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跟着青鸾快步走进养老院。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暗,刘老太太的房间门虚掩着。
“奶奶,烛工来了。”青鸾轻声说。
刘老太太靠在床头,手臂的石膏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很白。她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小伙子,你爷爷是不是叫周明远?”
烛幽愣了一下。“是。您认识我祖父?”
“深空监听站里,他是我们组长。”刘老太太转过头,眼神有点空,“他总说,那些信号不是发给我们听的。是在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我们怎么活。”老太太咳嗽几声,“每次接收到信号,我们就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个发光的圆圈,圆圈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很多人的生活片段。”
青鸾递过温水。“奶奶,您慢慢说。”
“我梦里看见过你爷爷年轻时的样子。”老太太看着烛幽,“他在哭。对着一个墓碑哭。那时他还没结婚呢。”
烛幽后背发凉。祖父年轻时确实有个早逝的妹妹,这事家里很少提。
“那些梦很真实。醒来了还能记得细节。”老太太抿了口水,“后来项目停了,梦也少了。直到这几年……又开始梦见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大概……三年前?”老太太努力回忆,“就是你们那个机器人来照顾我之后。”
烛幽和青鸾对视一眼。
“梦里还是那个发光的圈。但这次圈里放的不是别人的生活,是我自己的。”老太太声音发抖,“我小时候的事,我教书的事,我儿子出国那天的事……都在里面放。”
“像在回放记忆?”
“不。”老太太摇头,“像在……检查。有个声音在问:这段孤独吗?这段快乐吗?这段有价值吗?”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奶奶,您听到的声音,是男是女?”青鸾问。
“分不清。不是人的声音。像……机器念数字的那种调子。”
烛幽的手机震了。启明发来信息:“我检索了刘老太太的健康监测数据。每次她做这种梦的次日,脑电波图谱会出现异常峰值,频率与月球反射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有0.87的相关性。”
“相关性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梦境可能被外部信号触发。或影响了。”
老太太困了。青鸾帮她躺好,盖好被子。走到走廊里,烛幽才开口:“三年前,正好是我们第一代守望者量产的时间。”
“你觉得是机器人触发了信号?”
“或者是信号在通过机器人收集数据。”烛幽调出刘老太太那台机器人的编号,“QL-2049。走,回公司查它的完整日志。”
凌晨两点,熵弦星核公司技术部只有几盏灯亮着。烛幽刷卡进入服务器机房,青鸾跟在他身后。
“权限恢复了?”青鸾问。
“玄矶说恢复了,但我总觉得不踏实。”烛幽坐在终端前,“先查QL-2049的所有交互记录。”
屏幕滚动着海量数据。烛幽设定了筛选条件:时间范围三年,数据类别为“异常事件标记”。
三十七个红色条目跳出来。第一条:三年前四月十五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机器人自动唤醒,启动“深度情感交互模式”,持续十七分钟。当时用户正在睡眠。
“看这个时间点。”烛幽指着屏幕,“又是三点四十七。”
“那天有什么特殊吗?”
烛幽查了天文记录。“新月日。月球处于近地点。”
他点开第二个异常条目。时间:两年前八月三日,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同样自动唤醒,同样模式。
“也是新月近地点?”
“对。”烛幽快速翻看,“三十七次异常,全部发生在新月前后三天,时间都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左右。”
青鸾靠过来看。“每次持续多久?”
“从最早的十七分钟,慢慢延长到现在的三十七分钟。”烛幽调出最近一次,“五天前,QL-2049自动运行了三十七分钟,期间收集了刘老太太的脑波数据、心率变异、甚至……泪液成分分析。”
“它为什么要分析眼泪?”
“日志里写的理由是‘优化情感响应算法’。”烛幽眯起眼睛,“但这段代码的注释风格很奇怪。不是我们常用的格式。”
他调出代码对比工具。屏幕上,两段代码并排显示。左边是公司标准的情感分析模块,注释详细工整。右边是QL-2049里那段异常代码,注释简短,夹杂着英文缩写。
“你看这个函数名。”烛幽指着屏幕,“我们通常用‘emotion_analysis’,这里写的是‘affect_extraction’。虽然意思接近,但用词习惯不同。”
“affect是心理学专用术语。”
“对。而且注释里提到‘基线校准’,用的是‘baseline_calib’,不是我们用的‘calibration’。”烛幽放大一处细节,“还有这里,时间戳转换的函数,它用了UTC+8,但写成了‘CST’。”
“CST可以是北京时间,也可以是北美中部时间。”
“但我们的代码里统一用‘Asia/Shanghai’。”烛幽打开版本控制系统,“查一下这段代码是谁提交的。”
搜索结果:无。这段代码不在任何正式提交记录里。
“也就是说,是被人直接写进机器人的固件里的。”青鸾说,“能远程写入吗?”
