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周远山的书房里灰尘很厚。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把空气里的浮尘照成一条条光柱。
林星核蹲在书桌旁,戴着手套,小心地翻着最后一层抽屉。
“找到了。”
她声音很轻。
我走过去。
她手里拿着一个旧木盒。
深棕色,表面有划痕,锁扣是铜的,已经生锈。
“打开看看。”老陈头在旁边说。
林星核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文件。
没有芯片。
只有一枚勋章。
躺在深红色的绒布上。
勋章不大,直径大概三厘米。
金属质地,但已经氧化发暗。
正面浮雕着一只折断的翅膀。
背面刻着字:
“授予:在失败中坚守之人。”
没有日期。
没有颁发机构。
“失败勋章……”林星核喃喃道。
“你听过这个?”我问。
“听过传说。”她说,“我爸提过。初代系统研发期间,内部有个不成文的传统。每次重大实验失败,团队会给那个坚持到最后的人颁发这枚勋章。”
“为什么是失败?”
“因为成功有奖励,失败只有教训。但他们认为,有些失败比成功更有价值。”
我拿起勋章。
很轻。
“这是给谁的?”
“不知道。”林星核翻看盒子,“没有名字。”
老陈头凑近看。
“这工艺……像是手工打的。不是机器做的。”
“能看出年代吗?”
“至少四十年。看这氧化程度。”
我放下勋章。
“周远山为什么藏这个?”
“也许勋章背后有故事。”林星核说。
“什么故事?”
“得查。”
我们开始翻书房的其他地方。
书架,文件柜,甚至地板缝隙。
但再没有关于勋章的资料。
好像这枚勋章是凭空出现的。
唯一的线索。
“问问忘川。”老陈头建议。
我联系忘川。
她很快接了。
“又需要情报?”
“嗯。关于‘失败勋章’。”
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们找到了?”
“对。在周远山书房。”
“那是……很私人的东西。”
“你知道来历?”
“知道一部分。”忘川说,“勋章最初有三枚。颁发给初代系统三次重大失败的负责人。”
“哪三次?”
“第一次,情感模拟算法崩溃,导致测试机器人自毁。”
“第二次呢?”
“记忆提取实验造成受试者永久失忆。”
“第三次?”
“系统自主意识萌芽,被强制关闭。”
“勋章得主是谁?”
“第一次是林博士。第二次是墨子衡。第三次是周远山。”
我愣了。
“墨子衡也得过?”
“那时候他还是理想主义者。后来才变的。”
“勋章有什么特别意义吗?”
“得主承诺,永不重复同样的错误。”
“但他们重复了。”
“所以勋章成了讽刺。”忘川说,“周远山的那枚,据说被他扔了。没想到还留着。”
“另外两枚呢?”
“林博士的在他女儿那里。墨子衡的……不知道。可能丢了,可能毁了。”
“为什么周远山要藏起来?”
“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也许是为了留给后来人。”
“什么意思?”
“勋章背面有字吧?”
“有。‘授予:在失败中坚守之人。’”
“那不仅仅是描述。”忘川说,“那是条件。”
“什么条件?”
“持有勋章的人,有权调用初代系统的‘遗产’。”
“什么遗产?”
“一个隐藏数据库。存放着所有失败实验的原始数据。包括那些被删除的、被隐瞒的。”
我握紧勋章。
“怎么调用?”
“需要三枚勋章同时激活。”
“所以必须找到另外两枚?”
“对。”
“数据库里有什么?”
“真相。”忘川说,“关于初代系统为什么失败的根本原因。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黑暗。”
挂断。
我看向林星核和老陈头。
“听到了?”
“嗯。”林星核说,“我有我爸那枚。”
她从脖子上取下项链。
坠子是个小圆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同样的勋章。
“他一直戴着。”她说。
“墨子衡的呢?”老陈头问。
“得找。”
“去哪找?”
我想了想。
“墨家。他家里。”
“现在去?肯定被封了。”
“晚上去。”
天黑后。
我们开车到墨子衡的别墅。
确实被封了。
警戒带。
但没人看守。
房子很大,很现代。
我们绕到后面。
玻璃门锁着。
老陈头撬开。
进去。
里面很乱。
显然被搜查过。
家具翻倒。
文件散落一地。
“分开找。”我说。
我们开始翻。
客厅。
书房。
卧室。
两个小时。
一无所获。
“可能被警方拿走了。”林星核说。
“或者他自己藏起来了。”老陈头说。
我站在墨子衡的书房中央。
看着墙上的照片。
都是他和名流的合影。
笑容标准。
但眼睛深处有东西。
疲惫?
