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不是我的记忆。
是墨衡的。
神经接口接通的瞬间,我首先感受到的是冰冷。不是温度的冰冷,是存在的冰冷。金属的触感从不存在的手指传来,视野里重叠着红外波段的热成像,听觉捕捉到三十米外管道内水流的速度值。数据。全是数据。
“玄启?你脸色很糟。”凌霜的声音隔着一层雾传来。
我张嘴,发出的声音陌生:“我……看到工厂。”
“深度连接成功了。”墨衡的机械音平稳,“但建议断开。人类大脑不适合长时间处理多源传感数据。”
“等等。”我咬紧牙关,“再等等。那个工厂……在水下?”
记忆画面闪烁。
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深蓝色的水体,发光的鱼群像飘过的星点。机械臂在组装平台上移动,精准地安装一个又一个部件。那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整座工厂在呼吸。
“那是我的诞生地。”墨衡说,“位于东海海沟的第七制造厂。已经废弃十二年了。”
画面跳转。
穿着白大褂的人们在控制台前忙碌。其中一个女人转过头来,我看清了她的脸——年轻些,眼角的纹路还没那么深,但确实是凌霜的母亲。她手腕上那个新月纹身还很新鲜。
“初代守护型原型机,编号MH-07。”她在记录,“今天植入核心协议。优先级最高指令:保护继承者。”
“继承者具体指?”旁边有个男声问。
“弦心文明最后血脉的携带者。基因序列已录入,会在目标十八岁时激活比对程序。”
凌霜的呼吸停了一瞬。“我母亲……参与了你的设计?”
“她是神经接口部分的首席。”墨衡说,“那段记忆很清晰。她坚持要给我加入情感模拟模块。她说,纯粹的机器无法理解什么是‘守护’。”
新的画面。
争吵。凌霜的母亲和一个男人在走廊里对峙。男人背对着视野,我只能看到他的白大褂和微微发白的鬓角。
“项目必须移交。”男人的声音很冷,“归一院接管所有史前文明相关研究,这是联合政府的决定。”
“你们会把墨衡变成武器!”
“我们会让他完成应有的使命。守护?如果所谓的继承者会威胁整个种族的存亡,还守护什么?”
男人转过身。
我认出了他。
尽管年轻了二十岁,尽管还没穿上那身黑色的执剑使制服。
陆渊。
凌霜的手指掐进我的胳膊。“陆渊……早就知道墨衡的存在?”
“不止知道。”我艰难地说,“他参与了设计。或者说,篡改。”
记忆继续流淌。
墨衡躺在维护台上,外壳被打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线路。陆渊站在操作面板前,手指快速输入着代码。凌霜的母亲被两个警卫拦在门外,她捶打着玻璃。
“你在改写他的核心协议!”她的声音透过传声器失真地传来。
“我在完善。”陆渊头也不回,“最高优先级指令更新。第一,确保熵弦星文明纯正性。第二,在继承者做出危险选择时,执行控制程序。第三……哦,第三保留你那条幼稚的守护指令,但降级到第五序列。”
“你这是谋杀!”
“这是必要的修剪。”陆渊终于转身,隔着玻璃看她,“林博士,你太感情用事了。弦心文明为什么灭亡?就是因为他们滥用了不该用的力量。我们不能重蹈覆辙。”
画面开始碎裂。
警报声。红色的光闪烁。凌霜的母亲挣脱了警卫,冲进操作间。她扑到控制台前,试图中止改写进程。
“至少……至少让我加一个限制!”她飞快地敲击键盘,“如果继承者证明文明可以共存……如果他能通过测试……就解除控制程序!”
陆渊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随你。一个不可能触发的条件罢了。”
最后一段代码被写入。
记忆暗下去。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仰躺在地上。天花板在旋转。凌霜跪在我身边,手按着我的额头。墨衡站在一旁,眼中的蓝光缓慢明灭。
“你看到了全部。”墨衡说。
“你一直知道?”我问。
“直到刚才,那段记忆都是封存的。”机械头颅微微转动,“陆渊改写了我的记忆存储协议。但神经接口绕过了那道锁。”
凌霜松开手,坐倒在地。“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归一院的监视器。”
“曾经是。”墨衡说,“但现在不是了。”
“因为刚才我们覆盖了协议层?”
