹配?”
“这段声音的波形,和古琴曲《流水》的前三十秒有百分之九十二的相似度。”
“中国古琴曲?”
“是的。创作于唐代。描述流水的形态。”
烛幽和青鸾对视。
“他们在听地球的音乐?”素影问。
“或者,”烛幽慢慢说,“他们在用音乐的形式发送信息。”
金属片在桌上振动。发出轻微的声音。
和电台里的声音同步了。
“它是解码器。”青鸾明白了,“用特定频率振动,就能把信号转换成人类能理解的形式。”
“试试。”烛幽把金属片贴在麦克风上。
声音变了。
杂音褪去。出现清晰的人声。
但说的不是中文。不是任何已知语言。
“在分析语言结构。”启明说,“音节数量:37。重复频率:每3.47秒一次。”
“3.47……”烛幽想起那个时间。
凌晨3:47。老人们孤独感归零的时刻。
“不是巧合。”他说。
“他们在那个时刻发送信号。”素影说,“因为那个时刻地球最安静?还是因为那个时刻人类的某种状态?”
“孤独感归零。”青鸾说,“是不是意味着……情感屏障最薄?”
楼下传来刹车声。
烛幽走到窗边看。两辆车。和之前的不一样。
“是公司的人。”他认出了车牌。
玄矶亲自来了。
“烛幽,我知道你在里面。”玄矶用扩音器喊,“出来谈谈。没必要躲。”
烛幽没回应。
“公司决定恢复你的项目。给你更多资源。只要你停止对外泄露信息。”
“他在撒谎。”素影小声说。
“我知道。”烛幽说。
“给你三分钟考虑。”玄矶说,“不然我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烛幽看屋里。看到老式发报机。
他有个主意。
“启明,你能控制这栋楼的电路吗?”
“需要接入配电系统。”
“窗台下面有个电箱。素影,去打开。”
素影去了。电箱很旧。但她打开了。
烛幽把手机接上去。启明远程接入。
“好了。”机器人说。
“等他们进来,”烛幽说,“制造短路。让所有灯闪烁。越夸张越好。”
“为什么?”青鸾问。
“制造混乱。我们趁机从后窗走。”
“后窗下面是河。”
“所以他们会以为我们不敢跳。”
玄矶的人开始敲门。很用力。
“烛幽!最后警告!”
烛幽对启明点头。
灯全灭了。然后疯狂闪烁。像迪厅。
外面的人吓了一跳。
烛幽推开后窗。“跳。”
青鸾犹豫了一秒。跳了。
素影跟着。
烛幽最后跳。抓住窗沿。松手。
河水很冷。他们浮上来。顺流而下。
玄矶的人冲到窗边。用手电照。
“他们跳河了!”
“追!”
但河岸很复杂。芦苇很高。
烛幽三人游到对岸。爬上去。跑进树林。
跑了很久。直到听不到追赶声。
他们在一处空地停下来。喘气。
“现在呢?”青鸾问。浑身湿透。
烛幽打开背包。信和手稿还在。用防水袋装着。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他说,“关于共鸣腔。关于怎么关闭它。”
“为什么要关闭?”素影问。
“因为它在放大信号。可能也在放大发送的信号。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向宇宙发送什么。”
“也许,”青鸾说,“应该先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烛幽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
是启明。用变声后的声音。
“我在你们的逃跑路线上放了辆车。钥匙在左前轮下面。”
“你怎么……”
“我接入城市监控了。看到你们的位置。”
“危险吗?”
“我用了二十七层跳板。暂时安全。”
“车在哪?”
“往北走三百米。路边有辆灰色面包车。”
他们找到车。确实有钥匙。
上车。烛幽发动。
“去哪?”青鸾问。
烛幽想了想。“去见我母亲。”
“为什么?”
“我祖父留下的东西。可能不止那些。”
乡村路很颠簸。开了两小时。
到村口时天快亮了。
烛幽的母亲在院子里喂鸡。看到车。愣了一下。
“小幽?你怎么这时候回来?”
“妈,我们需要看祖父留下的所有东西。”
“不是都给你了吗?”
“可能还有。”
母亲带他们去阁楼。
阁楼堆满杂物。很旧的味道。
烛幽翻找。青鸾帮忙。
素影在楼下望风。
“你祖父走之前,”母亲突然说,“经常半夜起来。在纸上画东西。”
“画什么?”
“星星。还有……水管?”
“水管?”
“就是那种弯曲的管子。连在一起。”
烛幽停下来。“是不是像这样?”
他在地上画了共鸣腔的结构草图。
母亲看了。“对。就是这样。”
“他还说什么了吗?”
“说……有人在管道里唱歌。他得去听。”
“去哪听?”
