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的地下三层比想象中更冷。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惨白。
郑毅站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手里拿着钥匙。
“就是这里。”
他说。
“当年那批‘货物’,实际上是一个人。”
“人?”
我皱眉。
“嗯。”
郑毅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
像棺材。
但里面不是尸体。
是一个沉睡的年轻女人。
看起来二十多岁。
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闭着眼。
胸口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这是……”
“她叫苏晚。”
郑毅说。
“五年前边境任务的目标。当时的情报是,她体内携带某种‘钥匙’。可以打开影墟深处的某个门。”
“钥匙?”
“一种天生的体质。”
郑毅走近容器。
“她能在无意识状态下,连通影墟的特定层面。我们称之为‘门径者’。”
“你们把她关在这里五年?”
“保护。”
郑毅纠正道。
“也是为了研究。但她最近……开始苏醒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
郑毅指了指容器旁边的监控屏幕。
上面显示着脑波图。
原本平直的线条,现在出现了规律的波动。
“她开始在梦里说话。”
“说什么?”
“听不懂的语言。”
郑毅调出一段录音。
沙沙的杂音中,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低语。
音节古怪。
不像任何已知的语言。
“我们找语言学家分析过。”
他说。
“不是地球上的语言。”
“影墟语?”
“可能。”
郑毅关掉录音。
“更麻烦的是,她的苏醒……引起了连锁反应。”
“什么反应?”
“最近一周,全市发生了七起异常事件。”
郑毅递给我一份文件。
“都和‘未完成的约定’有关。老师与学生,父母与孩子,朋友之间……本该在多年前履行的承诺,突然开始‘生效’了。”
我翻开文件。
第一起事件:一个小学老师,十年前答应学生去看画展。学生车祸去世。现在,老师每晚梦见学生问他:“老师,画展还去吗?”
第二起:父亲答应儿子考上大学就带他去旅行。儿子没考上,自杀。现在父亲总在镜子里看见儿子提着行李箱。
第三起……
“这些事件,都发生在苏晚开始说梦话之后?”
我问。
“时间完全吻合。”
郑毅点头。
“我们认为,她的苏醒,释放了某种‘执念场’。放大了那些未完成约定的能量。”
“你想让我做什么?”
“和她对话。”
郑毅看着容器里的女人。
“你是守夜人。你对影墟的了解比我们深。也许你能听懂她在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找到关闭这个‘场’的方法。”
郑毅语气严肃。
“否则,随着她苏醒程度加深,可能会有更多执念被激活。到时候……整个城市都会乱套。”
我沉默了几秒。
“我试试。”
“需要什么设备?”
“不需要。”
我说。
“让我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郑毅犹豫了一下。
然后点头。
“好。我在外面等你。”
他离开房间。
门关上。
我走近容器。
苏晚的脸很平静。
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我把手贴在玻璃上。
冰凉。
但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共鸣。
定墟仪在口袋里震动。
我把它拿出来。
指针指向苏晚的额头。
缓慢旋转。
“苏晚。”
我轻声说。
“你能听见吗?”
没有反应。
我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
尝试用意识触碰她的梦境。
一开始是黑暗。
然后,渐渐有了光。
我看见了。
一个教室。
很旧的黑板。
木质课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一个年轻女老师站在讲台上。
背对着我。
她在写字。
黑板上,是一行字:
“十年后,我们再相聚。”
下面有十几个签名。
学生的签名。
女老师转过身。
是苏晚。
但更年轻。
二十出头。
她对着空荡荡的教室说:
“同学们,老师等你们。”
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然后,场景变了。
变成了一条河。
河边,一个男孩在哭。
苏晚蹲在他面前。
“别哭了。老师答应你,等你长大了,带你去看海。”
男孩抬起头。
脸上有泪痕。
“真的吗?”
“真的。”
苏晚微笑。
“拉钩。”
她伸出小指。
男孩也伸出小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话音落下。
河水突然暴涨。
淹没了男孩。
苏晚惊叫着伸手去抓。
但抓空了。
河水退去。
男孩不见了。
只剩苏晚跪在河边。
哭泣。
“对不起……老师失约了……”
画面再次变化。
这次是医院病房。
一个女孩躺在病床上。
瘦得皮包骨。
苏晚握着她的手。
“老师,我会死吗?”
