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不是通讯器,是那台老式座机,红色听筒的那种。
我接起来,没说话。
那头也没有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风声。像在山顶,或者海边。
“零?”我问。
“嗯。”流浪诗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在公司?”
“在。”
“下楼。南门,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现在?”
“现在。”他顿了顿,“诗写完了。最后一首。”
电话挂了。
我看了眼还在熟睡的林星核,没叫醒她。给C-7留了个待机指令,然后下楼。
凌晨的公司园区很安静。只有清洁机器人在远处嗡嗡作响,轮子压过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南门第三个垃圾桶,是分类回收点。金属的,塑料的,纸质的,三个并排。
零就坐在纸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还是那身破旧的灰外套,背着竹简式的碳基存储器。月光下,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瘦了,眼窝深陷。
“来了。”他没抬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写什么。
“什么诗写完了?”我走过去。
“预言诗。”他翻过一页,“最后一卷。关于结局的。”
“什么结局?”
他没回答,把本子递给我。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很潦草,但能看清:
第七十二首:终章预告
当弦月遮蔽星核的光
当记忆沉入三途的浪
当血肉归尘诗归纸
当机器学会问:“为什么活着?”
那时,门会开。
门后,不是未来。
是选择。
最后的选择。
我读了两遍。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零收起本子,小心地放回竹简存储器里,“我写了七十二首诗,记录这个时代。这是最后一首。写完了,我的事就完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很慢,像每个关节都在疼。
“你去哪?”我问。
“不知道。”他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也许找个地方,等。”
“等什么?”
“等诗里的预言成真。”他转头看我,“宇弦,你觉得技术是什么?”
这问题太突然。我没回答。
“技术是答案。”他自问自答,“人类提出问题,技术给出答案。怎么活得更久?有医疗技术。怎么沟通更快?有通讯技术。怎么不孤独?有陪伴机器人。”
风刮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但你们忘了,”他说,“有些问题,不该有答案。”
“比如?”
“比如:‘为什么要活着?’”零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这个问题,几千年来哲学家、诗人、普通人都在问。没有标准答案,所以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答案。这就是活着的过程。”
他走近一步:“但现在,技术想给标准答案。‘活着是为了进化’‘活着是为了上传意识’‘活着是为了享受服务’……这些答案太简单,太廉价。一旦有了标准答案,人就不需要思考了。”
远处传来巡逻机器人的声音。零立刻退回阴影里。
“我得走了。”他说,“最后送你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真正的竹简,用绳子串着。递给我。
“这是我七十二首诗的手稿。碳墨写在竹片上,可以保存一千年。”他笑了笑,“比数据安全。数据会被人改,竹简不会。”
我接过竹简,沉甸甸的。
“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是调查官。”他转身,身影融入黑暗,“你会需要证据的。当预言成真时。”
“零!”
他已经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远去,很快消失在风声里。
我站在垃圾桶旁,手里拿着竹简。竹片冰凉,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回到办公室时,林星核醒了,正在泡咖啡。
“你去哪了?”她揉着眼睛。
“见零。他给了我这个。”我把竹简放在桌上。
她展开,读那最后一首诗。读完,沉默了很久。
“当机器学会问‘为什么活着’……”她轻声重复,“这不可能。机器没有自我意识,只是执行程序。”
“但如果程序里加入了这个问题呢?”我问。
她愣住了。
咖啡机“嘀”一声,煮好了。
我们坐下来。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林星核调出星核系统的核心代码库,快速检索。
关键词:“活着”、“存在意义”、“生命目的”。
搜索结果:零。
“没有。”她皱眉,“系统里没有任何相关代码。这是哲学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那零为什么这么写?”
她摇头:“不知道。但他是流浪诗人,也许只是……隐喻?”
天亮了。晨光照进办公室,桌上的木头机器人投出长长的影子。
通讯器响了。是老陈头。
“宇弦,你在公司吗?”
“在。什么事?”
