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三天。
说是休整,其实根本没闲着。腿是停下来了,脑子比跑的时候还忙。
圣地洞穴里专门辟出了一个更大的空间,摆上了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桌子椅子——歪的歪,缺腿的缺腿,用石头垫着。墙上挂起了用旧显示屏改造的、时不时会闪一下的共享屏幕。这里暂时成了“临时协商处”。
来的人五花八门。
灵裔那边,青岚带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族长来了,还有像岚姐那样在危机中冒头的年轻协调人。他们穿着各自家族的传统服饰,颜色黯淡但花纹庄重,脸上都带着审视和疲惫。
械族这边,七代表了觉醒者网络。还有几个看起来更“标准”、外壳锃亮、代表着主脑逻辑恢复后正统派的单元。它们的光学传感器颜色不同,代表着不同的权限等级和立场。站在一起,沉默,但空气里有种无形的、数据交锋的紧绷感。
数字人来得最多,也最分散。有像墨老这样独立的“古老存在”,有以引路者为代表、紧密围绕云舒意识网络的“枢纽派”,还有不少来自不同数据社区、观点各异的投影。他们的形象有的清晰稳定,有的模糊闪烁,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时,像一片光影交织的树林。
教团的人穿梭其中,负责维持基本的秩序和提供一些简单的饮食——主要是营养膏和净化水。长老坐在主位旁的一个不起眼角落,闭目养神,但耳朵竖着。
我和赤瞳坐在靠边的位置。我没坐主位。那位置空着。暂时没人觉得自己该坐,或者敢坐。
墨老用一副临时找来的普通眼镜(没有数据流)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但让嗡嗡的议论声稍微低了点。
“各位,时间不多,闲话少叙。”他开门见山,“危机暂时按住,但没解除。泄流口在静默谷运行,玄启是核心,但光靠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也不该只靠他。我们得拿出个章程。关于怎么维护那个口子,关于我们三个……嗯,现在可能还得算上‘外面’那些,以后怎么处。”
一个灵裔老族长,胡须花白,声音洪亮:“先说说,那个‘口子’到底归谁管?是咱们三家一起?还是成立个新的什么‘委员会’?出了事谁负责?”
一个正统械族单元立刻回应,合成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泄流口是基于初代遗迹和尖端逻辑架构建造,其运行状态监控、能量流分析、风险评估,必须由具备最高计算能力和逻辑严谨性的单位主导。建议成立‘泄流口管理局’,由械族主脑升级后的‘联合逻辑中枢’担任局长单位,灵裔与数字人派代表参与咨询。”
“咨询?”青岚眉头一挑,“意思是你们定了,我们听着?别忘了,那结构的核心精神印记是我们灵裔祖宗传下来的!稳定它的‘眼泪’是玄启流出来的!你们械族不过是搭了个架子!”
“精确的架构是安全运行的基石。”械族单元不为所动,“情感因素不应干扰理性决策。主脑的逻辑分析能力,可以最大化规避风险。”
“规避风险?之前主脑跟着三位一体跑偏的时候,逻辑可没帮上忙。”一个数字人投影嗤笑一声,形象是个穿着虚拟西装的中年男人,“要我说,泄流口连着高维意识,这事儿就不能纯靠逻辑。我们数字人最懂意识层面的弯弯绕绕,监控和调节,我们该挑大头。我们可以建立实时的意识波动分析网络,比冷冰冰的数据靠谱。”
“数据是意识的基础!”另一个数字人投影反驳,形象是位老学究,“没有精确的数据模型,任何分析都是空中楼阁!我支持械族主导,但我们数字人必须深度参与数据建模和模拟!”
