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灯有点太亮了。
风无尘眯了眯眼。
铁砚坐在他对面。
那杯蓝色能量液一口没动。
“你不喝吗?”风无尘问。
“不需要。”铁砚说,“我补充过能量了。”
“那你来食堂干嘛?”
“观察。”
“观察什么?”
“人类进食的行为模式。”
小林端着餐盘过来。
“又聊什么呢?”
“铁砚在研究我们吃饭。”风无尘说。
“有意思。”小林坐下,“研究出什么了?”
“进食是一种低效的能量补充方式。”铁砚说,“但具有社交功能。”
“废话。”小林咬了口鸡腿,“吃饭不香吗?”
“香是一种化学信号。为了引诱生物进食。”
“你说得我都没胃口了。”
风无尘笑了。
“别听他瞎说。吃你的。”
食堂另一边。
几个智械族同事坐在一起。
他们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是坐着。
聊天。
但声音很低。
听不清。
“他们在说什么?”风无尘问。
铁砚调整听觉传感器。
“在讨论昨晚的系统更新。”
“什么更新?”
“档案馆主服务器的安全补丁。”
“有什么问题吗?”
“补丁代码里有一段冗余指令。来源不明。”
风无尘放下筷子。
“又是异常?”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能查吗?”
“需要权限。我没有。”
“谁有?”
“技术部的智械族主管。”
风无尘看向那边。
其中一个智械族。
穿着档案馆的技术员制服。
代号“银翼”。
“认识他吗?”风无尘问。
“认识。”铁砚说,“银翼。服役四十年。可靠。”
“能找他问问吗?”
“可以。但他不一定说。”
“试试看。”
吃完饭。
铁砚带风无尘过去。
“银翼。”
银翼转头。
传感器眼睛是银色的。
“铁砚。风维护师。”
“你好。”风无尘说。
“有事?”
“想请教关于昨晚系统更新的事。”
银翼看了看周围。
“这里不方便。去我办公室。”
技术部在三楼。
办公室很小。
堆满各种设备。
“坐。”银翼说。
风无尘坐下。
铁砚站着。
“你想知道什么?”银翼问。
“补丁代码里的冗余指令。”
“你知道了?”
“铁砚告诉我的。”
银翼沉默了几秒。
“那段指令很古怪。”
“怎么古怪?”
“它没有实际功能。只是不断读取B7区的温度数据。”
“读取数据?”
“对。每秒一次。持续了十二小时。”
“然后呢?”
“然后自动删除了。”
“谁写的指令?”
“不知道。补丁是从总服务器推送的。但源代码审查没有那段指令。”
“所以是后来加进去的。”
“对。”
银翼调出日志。
“你看。指令生效时间是凌晨两点到下午两点。正好覆盖了B7区温度异常的时间段。”
“它在记录异常?”
“看起来是。”
“记录给谁看?”
银翼摇头。
“指令最后把数据打包。发送到一个加密地址。”
“能追踪吗?”
“试过。地址是虚拟的。无法定位。”
风无尘皱眉。
“所以有人故意让温度异常。然后记录数据。”
“可能。”
“为什么?”
“我不知道。”
铁砚突然开口。
“温度异常的模式。和三十年前的一次事件类似。”
“三十年前?”风无尘问。
“对。档案馆记录显示,三十年前B7区也发生过温度波动。”
“原因呢?”
“官方记录是设备老化。”
“实际呢?”
铁砚看向银翼。
银翼低下头。
“我不确定该不该说。”
“说吧。”风无尘说,“已经牵扯太多了。”
银翼叹了口气。
虽然智械族不需要叹气。
“三十年前。风伯年还在档案馆工作。”
风无尘心跳快了一拍。
“我父亲?”
“对。他当时负责一个秘密项目。就在B7区。”
“什么项目?”
“我不清楚具体内容。但需要低温环境。”
“多低?”
“绝对零度附近。”
“绝对零度?那会冻坏记忆晶体的。”
“所以他们只用了很小一个区域。隔离的。”
风无尘想起父亲日志里的实验。
锚点植入。
确实需要极低温。
“后来呢?”
“项目结束后。设备应该拆除的。但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留在了B7区?”
“对。封存在地下夹层。”
“档案馆有地下夹层?”
“有。但很少有人知道。”
“入口在哪?”
银翼犹豫。
“告诉我对你有危险吗?”风无尘问。
“有。但更大的危险是隐瞒。”
“那就告诉我。”
银翼调出建筑图纸。
全息投影显示档案馆的结构。
地下三层。
但图纸上有个虚线区域。
“这里。”银翼指着虚线,“理论上是实心地基。但实际上有个空间。”
“怎么进去?”