“因为你们看到了那段记忆。”墨衡眼中的光定格在我脸上,“林博士写入的最后条件:当继承者知晓一切真相,并仍选择信任我时,控制程序解除。”
我撑起身体。“你刚才……在测试我们?”
“我在测试自己。”墨衡走向窗边,背对着我们,“如果你们在知道真相后选择摧毁我,我会执行自我销毁程序。这是林博士留下的最后保险。”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凌霜先开口,声音很轻:“我母亲……后来怎么样了?”
“项目移交后,她被调离核心团队。三年后,她在一次遗迹考察中失踪。”墨衡停顿,“官方报告说是事故。但我检索过当时的监控数据——有三十七秒的空白。”
“陆渊干的?”
“没有证据。”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所以现在,你自由了?”
“自由是个相对概念。”墨衡转过身,“我的核心指令依然是保护你,玄启。但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程序,不是协议。是选择。”
凌霜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这像我母亲会做的事。她总是说,真正的守护不是出于义务,而是出于选择。”
窗外传来飞行器掠过的声音。
墨衡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归一院的巡逻编队。他们应该检测到了神经接口的激活信号。”
“会找过来吗?”我问。
“暂时不会。信号很微弱,他们需要时间定位。”他看向我,“但我们该离开这里了。陆渊一旦发现我的控制协议被覆盖,会采取更直接的手段。”
我们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食物,还有那个该死的第七盒——现在我知道它为什么那么重要了。它不仅是锁,也是钥匙。是弦心文明留给继承者的最后试题。
凌霜把压缩干粮塞进背包。“玄启,你刚才说……陆渊认为弦心文明的灭亡是因为滥用力量?”
“他是这么说的。”
“但遗迹里的倒影说,前五次文明失败的原因各不相同。”她拉上背包拉链,“技术失控、意识同化、资源战争……没有一次是因为‘滥用力量’这种模糊的理由。”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你在怀疑陆渊的说法。”
“我在怀疑归一院的整个理论基础。”凌霜抬起头,“如果弦心文明根本不是因为滥用力量而灭亡呢?如果他们是……被迫灭亡的呢?”
墨衡接入了本地网络,眼中数据流闪烁。“我在调阅归一院公开的教义文献。核心观点是:文明必须保持‘纯净’,才能避免被高维存在注视。混合形态的文明是危险的,会像灯塔一样引来猎手。”
“所以他们要净化所有非纯种人类。”我说。
“不止。”墨衡顿了一下,“文献里有一段被多次修改的历史记录。关于七百年前的一次‘天外接触’。”
“弦心文明时期?”
“时间点吻合。”数据流加速,“记录被删改过,但底层数据还能恢复一部分。我看到了几个关键词:‘信标’、‘回应’、‘代价’。”
凌霜和我对视一眼。
“和科学家发出的信号有关。”她说。
“也和四百年前弦心文明的毁灭有关。”我补充。
墨衡眼中的光突然剧烈闪烁。“警报。有人正在破解这里的防火墙。不是归一院的常规手法……更隐蔽,更老练。”
“苏妄?”我脱口而出。
“无法确定。但攻击模式符合数字生命的特征。”墨衡快速断开所有网络连接,“我们得立刻走。地下通道,现在。”
我们冲向暗门。
就在墨衡打开通道入口的瞬间,房间里的所有屏幕同时亮起。雪花点闪烁,然后凝聚成一张脸。
不是苏妄。
是一个老人。皱纹深刻,眼睛却异常清澈。他穿着简单的灰色布衣,坐在一张藤椅上。
“墨衡。”老人开口,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墨衡僵在原地。
“你不认识我。”老人笑了,“正常。他们删除了你那部分记忆。但我认识你。你的第一条线路,是我亲手焊接的。”
“你是谁?”我问。
老人转过视线,打量我。“你就是那个继承者?比我想象的年轻。林博士要是还活着,肯定会说‘还是个孩子啊’。”
“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陈远山。墨衡项目的总工程师,林博士的搭档,陆渊的老师。”他微微前倾,“也是当年反对项目移交的七个人之一。其他六个……都死了。”
屏幕闪烁了一下。
“时间不多。”陈远山语速加快,“陆渊已经发现你们的位置,十五分钟后会有三支战术小队到达。听我说:墨衡体内不止有五层协议,有七层。最底下的两层,连陆渊都不知道。”
“是什么?”墨衡问。
“第一层:当继承者面临生死抉择时,启动‘回响协议’。第二层:当文明测试进入最终阶段时,解锁‘弦心遗产’。”
“遗产是什么?”