“需要管理员权限。”烛幽调出访问日志,“看,QL-2049在过去三年里,接受过四次远程固件更新。更新源都是……公司内部服务器,但执行账号是‘sys_admin_global’。”
“那是谁?”
“系统全局管理员账号。理论上只有CTO和董事会授权的安全官能用。”烛幽皱起眉头,“但这个账号最近半年没有登录记录。”
“有人盗用了?”
“或者……”烛幽压低声音,“有人一直在用这个账号,只是隐藏了登录痕迹。”
他快速敲击键盘,调出服务器底层日志。绕过常规审计系统,直接访问网络流量记录。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包信息。
“找到了。”烛幽指着某条记录,“看,每隔两周,就有一个加密数据包从QL-2049发出去。目的地不是我们的云服务器。”
“是哪里?”
烛幽运行反向追踪。数据包经过三次跳转,最终指向的IP地址……注册在开曼群岛。
“匿名代理服务器。”青鸾说,“无法追溯真实地址。”
“但可以分析数据包内容。”烛幽启动解密工具。公司自己的加密协议,他有主密钥。进度条缓慢移动。
百分之三十。五十。八十。
解密完成。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文本,而是一串二进制编码。烛幽把它转换成可视化图谱。波形图起伏,像心跳,又像声波。
“这是……情感数据压缩包。”烛幽打开解析器,“包含了刘老太太过去两周的情感状态变化曲线。焦虑峰值、孤独低谷、短暂快乐时刻……全部量化为数值。”
“数值发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但接收方肯定有对应的解码器。”烛幽盯着屏幕,“而且他们需要这些数据做什么?”
青鸾突然说:“烛幽,你还记得昆仑医疗的新产品预告吗?他们说‘更懂你的情感’。”
“你的意思是——”
“如果他们拿到了我们的原始情感数据,就能训练出类似的情感算法。”青鸾调出新闻页面,“你看这里,昆仑守护者的宣传语:‘学习过十万小时真实陪伴数据’。”
“但我们的数据是加密的,他们怎么——”
话音未落,机房的门开了。素影站在门口,脸色严肃。“烛幽,青鸾。我需要跟你们谈谈。”
“现在?”
“现在。”素影走进来,关上门,“我刚从昆仑医疗的一个前员工那里拿到资料。他们去年收购了一家数据分析公司,那家公司最擅长的事……是破解生物信号加密。”
她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文件。“这是他们内部的研发路线图。第三阶段明确写着:获取高质量人类情感数据集,用于训练临床护理AI。”
“高质量数据集……”烛幽看着屏幕上QL-2049发出的数据包,“我们的守望者机器人收集的,恐怕就是最高质量的那一类。”
“而且是通过与老人长期亲密接触收集的,不是实验室里做问卷能比的数据。”素影翻页,“更关键的是,路线图里有个附件,提到‘特殊信号增强数据价值’。”
“什么特殊信号?”
“没写具体。但标注了‘与月球周期同步’。”素影抬起头,“烛幽,那些老人的异常梦境,可能不只是副作用。可能是数据价值的一部分。”
机房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青鸾轻声说:“有人在故意制造那种梦境?为了收集更强烈的情感数据?”
“或者,那种梦境本身就是数据采集过程。”烛幽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QL-2049每次异常运行,都在收集刘老太太的生理数据。如果同期她正在做那种梦,那么数据里就包含了‘被外部信号影响下的情感状态’。”
“这种数据有什么用?”
“对想理解人类情感本质的研究者来说,是无价之宝。”烛幽停下脚步,“如果你想知道人类最纯粹的情感是什么样的,最好像就是观察他们在完全孤独、完全被审视状态下的反应。”
素影的平板收到新邮件提醒。她点开,脸色变了。
“怎么了?”青鸾问。
“那个前员工又发来消息。”素影把屏幕转向他们,“他说昆仑医疗的实验室里,最近在测试一种‘情感共鸣放大器’。原型机编号……ESR-01。”
“ESR?”
