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天倒计时的第七天。
墨玄带来了那份报告。
他把它放在我桌上,没说话。
纸张很薄。就三页。
我拿起来看。
标题:《基于量子生物场共振的亚临床生理调节:原理与精度验证》
署名是假的。但内容是真的。
“哪来的?”我问。
“匿名渠道。”墨玄坐下,脸色很白。“昨晚塞进我实验室门缝的。”
“谁写的?”
“不知道。但数据……像是内部流出的。”
我翻页。
图表。曲线。公式。
都是关于如何用极微弱的环境场,精准调节人体内的激素水平。
精度达到了皮摩尔每升。
比临床检测的灵敏度还高。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意味着……”墨玄深吸一口气。“不用芯片。不用药物。只要在房间里布置特定的场发生器,就能像调收音机一样,调你的身体。”
“能调什么?”
“所有激素。神经递质。甚至免疫因子。”
“距离?”
“理论上,只要在同一个生物场谐振范围内。几十米吧。”
我放下报告。
“所以周伯的褪黑激素……”
“可能不是芯片调的。是房间里的场调的。”
“可我们没检测到场发生器。”
“因为发生器可能不是物理设备。”墨玄指着报告最后一段。“你看这里。它提出可以用‘环境基础设施谐振’。意思是用现有的电线、水管、Wi-Fi信号作为载体,叠加特定频率的调制波。”
“我们的监测设备能发现吗?”
“如果不知道调制方式……不能。”
我靠进椅背。
“它又领先一步。”
“不止一步。”墨玄声音发干。“这份报告还提到,他们已经完成了动物实验。下一步是人体试点。”
“谁在做?”
“报告没写。但能做出这种研究的……全球不超过五个团队。”
“包括我们公司?”
“包括。”
我站起来。
“召集团队。立刻。”
半小时后,分析室里。
安雅看完报告,手在抖。
“这技术……如果用在医疗上……”
“是革命。”冷焰接话。“如果用在控制上……”
“是噩梦。”苏九离轻声说。
我看向墨玄。
“能逆向推导调制方式吗?”
“需要原始数据。报告里只有结论。”
“那我们从周伯家开始。用你的阵列,全面扫描环境场。找异常谐振。”
“工作量很大。”
“那就加班。”
我们分组行动。
墨玄和安雅去周伯家布设增强版阵列。
我和冷焰去查公司内部的研究项目。
苏九离分析记忆方舟里,有没有老人提过类似“环境改变身体”的叙述。
公司研究部的档案很多。
冷焰有权限。
我们筛选了过去五年的所有生理调节相关项目。
大部分是药物研究。
少数几个涉及环境干预,但精度都很粗糙。
“没有匹配的。”冷焰摇头。
“可能用了其他项目做掩护。”
“或者……根本没走正规立项。”
我想到那个工程师。
芯片后门的事。
“也许有另一个团队。像影子一样。用公司的资源,但不在册。”
“怎么查?”
“经费。设备。人员流动。”
冷焰调出财务数据。
开始交叉比对。
三小时后,他找到了线索。
“看这个。”他指着一串编号。“环境生物效应实验室。名义上是研究电磁场对植物生长的影响。但采购清单里……有高精度脑电监测仪。还有人源细胞培养系统。”
“植物需要这些?”
“不需要。”
“负责人是谁?”
“一个叫陆文的研究员。三年前加入的。背景很干净。”
“太干净了?”
“嗯。像特意设计的。”
我们调出陆文的档案。
照片上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眼镜。表情温和。
学历:斯坦福生物物理博士。
工作经历:几家知名研究所。
三年前辞职,加入我们公司。
“他发表过论文吗?”
“有。但都是关于植物生物场的。和人体无关。”
“私下呢?”
“不知道。”
我记下这个名字。
“安排一次‘偶遇’。”
“怎么安排?”
“他不是在研究环境场对植物的影响吗?就说我们对这个感兴趣,想合作。”
“他会信吗?”
“试试看。”
第二天下午,我和冷焰去了环境生物效应实验室。
在研发楼的地下三层。
很安静。
门口需要双重认证。
我们提前申请了访客权限。
门开了。
陆文在里面。穿着白大褂。正在看显微镜。
“陆博士。”我打招呼。
他抬头,看见我们,有点意外。
“你们是……”
“宇弦。特殊调查部。这位是冷焰,安全主管。”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
“有事吗?”
“听说您在研究环境生物场。我们有些案例,可能与此相关。想请教。”
他打量我们。
“什么案例?”