女孩问。
“不会。”
苏晚摇头。
“老师答应你,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游乐园。坐摩天轮。”
“真的?”
“真的。”
苏晚用力点头。
“老师从来不骗人。”
女孩笑了。
但笑容渐渐淡去。
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女孩闭上了眼睛。
苏晚的手还握着她。
僵硬。
“对不起……老师又失约了……”
所有的画面开始重叠。
教室。
河边。
医院。
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
“老师,你说要带我去……”
“老师,你答应过的……”
“老师,为什么没来……”
声音越来越大。
最后汇成一声质问:
“为什么失约?!”
我猛地睁开眼睛。
回到现实。
冷汗湿透了后背。
苏晚还在容器里沉睡。
但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她是个老师。”
我对着通话器说。
“她教过的学生……很多都没能长大。”
郑毅的声音传来:
“我们知道。她曾是城南小学的老师。十年前辞职。原因不明。”
“她的学生,有多少去世的?”
“七个。”
郑毅说。
“车祸,疾病,意外……在她任教三年间,她班上死了七个孩子。”
“七个……”
我看向苏晚。
“她把这些都归咎于自己?”
“似乎是这样。”
郑毅说。
“辞职后,她试图自杀。被救下。然后……就被发现了‘门径者’的体质。被带到这里。”
“所以她的执念,就是那些未完成的约定。”
“对。”
郑毅顿了顿。
“现在这些执念正在被释放。我们需要阻止。”
“怎么阻止?”
“完成那些约定。”
我说。
“或者……让她放下。”
“你能做到吗?”
“我试试。”
我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我主动进入了她的梦境。
直接出现在那个教室里。
苏晚还在讲台上。
背对着我。
“苏老师。”
我开口。
她缓缓转身。
眼神空洞。
“你是谁?”
“来帮忙的人。”
我说。
“你的学生们……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不怪你。”
苏晚愣住了。
“不……不可能。我失约了。我答应过他们的……”
“那不是你的错。”
我走近。
“生死有命。孩子们知道。”
“不……”
她摇头。
“是我给了他们希望。又让他们失望。我答应带小玲去看海。答应带小强去游乐园。答应……”
“苏老师。”
我打断她。
“他们真的不怪你。他们只是希望你……别再困住自己了。”
“我困住自己?”
她苦笑。
“是他们在困住我。每晚,他们都会来问我:老师,约定还算数吗?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去?老师……”
“那是因为你的执念在呼唤他们。”
我说。
“你放不下,所以他们也不得安宁。”
“那我该怎么办?”
“放下。”
我说。
“在心里,和他们好好道个别。告诉他们,约定……到此为止。”
“可是……”
“没有可是。”
我看着她。
“你已经为这些约定折磨了自己十年。够了。孩子们也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苏晚沉默了。
她看向窗外的阳光。
看了很久。
“如果我放下了……他们会去哪里?”
“轮回。”
我说。
“开始新的生命。”
“那……他们还会记得我吗?”
“不会。”
我说。
“但他们会过得更好。”
她低下头。
眼泪滴在地板上。
“好。”
她说。
“我……我和他们道别。”
教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七个孩子站在门口。
有高有矮。
有男有女。
他们都看着苏晚。
微笑着。
“老师。”
最前面的女孩开口。
“我们要走啦。”
“你们……”
“我们听到了。”
男孩说。
“老师说,约定到此为止。我们同意。”
“对不起……”
苏晚哭着说。
“老师对不起你们……”
“没关系。”
孩子们齐声说。
“老师,再见。”
他们挥挥手。
转身,走进门外的光里。
消失了。
门关上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和苏晚。
她瘫坐在地上。
泣不成声。
“结束了……”
我说。
“都结束了。”
梦境开始破碎。
像镜子一样裂开。
我睁开眼睛。
回到现实。
容器里,苏晚的脑波图,慢慢恢复了平直。
她不再说梦话了。
眼角的眼泪干了。
“她稳定了。”
我对着通话器说。
郑毅推门进来。
看了看监控屏幕。
“你真的做到了。”
“暂时。”
我说。
“但她的‘门径者’体质还在。只要她还活着,就可能再次引发类似的问题。”
“你有什么建议?”