“Emotional Signal Resonator,情感信号共鸣器。”素影放大图片,“看这个设计图,核心部件是个环形结构。”
烛幽盯着那张模糊的设计图。环形。发光的环。
“还有更糟的。”素影往下翻邮件,“他说实验室负责人提过,放大器需要‘校准源’。他们最近获得了一个高质量的校准数据集,代号‘37号样本库’。”
三十七。又是这个数字。
烛幽坐回终端前,手指飞快敲击。他同时查询三十七台异常机器人——那些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同步静默的机器人的数据流。
三十七个数据包,全部发送到同一个开曼群岛的IP地址。发送时间:都在每次异常运行结束后五分钟内。
“他们在实时接收数据。”烛幽说,“我们的机器人,成了他们的免费数据采集器。”
“但怎么做到的?”青鸾问,“远程操控需要权限,还需要绕过我们的安全系统——”
“如果安全系统本身就有后门呢?”烛幽调出公司防火墙的配置档案,“素影,你父亲当年调查科技公司舞弊案,最常见的手段是什么?”
“内外勾结。内部人员留后门,外部人员利用。”素影立刻明白,“你是说,公司里有昆仑的人?”
“或者,昆仑有我们的人。”烛幽指着防火墙规则里的一条,“看这个,规则ID 047。允许来自特定IP地址的远程调试请求,无需二次验证。”
“那个IP是哪里的?”
烛幽查询。结果:IP地址归属是……一家咖啡馆的公共WiFi。
“咖啡馆?”青鸾凑近看,“这算什么?”
“中转站。”素影说,“用公共网络做跳板,掩盖真实来源。但这条规则是谁加的?”
烛幽查看修改记录。最后一次修改:六个月前。修改人:sys_admin_global。
又是那个全局管理员账号。
“六个月前……”青鸾回忆,“那是玄矶升任市场副总裁之后不久吧?”
没人说话。
机房的灯光突然闪了一下。烛幽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玄矶。
他按下接听和免提。
“烛幽,你在公司?”玄矶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在查数据。”
“正好。董事会刚开完紧急会议,决定明天早上八点开新闻发布会。我需要你准备技术说明材料,证明事故是外部攻击导致的。”
“找到确凿证据了?”
“逆熵联盟那个前员工的账户,我们追查到一笔来自海外的汇款。汇款方是一家空壳公司,但注册文件里有个签名……”玄矶停顿,“是昆仑医疗法务部经理的亲戚。”
“所以是昆仑在幕后指使逆熵联盟?”
“看起来是这样。所以明天的发布会,我们要公开这些证据,起诉昆仑医疗商业间谍和不正当竞争。”
烛幽看了素影一眼。素影轻轻摇头。
“玄总,我需要更完整的证据链。那个签名可能是伪造的。”
“董事会觉得够了。舆论战不需要百分之百的证据,只需要合理的怀疑。”玄矶语气坚决,“烛幽,这次听我的。明天发布会后,公司股价会回升,我们可以重启机器人服务。那些老人需要它们的陪伴。”
“但如果真相不是这样呢?如果昆仑只是幌子呢?”
“那你觉得真相是什么?”玄矶反问,“烛幽,我知道你怀疑我。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我真是内鬼,我为什么要把QL-2049的数据流证据给你?我为什么支持你继续调查?”
烛幽愣住了。“QL-2049的数据流……是你给我的?”
“匿名发送,但技术部能追踪加密方式的人有几个?”玄矶叹气,“我早知道系统有问题。但我不能公开查,会打草惊蛇。所以我才让你停职又复职——为了让你在对方放松警惕时深入调查。”
“可你删了服务器日志——”
“我删的是伪造的日志。真正的日志我备份在别处。”玄矶说,“烛幽,公司里有内鬼,但不是我。我怀疑是董事会里的某人。他们想卖公司,所以故意制造危机压低价,然后让昆仑收购。”
“谁?”