“有一个隐藏电梯。在B7区的清洁工具间。”
风无尘想起来。
那个工具间。
他去过很多次。
从来没注意过。
“电梯需要权限。”银翼说,“很高的权限。”
“多高?”
“至少司长级别。”
风无尘思考。
“司长知道这个空间吗?”
“应该知道。”
“但他没提过。”
“当然。那是机密。”
铁砚说:“我们需要进去看看。”
“怎么进去?”风无尘问,“我们没有权限。”
银翼沉默。
然后说:“我可以帮你们开一次门。但只有三十分钟。之后系统会自动报警。”
“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你父亲帮过我。”银翼说,“当年我差点被报废。他保下了我。”
风无尘没想到。
“谢谢。”
“不用谢。只是还个人情。”
计划定在晚上。
档案馆下班后。
人少。
好行动。
晚上八点。
风无尘和铁砚在B7区等着。
银翼准时出现。
“监控已经暂时屏蔽。但只有三十分钟。”
“明白。”
工具间。
看起来很普通。
放着清洁工具。
银翼走到墙边。
伸手按在墙上。
手掌发出微光。
墙面识别。
无声滑开。
露出电梯门。
“进去吧。”
电梯没有按钮。
自动下降。
十秒后。
门开。
眼前是一个实验室。
不大。
五十平米左右。
布满灰尘。
但设备完好。
中央是一个圆柱形容器。
透明。
里面空着。
“这就是绝对零度容器。”银翼说。
风无尘走近。
容器外壁贴着标签。
“项目:记忆锚点稳定测试。负责人:风伯年。”
“真的是父亲……”
铁砚扫描周围。
“这里有数据存储设备。”
角落有个老式终端。
虽然旧。
但还能用。
银翼启动。
需要密码。
“试试你父亲的生日。”铁砚说。
风无尘输入。
错误。
“试试你妹妹的生日。”
错误。
“试试你自己的生日。”
还是错误。
银翼说:“试试项目启动日期。”
“多少?”
“星历347年5月12日。”
输入。
正确。
系统启动。
文件列表。
风无尘一个个打开。
实验记录。
数据图表。
还有……视频日志。
他点开最新一个。
父亲的脸出现。
比记忆里年轻。
但很疲惫。
“最后记录。”
声音沙哑。
“锚点植入完成。但发现了副作用。”
画面切换。
显示一个孩子的大脑扫描图。
“锚点在吸收周围记忆。不只是战争记忆。所有记忆都在被吸收。”
“这会导致载体记忆退化。必须定期补充。”
“补充方法……只能从其他载体那里转移。”
风无尘愣住了。
“所以载体之间会互相吸收记忆?”
“是的。”银翼说,“这就是为什么需要十二个人。形成一个平衡网络。”
“但如果有人死了呢?”
“平衡打破。记忆会流向其他人。”
“王明轩死后,他的记忆……”
“流向了其他载体。还有……你的画。”
风无尘感到一阵寒意。
“那我父亲为什么没告诉那些孩子?”
“因为告诉他们会增加心理负担。可能加速崩溃。”
视频继续。
“我设计了一个保险措施。”父亲说,“如果载体网络崩溃。锚点会自动转移到我的直系血亲身上。”
“那就是我……”风无尘喃喃。
“但转移过程需要极低温环境。就在这里。”
父亲指着这个容器。
“所以这个实验室一直留着。”银翼说,“为了应急。”
“但三十年来从没用过?”
“没有。直到现在。”
铁砚说:“所以现在温度异常,是因为有人在尝试激活这个实验室?”
“可能。”银翼说,“但需要风无尘的基因密钥。”
“什么密钥?”
“你的血。”银翼指着容器旁边的一个采样器,“只有你的血能启动转移程序。”
风无尘看着那个采样器。
“如果有人想强行启动呢?”
“那就会导致系统错误。引发温度异常。”
“所以最近的异常……”
“可能是有人在尝试破解。”铁砚说,“但没有成功。”
“会是谁?”
银翼调出实验室的访问记录。
“最近一次访问是三天前。”
“谁?”
“匿名。但访问方式很专业。绕过了三道防火墙。”
“能看出是什么目的吗?”
“看起来是想复制转移程序。”
“复制了之后呢?”