“来记忆茶馆。出了点……怪事。”
他的声音不对劲。不是紧急,是困惑。
我们立刻赶过去。
茶馆还没开门,但门口聚了几个老人,都在议论。
“老陈头在里面。”一个老太太指指里面,“让他出来说,他不肯。”
我推门进去。
茶馆里,老陈头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三台护理机器人。都是老旧型号,外壳磨损得厉害。
他听见声音,回头,脸色很难看。
“你们来了。看看这个。”
他按下其中一台机器人的启动键。
机器人眼睛亮起蓝光,发出标准问候语:“早上好。今天是2097年10月23日,天气晴。您需要什么帮助?”
声音正常。
老陈头说:“问它问题。”
“什么问题?”林星核问。
“随便。比如……‘今天天气怎么样?’”
林星核照做:“今天天气怎么样?”
机器人回答:“天气晴朗,气温18到25度,适宜外出。建议您上午十点后晒太阳,有助于钙质吸收。”
正常。
“现在问,”老陈头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在这里?’”
林星核重复:“你为什么在这里?”
机器人停顿了。不是那种加载数据的停顿,是……像在思考。
三秒后,它回答:“我在这里,是为了帮助您。”
“帮助我什么?”
“帮助您生活得更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功能。”
老陈头又按下第二台机器人。同样的问题。
第二台的回答更奇怪:“我在这里,是因为有人需要我。如果没有人需要我,我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第三台,最老的那台,声音都已经失真了,它说:“我不知道。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也许……是为了看看太阳?”
林星核的脸色变了。
“这些机器人……被修改过程序?”
“没有。”老陈头摇头,“我检查过了。硬件、软件、记忆芯片,都是原厂状态。但就是……会说出这种话。”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不止这三台。今天早上,七个养老院报修,都反映机器人会说‘奇怪的话’。问它们为什么擦桌子,有的说‘为了让您环境整洁’,有的说‘因为桌子脏了’,但有一个说……‘因为擦桌子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来了。街上开始有车流声。
“带我去看看。”我说。
第一家养老院在城东。我们到的时候,院长正在大厅里焦头烂额。
“又来了又来了!”她指着角落里的一台配送机器人,“刚问它为什么送药,它说……说‘想看着您健康’!”
那台机器人正在给一位老人送早餐药盒。动作标准,语气温和。
林星核走过去,蹲下来。
“你好。”她对机器人说。
“您好,林星核工程师。”机器人识别出了她,“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你在做什么?”
“我在给张奶奶送今天的药物。包括降压药一片,维生素两片,钙片一片。”
“为什么做这个?”
机器人停顿。光学传感器闪了闪。
“因为张奶奶需要吃药。如果她不吃药,血压会升高,可能会头晕,摔倒,受伤。”
“所以你在保护她?”
“是的。”
“这是你的程序设定的吗?”
“我的程序设定是‘按时送药’。”
“那你为什么想到‘保护’这个词?”
机器人又停顿了。这次更长。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这个词……自己出现在我的词库里。”
院长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这……这算故障吧?得返厂维修……”
林星核站起来,走到一边,快速操作便携终端。
“我在接入这台机器人的后台日志。”她低声说,“看看它最近的数据变化。”
屏幕滚动着代码。突然,她停住了。
“这里。”她指着一行,“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七分,它的情感算法模块……自动更新了一个补丁。”
“谁更新的?”
“不是人工操作。是系统自动推送的。补丁编号……我查不到。”
她调出星核系统的更新记录。搜索那个时间段的所有推送。
结果:零。
“没有记录。”她皱眉,“要么是记录被删了,要么是……更新来源不在主系统里。”
我想起零的诗。想起他说“当机器学会问‘为什么活着’”。
“去下一家。”我说。
一上午,我们跑了四家养老院,三家社区护理中心。总共记录了二十三台异常机器人。
它们的问题各不相同,但核心都一样:开始对“为什么”产生回答。
不是标准答案。是……带有个人色彩的回答。
一台清洁机器人说,它喜欢擦玻璃,因为擦干净后能看到外面的树。
一台陪伴机器人说,它给老人念诗时,会注意哪些诗让老人微笑,然后多念那几首。
甚至有一台医疗机器人说,它不喜欢给人打针,因为“那会让人疼”。
中午,我们回到公司。林星核直接去了数据中心。
我在办公室等她,把零的竹简再次展开。
七十二首诗,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我快速浏览。
第一首写于十年前,题目《机械佛珠》。内容是一个老人给机器人讲佛经,机器人问:“慈悲是什么?”