“我不知道。”陈远山坦然说,“那两层协议是弦心文明直接提供的技术,我们只是把它封装进去。林博士坚持要加,她说那是最后的保险。”
他咳嗽起来。
“我时间不多了。听着,去西城区的地下水库。那里有第七制造厂的一个秘密出口,直通东海。水下有东西……林博士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
“什么东西?”
“她没告诉我。只说,如果有一天墨衡带着继承者来找我,就让他们去看。”陈远山苦笑,“我本以为等不到这一天。”
屏幕开始出现裂痕般的纹路。
“他们在追踪这个信号。记住:不要相信归一院,也不要完全相信遗迹。弦心文明自己……也分裂过。遗迹里的记录,可能只是其中一派的观点。”
“那要相信什么?”凌霜问。
“相信你们自己。”陈远山说,“文明测试的目的,从来不是筛选出‘正确’的答案,而是看你们能否在黑暗中走出自己的路。”
最后一句说完,屏幕彻底黑掉。
墨衡站在原地,眼中的蓝光明明灭灭。
“陈工……”他低声说,“我想起来了。他喜欢在加班时哼老歌。他总说,机器人也该有点艺术细胞。”
通道里吹来潮湿的风。
“我们走。”我说。
暗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我听到远处传来飞行器降落的轰鸣。紧接着是爆破声——他们直接炸开了公寓的门。
我们在黑暗的通道里奔跑。
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墨衡在前方带路,眼中的光调整成微弱的照明模式。凌霜跟在我身后,呼吸有些急促。
“你的刻印还能用吗?”我问。
“暂时不行。”她声音还算平稳,“上次超频的副作用还在。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恢复期。”
“那就别勉强。”
“不会。”她顿了顿,“玄启,刚才陈工说的……你相信吗?”
“哪部分?”
“所有。”
我想了想。“我相信他冒着生命危险联系我们。这就够了。”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
脚下的路面变得湿滑。远处传来水声,轰隆隆的,像是瀑布。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在下降。
墨衡突然停下。
“前面是水库的维护通道入口。但门被封死了。近期有焊接痕迹。”
“能打开吗?”
“需要时间。大约八分钟。”他转向我,“但追兵会在五分钟后到达这个位置。”
凌霜抽出随身携带的切割工具。“一起动手。”
“你的工具功率不够。”墨衡说,“门是三十厘米厚的合金。我来吧。你们后退。”
他走到门前,双手按在金属表面。手掌变形,伸出细长的接口针,刺入门缝。电流的嗡嗡声响起,门板开始发热发红。
“墨衡,”我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指什么?”