“我还不能确定。但明天发布会后,那个人一定会露出马脚。”玄矶压低声音,“烛幽,配合我这次。等公司渡过危机,我让你全权负责安全审计,你可以查到底。”
电话挂断了。
机房里的三个人沉默着。
青鸾先开口:“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部分是真的。”烛幽盯着手机,“他知道QL-2049的数据流,说明他确实在监控。但他隐瞒了多少,不好说。”
素影整理背包。“我得走了。那个前员工约我今晚见面,说还有更重要的资料。”
“小心点。”
“放心。”素影走到门口,回头,“烛幽,别忘了你祖父的话:技术没有善恶,人心才有。但人心……最难测。”
她离开了。
青鸾坐到烛幽旁边。“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查。”烛幽调出防火墙那条规则的历史版本,“看,规则047不是六个月前新增的。它一直存在,从三年前就存在了。”
“三年前?那时玄矶还不是副总裁。”
“所以不是他加的。”烛幽查询更早的修改记录。系统显示:规则047由初始管理员创建。创建时间:公司成立第一天。
“初始管理员是谁?”
烛幽查不到。权限不够。
他换了个思路,查询公司最早的员工名单。创始团队七个人,除了祖父,其他六人里四个已离职,两个还在董事会。
“青鸾,帮我查这六个人的背景。尤其是他们和昆仑医疗有没有交集。”
“现在?”
“现在。”
青鸾打开自己的终端开始搜索。烛幽继续分析那条规则。允许远程调试的IP地址虽然伪装成咖啡馆WiFi,但数据包最终流向可以反向追踪。
他用了一个非法的工具——祖父留下的网络安全检测程序,能绕过大部分审计。进度条开始跑。
时间一点点过去。凌晨三点四十分。
烛幽突然说:“青鸾,今天是农历多少?”
“嗯?”青鸾看了眼日历,“初三。新月刚过两天。”
“下一个异常时间点可能是明天凌晨。”烛幽调出月相算法,“不,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快到了。”
话音刚落,机房的主服务器指示灯突然开始快速闪烁。不是正常的运行状态。
烛幽冲到主控台。屏幕上,监控系统显示:三十七台异常机器人同时上线。
“它们不是被强制离线了吗?”
“有人解除了离线命令。”烛幽查询指令日志。执行账号:sys_admin_global。时间:三分钟前。
“现在怎么办?”
“看它们要做什么。”
烛幽调出实时监控画面。三十七个养老院的房间,老人们都在睡觉。机器人静静立在床边,显示屏亮着柔和的蓝光。
时间跳转到三点四十七分。
三十七台机器人同时动了。它们伸出机械臂,轻轻握住老人的手。不是护理动作,只是握着。
然后,它们的摄像头对准老人的脸。红外扫描启动。
“它们在收集什么?”青鸾小声问。
烛幽调取数据流。不是常规的生命体征监测。是一种高频率的脑波扫描,搭配微表情分析。
“情感状态深度采样。”烛幽看着数据解读,“目标是……捕捉REM睡眠期(快速眼动睡眠期)的情感波动。”
“人在做梦时的情感?”
“对。”烛幽盯着其中一个画面,“看这个老人,他在皱眉。机器人正在记录他的面部肌肉微变化,同时同步脑波图谱。”
数据流开始打包。压缩,加密。
“要发送了。”烛幽准备好截获工具,“这次我要看看它到底发去哪里。”
加密数据包发出。烛幽的截获程序启动。第一跳:公司内部服务器。第二跳:咖啡馆WiFi的IP。第三跳——
跳转到一个新的地址。这次不是开曼群岛。
是新加坡的某个服务器。
烛幽快速查询那个IP的注册信息。公司名:星际数据控股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外文名,无法直接识别。
但公司成立时间:三年前。
“青鸾,查一下这家公司。”
青鸾输入名字。“查到了。星际数据控股,主营业务是‘宇宙射电信号分析与商业化应用’。”
“股东呢?”
“只有一个大股东,占股百分之九十。公司注册在维尔京群岛,不公开股东信息。”
“剩下的百分之十是谁持有?”
青鸾翻看资料。“一家叫‘新月资本’的投资基金。”
“查新月资本。”
“需要时间。”
烛幽继续追踪。数据包在新加坡服务器停留了十七秒,然后继续转发。这次的目的地……是月球。
准确说,是月球轨道上的某个通信卫星。
“月球?”青鸾凑过来,“发到月球干什么?”
