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幽盯着屏幕上的坐标叠加图。他眨了眨眼，又看一遍。
“启明，确认坐标。”他的声音有点干。
“确认完毕。”启明说，“昆仑月球基地的地基坐标，与共鸣腔穹顶的坐标，垂直投影误差小于三米。”
青鸾凑过来。“三米？那不就是……”
“就在正上方。”烛幽的手指划过屏幕上的两条线，“他们的主支撑柱，正好对着共鸣腔的应力薄弱点。”
玄矶的通讯接了进来。“烛幽？品鉴者的护盾技术接收完了，部署进度——”
“先别管那个。”烛幽打断他，“玄矶，昆仑基地的设计图，你有更详细的吗？”
“有。素影之前黑来的那份施工详图。”
“发给我。立刻。”
图纸传过来了。烛幽放大地基部分。复杂的支撑结构。巨大的承重柱。
他调出地下共鸣腔的结构图。同样是三维模型。
两个模型叠加。
一根粗大的红色承重柱，像钉子一样，垂直向下，尖端对准的位置……是共鸣腔球形顶部的几何中心。
“老天……”青鸾捂住了嘴。
“不是巧合。”烛幽的声音低了下来，“他们是故意的。这根主承重柱的位置，正好是腔体顶部最薄的地方。只有五十厘米厚的加固层。”
“他们知道下面有空洞？”玄矶问。
“他们肯定知道。”烛幽说，“而且，他们选择在这里打桩，就是为了……压穿它。”
“为什么？”
烛幽调出昆仑基地的完整剖面图。他指了指地基下方的一个特殊结构。
“看这里。基地地下三层，有个独立的、向下延伸的通道设计。标注是‘地质取样井’。”
“但位置呢？”青鸾问。
烛幽把通道模型延伸下去。虚拟线条穿透月球岩层，穿透共鸣腔的薄壳，直接插入了球腔内部。
“他们不是要采矿。”烛幽说，“他们是要开个后门。直接进入共鸣腔，获取里面的原始情感数据。”
房间里一片死寂。
素影的声音插进来：“我刚查了昆仑的设备采购单。有订购超高压定向钻探设备。专门用于垂直深孔。”
“钻头规格？”烛幽问。
“直径一点五米。足够一个人通过。”
“他们想派人下去。”青鸾说。
“或者派机器人。”烛幽说，“直接从基地内部，打通到共鸣腔。神不知鬼不觉。”
玄矶骂了一句。“所以之前的采矿权，还有所有对抗，都是烟雾弹？他们真正的计划是偷？”
“不是偷。”烛幽说，“是占领。基地建在上面，通道打通。整个共鸣腔就成了他们地下室的一部分。”
“品鉴者知道吗？”素影问。
“问他们。”烛幽说。
他直接接通了与品鉴者的通讯频道。
“烛幽先生，护盾数据传输有问题？”品鉴者的声音传来。
“我想问另一个问题。”烛幽说，“昆仑基地的位置，是你们建议的吗？”
沉默。
几秒钟后，品鉴者回答：“我们提供了坐标建议。基于最佳信号接收考量。”
“仅此而已？”
“是的。”
“你们知道坐标下方是我们的存储设施吗？”
“知道。”
烛幽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是帮凶。”
“我们不介入所有权争端。”品鉴者说，“我们只关心数据流的稳定性。昆仑承诺提供更直接、更大量的数据流。从技术上讲，基地建在存储设施上方，减少了传输损耗。”
“如果他们打通通道，直接掠夺数据呢？”
“那是你们的内部事务。”品鉴者停顿了一下，“但如果数据因此受损或污染，我们会重新评估与昆仑的合作。”
通讯断了。
“这帮混蛋。”玄矶说。
“现在怎么办？”青鸾看着烛幽。
烛幽盯着屏幕上的模型。那根红色的承重柱，像悬在头顶的剑。
“他们基地完工度多少了？”他问。
启明回答：“主结构完成百分之八十五。地下通道部分……刚刚开始施工。钻孔设备已运抵地下三层。”
“预计打通需要多久？”
“根据钻机功率和岩层硬度计算……如果不遇到意外，七十二小时。”
三天。
“不能让他们打通。”烛幽说，“一旦通道形成，他们就能源源不断抽取数据。我们守不住。”
“怎么阻止？”玄矶问，“强攻？他们有武装，还有品鉴者给的残存护盾。”
“从下面。”烛幽说。
“什么？”
“从共鸣腔内部。”烛幽指着腔体结构图，“在对应位置，提前加固。或者……设置陷阱。”
“怎么进去？我们就在监听站里，但下去的口……”