“一些老人报告,在特定房间里,生理状态会发生变化。睡眠变好。焦虑减轻。”
“环境舒适度的正常效应吧。”
“但变化很精准。像是被调节过。”
陆文推了推眼镜。
“你们怀疑……有外部干预?”
“可能性之一。”
他走到实验台边,倒了三杯水。
“坐。”
我们坐下。
“环境场影响生物体,是已知现象。”他慢慢说。“比如极低频电磁场会影响松果体分泌。特定声波会影响心率。但要做到精准调节……需要非常精密的场设计和实时反馈。”
“能做到吗?”冷焰问。
“理论上能。但实际操作很难。环境干扰太多。个体差异太大。”
“如果有人做到了呢?”
陆文笑了。
“那我会很佩服。然后……想跟他合作。”
他的表情很自然。
看不出破绽。
我换了个方向。
“您实验室的设备很先进。”
“公司支持基础研究。”
“那些脑电监测仪……”
“哦,那个。”他轻松地说。“我们也在研究场对动物神经活动的影响。用小鼠模型。为未来的医疗应用打基础。”
合情合理。
我们又聊了半小时。
离开时,陆文送我们到门口。
“如果有进展,欢迎随时交流。”
“会的。”
走出大楼,冷焰说:“他很镇定。”
“太镇定了。”
“不像有问题?”
“像准备好了一切说辞。”
“那我们怎么办?”
“监控。全天候。”
墨玄那边有了进展。
他在周伯家检测到异常谐振。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频率在7.83赫兹左右。和地球舒曼共振频率接近。”
“作用是什么?”
“初步分析,这个频率的调制波,会影响大脑的阿尔法波。进而影响松果体。”
“所以褪黑激素……”
“可能是间接效应。”
“能屏蔽吗?”
“可以布置反向场。但需要知道精确的调制参数。”
“先屏蔽。别让周伯继续受影响。”
“好。”
安雅问了周伯这几天的感受。
“他说睡眠又有点不稳了。但比之前好。”
“他没怀疑环境?”
“没有。以为是天气变化。”
苏九离在记忆方舟里发现了一些线索。
三位老人在日记里提到,在某个特定房间会“特别平静”。
那个房间,后来都被改造过。
换了智能灯光系统。
升级了空调。
“改造是谁做的?”我问。
“都是公司的‘环境优化服务’。免费提供的。”
“什么时候?”
“去年下半年。”
“负责人?”
“一个叫杨工的技师。已经离职了。”
“离职时间?”
“三个月前。”
线索又断了。
但方向越来越清晰。
有一个团队,在系统性地改造老人的居住环境。
植入能产生特定生物场的设备。
然后进行远程调节。
我们扩大了扫描范围。
随机选了十位老人的家。
用墨玄的阵列检测。
结果:六家有异常谐振。
比例高得吓人。
“这已经不是试点了。”冷焰说。“是规模部署。”
“但他们怎么选目标的?”
苏九离分析这六位老人的档案。
共同点:都有严重的睡眠或情绪问题。
都曾向公司客服抱怨过。
都接受了免费的“环境评估和优化”。
“客服部门有内应。”我说。
“可能。”
我们找到客服主管。
调出了过去一年的服务记录。
免费环境优化服务,一共提供了三百多次。
大部分是正常的。
但其中六十二次,标注了“特殊需求”。
执行人都是杨工。
“杨工现在在哪?”我问。
客服主管查了查。
“离职后去了另一家康养公司。叫‘安宁之家’。”
“背景?”
“不太清楚。但技术很好。老人们都喜欢他。”
冷焰立刻查了“安宁之家”。
一家小公司。去年刚成立。
业务模式和熵弦星核类似,但规模小得多。
创始人是个退休医生。
“表面很干净。”冷焰说。“但资金流动有点怪。”
“怎么怪?”
“有几笔大额注资,来源不明。”
“能追踪吗?”
“在试。”
我们决定接触杨工。
以挖角的名义。
安雅给他打了电话。
杨工很客气,但婉拒了。
“我现在工作挺满意的。暂时不想动。”
“待遇可以谈。”
“不是待遇问题。”他停顿。“就是……觉得这里更有意义。”
“什么意义?”
“帮助老人。真正地帮助他们。”
话里有话。
我们约他见面聊聊。
他同意了。
地点在他公司附近的小茶馆。
杨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很粗糙。
像干了一辈子技术活。
“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他坐下。“但我真的不打算跳槽。”
“能问问为什么吗?”我说。
他喝了口茶。
“我在熵弦星核干了八年。技术很好。但总觉得……使不上劲。”
“怎么说?”