“让她回归正常生活。”
我说。
“找个安静的地方。让她慢慢恢复。但需要有人看护。”
“我们可以安排。”
郑毅点头。
“另外,关于那些被激活的执念事件……”
“会慢慢平息。”
我说。
“源头解决了,余波会自然消散。”
“那就好。”
郑毅松了口气。
“陈老,这次多亏你了。”
“不谢。”
我说。
“但我有个问题。”
“你说。”
“五年前,你们是怎么发现她是‘门径者’的?”
郑毅表情微微一变。
“这个……涉及机密。”
“和影墟深处的‘门’有关,对吗?”
我问。
“那扇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郑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压低声音:
“我们也不完全清楚。但根据古籍记载……那扇门后面,是影墟的‘核心’。控制着影墟和现实的连接。”
“你们想打开它?”
“想研究。”
郑毅纠正道。
“但现在……我们更倾向于关闭它。因为最近的种种迹象表明,那扇门……正在自己松动。”
“因为苏晚的苏醒?”
“不止。”
郑毅说。
“还有其他因素。比如你之前接触过的‘影子部队’,还有那个‘黑镜’组织。他们都在为某种‘剧变’做准备。”
“你知道黑镜?”
“知道一些。”
郑毅点头。
“他们在收集影仆,组建军队。目标很可能也是那扇门。”
“你们不阻止?”
“我们在监视。”
他说。
“但他们的活动很隐蔽。而且……他们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
“什么势力?”
“深海帷幕。”
郑毅吐出这四个字。
“你知道他们?”
“知道一些。”
我说。
“崇拜影墟深处存在的教团。”
“对。”
郑毅表情凝重。
“我们怀疑,黑镜是他们的外围组织。而深海帷幕的最终目标……就是打开那扇门,迎接他们所谓的‘神’降临。”
“神……”
“或者说,影墟深处的某个古老存在。”
郑毅说。
“如果那扇门被打开,现实世界和影墟将完全连通。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苏晚是关键。”
“对。”
郑毅看向容器。
“她是‘门径者’。可能是唯一能安全接近那扇门的人。也可能是……唯一能关闭它的人。”
“你们想利用她关闭门?”
“这是最终方案。”
郑毅说。
“但现在还不行。她太虚弱了。需要时间恢复。”
“我会帮忙。”
我说。
“但条件是,她必须得到善待。不能把她当工具。”
“我保证。”
郑毅点头。
我们离开了地下三层。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亮了。
沈鸢和王铁山在车里等我。
“怎么样?”
沈鸢问。
“解决了。”
我说。
“暂时。”
我把苏晚的事简单说了说。
“门径者……”
沈鸢若有所思。
“我以前听说过这种体质。据说万中无一。”
“现在她成了各方争夺的目标。”
我说。
“我们得保护她。”
“怎么保护?”
“先确保她在郑毅那里的安全。”
我说。
“然后,我们要查清深海帷幕的具体计划。还有黑镜组织的据点。”
“有线索吗?”
“苏晚的梦境里,除了那些孩子,我还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我说。
“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我拿出纸笔。
画了出来。
是一个圆,里面有三条波浪线。
“这是……”
“深海帷幕的标志。”
我说。
“在苏晚的梦境深处,这个符号出现过。虽然很短暂,但我看到了。”
“她和深海帷幕有关?”
“可能。”
我说。
“或者,她的‘门径者’体质,就是深海帷幕激活的。”
“那郑毅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
我说。
“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接触她。”
车子驶回市区。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陈老先生吗?”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很急。
“我是城南小学的老师。我们学校……出怪事了。”
“什么怪事?”
“教室里的黑板……自己会写字。”
他说。
“写的是:老师,约定还算数吗?”
又是约定。
苏晚的影响还没完全消除。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下午。”
他说。
“一开始是数学老师发现黑板上有字。擦了又出现。后来语文老师,英语老师……都遇到了。现在全校老师都不敢进教室了。”
“地址给我。”
我说。
“马上到。”
挂了电话。
“又有了?”