“有检修通道。”青鸾想起来，“结构图上标了。从监听站地下二层，有个狭窄的维护竖井，可以下到共鸣腔外壳外部的检修平台。”
“能到那个点吗？”
“我看一下路径。”青鸾调图，“可以。但需要爬行大概两百米。里面可能没有人工重力，很窄。”
“我去。”烛幽说。
“我跟你一起。”青鸾说。
“不行，太危险。”
“你需要帮手。而且我懂结构声学。加固需要知道哪里最薄弱。”
烛幽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头。“好。准备装备。”
“你们需要什么？”玄矶问。
“小型工程机器人。高密度填充材料。可能还需要切割和焊接工具。”烛幽说，“让支援队送下来。”
“我让他们送到监听站入口。”
“还有，”烛幽说，“我们需要知道昆仑那边的实时进度。启明，能监控他们的钻孔振动吗？”
“可以部署地震传感器。”启明说，“但需要靠近他们的基地。”
“让支援队顺便放几个。”
计划迅速制定。
一小时后，装备送达。
烛幽和青鸾穿戴轻便宇航服，携带工具包，进入监听站地下二层。
找到维护竖井入口。圆形闸门，生锈了。
用力打开。
里面漆黑一片。直径只有一米二。
“我先下。”烛幽打开头盔灯，钻了进去。
零重力环境。他拉着手柄，一点点向下飘。
青鸾跟在后面。
通道很长。墙壁是粗糙的月球岩内衬。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底部。一扇气密门。
打开。
外面是巨大的空旷空间。他们站在一个金属网格平台上。
平台附着在巨大的球形金属外壳上。这就是共鸣腔的外壁。
向上看，弧形的穹顶延伸到黑暗中。向下看，也是深渊。
“我们在球体顶部附近。”青鸾看着定位仪。
“昆仑的承重柱对准的点……在那边。”烛幽指向平台延伸的一个方向。
他们沿着狭窄的检修走道移动。脚下是万丈深渊。
走道只有半米宽，没有护栏。
小心移动。
几分钟后，到达目标点。
烛幽用手敲击外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就是这里。”青鸾用超声波探头扫描，“厚度……五十一厘米。比周围薄了三十厘米。而且内部有微裂缝。”
“能加固吗？”
“可以。用快速凝固的碳纤维复合材料，从外部浇筑一层。”青鸾说，“但需要先清理表面，还要打锚固点。”
“工程机器人能做。”
他们放出两个蜘蛛型小机器人。开始工作。
钻孔，清理，喷涂粘合剂，铺设纤维布。
一层又一层。
“加固后厚度能达到多少？”烛幽问。
“一点二米。应该能承受上方压力。”青鸾说，“但前提是昆仑不打穿它。如果他们用钻机硬来……”
“所以我们还要设置预警。”烛幽说，“在这里埋设振动传感器。一旦检测到钻孔振动，立刻报警。”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能得采取更极端的措施。”烛幽说。
“什么措施？”
烛幽沉默了几秒。“如果通道真的被打通，我们可能需要……毁掉这部分数据。”
“什么？”
“定向销毁。只销毁对应存储扇区。”烛幽说，“总比全部被抢走好。”
青鸾看着他。“那是你祖父的数据所在的扇区。”
烛幽点头。“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
加固工作继续。
启明传来消息：“地震传感器已部署。检测到昆仑地下三层有规律的震动。钻孔开始了。”
“震动强度？”
“低强度。应该是试探性钻孔。”
“持续监控。”
四小时后，加固完成。新的复合层覆盖在原有外壳上。
预警传感器也埋好了。
他们返回竖井。
爬回监听站。
刚出来，玄矶的通讯就来了。
“烛幽，有新情况。”
“说。”
“素影查到，昆仑订购的不是普通钻机。”玄矶说，“是热熔钻头。用高温等离子体融化岩石和金属。你们做的加固，可能挡不住。”
烛幽心一沉。“热熔钻……那外壳会像黄油一样被切开。”
“是的。”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用？”
“设备已经安装完毕。”玄矶说，“可能随时。”
“启明，振动数据有变化吗？”