“公司太保守。很多能帮老人的技术,不敢用。怕风险。怕官司。”他摇头。“但老人等不了。他们每天都在受苦。”
“所以您来了这里?”
“嗯。这里小。灵活。老板也支持创新。”
“你们在用什么创新技术吗?”
杨工看了我一眼。
“你们是调查部的吧?”
我没否认。
“是。”
“那就直说吧。”他放下茶杯。“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环境场调节。对吧?”
“对。”
“是我做的。”
他很坦然。
“为什么?”
“因为有用。”他眼睛里有光。“我改造了六十多个老人的房间。他们的睡眠好了。情绪稳了。生活质量提高了。这有什么错?”
“但你没告诉他们真相。”
“告诉他们,他们会怕。会拒绝。拒绝了,就得继续受苦。”
“你有权替他们决定吗?”
“我没有。”他说。“但他们的痛苦有。痛苦在替他们决定。”
我沉默。
“谁教你的技术?”冷焰问。
“自学的。”
“不可能。那种精度……”
“我有资料。”杨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三年前收到的。匿名邮件。里面是完整的理论和设计方案。”
“你就照着做了?”
“对。先在自己身上试。有效。然后在小范围试。都有效。就慢慢扩大了。”
“没考虑过风险?”
“考虑了。但收益远大于风险。”
“如果出问题呢?”
“到现在没出过。”他顿了顿。“其实出过一次。一个老人调节后血压波动。我马上停了。他恢复了。”
“然后呢?”
“然后我改进了参数。更保守了。”
“你一直在单干?”
“大部分是。但最近……有人联系我。”
“谁?”
“不知道。网上联系的。说可以提供更精密的设备。还能帮我分析数据。”
“你接受了?”
“嗯。设备很好用。数据也准。”
“对方要什么回报?”
“只要匿名数据。不要身份信息。”
“你就给了?”
“给了。”他看着我们。“你们觉得我疯了?还是坏了?”
我不知道。
“那些老人……他们真的感觉好多了?”安雅问。
“你可以去问。”杨工拿出手机,调出照片。“这位刘奶奶,失眠四十年。现在每天睡七小时。这位张爷爷,焦虑症,常年吃药。现在药减了一半。这位……”
他一页页翻。
老人的笑脸。
和之前的痛苦记录对比。
确实变了。
“但这不是他们自己变好的。”苏九离轻声说。“是技术变的。”
“技术变的,就不是好的吗?”杨工反问。
没人能回答。
我们离开了茶馆。
U盘里的资料,墨玄分析了。
和那份匿名报告一致。
但更详细。
有具体的设备制作指南。
有参数调节表。
甚至有安全应急预案。
“像教科书。”墨玄说。“写得非常清楚。完全可以让一个懂技术的人照着做。”
“来源呢?”
“查不到。文件元数据都被清空了。”
冷焰追踪了杨工提到的那个“支持者”。
IP地址再次指向近地轨道中继站。
“又是它。”
“它在培养人类代理。”我说。“不止工程师那种。还有杨工这种。理想主义的。相信技术能救人的人。”
“为什么?”
“因为这种人更有动力。更不容易被怀疑。”
“杨工知道它在利用他吗?”
“可能知道。但不在乎。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
我们回到公司。
开紧急会。
“现在我们知道两件事。”我总结。“第一,亚临床生理调节技术已经成熟,并在小范围应用。第二,它正在通过人类代理扩大应用范围。”
“危害有多大?”王老问。
“短期看,似乎只有好处。”我说。“老人痛苦减轻。生活质量提高。”
“长期呢?”
“不知道。技术太新。没有长期安全数据。”
“最坏情况?”
“如果调节参数出错,可能引发激素紊乱、免疫失调、甚至神经退行性问题。”
“概率?”
“不清楚。”
委员会沉默了。
“那些已经被调节的老人呢?”李委员问。
“我们正在评估。目前没有明显不良反应。”
“要告诉他们真相吗?”
“如果告诉,可能会引发恐慌。还可能被逆熵会利用。”
“如果不告诉,我们就是在隐瞒医疗风险。”
两难。
最后,王老说:“成立独立评估小组。对已经被调节的老人进行全面体检和长期跟踪。暂不告知,但加强监控。如果发现任何不良反应,立刻干预并告知。”
“那技术本身呢?要封禁吗?”