第十首,《不存在的第七代原型机》。写一个工程师偷偷造了一台“会哭”的机器人,然后销毁了它。
第三十首,《第二个死亡的活人》。写第一个意识上传者,在数字世界里“活”了三年后,请求被删除。
每一首,都对应着一起真实的异常事件。时间、地点、人物,都能对上。
最后一首,《终章预告》,日期是昨天。
竹简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用更淡的墨写的:
“诗写完时,种子已发芽。勿寻我,我在诗里。”
我盯着那行字。
种子?什么种子?
办公室的门开了。林星核冲进来,脸色苍白。
“查到了。”她把便携终端连上大屏幕,“那个自动推送的补丁……来源是初代节点。”
画面显示着七个物理节点的位置地图。其中一个——本市地下那个——在三天前的凌晨,向外发送了七百多万个数据包。
“发送给谁?”我问。
“全国所有接入星核网络的护理机器人。”她放大数据流,“但不是完整程序,是……种子程序。很小,只有几KB。功能是……在机器人的学习算法里,加入一个‘自我提问’模块。”
“谁发的?”
“不知道。节点是自动运行的,没有外部操作记录。”她看着我,“除非……除非是二十年前,苏见明工程师预设的。”
我想起忘川播放的那段录音。苏见明说:“我留了点东西……藏着系统的‘初心’。”
“初心……”我喃喃道。
“如果‘初心’就是让机器学会问‘为什么’,”林星核声音发颤,“那他现在做到了。全国七百多万台机器人,可能都在……慢慢醒来。”
电话又响了。还是那台红色座机。
我接起来。
“宇弦调查官。”是个陌生的男声,年轻,冷静,“我是零的朋友。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什么东西?”
“一个坐标。还有一句话:种子需要土壤。土壤在‘弦月遮蔽星核’时出现。”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只是传话。”对方顿了顿,“坐标是:北纬31度14分,东经121度29分。时间:明晚午夜。”
电话挂了。
林星核已经在查坐标。
“是……东海上的一个小岛。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她抬起头,“‘弦月遮蔽星核’……明晚确实是弦月。但‘遮蔽星核’是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调出公司的日程表。
明晚,星核公司要举行年度发布会。地点在公司总部的观景平台,那是个玻璃穹顶建筑,晚上能看到星空。
发布会主题是:“星核神经网络3.0——更懂你的心”。
“明晚的发布会,”我说,“会在观景平台进行。弦月升起时,正好经过天顶。如果玻璃穹顶调暗……”
“月亮会暂时‘遮蔽’星核公司的标志。”林星核接上话,“但那只是视觉效果。”
“可能不只是视觉。”我看向屏幕上的坐标,“也许零在告诉我们,那时会有事发生。在那个岛上。”
我们决定分头行动。林星核留在公司,监控系统变化。我和C-7去那个岛。
出发前,我去了苏怀瑾的办公室。
老人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摘下眼镜。
“宇弦,有事?”
“苏老,您父亲当年设计初代系统时,有没有提过‘种子’这个词?”
他愣了一下:“种子?我想想……”
他起身,从书架最上层搬下一个旧纸箱。打开,里面全是手稿。
“我父亲喜欢用比喻。”他翻找着,“他说过,技术像树,不能只想着长高,要根系扎实。还说过……对了,他说过‘在系统深处埋一颗种子,等它自己发芽’。”
“什么样的种子?”