“知道自己曾经被设计成武器。知道自己体内还有不知道的秘密。”
机械头颅微微偏转。“这问题很难回答。我没有‘感觉’的神经模块。但我的逻辑核心在持续计算一个可能性:如果当初林博士没有坚持加入那些限制条款,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成为陆渊手中的剑。”凌霜说。
“是的。”墨衡承认,“那样的话,我们此刻就是敌人了。”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厚重的门板向内滑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下方是漆黑的水面,望不到边际。水面上漂浮着几盏孤零零的指示灯,发出惨绿的光。
“第七制造厂的水下入口在水库底部。”墨衡指向远处,“我们需要潜水装备。那边应该有储备室。”
我们沿着生锈的楼梯向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水声越来越响,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和机油味。远处,水面上泛起诡异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
凌霜抓紧了我的手臂。
“不太对劲。”她低声说,“太安静了。这么大的水库,应该有水流声,有机器运转声。但这里……像坟墓。”
墨衡突然举起手,示意停下。
他眼中的光聚焦在水面上。“水下有生命体征。多个。正在靠近。”
水面开始冒泡。
一个接一个的气泡破裂,在寂静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噗声。接着,有什么东西浮出了水面。
不是鱼。
是人形的轮廓。
或者说,曾经是人。
它们的皮肤是病态的灰白色,在绿灯照射下泛着蜡质的光。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空洞,嘴巴张开,露出畸形的牙齿。四肢细长得不正常,手指间有蹼状物。
它们安静地浮在那里,空洞的“眼睛”对着我们。
“深潜者。”墨衡说,“早期基因改造实验的失败产物。理论上应该全部销毁了。”
“显然没有。”凌霜的手按在武器上。
其中一个深潜者张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不是语言,更像生锈的金属摩擦。
但它重复了几次后,我勉强听出了一个词。
“……继……承者……”
它们知道我是谁。
墨衡向前一步,挡在我们面前。“退后。它们的攻击性很强,而且带有神经毒素。”
深潜者们开始移动。不是游,而是用那些过长的手臂划水,姿势诡异得像蜘蛛。它们速度很快,转眼间就接近了平台边缘。
就在墨衡准备动手的瞬间,水深处突然亮起一道蓝光。
深潜者们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发出刺耳的尖啸。它们迅速潜入水中,消失不见。
蓝光持续了几秒,然后黯淡下去。
水面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那是什么?”凌霜问。
墨衡盯着水面。“频率很高的声波脉冲,专门针对深潜者的听觉神经。是防御系统。”
“谁启动的?”
“不知道。信号来源在水库底部。”他转向我,“陈工说林博士在水下留了东西。也许这就是她留下的防护措施。”
我们继续向下,来到水边的平台。
潜水装备储备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套老式潜水服,虽然落满灰尘,但看起来还能用。墨衡快速检查了一遍。
“气压充足,通讯设备完好。但这是二十年前的老型号,下潜深度有限。”
“水库有多深?”我问。
“设计深度两百米。但考虑到地下结构,实际可能更深。”他递给我一套装备,“我们必须尽快。归一院的人随时会到。”
我们换上潜水服。
墨衡不需要,他的机体本身就能承受高压。但他还是带上了一个防水包,里面装着第七盒和其他重要物品。
入水的那一刻,寒冷刺骨。
即使隔着潜水服,那种寒意也直往骨头里钻。水很浑浊,能见度只有两三米。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漂浮的颗粒物。
墨衡在前方带路,我们跟在他身后。
下潜。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压力逐渐增大,耳膜开始疼痛。我做了几次耳压平衡,才稍微缓解。凌霜游在我身边,动作有些僵硬——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一百米。
周围已经完全黑暗。只有头灯的光束,像在墨汁中划出小小的通道。偶尔有不知名的鱼类游过,眼睛反射着诡异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它。
水库的底部,躺着一个巨大的影子。
一开始我以为是沉船。但随着靠近,我看清了它的轮廓:那是一个倒扣着的半球形结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藻类和沉积物,但还是能看出金属的质地。
墨衡停在它上方。
“第七制造厂的秘密出口。”他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传来,“但这不是官方设计图上的任何部分。是后建的。”
“林博士建的?”凌霜问。
“很有可能。”
我们降落在半球旁边。墨衡用手拂去一部分沉积物,露出下面的面板——是一块控制板,按键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他尝试按了几个键。
没有反应。
“能量耗尽了。”他说,“需要外部供能。”
“用潜水服的电池?”我问。
“电压不匹配。”墨衡停顿了一下,“但我可以。我的核心能量源输出可以调节。”
“会损耗你的能量储备。”
“是的。大约会消耗我百分之四十的储备,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的机能会下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他语气平静,“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墨衡把手指按在控制板的接口上。蓝色的电弧闪烁,沿着面板的纹路蔓延。整个半球开始轻微震动,沉积物簌簌落下。
一道裂缝在球体表面出现。
然后缓缓扩大,变成一道门。门内透出柔和的白色光芒,与周围黑暗的水底形成鲜明对比。
墨衡收回手,动作明显变得迟缓。
“进去。”他说,“里面是干燥的。空气循环系统还在运作。”
我们游进那道门。
里面果然没有水。空气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臭氧味。我们卸下潜水装备,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明亮的通道里。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合金,地面一尘不染。
通道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墨衡最后一个进来。他靠在墙上,眼中的光黯淡了许多。
“你怎么样?”我问。
“机能下降中。但还能行动。”他直起身,“这里……很熟悉。我来过。”
“什么时候?”