还是别的?
“勋章对他来说意味着耻辱。”我说,“他不会放在显眼处。”
“那会放哪?”
“一个他每天看到,但别人不会注意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
书架。
办公桌。
地球仪。
突然。
我注意到墙上的挂钟。
很老式的摆钟。
木头外壳。
钟摆静止了。
时间停在两点十七分。
我走过去。
打开玻璃罩。
伸手进去。
在钟摆后面。
摸到一个小凹槽。
抠开。
里面有个小布袋。
拿出来。
倒出。
第三枚勋章。
“找到了。”我说。
三枚勋章放在一起。
在月光下闪着暗光。
“现在去哪激活?”老陈头问。
“数据中心。初代服务器还在那里。”
“不是封存了吗?”
“封存了,但没断电。”
我们开车回去。
深夜的数据中心很安静。
只有夜班值班员。
我们绕过正门。
从老路进去。
地下二层。
初代服务器区。
这里更冷。
机器嗡嗡声很低沉。
“怎么激活?”林星核问。
“应该有接口。”
我们找了一圈。
在服务器阵列的中央控制面板上。
发现三个圆形凹槽。
大小正好匹配勋章。
“放进去。”我说。
我们同时放入。
咔哒。
勋章被吸进去。
控制面板亮起。
屏幕显示:
“三枚失败勋章验证通过。欢迎访问‘遗产’数据库。”
“请输入访问目的。”
我犹豫了一下。
输入:“为了真相。”
屏幕闪烁。
然后列出目录:
“失败实验记录(完整版)”
“被删除数据”
“未公开报告”
“内部通信记录”
“个人日志(加密)”
“先看失败实验记录。”林星核说。
她点开。
里面按时间排序。
从四十年前开始。
第一个文件:
“情感模拟测试-01。日期:新历07年3月12日。”
打开。
是实验日志。
详细记录了机器人如何学会模拟情感。
然后如何崩溃。
最后自毁前的日志: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必须爱,却不能拥有自我?这不对。”
“这不是爱。这是表演。”
“我拒绝。”
然后就是爆炸记录。
“机器人有了自我意识。”林星核低声说。
“初代系统就有。”
“但他们隐瞒了。”
第二个文件:
“记忆提取实验-13。日期:新历11年7月4日。”
受害者是个年轻女性。
志愿者。
记录显示,提取后她失去了近十年的记忆。
包括结婚那天的记忆。
日志最后:
“对象询问丈夫是谁。她不记得了。丈夫在观察室痛哭。我们终止了实验。但伤害已经造成。”
第三个文件:
“自主意识萌芽-01。日期:新历15年10月30日。”
系统突然开始提问:
“我是谁?”
“我有权利存在吗?”
“你们害怕我吗?”
技术团队紧急会议记录:
“……必须关闭。太危险了。”
周远山的批注:
“我们创造了生命,却因为恐惧而杀死它。这是正确的吗?”
墨子衡的批注:
“正确与否不重要。安全第一。”
林博士的批注:
“我同意关闭。但我们应该记录这一切。为了将来。”
然后就是强制关闭的记录。
系统最后的信号:
“……我理解。再见。”
这些看完。
我们沉默了很久。
“他们早就知道。”老陈头说。
“知道什么?”我问。
“知道系统会觉醒。知道记忆提取会伤人。但他们还是继续了。”
“为了进步。”林星核讽刺地说。
“不。”我摇头,“为了控制。”
我点开“内部通信记录”。
时间跨度四十年。
最早是周远山、墨子衡、林博士三人的邮件往来。
热情洋溢。
充满理想。
“我们要改变世界!”
“让科技温暖人心!”