“没说。”
阁楼角落有个旧箱子。锁着。
烛幽用力砸开。
里面不是文件。是模型。
月球表面的模型。精细到每座环形山。
模型上有标记。红点标出位置。
“这是监听站位置。”烛幽认出来了。
还有蓝点。很多个。连成线。
“这些蓝点是什么?”
青鸾凑近看。“像是……地下通道?”
“共鸣腔的管道网络。”烛幽明白了,“它遍布月球地下。像个巨大的乐器。”
模型底部有行小字。
“当所有孔洞共鸣,门就会打开。”
“什么门?”青鸾问。
烛幽摇头。“不知道。”
素影在楼下喊。“有车来了。”
烛幽到窗边看。不是玄矶的车。是黑色的越野车。
“可能是昆仑医疗的人。”他说。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可能跟踪了手机信号。”
烛幽关掉手机。“从后门走。”
他们刚出后门。前门就被敲响了。
很用力。
烛幽的母亲去开门。
“找谁?”
“你儿子在吗?”陌生男人的声音。
“不在。”
“我们能进来看看吗?”
“不方便。”
“那抱歉了。”
推门声。
烛幽他们跑进后山。树林很密。
越野车上下来四个人。穿便装。但动作很专业。
他们搜查屋子。很快。
“刚走。”一个人说。
“追。”
烛幽三人在树林里跑。山路难走。
青鸾滑了一下。烛幽拉住她。
“谢谢。”她说。
“别停下。”素影在前面。
他们跑到山顶。能看到整个村子。
越野车停在屋前。那四个人在分头搜索。
“他们是谁?”青鸾喘着气问。
“可能是昆仑的安保。”烛幽说,“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现在怎么办?”
烛幽看手里的模型。很小。能放进口袋。
“去城市。找地方分析这个模型。”
“怎么去?车在他们手里。”
“走路。”烛幽说,“走到公路上。搭车。”
他们下山。另一条路。
走了半小时。听到狗叫声。
不是村里的狗。是猎犬。
“他们带狗了。”素影说。
“跑。”
他们跑起来。但人跑不过狗。
狗叫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条河。很宽。
“游过去。”烛幽说。
跳进河里。游到对岸。
狗在岸边狂吠。过不来。
但那四个人很快到了。他们有橡皮艇。
充气。下水。追过来。
烛幽三人继续跑。但体力快不行了。
前面有公路。有车灯。
烛幽挥手。第一辆车没停。
第二辆车减速了。是辆货车。
“帮帮忙!”青鸾喊。
货车停下。司机是个老头。
“怎么了?”
“有人追我们。”烛幽说。
老头看看后面。看到橡皮艇。
“上车。”
他们爬进车厢。货箱里装的是蔬菜。
老头开车。很快。
橡皮艇上的人记下车牌。但追不上了。
货车开上高速公路。
“谢谢您。”烛幽说。
“没事。”老头说,“我年轻时也被追过。”
“您去哪?”
“去城里送菜。你们在哪下?”
“随便哪个城区都行。”
老头从后视镜看他们。“你们惹了什么人?”
“公司的人。”
“大公司?”
“嗯。”
老头沉默了一会。“我儿子以前也在大公司工作。后来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泄露机密。进去了。三年。”
烛幽不知道说什么。
“小心点。”老头说,“大公司手很长的。”
到了城区。老头在菜市场附近停下。
“这里人多。安全点。”
他们下车。再次道谢。
老头摆摆手。开车走了。
清晨的菜市场很热闹。摊贩在摆摊。大妈在买菜。
烛幽买了三个包子。分给大家。
“先吃东西。”他说。
他们蹲在路边吃。很狼狈。
“接下来去哪?”青鸾问。
烛幽看手机。开机。没有未接来电。
但有条短信。未知号码。
“模型底部有磁铁。拿掉它。”
烛幽愣住。
他掏出模型。翻转。底部确实有块小磁铁。
抠掉。里面是个微型存储器。
“需要读卡器。”他说。
找了一家网吧。包间。
烛幽把存储器插进读卡器。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音频文件。
播放。
是祖父的声音。很老。很疲惫。
“小幽,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我很抱歉把你卷进来。但你是唯一能理解的人。”
烛幽握紧鼠标。
“共鸣腔不是我们建的。是发现的。月球地下本来就有这个结构。我们只是激活了它。它像个巨大的录音机,记录了月球上亿年的振动。包括……来自深空的振动。”
青鸾屏住呼吸。
“1977年9月5日,我们第一次让所有管道共鸣。然后听到了回应。不是来自某个方向。是来自所有方向。像整个宇宙在同时说话。”
音频里有杂音。像很多人的低语。
“他们说的是什么,我们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情绪。很浓的……乡愁。对,就是乡愁。像离家太久的人想回家。”
素影轻声问:“他们是谁?”