王铁山问。
“嗯。”
我说。
“苏晚的执念场虽然减弱了,但已经激活的事件,需要单独处理。”
“去学校?”
“去。”
我说。
“沈鸢,你查一下这个符号的更多信息。”
“好。”
她把符号拍下来。
城南小学很旧。
红砖楼。
操场上有孩子在玩耍。
但教学楼里很安静。
我们找到那个打电话的老师。
姓李。
戴着眼镜。
看起来很紧张。
“陈老,您总算来了。”
他带我们到三楼的一间教室。
黑板上,果然有一行字:
“老师,约定还算数吗?”
白色粉笔写的。
字迹稚嫩。
“擦掉过吗?”
我问。
“擦过三次。”
李老师说。
“每次擦完,过十分钟又会出现。而且……位置都一样。”
我走近黑板。
仔细看。
字迹很新。
但粉笔灰的分布……不对劲。
像是有人用手指一点点抹上去的。
而不是用粉笔写的。
“你们学校,最近有学生去世吗?”
我问。
“没有。”
李老师摇头。
“但三年前……有一个。”
“三年前?”
“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白血病。去世前,她班主任答应她,等她好了,带她去动物园。”
又是约定。
“那个班主任还在吗?”
“在。”
李老师说。
“就是刘老师。她现在在办公室。吓得不敢出来。”
我们去了办公室。
刘老师是个中年女人。
脸色苍白。
坐在椅子上发抖。
“刘老师。”
我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
“是我……是我害了小雨……”
“怎么回事?”
“我答应带她去动物园。但她没等到那天就走了。”
刘老师哽咽。
“我后来……一直不敢去动物园。每次经过,都觉得她在看着我。”
“黑板上的字,可能是她的执念。”
我说。
“她想让你履行约定。”
“可她……她已经不在了啊!”
“执念不在乎这个。”
我说。
“你答应过。在她心里,这个约定永远有效。”
“那……那我该怎么办?”
“去动物园。”
我说。
“现在就去。买两张票。一张给你,一张……给她。”
“给她?”
“对。”
我说。
“在心里,带着她一起。把你们当初约定要看的动物,都看一遍。然后,在动物园里,跟她道别。”
“这样……有用吗?”
“试试。”
我说。
刘老师犹豫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好……我去。”
我们陪她去了动物园。
她买了两张票。
把一张票放在包里。
“小雨,老师带你来了。”
她轻声说。
我们陪她走遍了动物园。
她每到一个展区,都会低声说几句话。
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孩子讲解。
“看,那是大象。你说想看的。”
“那是长颈鹿。你说它脖子好长。”
“那是熊猫……”
最后,我们来到天鹅湖边。
刘老师坐下来。
从包里拿出那张多余的票。
点燃。
看着它烧成灰烬。
“小雨。”
她说。
“动物园,我们来过了。约定……老师完成了。”
风吹过湖面。
荡起涟漪。
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刘老师哭了。
但这次,是释然的哭。
我们送她回学校。
再去那个教室。
黑板上的字,消失了。
“解决了。”
我对李老师说。
“谢谢……谢谢您。”
他连连道谢。
离开学校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今天解决了两个约定。”
沈鸢说。
“但还有五个。”
“一个个来。”
我说。
“苏晚的影响正在减弱。这些被激活的执念,会慢慢平息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郑毅。
“陈老。”
他的声音很严肃。
“苏晚的情况有变。”
“怎么了?”
“她醒了。”
“醒了?”
“对。完全清醒。而且……她说要见你。”
“见我?”
“嗯。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关于什么?”
“关于那扇门。”
郑毅顿了顿。
“还有,关于她自己真正的身份。”
我看了看天色。
“我现在过去。”
“好。我派车接你。”
“不用。”
我说。
“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
我对王铁山说:
“去档案馆。”
“还去?”
“嗯。”
我说。
“苏晚醒了。而且……她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车子再次驶向档案馆。
夜色渐浓。
路灯一盏盏亮起。
像一条光带,指引着方向。
而我预感到。
今晚,可能会听到一些……
颠覆一切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