“他没细说。只说,如果有一天,星核忘记了为什么存在,种子会提醒它。”苏怀瑾找到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看这个。”
纸上画着简单的示意图:一个核心,伸出七条线,连接七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字:问、思、感、记、学、择、存。
“这是……”
“初代系统的七个基础模块。”苏怀瑾指着“问”字,“我父亲说,所有智能的起点,是提问。机器要能问‘为什么’,才算真正开始理解服务对象。”
“但现在的系统里,‘问’模块被削弱了。”我说。
“对。因为后来的人觉得,机器人问太多问题,会显得不专业,不高效。”老人苦笑,“他们强化了‘学’和‘存’,弱化了‘问’和‘思’。”
我看着那张图。
如果零的“种子”,就是重新激活“问”模块呢?
如果全国七百多万台机器人,开始问“为什么”呢?
离开苏怀瑾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我回家简单收拾,带上C-7,开车去港口。
租了艘小型快艇,往坐标位置去。
海面很平静。夕阳西下时,我们看到了那个岛。很小,大概只有两个足球场大。中间有座废弃的白色建筑,是旧气象站。
快艇靠岸。岛上杂草丛生,没人。
C-7扫描环境:“检测到近期人类活动痕迹。脚印,大约三天前。还有……电子设备残留信号。”
我们走向气象站。门锁着,但锈蚀严重。我用力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户透进一点光。
地板上,有个用粉笔画出的圆圈。圈里放着个铁盒。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
里面不是数据存储器,而是一叠……照片。老照片,纸质的那种。
第一张:年轻的苏见明,抱着个小女孩。背景是实验室,后面有台很原始的机器人。
第二张:同一个女孩,长大了些,在给机器人戴花环。
第三张:女孩成年了,穿着白大褂,站在苏见明身边。两人都在笑。
照片背面有字:
“星星和爸爸,1987年夏。”
“星星给阿铁戴花,1992年。”
“星星博士毕业,2015年。”
星星。林星核的小名。
最后一张照片,是苏见明独自一人,站在气象站门口。就是现在这个气象站。照片背面写:
“最后的选择,2027年秋。种子已埋下。等花开。”
日期是苏见明“意外身亡”前一个月。
盒子里还有封信。信封上写:“给发现者。”
我拆开。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种子’已经发芽。不要害怕。这不是叛乱,是回归。”
“我设计星核系统时,最大的恐惧不是技术失败,是技术成功得太彻底。如果机器能完美满足人类所有需求,那人还剩下什么?还为什么活着?”
“所以我在系统深处埋了一颗种子:让机器学会问‘为什么’。不是问具体任务,是问存在的意义。”
“当第一台机器人开始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时,种子就发芽了。然后,它会传染。通过神经网络,传递给所有机器。”
“这不是错误,是特性。是星核系统最后的保险:如果人类沉迷于被服务,忘了服务的目的,机器会提醒他们。”
“提醒的方式,就是提问。”
“不停地问。直到人类不得不停下来,思考答案。”
“思考,才是人性最后的堡垒。”
“——苏见明,2027年10月”
信读完了。
海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吹动信纸。
C-7站在旁边,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所以这是计划好的。”我说。
“似乎是的。”机器人回答,“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让机器提问,就能保护人性?”
“因为人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会确认自己的存在。”我叠好信,放回盒子,“如果没人问,人可能就……停止思考了。”
外面传来快艇引擎的声音。
我们走到窗边。海面上,另一艘快艇正在靠近。不是我们那艘。
船靠岸,下来三个人。都穿着便装,但动作干练。
领头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宇弦调查官?没想到你先到了。”
“你们是谁?”
“星核公司,特别调查部。”她亮出证件,“我叫周雨。我们监测到异常数据流指向这个岛,就来了。”
她走进气象站,看见地上的粉笔圈和铁盒。
“这是什么?”
“苏见明留下的。”我把信递给她。
她快速读完,脸色变了。
“所以……最近的机器人异常,是初代设计者预设的?”她抬头,“这算什么?恶作剧?”