“不知道。”烛幽记录下卫星编号,“但信号从月球卫星又转发了。最终落地是——”
追踪中断了。对方启用了量子加密通道,无法继续追踪。
“能破解量子加密吗?”青鸾问。
“理论上不能。”烛幽靠在椅背上,“除非有接收方的公钥。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我们发送一个伪装的数据包过去,诱使对方回应。”烛幽开始编写程序,“但风险很大。可能被对方发现。”
“试试吧。”青鸾说,“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
烛幽伪造了一个情感数据包,内容是从公开数据库里合成的情感曲线。他模仿QL-2049的加密方式,发送到那个新加坡服务器。
等待。
一分钟。两分钟。
第五分钟,服务器回传了一个确认信号。非常简短,只是一串十六进制代码。
烛幽解码。内容是:“数据格式不符,请使用标准采样协议。参考文档版本:3.7。”
“他们有标准文档。”烛幽眼睛亮了,“版本3.7。说明这个数据采集已经标准化了,有迭代更新。”
“能搞到那个文档吗?”
“也许。”烛幽尝试发送请求:“请发送协议文档。”
没有回应。
他换个方式:“采样设备故障,请求协议文档以进行校准。”
这次有回应了。但不是文档,而是一个测试数据包。里面是几段情感曲线样本,标注着“合格”和“不合格”。
烛幽分析样本。合格的都是那些剧烈波动的情感曲线——孤独感骤降,又骤升,像过山车。不合格的则是平缓的情感状态。
“他们在收集极端情感。”烛幽说,“越极端越好。”
“就像刘老太太那些梦境引发的强烈反应?”
“对。”烛幽站起来,“青鸾,我有一个推测。也许整个‘深空监听’项目,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听外星信号。”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发射信号。”烛幽调出祖父的日志,“你看这里,祖父写‘他们在读取’。但如果对方能读取,我们为什么不能主动发送?发送什么?发送人类最强烈的情感体验。”
“像在展示?”
“像在说:看,这就是人类。我们会孤独,会痛苦,会爱,会怀念。”烛幽声音有些激动,“也许四十年前的那些科学家,他们发现了一种方法,能把人类情感转化为某种宇宙信号,发射出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可能得到了回应。”烛幽指着日志里的一段,“祖父写‘警告:宇宙应答即将到来’。但项目被突然叫停,为什么?因为有人害怕?还是因为有人想独占这个技术?”
机房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彻底灭了,只有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还在亮。
应急灯亮起,发出绿莹莹的光。
“停电了?”青鸾站起来。
“不是停电。”烛幽看着监控画面,“其他楼层都有电。只有技术部这层断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
烛幽拉起青鸾,躲到服务器机柜后面。门开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便携扫描仪。
“检查所有终端。”其中一人说。
“目标可能在吗?”
“在。热成像显示有两个人。”
烛幽屏住呼吸。青鸾紧紧抓着他的手。
那两人开始逐个检查操作台。其中一个走到烛幽刚才用的终端前,摸了摸屏幕。“还是热的。刚走。”
“分头追。你去楼梯间,我查电梯。”
两人跑出去。烛幽等脚步声远了,才拉着青鸾从机柜后出来。
“他们是谁?”青鸾声音发抖。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公司保安。”烛幽快速关闭所有终端,清除临时文件,“我们得离开。”
“从哪走?”
“通风管道。”烛幽指着天花板,“祖父当年设计这栋楼时,在技术部留了条秘密通道。为了应对紧急情况。”
他移开一个机柜,后面的墙上有个不起眼的检修面板。烛幽用特殊角度按压面板边缘,咔哒一声,面板弹开。
里面是个狭窄的竖井,有梯子。
“你先上。”烛幽托着青鸾爬进去,自己紧随其后,从里面关上面板。
竖井向上延伸大概三层楼高,然后变成横向管道。他们爬了十分钟,从一个出口钻出来时,已经到了隔壁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安全吗?”青鸾拍着身上的灰。
“暂时安全。”烛幽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我们得找个地方梳理一下线索。”
“去我家吧。离这儿不远。”
青鸾的公寓很小,但整洁。烛幽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分析。青鸾去烧水泡茶。
“烛幽,你看这个。”青鸾拿着手机走过来,“新月资本的背景我查到了。它最大的出资方是一个家族信托,信托的受益人是……”
“是谁?”
“周明远基金会。”
烛幽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那是我祖父设立的慈善基金会。”
“对。主要用于资助老年痴呆症研究。”青鸾把资料给他看,“但基金会名下有个独立投资部门,三年前成立了新月资本。投资方向都是前沿科技,包括太空通信和人工智能。”
“基金会谁在管?”