“可以在别的地方搭建类似设备。”
风无尘明白了。
“有人想自己启动锚点转移。但不需要我同意。”
“对。”
“那他们需要我的血样本。”
“档案馆有你的健康档案。里面有血样数据。”
“但那是加密的。”
“对普通人加密。”银翼说,“对高手来说不一定。”
时间快到了。
“我们得走了。”银翼说。
“等等。”风无尘说,“这个实验室能关闭吗?”
“可以。但需要司长权限。”
“我想关闭它。”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目标。”
银翼想了想。
“我可以暂时屏蔽它。让外人检测不到。”
“怎么做?”
“修改能量信号。让它看起来像废弃状态。”
“要多久?”
“十分钟。”
“做吧。”
银翼开始操作。
铁砚警戒。
风无尘看着父亲的视频日志。
最后一段。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对不起。我把责任留给了你。”
“但请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可能少的人受伤。”
视频结束。
风无尘关掉终端。
“好了。”银翼说,“屏蔽完成。现在这个实验室在系统里显示为‘已废弃’。”
“谢谢。”
他们回到电梯。
上楼。
工具间恢复原样。
“今晚的事……”银翼说。
“我不会说出去。”风无尘说。
“谢谢。”
各自离开。
风无尘回到家。
轻语还没睡。
“哥哥,你回来好晚。”
“有点事。”
“吃饭了吗?”
“吃了。”
轻语看着他。
“你有心事。”
“很明显吗?”
“很明显。”
风无尘坐下。
把事情告诉妹妹。
轻语听完。
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个实验室……是为你准备的?”
“嗯。”
“如果你用了会怎样?”
“我会吸收所有载体的记忆。包括那些战争记忆。”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轻语握住哥哥的手。
“我不要你那样。”
“我也不想。”
“那我们把它彻底毁掉。”
“需要司长权限。”
“司长会同意吗?”
“不确定。”
风无尘想起司长之前的话。
有时候不知道比较好。
也许司长早就知道这个实验室。
故意不告诉他。
第二天。
档案馆。
风无尘去找司长。
敲门。
“进。”
司长在喝茶。
看到是他。
“坐。”
风无尘坐下。
“司长,我想问个事。”
“说。”
“档案馆地下。有个旧实验室。您知道吗?”
司长放下茶杯。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调查温度异常的时候。”
司长看着他。
“你进去了?”
“进去了。”
“看到了什么?”
“我父亲的实验设备。还有锚点转移程序。”
司长沉默。
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为什么要瞒?”
“因为那是最后的保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但现在有人知道了。还在尝试破解。”
“我知道。”
司长站起来。
走到窗边。
“风无尘,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什么意思?”
“那个实验室。确实是个隐患。但也可能是个救星。”
“救谁?”
“救所有人。”司长转身,“如果锚点记忆失控。只有你能吸收它们。防止大规模混乱。”
“但我会……”
“你会承受痛苦。但能拯救更多人。”
风无尘握紧拳头。
“凭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风伯年的儿子。这是你的责任。”
“我父亲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父母很少问孩子愿不愿意。”
风无尘站起来。
“我要关闭实验室。”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档案馆的最高机密之一。我不能让你关。”
“那我自己想办法。”
“风无尘!”司长声音提高,“别任性。”
“我不是任性。我是自保。”
司长看着他。
眼神复杂。
“如果我答应你一个条件呢?”
“什么条件?”
“如果你能找到其他方法控制锚点记忆。我就同意关闭实验室。”
“什么其他方法?”
“比如……永久封印。”
“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找琉璃。她可能有办法。”
风无尘想了想。
“好。我试试。”
离开办公室。
铁砚在等他。
“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风无尘说,“但有个机会。”
他联系琉璃。
约在茶馆见面。
下午。
茶馆后院。
琉璃听完。
“永久封印……理论上可行。”
“具体呢?”
“需要把锚点记忆导入一个封闭系统。然后切断所有外界连接。”
“像监狱?”
“更像保险箱。”
“哪里有这样的系统?”
“熵调会有一个。叫‘静默之间’。”
“用来干什么的?”
“存放危险记忆。比如连环杀手的记忆。或者极度痛苦的记忆。”
“能存放战争记忆吗?”
“可以。但容量有限。”
“多少?”
“大概相当于十个载体的记忆量。”
“正好。”
琉璃点头。
“但需要所有载体同意。因为记忆一旦封印,就永远无法取回了。”
“他们应该会同意。”
“不一定。”琉璃说,“有些记忆虽然痛苦,但也珍贵。”
“珍贵?”
“对。比如王明轩,他的记忆里可能有和已故妻子的美好时光。”
风无尘没想到这点。
“那怎么办?”
“需要一个个问。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时间够吗?”