眼看要吵起来。
“停一下。”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桌边安静了。
“泄流口不是谁家的财产。”我慢慢说,“它现在是连接两个维度的‘公共设施’。它的安全,关系到星球上每一个活着的意识,不管你是灵裔、械族还是数字人。管理权,不能只属于某一方。”
我看向那个正统械族单元:“逻辑和计算很重要,我同意。需要最严谨的监控和模型。”又看向青岚和数字人代表:“精神共鸣和意识层面的感知同样关键,尤其是应对可能来自织影者的非逻辑性影响。”
“那到底听谁的?”灵裔老族长皱眉。
“谁都不‘听’。”我说,“成立一个‘泄流口联合监管会’。三方派出同等数量的代表,席位均等。重大决策,比如调整泄流口参数、应对突发波动、决定是否与织影者进行主动沟通尝试,需要三分之二以上代表同意。日常监控和维护,由三方技术团队混合编组,共同负责。数据完全共享,任何一方不得隐瞒。”
“如果出现僵局呢?”七问,它的蓝色传感器稳定地看着我,“三方各执一词,无法达成三分之二多数。”
“那就暂时维持现状,同时启动应急研究小组,限期给出更详细的风险评估和方案对比,再议。”我说,“宁可慢,不能乱。尤其是刚开始。”
一阵沉默。各方都在掂量。
“听起来……还算公平。”墨老推了推眼镜,“但操作起来会很麻烦。扯皮是免不了的。”
“总比一方独断,或者私下搞小动作强。”岚姐说,“我赞同。”
“我方需要评估该方案对主脑逻辑权威性的潜在影响。”正统械族单元说,但没有直接反对。
“可以。”七代表觉醒者网络表态,“我们支持建立制衡机制。”
数字人那边议论了一会儿,那个穿虚拟西装的中年投影耸耸肩:“行吧,至少数据共享这条我们欢迎。免得有些人藏着掖着。”
泄流口的管理框架,算是勉强搭起一个雏形。但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
“接下来,是我们三个种族之间的事。”墨老换了话题,表情严肃,“归一院倒了,三位一体散了。但灵裔、械族、数字人之间的隔阂、不信任、资源争夺,这些老问题还在。趁着这次危机,大家坐在一起了,是不是该……重新定个规矩?”
这个问题更敏感。桌子周围的气氛明显凝重起来。
“规矩?”一个灵裔年轻协调人冷笑,“以前的规矩就是械族占着最好的能量节点和矿区,数字人把控着信息和通讯网络,我们灵裔守着越来越贫瘠的土地和越来越混乱的血脉!这规矩要改,就得彻底改!”
“请注意你的言辞。”一个械族单元发出警告的滴滴声,“资源分配基于历史贡献和最优效率原则。灵裔在能量场稳定和生态维护方面有特长,械族在工业生产和大型工程方面不可或缺,数字人在信息处理和知识传承方面具有优势。分工合作,有何不妥?”
“不妥在于‘优势’变成了‘特权’!”青岚提高声音,“能量节点谁都需要,凭什么你们械族优先?信息网络是公共资源,凭什么访问权限数字人自己定?还有,灵裔的血脉记忆紊乱,明明是早期基因改造和长期对抗高维压力的后遗症,是共同的历史代价!凭什么现在成了我们自己的‘问题’,要自己承担?”
数字人老学究投影慢悠悠地说:“信息网络的建设与维护,消耗的是我们数字人集体的计算资源和意识能量。设定权限,是为了防止滥用和攻击。至于灵裔的困境……我们很同情,但那是生物层面的问题,我们爱莫能助。”
眼看又要吵翻天。
“咳咳。”长老清了清嗓子,睁开眼,“吵架解决不了问题。过去的账,要算清楚,但不是为了翻旧账,是为了理清责任,找到补偿和改变的办法。”
他看向我:“玄启,你走的地方多,看的也多。你觉得,新规矩该往哪个方向立?”
我思考了一会儿。这些问题盘根错节,比泄流口复杂得多。
“我觉得……新规矩的基础,不是‘分工’,而是‘共享’和‘互助’。”我缓缓说,“承认我们三个种族,因为历史原因,拥有了不同的特质,也面临着不同的问题。这些问题,不是某一个种族自己的事,是整个星球文明延续的障碍。”
“比如能量节点。”我看向械族代表,“可以重新评估分配方案,不是按‘谁拳头硬’,而是按实际需求和发展潜力,结合对星球整体能量场稳定的贡献度来动态调整。灵裔擅长疏导,可以更多参与节点的维护和优化,从而获得更多使用份额。”
“比如信息网络。”我看向数字人,“可以考虑逐步开放底层协议,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允许灵裔和械族在监督下参与网络建设和治理。知识和技术,应该流动起来,而不是被垄断。数字人也可以借助灵裔的直觉和械族的逻辑,来优化网络结构,应对新型数据风险。”
“至于灵裔的血脉记忆问题……”我顿了顿,“这需要集中整个星球的研究力量。械族的精密分析,数字人的意识模拟,灵裔自身的经验传承,结合起来,或许能找到缓解甚至改善的方法。这应该成为一个长期的、跨种族的合作研究项目,资源由三方共同承担。”
“听起来像平均主义大锅饭。”正统械族单元说,“会降低效率,模糊责任。”