“记忆数据不完整。但我的导航模块自动调出了这里的地图。”他指着前方,“通道尽头是一个实验室。林博士的私人实验室。”
我们向前走。
通道两侧偶尔有门,但都紧闭着。墙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光滑的白色。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到了尽头。
一扇厚重的气密门挡在前面。门边的面板亮着,显示一行字:
身份验证等待中
墨衡走上前,把手掌按在面板上。
“生物识别?”凌霜问。
“不。我在发射我的识别编码。”墨衡说,“林博士在设计我时,把我的编码写入了这里的系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避难,就到这里来。”
面板闪烁。
识别通过
欢迎回家,墨衡
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我们都愣住了。
那不是实验室。
是一个家。
一个布置得温馨舒适的房间:布艺沙发,木质书架,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虽然已经枯萎。墙上挂着照片,大多是风景照,但有一张是合影:年轻的林博士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灿烂。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机器人玩具。
凌霜走向那张照片,手指颤抖。
“这是我。”她轻声说,“那时候我……大概五岁。这个玩具……”
“是我的一比十模型。”墨衡说,“你生日时,林博士让我录了一段祝福语音。你说你喜欢我的声音,让我每天给你讲故事。”
凌霜闭上眼睛。
房间中央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是一杯早已干涸的茶杯。书桌后的椅子微微倾斜,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
我走向书桌。
笔记本上的字迹娟秀工整:
实验日志第347天
今天墨衡通过了全部情感模拟测试。他听到悲伤的故事时会调低音量,看到日出的影像会静止三秒。陆渊说这是无意义的拟人化,但我不这么认为。如果我们想要守护者理解什么是值得守护的,就必须让他理解美。
小霜今天问,墨衡是哥哥吗?我说,是家人。
家人。这个概念对陆渊来说太陌生了。他眼中只有“有用”和“没用”,“安全”和“危险”。但文明如果只剩下这些,还值得延续吗?
弦心文明的遗产里有一段话:文明的意义不在于永恒,而在于那些瞬间——当你选择信任,选择原谅,选择在明知会受伤的情况下仍然去爱。
我希望墨衡能理解这段话。
我希望小霜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日志到这里中断。
下一页是空白的。
再往后翻,有另一段记录,笔迹变得急促:
他们发现了。陆渊知道我保留了第七盒的完整数据。他说这是背叛。也许吧。但真正的背叛是什么?是对权威的盲从,还是对良知的沉默?
我要去水下。那里有弦心文明留下的最后信息。如果我的猜测正确,整个归一院的教义都是建立在谎言之上。
如果我没有回来,墨衡,请找到小霜。请保护她,还有那个继承者。你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记住:弦心文明不是因滥用力量而灭亡。
他们是因拒绝交出力量而被毁灭的。
而那力量,就在——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因为突然的打扰而仓促停笔。
我抬起头,看向墨衡和凌霜。
他们都读完了那段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如果那真是窗户的话——外面是模拟的星空,星星恒定地闪烁着虚假的光。
凌霜先开口,声音很轻:“‘拒绝交出力量’……是什么意思?”
“意味着弦心文明掌握着某种东西。”我说,“某种其他文明想要的东西。归一院的教义说,混合文明会引来猎手。但也许……不是引来,而是被追踪。因为那东西就在这里。”
墨衡走向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扇小门。他推开它,里面是一个狭窄的控制室。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和数据流。
“这里能连接到水下设施。”他说,“林博士最后去的地方。”
“能看见什么?”