“你母亲是名义上的理事长,但实际运营者是职业经理人。”青鸾翻页,“经理人叫陈清河,六十五岁,金融背景。他曾经在……昆仑医疗担任过战略顾问。”
烛幽感觉头开始疼。“所以绕了一圈,又回到昆仑?”
“或者,昆仑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青鸾蹲在他面前,“烛幽,也许你祖父当年没放弃研究。他用基金会继续资助相关技术,新月资本就是工具。”
“那他为什么瞒着家人?”
“可能为了安全。”青鸾说,“四十年前项目被叫停,如果他明面上继续研究,可能会被阻止。所以用基金会做掩护。”
“但他收集那些老人的情感数据做什么?还卖给昆仑?”
“不一定是为了卖钱。”青鸾思考着,“也许……是为了完成当年的实验。把人类情感发送到宇宙中去。”
烛幽的手机响了。是素影发来的紧急信息:“见面被跟踪。对方有武器。我暂时躲起来了。资料已加密上传到云端,密码是你祖父忌日。”
“素影有危险。”烛幽立刻回拨电话,但无人接听。
“报警吗?”
“不能报警。如果涉及公司机密和国家安全,警方会冻结一切调查。”烛幽站起来,“我得去找她。”
“你知道她在哪?”
“她最后发的定位在旧码头区。”烛幽抓起外套,“青鸾,你留在这里,如果两小时后我没联系你,就把所有资料公开到网上。”
“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太危险了。”
“就是因为危险才要一起去。”青鸾也穿上外套,“而且我可以开车。”
旧码头区在城市的边缘,废弃的仓库像巨大的黑影立在江边。青鸾把车停在远处,两人步行靠近素影最后定位的位置。
夜风很冷,带着江水的腥味。
烛幽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素影共享的实时位置——停在某个仓库里,已经三十分钟没动了。
仓库的门虚掩着。烛幽轻轻推开,里面堆满了集装箱。只有高处一个小窗户透进月光。
“素影?”他小声喊。
没有回应。
青鸾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地面,照到一只高跟鞋。
是素影的鞋。
烛幽捡起鞋,旁边有拖拽的痕迹。痕迹延伸到集装箱后面。
他们跟过去。集装箱后面有扇铁门,锁被撬坏了。烛幽推开门,里面是个小办公室。
素影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她看见他们,拼命摇头。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操作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人听到动静转过身。烛幽愣住了。
是陈清河。新月资本的实际管理者,祖父基金会的经理人。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退休银行家。
“烛幽,你来了。”陈清河语气平和,“我猜到素记者会联系你。”
“你绑了她?”
“为了保护她。”陈清河指了指窗外,“外面至少有五个人在找她。如果不是我先找到她,她现在可能已经沉在江底了。”
烛幽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的人?”
“我是你祖父的人。”陈清河苦笑,“或者说,是他遗愿的执行者。”
“什么遗愿?”
“完成深空监听实验。”陈清河松开素影的绳子,“但他没想到,实验会引起这么多人的贪婪。”
素影撕掉嘴上的胶带,大口喘气。“陈先生,你刚才说昆仑只是中间商?”
“对。”陈清河合上笔记本电脑,“昆仑医疗想得到情感算法,但他们不知道数据最终流向哪里。他们以为是在帮某个海外研究机构收集数据,实际上,那个机构也只是转手。”
“最终买家是谁?”
“不知道。”陈清河摇头,“数据通过月球卫星中转后,就消失在深空网络里。我追踪了三年,只能确定接收方在太阳系外。”
“外星人?”青鸾声音很轻。
“或者是某个我们不知道的人类组织。”陈清河看着烛幽,“你祖父临终前告诉我,他年轻时接收到的信号里,包含了一个邀请。”
“什么邀请?”
“邀请人类加入一个‘情感共同体’。”陈清河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段解码后的音频。
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机械合成音:“……孤独是可共鸣的……痛苦是可分享的……你们并不孤单……但需要证明你们的价值……”
“证明价值?”
“用最真实的情感证明。”陈清河说,“所以我们需要收集纯粹的人类情感数据。那些老人,他们经历了一生,情感最丰富,也最接近本质。”
“所以你安排了那些机器人?你偷偷修改了代码?”
“我雇人做的。”陈清河承认,“但我没想到昆仑会插手,更没想到他们会制造事故来掩盖数据采集。”
“事故是你策划的?”