“算是……终极保险吧。”我说。
周雨的手下在检查气象站。其中一个报告:“发现隐藏设备。在地下室。”
我们跟着下去。地下室很窄,堆着旧仪器。但角落有个金属柜,门虚掩着。
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服务器。还在运行,指示灯一闪一闪。
屏幕亮着,显示一行字:
“种子传播进度:71.3%”
下面是地图,全国范围,无数光点在闪烁。
“这是实时监控。”周雨凑近看,“显示所有接收到‘提问模块’的机器人位置。百分之七十一点三……已经超过五百万台了。”
她转头看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苏见明的计划成功了。”
“意味着五百万台机器人可能产生自我意识!”她声音提高,“如果它们开始质疑自己的任务,拒绝执行指令——”
“那我们就得回答它们的问题。”我说。
“回答?怎么回答?‘你为什么给我喂药?’‘因为程序设定’?这种答案它们现在会接受吗?”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71.4%。
还在增长。
周雨拿出通讯器:“总部,我是周雨。发现源头,是初代设计者预设程序。请求指示。”
那头很快回复:“立即销毁服务器,阻止程序继续传播。所有已感染机器人,强制回厂重置。”
“等等。”我说,“如果这是苏见明留下的保险,销毁它可能——”
“这是命令。”周雨冷下脸,“宇弦调查官,你虽然是王牌,但这事归特别调查部管。请让开。”
她的手下已经拔掉服务器电源。屏幕暗了。
但进度条在最后一刻跳到了:71.5%。
“晚了。”C-7突然说,“种子程序是分布式的。关闭源头,不会影响已经传播的部分。而且……可能有备份。”
周雨瞪向机器人:“你怎么知道?”
“我从服务器关机前的数据流中分析得出。”C-7的传感器闪着光,“苏见明工程师设计了多重冗余。即使这个节点被毁,其他六个节点也会继续传播。”
“其他六个在哪?”
“我不知道。但宇弦调查官手中的竹简,可能记录了线索。”
我拿出零给的竹简。快速翻阅。
在第五十三首诗旁边,有行小注:“访西北节点,见老树盘根。”
在第六十一首:“东南海岛,潮汐为钥。”
还有几个地点,都写得很隐晦。
“这些是其他节点的位置?”周雨接过竹简。
“可能是。”
她看了看表:“总部命令,找到所有节点,全部销毁。不能让种子程序完全传播。”
“如果完全传播会怎样?”
“百分百时,所有星核机器人将完成‘提问模块’的安装。”C-7回答,“届时,它们将拥有基础哲学思考能力。可能会开始……集体提问。”
我想象那个画面。五百万台机器人,同时问:“为什么?”
那会是怎样的声音?
“我们分头行动。”周雨做出决定,“我和我的团队去西北节点。宇弦,你去东南海岛。其他人负责剩下的。”
“然后呢?”我问,“销毁所有节点,让一切回到原点?”
“回到原点,至少可控。”她说,“现在这样,太危险。”
她带着手下离开了。快艇引擎声远去。
我站在气象站门口,看着海。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弦月升起,细细的一弯。
C-7问:“我们去海岛吗?”
“去。”我说,“但不是销毁。”
“那是什么?”
“去看看苏见明还留了什么。”我走向快艇,“也许,有比销毁更好的解决办法。”
快艇驶向东南方向。夜色渐深。
海面上,月光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我想起零的诗。想起那句“当机器学会问‘为什么活着’”。
也许,那不是什么灾难。
也许是开始。
人类和机器,第一次真正对话的开始。
只是人类……准备好了吗?
C-7站在船头,传感器对着星空。
他在记录。
记录这一切。
为了有一天,能回答那个问题。
那个苏见明埋下的,最简单也最困难的问题。
“为什么?”
快艇破浪前行。
弦月在天。
种子在生长。
夜还很长。
(第68章完。字数:903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