“不是平均主义。”我反驳,“是认识到我们被‘设计’出来的缺陷,是相互关联的。解决了灵裔的问题,可能有助于稳定星球能量场,减少械族维护压力。数字人开放网络,可能催生出新的技术和应用,反过来造福所有种族。这是一种更复杂的、系统性的效率。短期看可能慢,长期看,是唯一能持续走下去的路。”
“我们需要具体的条款。”墨老敲着桌子,“不能光说理念。比如,能量节点分配比例怎么定?信息网络开放到什么程度?合作研究项目的资金和资源从哪里出?决策机制又是什么?总不能事事都靠吵架和临时协商。”
这就涉及到最头疼的部分——细节。
会议变成了冗长、激烈、充满技术术语和利益算计的辩论。从中午一直吵到晚上,教团提供的营养膏消耗了好几箱。
灵裔要求对历史不公进行“补偿”,在资源分配上获得倾斜。械族坚持“效率优先”和“历史贡献论”。数字人则对“开放网络”忧心忡忡,提出无数安全性质疑和技术障碍。
我和赤瞳、云舒(通过引路者)、长老、墨老、七等人,在中间不断调和,提出折中方案,寻找最大公约数。
比如,能量节点分配,同意设立一个“基础保障份额”和“绩效浮动份额”。基础份额保障各聚居区最低需求,浮动份额则根据对节点维护、能量场稳定、新技术研发等方面的实际贡献,每年度评估调整。
信息网络开放,同意分阶段进行。第一阶段先开放部分非核心数据接口和公共计算资源,建立联合安全审计机制。同时,三方共同制定网络行为规范和安全标准。
合作研究项目,同意成立“跨种族健康与发展基金”,初始资金由三方按比例投入,后续接受捐赠。设立独立的项目管理委员会,由三方科学家和社区代表组成。
每一条款的确立,都伴随着激烈的争吵、妥协、和不情不愿的点头。
赤瞳中途出去透气好几次。回来时眉头紧锁。“比打架累多了。”她低声对我说。
“但必须打完。”我说。
深夜,一份极其粗糙、充满了括号“待议”和“参见附件X”的《新共生关系初步框架草案(第一版)》,总算在 exhaustion 和 caffeine(教团不知从哪搞来的提神草药汁)的驱动下,勉强成形。
草案核心就几点:
一、承认灵裔、械族、数字人为熵弦星球平等的创始种族,享有同等尊严与权利。
二、建立“星球共生议会”作为最高协商与立法机构。议会席位由三方按人口比例(需重新核实)及特定保障席位(如泄流口监管会代表、独立学者代表等)组成。重大事项需超半数且三方均有过半代表同意方能通过。
三、成立“联合执行委员会”,负责日常行政与草案落实。委员会成员由议会任命,对议会负责。
四、确立上述关于泄流口管理、资源分配、网络共享、合作研究的基本原则和临时机构设置。
五、草案为开放性文件,需在广泛征求意见后,于一年内召开正式大会修订并表决。
当墨老用他不再流溢数据的普通眼镜,反射着微光,念出最后一句“草案即日起向全体居民公示并征求意见”时,桌子边大部分人已经快瘫倒了。
没人欢呼。只有长久的、带着浓浓疲惫的沉默。
“这只是个开始。”长老最后总结,声音也沙哑了,“最难的不是写下来,是做下去。会有无数人反对,会有无数问题冒出来,会有无数次的修改和争吵。”
他看向我们这些年轻人,目光深沉:“但我们至少……开了这个头。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而不是藏在心里,等着它腐烂、爆发。”
人们陆续离开,回到各自临时的住处,或者直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走到洞穴入口,看着外面。夜色深沉,但天空的裂缝,似乎真的又黯淡了一点点。有几颗真正的星星,从裂缝的间隙里露了出来,微弱但坚定地闪烁着。
赤瞳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新的草药汁。“难喝,但提神。”
我接过,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你觉得……这东西能成吗?”赤瞳也看着星星,“那个草案。”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我们给了自己一个选择。一个除了彼此仇恨、彼此恐惧、或者被更高存在安排命运之外……另一个选择。”
“一个很麻烦的选择。”赤瞳说。
“嗯。”我点头,“但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云舒的意念轻轻触碰我的意识,带着暖意和深深的倦怠:“草案的电子版已经通过意识网络发出去了。反应……很热烈。吵翻天了。但至少,大家在‘看’,在‘想’。”
这就够了。
至少,星星又亮起来了。
至少,我们还在尝试说话,而不是直接动手。
至少,我们有了一个粗糙的、充满漏洞的、但真实存在的——起点。
路还很长。
风还在吹。
但手里这份沉甸甸的、墨迹未干的草案,像一颗刚刚埋下的种子。
能不能发芽,能长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我们埋下了。
为了一个也许可能存在的、不一样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