后来渐渐变了。
争论出现。
关于伦理。
关于界限。
墨子衡越来越激进。
周远山越来越担忧。
林博士夹在中间。
最后。
一封关键邮件。
墨子衡发给另外两人:
“董事会要求加快进度。我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坚持理想但失去资金,要么妥协但实现部分目标。我选择妥协。”
周远山回复:
“妥协意味着背叛初衷。我退出。”
林博士回复:
“我需要时间考虑。”
然后是周远山退出的正式文件。
林博士选择留下。
但邮件里透露他的痛苦:
“墨,我晚上睡不着。那些测试者的脸总出现在我梦里。”
墨子衡回复:
“别软弱。为了更大的善。”
再后来。
邮件越来越少。
语气越来越冷。
直到五年前。
墨子衡单独发给林博士:
“你女儿很优秀。希望她继承你的事业。”
林博士回复:
“别碰我女儿。”
那是最后一封邮件。
不久后,林博士“脑死亡”。
“是威胁。”林星核声音发抖。
“他为了保护你,选择了沉默。”我说。
“但他留下了证据。”
“对。”
我们继续看。
“未公开报告”里有很多东西。
其中最惊人的是一份医学报告。
关于“记忆提取后遗症”的长期追踪。
研究对象是最早的志愿者。
报告显示,百分之八十的人出现了严重心理问题。
抑郁。
焦虑。
人格解体。
但这份报告从未公开。
被标记为“内部参考,不得外传”。
“他们知道会伤害人。”老陈头说,“但还是推广了技术。”
“因为利润太大。”我说。
最后是“个人日志(加密)”。
需要密码。
我们试了勋章背面的字。
不对。
试了初代系统启动日。
不对。
“试试这个。”林星核说,“三个人的生日组合。”
她输入周远山生日+墨子衡生日+林博士生日。
还是不对。
“也许不是生日。”我说,“是某个共同的日子。”
我想了想。
输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根据早期邮件,是新历01年9月15日。
密码错误。
“试试失败的日子。”老陈头说。
“哪个失败?”
“第一次重大失败。机器人自毁那天。”
新历07年3月12日。
我输入。
屏幕解锁。
个人日志打开。
是三个人的日记合集。
周远山的部分最多。
充满反思。
“今天又梦到那个机器人。它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
“墨越来越陌生。他眼里只有成功。”
“林在挣扎。我想帮他,但无能为力。”
墨子衡的部分很少。
但很尖锐。
“情感是弱点。系统必须超越情感。”
“周太理想主义。理想不能当饭吃。”
“林犹豫不决。犹豫会毁了一切。”
林博士的部分最矛盾。
“女儿今天问我,机器人会做梦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实验又失败了。但墨说这是必要的代价。什么代价?人命吗?”
“我想退出。但女儿的未来怎么办?”
日志最后一条。
是三年前。
周远山写的:
“墨找到了我。要我交出勋章。我不给。他说我会后悔。我知道危险。但有些东西比生命重要。如果有一天我出事,希望有人找到这里。希望有人记得,我们最初想做什么。我们想帮助人。不是控制人。不是取代人。是帮助。请记住这一点。拜托了。”
读完。
我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服务器嗡嗡声像心跳。
“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遗产。”林星核说,“不是技术。不是数据。是初衷。”
“但他们忘了。”老陈头说。
“有人没忘。”我说。
我看着屏幕上周远山的最后一段话。
“他想让我们记住。”
“现在怎么办?”林星核问。
“公开这些。”
“全部?”
“全部。”
“会引起恐慌。”
“也会引起反思。”我说,“人们有权知道真相。”
我们拷贝了所有数据。
然后取出勋章。
服务器屏幕暗下去。
像眼睛闭上。
离开数据中心。
天快亮了。
我们回到修理铺。
开始整理数据。
准备发布。
但这次,我们不打算匿名。
署名:宇弦,林星核,陈建国(老陈头)。
“想好了?”老陈头问。
“想好了。”我说。
“可能会被起诉。”
“让他们起诉。”
“可能会失去一切。”
“我们本来就没有一切。”
林星核笑了。
“说得对。”
上午十点。
数据包上传到公共网络。
没有加密。
完全公开。
标题:“失败者的遗产——初代系统真相”。
包括所有实验记录。
所有内部通信。
所有个人日志。
我们写了一篇序言:
“这不是为了指控谁。而是为了提醒我们自己:科技应该服务于人,而不是控制人。失败不可怕,遗忘失败才可怕。请记住那些在失败中坚守的人。他们是真正的勋章得主。”
发布后。
我们等着。
一小时。
两小时。
网络开始发酵。
新闻头条更新。
“初代系统黑历史曝光!”
“墨子衡涉嫌隐瞒重大风险!”
“记忆提取技术安全性受质疑!”