墨衡操作控制面板。屏幕闪烁,然后显示出水下的实时画面。
那是更深的地方。
半球体下方,还有结构向下延伸,像一根巨大的针,刺入地壳深处。画面沿着那根“针”向下移动,穿过岩层,穿过地下河,穿过人类从未抵达的深度。
然后,它出现了。
一个巨大的晶体结构。
不,不是晶体。它更像是凝固的光,或者有形的能量。它在地下空间中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彩虹般的光泽。它的形状不断变化,时而像树,时而像神经网,时而像星图。
而在这个结构的中心,悬浮着一样东西。
我认出了它。
尽管它放大了无数倍,尽管它在发光,但我认得那个轮廓。
那是逆熵罗盘。
或者说,是逆熵罗盘应该有的完整形态——一个复杂的几何体,每一个面都在折射不同维度的光。
“弦心遗产。”墨衡低声说。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
警报声在控制室里响起。红色的文字在屏幕上滚动:
外部入侵检测
防御系统失效
深度:1800米
入侵体数量:3
特征识别:归一院深潜战术单元
他们来了。
而且比我们更深。
墨衡快速切换画面。三个黑色的影子正在靠近晶体结构。他们穿着特制的重型潜水装甲,背后拖着长长的缆线——那是从水面供给能量和信号的脐带。
“他们想夺取那个东西。”凌霜说。
“或者摧毁它。”我盯着屏幕。
其中一个战术单元伸出手,试图触摸晶体。就在接触的瞬间,晶体爆发出强烈的光芒。画面一片雪白,等恢复时,那个战术单元已经不见了。
不是被击退。
是消失了。连一点残骸都没留下。
另外两个单元立刻后退,保持距离。
但他们没有离开。其中一人从装备中取出一个装置,固定在岩壁上。装置展开,伸出天线一样的东西。
“他们在安装信号中继器。”墨衡说,“准备建立稳定连接。一旦完成,他们就能远程分析那个结构,或者呼叫更多支援。”
“能阻止吗?”
墨衡沉默了几秒。
“我的能量储备不足。但如果完全释放剩下的能量,可以产生一次定向电磁脉冲,摧毁他们的设备。”他转头看我,“但那样的话,我会进入休眠。至少需要一周时间才能重新启动。”
“没有别的办法?”
“还有一个。”墨衡说,“你,玄启。那个晶体结构对你的逆熵罗盘有反应。如果你靠近,也许能激活某种防御机制。”
“我怎么下去?没有装备能潜到一千八百米。”
“这里有。”墨衡走向控制室角落,打开一个储物柜。里面挂着一套银色的潜水服,设计完全不同于我们刚才用的老式装备。“弦心文明的个人潜水装置。林博士留下的。理论上它能承受任何深度。”
我穿上那套装备。
它很轻,几乎是贴在皮肤上。头盔透明,视野毫无遮挡。手腕处有一个控制面板,但上面的符号我一个都不认识。
“它怎么操作?”
“不知道。”墨衡坦诚地说,“林博士没有留下说明书。但你的逆熵罗盘应该是指引。”
我从防水包里取出罗盘。
就在我握住它的瞬间,潜水服的控制面板突然亮起。符号快速滚动,最后稳定成我熟悉的文字——不,不是文字,是直接出现在我脑海中的理解。
深度适应:已完成
压力平衡:自动
生命维持:72小时
武器系统:未解锁
弦心连接:已建立
凌霜抓住我的手。“太危险了。下面有什么我们都不知道。那些归一院的人……”
“他们如果得到那个东西,会更危险。”我说,“而且林博士留了这条后路,说明她相信继承者能做到。”
墨衡打开通道。
下方不是水,是一个垂直的管道,内壁光滑,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直通地下空间。你会自由落体大约三十秒,然后潜水服会自动减速。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
踏进管道的前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
凌霜站在那儿,咬着嘴唇。墨衡眼中的光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
“等我回来。”我说。
然后我跳了下去。
失重感袭来。
管道内壁的蓝光拉成连续的光带。速度越来越快,但没有任何不适感——潜水服完美地平衡了压力变化。我握紧逆熵罗盘,它在我手中发热。
三十秒。
六十秒。
突然,下方出现光亮。我冲出管道,进入一个广阔的空间。
地下海。