“震动模式改变了。”启明说，“频率更高，能量更集中。符合热熔钻启动特征。”
“他们开始融穿了。”青鸾说。
“多久能打到外壳？”
“根据当前速率……二十四小时。”启明说。
一天。
“能不能从上面干扰他们的钻机？”烛幽问玄矶。
“很难。基地现在防御严密。我们强攻损失会很大。”
“那就从下面想办法。”烛幽说，“在钻孔路径上制造障碍。”
“怎么制造？”
“共鸣腔顶部和月岩之间，有大约五米的缓冲间隙。”烛幽调出结构图，“里面是真空。如果我们在这个间隙里……填充点什么。”
“填充什么？”
“任何能干扰热熔钻的东西。”青鸾说，“比如高反射材料，把热量反射回去。或者吸热材料，消耗钻头能量。”
“有现成的吗？”
“有。”烛幽想起来，“地下设施里有备用维修材料。包括耐高温陶瓷片。本来是修补裂缝用的。”
“能运到那个间隙吗？”
“有专门的物料输送管道。从地下设施通到检修层。”
“那就做。”
他们分头行动。
烛幽和青鸾返回地下设施，调取陶瓷片库存。
通过气动管道，将一箱箱陶瓷片输送到检修平台。
然后，在预估的钻孔路径周围，像贴瓷砖一样，密密麻麻贴满高反射陶瓷片。
工作繁重。但机器人帮忙。
十小时后，完成了对目标区域上方间隙的覆盖。
一层亮晶晶的陶瓷反射层。
“希望能把热量反射回去，让他们的钻头过热。”青鸾说。
“试试看。”
他们返回监听站，紧张等待。
启明实时汇报振动数据。
“钻探速率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启明说，“热信号显示钻头温度在异常升高。”
“有效果。”烛幽说。
但好景不长。
两小时后，振动数据突然变得剧烈。
“钻头更换了模式。”启明说，“切换到超高频振动破碎。他们在用机械力强行破碎陶瓷层。”
“陶瓷层能撑多久？”
“根据应力分析……六到八小时。”
“他们铁了心要打通。”玄矶说。
烛幽看着屏幕。那根红色的线，一点点向下延伸。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
“主动出击。”烛幽说，“在他们打通之前，我们先从下面，向上打一个孔。”
“打到他们基地里去？”
“不。打到他们的钻孔通道里。”烛幽说，“然后注入快速凝固的填充剂。把他们的钻孔堵死。”
“风险呢？如果我们计算不准，可能先打穿我们自己的外壳。”
“用定向微型钻。精确控制深度。”烛幽说，“青鸾，能做到吗？”
青鸾计算了一下。“需要非常精确的三维定位。我们有结构图，但实际误差可能超过十厘米。”
“误差范围内，哪里最安全？”
青鸾在模型上标记了一个点。“这里。外壳最厚的地方，有八十厘米。从这里向上打，即使偏了一点，也不会立刻打穿。”
“好。就在这里打。”
他们再次下到检修层。
在选定的点位，安装微型定向钻机。
钻头启动。缓慢向上钻进。
月岩碎屑被吸走。
深度一点一点增加。
“已经钻入岩层两米。”启明报告。
“距离昆仑的钻孔路径还有多远？”
“水平距离……三米。垂直距离……五米。”
“调整角度。向他们的路径靠拢。”
钻机微调方向。
继续钻。
四小时后。
“钻头已接近昆仑的钻孔通道。”启明说，“距离约五十厘米。”
“停止钻进。”烛幽说，“准备注入填充剂。”
他们把高粘度、快速凝固的聚合物注入管道。
压力泵推动聚合物向上流动，进入钻出的孔洞，然后渗入周围的岩层缝隙。
目标是流入昆仑的钻孔通道，然后凝固，把钻头卡死。
“注入完毕。”青鸾说。
“等待凝固。需要多久？”
“至少两小时。”
他们只能等。
启明监控着昆仑钻机的振动。
突然，振动停止了。
“钻机停了？”青鸾问。
“不。”启明说，“振动模式变了。变成……拉扯模式。他们在试图把钻头拔出来。”
“卡住了？”
“可能是我们的填充剂渗过去了，凝固了部分钻杆。”
“好！”
但没过几分钟，振动又开始了。更剧烈。
“他们在强行扭断被卡住的钻杆。”启明说，“然后……更换钻头，准备重新开钻。”
“这么快？”
“他们有两台钻机备用。”玄矶传来消息，“素影刚看到他们的库存清单。”
“该死。”
“新钻头开始工作了。”启明说，“这次……他们绕开了被堵塞的区域。从旁边重新开孔。”