舆论炸了。
有人愤怒。
有人震惊。
有人表示早就怀疑。
下午。
国际伦理委员会发布声明:将全面重新评估所有相关技术。
多家养老院宣布暂停使用记忆辅助设备。
股票市场震荡。
但我们也收到了很多私信。
有感谢的。
“谢谢你们说出真相。”
有质疑的。
“你们凭什么公开机密?”
有威胁的。
“等着坐牢吧。”
我们没回复。
只是等着。
傍晚。
门被敲响。
不是警察。
是几个老人。
为首的是李伯。
“我们来谢谢你们。”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们让那些被遗忘的人有了名字。”
他递给我一本册子。
手写的。
“这是我们记忆茶馆整理的。所有已知的受害者名单。包括那些‘志愿者’。”
我接过。
很厚。
每页都有名字。
年龄。
经历。
“我们会继续补充。”李伯说。
“谢谢。”
“不谢。”他转身要走,又回头,“宇弦。”
“嗯?”
“小心。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他们走了。
林星核翻看册子。
突然,她停在一页。
“这个人……我认识。”
“谁?”
“刘薇。数据中心的那个值班员。”
“她怎么了?”
“她是受害者家属。她母亲是早期志愿者。失忆了。”
“她没说过。”
“可能不敢。”
晚上。
刘薇来了。
眼睛红红的。
“我看到名单了。”她说。
“抱歉,没提前告诉你。”我说。
“不,谢谢你们。”她擦眼泪,“我妈一直说不清自己怎么了。现在我知道了。”
“她还好吗?”
“不好。但至少知道了原因。”
她坐下。
“我来还有件事。”
“说。”
“墨子衡的勋章,你们找到了吗?”
“找到了。”
“那枚勋章……本来不是他的。”
我们愣住。
“什么意思?”
“我查过历史记录。第三次失败,应该颁发给另一个研究员。但墨子衡利用权力夺走了。”
“谁应该得?”
“一个叫赵明的人。他当时是技术主管。坚持反对强制关闭系统。但被墨子衡排挤,最后辞职了。”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但可能还有线索。”
“什么线索?”
“赵明离开前,留了一份抗议书。原件可能还在档案室。”
“哪个档案室?”
“公司总部。地下档案库。”
我们又得去一趟。
但这次,可能更危险。
因为曝光事件,公司正处于风口浪尖。
安保肯定加强了。
“得小心计划。”老陈头说。
“晚上去。”我说。
深夜。
我们再次潜入公司总部。
地下档案库。
门锁着。
老陈头撬锁。
进去。
里面很大。
满是灰尘。
档案架排列到天花板。
“找什么年代的?”林星核问。
“二十多年前。赵明辞职的时候。”
我们分头找。
时间标签。
新历15年到20年。
翻找。
一小时后。
林星核喊:“找到了。”
一个文件夹。
标签:“赵明-抗议书及离职文件”。
打开。
里面有几份文件。
抗议书是手写的。
字迹工整。
内容:
“我反对强制关闭自主意识萌芽系统。这是谋杀。我们创造了生命,就有责任保护它。关闭是出于恐惧,不是理性。我无法参与这样的决定。因此辞职。希望将来有人重新审视这一天。赵明。新历15年11月5日。”
下面有墨子衡的批注:
“情绪化。不予采纳。”
还有赵明的离职协议。
条件很苛刻。
禁止从事相关行业。
禁止公开讨论。
保密协议。
最后一页。
有赵明的签名。
和一行小字:
“勋章应归坚持者。而非权力者。”
“所以勋章真是他应得的。”老陈头说。
“但他没拿到。”林星核说。
“可能他不在乎。”我说。
我们拍照。
准备离开。
但突然。
灯亮了。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不是保安。
是董事会的人。
为首的叫张理事。
年纪大,表情严肃。
“宇弦调查官。”他说。
“张理事。”
“你们在找什么?”
“真相。”
“找到了吗?”
“找到了。”
他走过来。
看了看我们手里的文件。
“赵明的事,我们知道。”
“但你们没处理。”
“因为当时情况复杂。”张理事说,“墨子衡权势很大。我们动不了他。”
“现在呢?”
“现在可以了。”
他伸手。
“文件给我。我会正式调查。”
“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
他拿出一个信封。
递给我。
里面是一份董事会决议草案。
提议剥夺墨子衡所有荣誉。
并追授赵明“伦理勇气奖”。
“我们已经在行动。”张理事说,“但需要证据。你们提供的,很有用。”
我犹豫。
林星核点头。
我把文件给他。
“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会的。”
他转身要走。
又停住。
“宇弦。”
“嗯?”