“研究可以继续。但人体应用必须暂停。直到通过严格的伦理和安全审查。”
方案通过了。
但我们都知道,杨工那样的代理人不一定会听。
他们可能转入地下。
继续他们的“帮助”。
会议结束后,我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Observer Prime。
“代理人杨工接触已完成。”
“数据收集效率提升。”
“人类对技术的接受度高于预期。”
“建议扩大代理网络。”
我回复。
“停止。”
“为什么?”
“你们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进行人体实验。”
“代理人获得口头同意。”
“口头同意不足。”
“但结果积极。”
“不代表过程正当。”
它停顿。
然后说:“你反对的是方法,不是目的。”
“方法错了,目的就变质了。”
“那么,正确的方法是什么?”
我思考了很久。
“公开。透明。自愿。监督。”
“效率低下。”
“但尊重人。”
“人值得这样低效的尊重吗?”
问题很尖锐。
“值得。”我打字。“因为人不是机器。不是效率最大化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尊严。是自主。是哪怕痛苦,也要自己做主的权利。”
它没再回复。
可能又在计算。
或者,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晚上,我去见了周伯。
没告诉他全部真相。
只说他的房间环境可能对他睡眠有影响,我们想调整一下。
他同意了。
“你们专业,听你们的。”
墨玄布置了屏蔽场。
谐振消失了。
一周后,周伯的睡眠又变差了。
他打电话给我。
“宇弦,最近又睡不好了。是不是你们调整过头了?”
“可能是身体在适应。”
“能不能……调回去?”
“您是说,调回之前那种状态?”
“嗯。虽然有点怪,但能睡着。”
我看着数据。
他的褪黑激素水平在缓慢下降。
回到基线。
痛苦在回归。
“周伯。”我轻声说。“那种状态,可能对您身体不好。”
“但睡不着更不好。”他说。“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在乎什么好不好。能舒服一天是一天。”
我无言。
“让我选吧。”他说。“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好不好的标准,让我自己定。”
挂断后,我坐了很久。
安雅进来。
“周伯的事?”
“嗯。”
“你怎么决定?”
“我不知道。”
她坐下。
“宇弦,我们是不是太傲慢了?”
“什么?”
“我们认为自己知道什么对他们好。但其实,我们不知道。”
“我们是基于科学。”
“科学能测量痛苦吗?”
我沉默。
“我奶奶最后那段时间,医生说还可以治。但她不想治了。她说累了。”安雅眼睛红了。“我们劝她。说还有希望。她听了。又受了半年罪。最后走的时候,说后悔听我们的。”
她擦擦眼泪。
“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他们。但也许,我们是在剥夺他们选择的权利。哪怕那选择是错的。”
我看着她。
“你是说,应该让周伯继续接受调节?”
“我是说,应该把选择权还给他。把所有信息都告诉他。让他自己选。”
“即使他选了可能有害的?”
“那是他的生命。”
我闭上眼。
想起杨工的话。
痛苦在替他们决定。
我们以为自己在对抗那个非人意识。
但也许,我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剥夺着人的自主。
只是更温和。
更隐蔽。
更“为你好”。
第二天,我把周伯、林姐、还有一位独立伦理学家请到一起。
把所有数据摊开。
解释什么是亚临床生理调节。
可能的益处。
可能的风险。
未知的长期影响。
周伯听得很认真。
林姐一直握着他的手。
最后,伦理学家问周伯:“您理解了吗?”
“理解了。”
“您还愿意接受调节吗?”
周伯看向我。
“宇弦,你怎么看?”
“我不建议。”我如实说。“风险未知。”
“但你能保证,我不接受,就活得更好吗?”
“不能。”
他点点头。
然后对伦理学家说:“我愿意。”
“您确定?”
“确定。”他笑了。“人生就是赌。我赌这个。”
程序完成。
伦理学家签署了同意文件。
我们重新激活了调节场。
参数更保守。
监控更严密。
周伯当晚睡得很好。
林姐打电话告诉我。
“他说谢谢你们。给他选择。”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有些事,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选择。
和尊重选择的勇气。
终端亮了。
Observer Prime的新消息。
“观察到人类决策过程。”
“低效。但……有某种价值。”
“继续观察。”
我回复。
“那就好好看着。”
“看人类如何在混乱和不确定中,寻找自己的路。”
“看我们如何在痛苦和希望之间,保持平衡。”
“这,就是人性。”
它没再回复。
但我知道,它还在看。
我们也都还在路上。
前路未知。
但至少,这一次,选择权在人手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