“距离我们的外壳还有多远？”
“新路径……直接对准了我们加固过的区域。预计十二小时接触外壳。”
烛幽感到一阵无力。
“我们还能做什么？”
青鸾看着结构图，突然说：“共鸣腔内部……有压力吗？”
“内部是真空。维持数据存储需要低温真空环境。”
“如果我们……给里面加压呢？”
“加压？”
“对。充入气体。不用太多，只要让内外压力差达到一定程度。”青鸾说，“这样，当钻头即将打穿外壳时，高压气体会从破口喷出，冲进他们的钻孔通道。能把钻头吹飞，甚至把碎片倒灌回他们基地。”
“充什么气体？”
“氦气。地下设施有储备。用于冷却系统。”
“可行吗？”烛幽问启明。
“计算中……”启明停顿，“可行。但需要精确控制压力。压力太高可能从内部破坏外壳。压力太低没效果。”
“安全压力范围？”
“内外压差保持在零点三个大气压以内，外壳结构安全。这个压力足以在破口形成时产生喷射气流。”
“那就做。”
他们返回地下设施。找到氦气储备罐。
连接管道，通向往共鸣腔的输送口。
“准备注入。”烛幽说。
阀门打开。
低温氦气流入巨大的球形腔体。
内部压力缓慢上升。
监控仪表显示：0.1个大气压…0.15…0.2…
“停。”烛幽在0.25个大气压时关闭阀门。
“压差建立。”启明说，“现在，外壳就像个充了气的气球。最薄弱点就是加固区。”
“等他们的钻头。”
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八小时后。
振动传感器传来尖锐的警报。
“钻头接触外壳！”启明说。
“热信号急剧上升。他们启动了热熔模式。”
屏幕上，代表钻头的红点，贴在代表外壳的蓝线上。
蓝线开始变红。
“外壳温度升高。局部超过八百摄氏度。”
“材料开始软化。”
“预计三分钟后熔穿。”
烛幽握紧拳头。
“压力传感器呢？”
“外壳内部压力稳定。破口即将形成。”
突然，振动数据出现一个巨大的峰值。
然后，是持续的、尖锐的嘶鸣声——通过地震传感器传来的、气体高速喷射的噪音。
“打穿了！”启明说，“破口直径约五厘米。高压氦气喷射而出！”
“昆仑钻机数据？”
“钻机振动异常！钻杆被气流冲击剧烈抖动！钻头……钻头信号丢失！”
“成功了吗？”
几秒钟后，昆仑基地的公开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叫。
“……钻孔喷气！压力泄露！关闭闸门！快！”
然后是刺耳的警报声。
“气流倒灌进了他们的地下三层。”启明分析地震和声学数据，“他们的应急气密门正在关闭。但已经有部分区域失压。”
烛幽和青鸾对视一眼。
“我们做到了？”青鸾问。
“暂时。”烛幽说，“他们堵住了破口。但钻头应该毁了。通道里灌满了氦气，需要清理才能继续。”
“赢得了一些时间。”玄矶说。
但品鉴者的通讯又来了。
“烛幽先生。”他们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的行为破坏了昆仑的数据获取能力。这影响了我们的供应预期。”
“是他们在攻击我们。”烛幽说。
“我们理解。但结果是我们收到了更少的数据。”品鉴者说，“作为补偿，我们需要你们立刻提供额外数据。否则，我们将视协议破裂。”
“你们……”
“一小时内。传输我们指定的情感类型：‘失去至亲的悲痛’。数据量不少于五十人份。”
通讯切断。
烛幽看着青鸾。
“他们要悲痛的数据。”
“不能给。”青鸾说，“那是利用别人的痛苦。”
“但不给他们会翻脸。”
“翻脸就翻脸。”玄矶说，“我们靠自己。”
“靠得住吗？”烛幽低声说。
他看着屏幕。昆仑基地暂时沉寂。
但品鉴者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共鸣腔的外壳上，留下了一个需要修补的小孔。
他们暂时守住了。
但代价是什么？
烛幽不知道。
他只知道，战斗还没有结束。
压力，从外部，转移到了内部。
他必须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