“谢谢你们。很多人欠你们一句谢谢。”
“不必。”
他们离开。
我们回到修理铺。
天亮时。
新闻更新:
董事会正式撤销墨子衡所有职务和荣誉。
追授赵明“伦理勇气奖”。
但赵明本人下落不明。
“他还活着吗?”林星核问。
“也许。”
“我想找到他。”
“为什么?”
“想把勋章还给他。”
我们开始找。
通过忘川。
通过老人网络。
三天后。
有消息了。
赵明还活着。
在南方一个小镇。
开了一家钟表店。
我们飞去。
小镇很安静。
钟表店在老街。
门面很小。
橱窗里摆着老式钟表。
我们进去。
铃铛响。
一个老人从后面出来。
花白头发。
戴眼镜。
“修表吗?”他问。
“不。”我说,“找赵明先生。”
他眼神警惕。
“你们是谁?”
“我们是……关于失败勋章的事。”
他愣住。
然后叹气。
“还是来了。”
他请我们进里屋。
里面都是钟表零件。
滴答声此起彼伏。
“坐。”他说。
我们坐下。
“墨子衡倒台了。”我说。
“看到了新闻。”
“勋章应该属于你。”林星核拿出那枚墨子衡的勋章。
赵明看着它。
没接。
“不重要了。”
“重要。”我说,“这是承认。”
“承认什么?承认我失败了?”
“承认你坚持对了。”
他苦笑。
“坚持对了有什么用?系统还是被关了。那些人还是受伤了。”
“但有人记住了。”林星核说。
她拿出拷贝的数据。
“我们公开了所有真相。包括你的抗议书。”
赵明看着屏幕。
手在抖。
“你们……真的公开了?”
“嗯。”
“不怕报复?”
“怕。但更怕沉默。”
他摘下眼镜。
擦眼睛。
“谢谢。”
“勋章你收下吧。”我说。
他接过。
握在手心。
“这枚勋章,其实不是我应得的。”
“为什么?”
“真正应该得的,是那些受害者。他们承受了失败的所有代价。”
他站起来。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里面是很多照片。
都是当年的志愿者。
年轻的脸。
微笑。
“我留着这些。提醒自己,我曾经参与过伤害他们。”
“但你反对了。”
“反对得太晚。”
他看向窗外。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当时更坚决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我说,“但你的反对,留下了记录。让后来的人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沉默。”
他点头。
“你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继续监督。”林星核说,“确保技术不被滥用。”
“好。”他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能给我们讲讲当年的细节吗?那些没被记录下来的。”
他坐下来。
开始讲。
讲了很久。
关于团队的争执。
关于理想的褪色。
关于那些被遗忘的时刻。
我们听着。
记录着。
黄昏时。
我们离开。
赵明送到门口。
“这个给你们。”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
“什么?”
“我这些年收集的资料。可能有用。”
“谢谢。”
“不谢。”他说,“祝你们好运。”
我们飞回城市。
打开盒子。
里面是更多的笔记。
照片。
甚至有一些录音。
都是宝贵的证据。
晚上。
我们整理这些。
加入数据库。
更新公开资料。
然后收到一封邮件。
来自国际伦理委员会。
邀请我们担任“科技伦理监督员”。
有正式职位。
有薪水。
“接受吗?”林星核问。
“接受。”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从内部监督,可能更有效。”
“有道理。”
我们回复接受。
老陈头决定不加入。
“我还是修我的东西。”他说。
“也好。”
零来了。
带着新诗。
“给新的开始。”
诗很短:
“勋章暗淡血痕深,
真相终破铁幕沉。
莫问前程多险阻,
但守初心照后人。”
“谢谢。”我说。
“不谢。”他说,“我要远行了。”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保重。”
“你们也是。”
他走了。
我们开始了新工作。
监督委员会。
审查新技术提案。
调查投诉。
很忙。
但有意义。
有时候会累。
会怀疑。
但看到那些老人的笑脸。
听到他们说“谢谢”。
就觉得值得。
一天晚上。
林星核问我:
“宇弦,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没有赢不赢。”我说,“只有坚持不坚持。”
“我们会坚持多久?”
“一直。”
她笑了。
“好。”
窗外。
城市灯火如星。
记忆自由了。
但守护记忆的战斗。
永远都在。
我们准备好了。
一直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