“不!”陈清河提高音量,“事故是昆仑干的,或者说是昆仑里某个激进派干的。他们想加快数据采集进程,故意触发老人的强烈情感反应。但出了意外,机器人真的伤人了。”
烛幽想起那个虎口有疤的人。“那个冒充维修员的人,是你的人还是昆仑的人?”
“昆仑的人。”陈清河说,“但我认识他。他以前是军方信号情报员,退役后被昆仑招募。他叫赵锋。”
“他现在在哪?”
“失踪了。事故第二天就不见了。”陈清河调出一张照片,“这是他最后出现的监控画面。”
照片里,赵锋拎着一个箱子,正在进入一栋写字楼。楼上的招牌:星际数据控股(新加坡办事处)。
“所以他去了新加坡。”烛幽记下地址,“陈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陈清河看了眼手表,“下一次数据发送窗口在明天凌晨。这次发送的数据量是之前的十倍,包含了三十七位老人过去三年的全部情感记录。”
“发送给谁?”
“给那个‘情感共同体’的评估者。”陈清河声音低沉,“你祖父相信,如果人类能通过评估,我们将获得某种……宇宙级的共享资源。也许是技术,也许是智慧。”
“如果没通过呢?”
“不知道。”陈清河摇头,“但那些老人,他们的情感数据被读取后,可能会产生不可逆的影响。就像刘老太太的梦境越来越真实,最近她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了。”
素影站起来。“我们必须阻止这次发送。”
“怎么阻止?”陈清河苦笑,“数据发送是自动的,由月球上的某个中继站控制。地面无法干预。”
“那就毁掉中继站。”
“那是国际通信卫星,受多国协议保护。”陈清河看着烛幽,“但也许有别的办法。发送需要老人的实时情感数据配合。如果那个时间点,老人们的情绪不被触发呢?”
“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在做梦,但梦境不引发强烈情感波动,数据质量就会不合格,发送可能被取消。”
烛幽明白了。“我们需要在那个时间点,用外部干预让老人们保持情绪平静。”
“但怎么干预?三十七个人分布在不同城市。”
青鸾突然说:“用音乐。我奶奶以前失眠时,我唱昆曲给她听,她就能平静下来。”
“昆曲?”
“对。而且我可以改编旋律,让它具有特定的声波频率。”青鸾拿出手机,“我可以录下来,通过网络播放给每个老人听。但需要机器人配合——机器人的扬声器要播放我的声音。”
“可机器人被强制离线了。”素影说。
“我可以远程重新上线。”烛幽打开电脑,“用陈伯的管理员权限,再加上我的技术权限。”
陈清河犹豫了。“但如果被发现,我们都会坐牢。非法入侵公司系统,干扰商业设备……”
“那些老人已经在失去自我了。”烛幽盯着他,“刘奶奶昨天跟我说,她梦见那个发光的环在问她:你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她回答不出来,醒来后哭了两个小时。”
陈清河闭上眼睛。“好。我做。”
四人围在笔记本电脑前。烛幽编写唤醒程序,青鸾录制改编后的昆曲片段,素影整理三十七位老人的联系方式和机器人编号。
时间凌晨五点。距离下一次发送窗口还有二十二小时四十七分钟。
窗外,天开始蒙蒙亮。
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们要在这一天里,准备一场无声的战斗。
烛幽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玄矶。
“烛幽,你在哪?公司出事了。”
“什么事?”
“QL-2049刚才自动删除了自己的所有本地数据。”玄矶的声音很急,“其他三十六台机器人也在执行同样的操作。它们要把三年收集的数据全清空。”
“谁下的指令?”
“不知道。指令源伪装成你的账号。”玄矶停顿,“董事会要立刻见你。现在。”
烛幽看向陈清河。陈清河摇头,表示不是他做的。
“我知道了。我半小时后到公司。”
挂断电话,烛幽快速收拾东西。“有人在抢在我们前面销毁证据。或者是……在清理现场。”
“会是谁?”青鸾问。
“不知道。但我们必须分头行动。”烛幽看着他们,“青鸾,你继续完善音乐干预方案。素影,你调查赵锋的下落。陈伯,我需要你帮我进入月球中继站的控制系统——哪怕只是只读权限。”
“那你呢?”
“我去见董事会。”烛幽穿上外套,“顺便查查,是谁在用我的账号发指令。”
走出仓库时,天边已经泛白。
晨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烛幽想起祖父日记里的一句话:“人类最珍贵的情感,往往诞生于黎明前的黑暗里。”
他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天。
新的战斗。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