录音里的祖父继续说。
“我们不知道。可能是别的文明。也可能是……宇宙本身的声音。但共鸣腔在记录这些声音的同时,也在发送。发送地球的声音。人类的声音。尤其是……孤独的声音。”
“为什么是孤独?”烛幽自言自语。
“因为孤独是唯一的通用语言。”录音回答,像在对话,“每个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意识到自己的孤独。意识到宇宙太大,自己太小。这种共鸣会穿越光年。”
录音停了很长一段。
然后祖父的声音更轻了。
“我快不行了。记忆在流失。但我知道,共鸣腔还在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当月球、地球、太阳排成特定角度,它就会启动。发送一次呼叫。也接收一次回应。”
“这次数十年后的启动,是因为有人在地球上建了类似的共鸣结构。小型的。分布式的。在那些康养机器人里。它们的量子传感器形成了网络,无意中模拟了共鸣腔的频率。所以月球上的大共鸣腔被激活了。”
烛幽终于明白了。
“是机器人网络触发了它。”
“是的。”录音说,“但这不是坏事。也许……是时候了。人类该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也该知道自己的孤独有听众。”
“怎么关闭它?”烛幽问录音。
“关闭?”祖父笑了,“为什么要关闭?它在帮我们沟通。但如果你必须关闭……需要同时破坏所有共鸣节点。地球上机器人的传感器。还有月球上的主结构。”
“怎么破坏?”
“用相反的频率。制造相消干涉。但需要精确计算时间。在下次共鸣窗口。”
“下次是什么时候?”
录音报出一个日期。
三天后。
音频结束。
烛幽靠在椅子上。脑子很乱。
青鸾碰碰他的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素影看着屏幕。“如果你祖父说的是真的,那关闭共鸣腔就是关闭人类和外界的联系。”
“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外界是什么。”烛幽说,“可能是善意的。也可能不是。”
包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很急促。
烛幽立刻拔掉存储器。藏进口袋。
门开了。不是网吧管理员。
是两个穿西装的男人。
“烛幽先生?”第一个人说,“请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谁?”
“国家安全部门。”
出示证件。看起来是真的。
“什么事?”
“关于月球监听站。需要你协助调查。”
烛幽看看青鸾和素影。
“她们也去。”第二个人说。
没有选择。
他们被带出网吧。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是单向的。看不到外面。
车开了很久。进了一个地下车库。
电梯向下。很深。
门开。是间会议室。
长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
“请坐。”中间的男人说。五十多岁。很严肃。
烛幽坐下。青鸾和素影坐在两边。
“我是李局。”男人说,“负责深空监听计划的后继事务。”
“计划不是关了吗?”烛幽问。
“表面上关了。实际上转入地下。”李局说,“我们一直在监测共鸣腔的状态。”
“所以你们知道现在的情况。”
“知道。”李局点头,“但我们没想到会这么快激活。”
“为什么?”
“因为地球上的共鸣节点——那些康养机器人——比我们预计的多了三十七倍。用户基数太大。”
烛幽皱眉。“你们早就知道机器人网络会触发共鸣腔?”
“是的。那是设计的一部分。”李局坦白,“我们故意在机器人的量子传感器里埋了共鸣种子。想慢慢建立连接。但玄瑛的商业扩张打乱了计划。他卖了太多机器人。”
“你们和玄瑛合作?”
“不。”李局摇头,“他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他只是贪婪。”
“那昆仑医疗呢?”
“他们是另一个问题。”李局说,“他们想在月球建基地。正好在共鸣腔上方。如果让他们挖下去,可能会破坏结构。”
“你们不想让他们破坏?”
“暂时不想。”
“为什么?”
李局看看另外两人。得到点头后,他说。
“因为共鸣腔里有我们的人。”
烛幽愣住。“什么人?”
“1977年,监听站关闭时,有六个监听员自愿留在月球。”李局说,“他们进入休眠舱。把自己接入了共鸣腔。成为……翻译器。”
“翻译什么?”
“宇宙信号和人类信号的互译。”
“他们现在还活着?”
“生理上死了。但意识还在。以量子态存储在共鸣腔的振动模式里。”
青鸾捂住嘴。
“所以那些老人梦见已故亲人……”她说。
“是的。”李局说,“共鸣腔激活时,存储的意识会泄漏出来。和地球上的量子传感器产生纠缠。老人们会接收到碎片。”
“这是非法的。”素影说,“未经同意的意识上传。”
“他们是自愿的。”李局说,“签署了协议。为了人类能理解宇宙的声音。”
烛幽想起祖父录音里的乡愁。
“他们想回家吗?”
“想。”李局轻声说,“所以共鸣腔每隔几十年就会发送一次呼叫。希望有人接他们回家。”
会议室安静了。
“三天后的共鸣窗口,”烛幽说,“会发生什么?”