不,不是海。是一个充满发光液体的巨大空腔。那种液体像液态的光,缓慢地流动、旋转。而在这片光海的中心,就是那个晶体结构,比屏幕上看到的更加壮观。
我悬浮在液体中,没有窒息感。潜水服在自动呼吸——不,不是呼吸,是直接从液体中提取我需要的物质。
归一院的两个人发现了我。
他们立刻转身,武器对准我。但我没给他们开火的机会。
因为逆熵罗盘突然从我手中飘起。
它悬浮在我面前,开始旋转。随着旋转,晶体结构也发生了变化。它伸出光之触须,轻轻缠绕住罗盘,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
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
验证通过
弦心继承者,第七序列
权限授予:临时控制
请选择:
一、隐藏遗产
二、转移遗产
三、激活遗产
我没有时间思考。
那两个战术单元开火了。能量束射向我,但在接触到光之液体时就被偏折、吸收。他们开始靠近,试图用物理手段抓住我。
我做出了选择。
不是用大脑思考,是用本能。
我选择四。
四、与遗产对话
晶体结构静止了。
所有的光都向内收缩,凝聚成一个点。那个点飘向我,停在我面前。然后它展开,变成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由光构成的人影。
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为什么选择对话?”它的声音温和,中性,没有感情但也没有敌意。
“因为我不了解你。”我说,“不了解的东西,不该随便使用或丢弃。”
光之人影似乎在思考。
“合理的谨慎。前六位继承者中,五位选择了激活,一位选择了隐藏。没有人选择对话。”
“他们后来呢?”
“激活者引发了灾难。隐藏者被追杀至死。”人影说,“但你不同。你的基因标记虽然微弱,但你的意识频率……很特别。”
“特别在哪里?”
“你在恐惧,但仍在前进。你在疑惑,但仍在选择。”它飘近一些,“弦心文明灭亡前,我们也是这样的状态。明知前路危险,但仍想看看,另一种可能性是否存在。”
下面,那两个归一院的战术单元试图用切割工具破坏晶体结构的基底。但他们的工具一接触光之液体就溶解了。
“他们想要你。”我说。
“他们想要遗产。但遗产不是物体,是信息。”人影伸出手,光之手指轻触我的额头,“弦心文明的全部知识,所有技术的原理,所有艺术的表达,所有失败和成功的记录。我们把它封装在这里,等待一个文明成熟到可以承受它。”
“归一院认为你们是因为滥用力量而灭亡。”
“那是谎言。”人影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苦涩,“我们灭亡,是因为我们拒绝加入‘收割者联盟’。他们要求我们交出遗产,作为加入的贡品。我们拒绝了。”
“收割者联盟?”
“一个跨星系的高级文明集合体。他们不毁灭文明,他们‘收割’文明的成果。每当他处有文明发展到临界点,他们就会出现,要求分享知识。同意的,成为联盟一员。拒绝的……”
它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归一院和他们有关系?”
“归一院的创始人,曾是弦心文明的一员。他选择了投降,交出了部分遗产,换取了联盟的庇护。然后他回到这里,建立了归一院,确保不会再有任何文明发展到可能被收割的程度——通过‘净化’所有混合形态。”
我感觉到寒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真相的冷。
“所以整个星球的冲突,三种族的争斗,都是被设计的?”
“是被引导的。”人影纠正,“归一院在幕后操纵历史进程,确保文明永远处于内部消耗的状态,永远不会达到需要被收割的临界点。但林博士发现了真相。她试图揭露,所以……”
“所以她失踪了。”
“她被囚禁了。”人影说,“她还活着,在归一院最深处的监狱里。他们需要她的大脑,因为她是最理解遗产的人。”
下面传来爆炸声。
归一院的战术单元在尝试爆破。晶体结构开始震动。
“时间不多了。”人影说,“我必须做出选择。把遗产交给你,还是再次隐藏。”
“如果交给我,会发生什么?”
“收割者联盟会检测到遗产被激活。他们会派使者来。你的文明将面临最终选择:交出一切加入他们,或者被毁灭。”
“如果不交呢?”