“不够也得够。”
计划开始。
风无尘和琉璃分头联系载体。
轩辕墨第一个回复。
“我同意。那些战争记忆,我早就想摆脱了。”
周文回复。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儿子小时候的记忆,也在里面。”
吴远航回复。
“我是医生。我知道痛苦记忆对健康的影响。我同意。”
林月如回复。
“我的研究记忆也在里面。能单独提取出来吗?”
琉璃回答:“可以。但需要时间。”
一个一个。
大部分同意。
只有周文犹豫。
还有两个人没回复。
风无尘决定去找周文。
老人住在城郊。
一个小院子。
种满了花。
“风先生,请坐。”
周文泡了茶。
“谢谢。”
“为了封印的事?”
“是的。”
周文看着院子里的花。
“我儿子。十年前去世了。车祸。”
“我很抱歉。”
“他的记忆。有一部分在我的锚点里。”周文说,“如果我同意封印。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但痛苦也会消失。”
“痛苦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周文说,“没有了痛苦,快乐也会变得平淡。”
风无尘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先生,我尊重您的选择。”
“谢谢你。”周文笑了,“其实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同意封印。”
“为什么?”
“因为那些战争记忆。太沉重了。”周文说,“它们压得我喘不过气。也压住了我儿子的记忆。”
“所以您想释放自己?”
“对。释放了。才能真正记住他。”
风无尘点头。
“我明白了。”
最后一个载体也同意了。
所有条件满足。
琉璃开始准备。
“静默之间”在熵调会总部。
需要护送载体们过去。
风无尘负责协调。
铁砚负责安保。
三天后。
载体们聚集在熵调会。
除了王明轩。
他已经不在了。
他的记忆在那幅画里。
画也被带来了。
“静默之间”是一个白色房间。
没有任何装饰。
中央有一个晶体阵列。
“记忆会被导入这些晶体。”琉璃解释,“然后晶体会被封存在地下五百米深处。永远隔离。”
“开始吧。”
载体们依次连接设备。
记忆提取。
痛苦的表情。
但没有人退缩。
轩辕墨完成时。
脸色苍白。
但眼神轻松。
“终于……轻松了。”
轮到那幅画。
轻语亲自操作。
画里的记忆缓缓流出。
进入晶体。
颜色逐渐暗淡。
最后变成空白。
“完成。”
所有记忆封印完毕。
晶体被装入特制容器。
由机器人送往地下。
永久封存。
风无尘看着这一幕。
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
解脱。
但也有些……失落。
琉璃走过来。
“现在你可以去关闭实验室了。”
“司长会同意吗?”
“我已经和他说过了。他同意。”
回到档案馆。
司长在实验室门口等着。
“风无尘。”
“司长。”
“封印完成了?”
“完成了。”
“好。”司长点头,“我遵守承诺。关闭实验室。”
他输入权限。
实验室的能源核心关闭。
设备停止运转。
“我会让人拆除设备。”司长说,“这个空间会填平。永远不会再启用。”
“谢谢。”
“不用谢。”司长拍拍他的肩,“你做了你父亲没敢做的事。”
“什么意思?”
“你父亲一直想关闭这里。但总是犹豫。怕万一需要。”
“所以他留下了隐患。”
“是的。现在你消除了隐患。”
风无尘看着关闭的实验室。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但还有一件事。
“司长,那个尝试破解实验室的人……”
“还在查。”司长说,“但有了新线索。”
“什么线索?”
“我们追踪到一段通信记录。是关于‘备用计划’的。”
“什么备用计划?”
“如果无法启动实验室。就制造新的锚点。”
风无尘心里一紧。
“新锚点?”
“对。用新一代的孩子。”
“怎么阻止?”
“找到主谋。”司长说,“我已经让安全部门全力追查。”
“我能帮忙吗?”
“你做得够多了。”司长说,“休息一下吧。”
风无尘离开档案馆。
回家。
轻语在画画。
新的画。
色彩明亮。
“哥哥,你看。”
画上是阳光。
花园。
孩子们玩耍。
“很漂亮。”风无尘说。
“送给你的。”轻语说,“庆祝一切结束。”
“还没完全结束。”
“但最坏的部分结束了。”
风无尘看着画。
是啊。
最坏的部分结束了。
剩下的。
交给专业人士吧。
他累了。
需要休息。
晚上。
风无尘做了个梦。
梦见了父亲。
父亲在笑。
说:“谢谢你,儿子。”
他醒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
生活还要继续。
记忆还会产生。
但至少。
那些沉重的部分。
已经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