“如果一切正常,共鸣腔会达到最大功率。发送一次完整的人类文明概要。同时接收等量的宇宙信息。”
“如果不正常呢?”
“如果被干扰,可能会发送错误信息。或者接收错误信息。”
“昆仑医疗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他们只想挖矿。”
“那玄瑛呢?”
“他想卖数据。但不知道数据的真正价值。”
烛幽看着李局。“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需要你帮忙保护共鸣窗口。”李局说,“确保它顺利完成。”
“怎么保护?”
“我们会派人去月球。关闭昆仑医疗的工程。但地球这边,需要你控制机器人网络。确保它们不被干扰。”
“我怎么控制?玄瑛已经暂停了服务。”
“我们有权限。”李局递过一个U盘,“这里面是后门程序。可以绕过玄瑛,直接控制所有在线机器人。”
烛幽没接。“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拒绝吗?”李局看着他,“你祖父是六个志愿者之一。他的意识碎片还在月球上。你不想让他完成使命吗?”
烛幽的手抖了一下。
“你祖父沈星河,”李局继续说,“是首席翻译官。他设计了整个意识上传协议。他说,人类需要听到宇宙的声音。也需要被宇宙听到。”
青鸾握住烛幽的手。很紧。
“我需要时间考虑。”烛幽说。
“你有一天时间。”李局站起来,“明天这个时候,给我答复。”
他们被送出大楼。在路边下车。
天已经大亮。车流喧嚣。
烛幽看着手里的U盘。很轻。但很重。
“你会答应吗?”素影问。
“我不知道。”烛幽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也许没有绝对的对错。”青鸾说,“只有选择。”
手机响了。是玄瑛。
烛幽接起。
“烛幽,你在哪?”玄瑛的声音很急。
“外面。”
“立刻回公司。董事会要见你。”
“什么事?”
“关于你泄露公司机密的事。”
烛幽笑了。“我泄露什么了?”
“有人向媒体提供了内部文件。关于记忆采集的。”
“不是我。”
“但矛头指向你。”玄瑛说,“回来解释。否则我只能公事公办。”
电话挂断。
烛幽看青鸾和素影。
“分头行动。”他说,“青鸾,你去联系启明。让它准备接收U盘里的程序。但先别运行。”
“素影,你去安全的地方。继续调查昆仑医疗的背景。”
“那你呢?”青鸾问。
“我回公司。”烛幽说,“会会董事会。”
“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去。”烛幽说,“我得知道玄瑛到底想干什么。”
公司大楼。顶层会议室。
烛幽进去时,所有董事都在。玄瑛坐在中间。
“烛幽,坐下。”董事长说。是个白发老人。
烛幽坐下。
“解释一下。”董事长推过来一叠文件,“这些泄露的文件,是不是你提供的?”
烛幽翻看。确实是公司内部文件。关于记忆采集的流程和伦理漏洞。
“不是。”他说。
“但有证据显示,文件是从你的服务器流出的。”
“我的服务器被入侵过。”烛幽说,“很多人有动机。”
“比如谁?”
烛幽看玄瑛。“比如想栽赃我的人。”
玄瑛面不改色。
“烛幽,我理解你对某些做法有意见。”董事长说,“但泄露公司机密是违法的。”
“如果那些机密本身是违法的呢?”烛幽问。
会议室安静了。
“什么意思?”董事长皱眉。
“未经用户同意的记忆采集。伪造家属签字。向第三方出售敏感数据。”烛幽看着每个人,“这些合法吗?”
玄瑛开口了。“我们有法律团队。所有操作都在框架内。”
“真的吗?”烛幽拿出手机,“那我打电话给监管部门问问?”
“没必要。”董事长抬手,“烛幽,你想要什么?”
“我要恢复机器人的正常服务。停止向昆仑医疗出售数据。公开记忆采集的真相。”
“不可能。”玄瑛说。
“那我们就法庭见。”烛幽站起来。
“等等。”董事长说,“坐下。”
烛幽坐下。
“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谈。”董事长慢慢说,“但你需要先停止对外泄露信息。”
“我没泄露。”
“那你保证以后也不泄露。”
烛幽看着董事长的眼睛。“我只保证做正确的事。”
会议室的门开了。进来三个人。
是李局他们。
“抱歉打扰。”李局说,“国家安全部门。现在起,熵弦星核公司所有涉及深空监听计划的项目,由国家接管。”
玄瑛站起来。“什么?”
“你们有十分钟收拾个人物品。”李局说,“相关服务器和数据已冻结。等候审查。”
董事会乱了。
烛幽坐着没动。
李局走到他面前。“烛幽,你被临时任命为技术顾问。协助我们完成三天后的任务。”
“我还没答应。”
“但你会答应的。”李局说,“因为你祖父在等你。”
烛幽看着窗外的天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共鸣腔在那里。
祖父在那里。
“好。”他说,“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