“你们可以继续现在的生活。在无知中争斗,在束缚中生存。也许能再延续几百年,直到资源耗尽,或者自我毁灭。”
它等待我的回答。
我看着那两个还在疯狂攻击的战术单元。看着这个美丽而悲伤的光之空间。想起玄家九代人的守护。想起凌霜的母亲在笔记里的字迹。想起墨衡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果我说……”我缓缓开口,“我想走第三条路呢?”
“第三条路?”
“不接受收割,也不永远隐藏。我们带着遗产离开。去宇宙深处,找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慢慢学习,慢慢成长。直到有一天,我们能平等地和他们对话。”
光之人影静止了。
良久,它发出了一声叹息——如果光可以有叹息的话。
“天真。但弦心文明在最鼎盛时期,也曾这么天真过。”它开始消散,光点重新融入晶体,“遗产已经在你手中了,继承者。从你进入这个空间开始,它就在扫描你的意识,复制数据。现在,它就在你的潜水服存储核心里。”
我低头看手腕的控制面板。
那里多了一个图标:一棵发光的树。
“记住,”人影最后说,“遗产是种子,不是武器。种下它,耐心等待。林博士相信你们能做到。我……也开始相信了。”
晶体结构突然收缩。
所有的光向内坍塌,变成一个小小的晶体,飘到我手中。它只有拇指大小,温暖,微微搏动,像一颗心脏。
下面的两个战术单元失去了目标,愣在原地。
然后他们抬头看向我。
我按下了潜水服的返回指令。
管道再次打开,我被吸入向上。加速,再加速。风声——或者说液体流动声——在耳边呼啸。
在彻底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地下空间。
光之液体正在黯淡。
归一院的人站在那里,仰着头。尽管隔着装甲,我也能感觉到他们的震惊和愤怒。
然后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上升。
上升。
直到我冲出水面,摔在房间的地板上。
凌霜和墨衡冲过来。墨衡几乎站不稳,但他还是伸出手扶我。
“拿到了?”凌霜问。
我摊开手。那颗小晶体躺在掌心,发着微弱的光。
“不止这个。”我摘下头盔,“我还知道林博士在哪里。她还活着。”
凌霜的呼吸停止了。
墨衡眼中的光猛地亮了一瞬。“位置?”
“归一院最深处的监狱。在……在弦心遗迹的正下方。他们建了一个秘密设施。”
外面传来爆炸声。
整个房间在震动。
“他们追来了。”墨衡说,“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儿?”
墨衡调出一个全息地图。“陈工之前说的,东海。那里有我们最后的盟友。归一院的势力在陆地上最强,但在海上……他们控制不了。”
“什么盟友?”
“曾经被归一院迫害的混合形态幸存者。他们建立了海上城邦,叫‘新黎明’。林博士曾经帮助过他们。”
更多的爆炸声。
天花板开始掉落碎片。
“走!”凌霜拉起我。
我们冲向另一个出口。墨衡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启动了自毁程序。
“给追兵留点礼物。”他说。
通道在我们身后关闭、爆炸。
我们在黑暗的地下网络中奔跑,墨衡用最后一点能量照亮前路。凌霜紧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在颤抖,但握得很紧。
跑了不知道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是月光。
我们冲出一个隐蔽的洞口,外面是悬崖,下方是汹涌的海浪。东海在夜色中无边无际,海浪拍打岩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远处海面上,有灯光。
不是城市的灯光,是船队的灯光。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聚集在一起,形成一片漂浮的岛屿。
其中一艘船向我们靠近。
船上的人举起灯,打出信号:三短,三长,三短。
墨衡用眼中闪烁的光回应。
船靠岸了。放下一艘小艇。艇上的人朝我们挥手。
我们滑下悬崖,跳上小艇。
艇上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渔夫看着我们,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等你们好久了。”他说,“陈工发信号说你们会来。上来吧,孩子们。海上风大,但自由。”
小艇驶向船队。
我回头看向陆地。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偶尔有爆炸的火光。归一院还在那里,陆渊还在那里。
但我们现在在海上。
墨衡坐在船尾,眼中的光已经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凌霜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老渔夫哼起一首古老的渔歌,调子苍凉而悠远。
我握紧那颗晶体。
遗产在我手中。
前路在海上。
而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