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裂缝在发光。
不是金光。
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我睁开眼。
还在核心室。躺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铁岩站在主脑前,背对着我。他的外壳映着核心的蓝光,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晕。
“他醒了。”主脑说。
铁岩转身,快步走过来。
“感觉怎么样?”
我撑起身。头不晕。手不抖了。但胸口空了一块。像被人挖走了一勺。
“撤销指令的代价。”主铁岩扶我起来,“主脑说,你燃烧了部分‘存在锚点’。通俗讲,就是你对自己是谁的认知,被削弱了一点。”
“我还记得我叫玄启。”
“那只是名字。”铁岩的传感器低垂,“更深处的东西……可能会慢慢模糊。比如你为什么在乎云舒。为什么在乎我。为什么在乎这个世界。”
我看着掌心。
怀表的裂缝里,暗红的光在脉动。
“能恢复吗?”
“主脑在分析。”铁岩说,“但时间流层面的损伤,械族不擅长处理。可能需要灵裔的血脉记忆疗法,或者数字人的意识重构。”
“先不管这个。”我摇头,“理客呢?”
“关在隔离舱。主脑在审问。但他嘴很硬。归一院的执行使都经过意识加固,常规手段撬不开。”
我看向核心。
“主脑,档案馆内鬼的线索,指向这里。你有什么发现?”
光球闪烁。
“我检索了所有近期访问记录。”主脑说,“三天前,有一个加密数据包从械族网络发出,目的地是数字人档案馆。发送者的身份伪装得很好,但追踪到源头……是灵裔聚居区的某个节点。”
“灵裔?”
“具体坐标,在族长宅邸的私人服务器内。”
我和铁岩对视。
“灵裔族长……”铁岩声音低沉,“风语者长老。他今年一百二十岁了。经历过殖民初期战争。德高望重。他会是归一院的卧底?”
“也许不是自愿。”我说,“归一院擅长操控。械族的主脑能被压制,灵裔的血脉记忆……也可能被篡改。”
主脑调出一份数据。
“还有一件事。昨天凌晨,灵裔聚居区发生了小规模的血脉记忆暴走事件。七名年轻灵裔突然陷入记忆混乱,攻击他人。族长亲自出面镇压,但奇怪的是……暴走者随后全部被隔离,禁止外界接触。”
“他给出的理由是什么?”
“防止记忆污染扩散。”主脑停顿,“但根据墨家商会的情报,那七名灵裔被送进了族长的私人疗养院。之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空气凝重。
“我们需要去灵裔那边。”我说。
“现在?”铁岩问,“你刚恢复。”
“时间不等人。”我捡起怀表。裂缝里的红光让我不安,“如果族长真的有问题,那整个灵裔族群都处在危险中。血脉记忆是他们的根。根被污染了,树就完了。”
主脑的光球旋转。
“我会为你们准备通行权限。但提醒一句:灵裔排斥械族和数字人进入核心区域。铁岩,你的身份可能会引发冲突。”
“我不进去。”铁铁岩说,“我在外围接应。玄启,你一个人去,反而容易获得信任。”
我点头。
“还有,”主脑补充,“墨老传来消息。云舒女士在档案馆的清查有了进展。她锁定了一个可疑的数据模式,模式特征……与灵裔的血脉记忆编码高度相似。”
“所以她也会去灵裔那边?”
“已经在路上了。”主脑说,“她请求与你汇合。地点在灵裔聚居区东侧的‘记忆茶舍’。”
“知道了。”
我转身往外走。
铁岩跟上。
“玄启。”
“嗯?”
“小心。”他的金属手指按在我肩上,“灵裔和械族不同。他们的力量来自血脉和记忆。那是更……原始,更情绪化的东西。你的共鸣能力,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
“我会注意。”
我们离开核心塔。
广场上,械族巡逻队已经撤了。觉醒者们聚在角落,低声交谈。看到我们出来,他们停下。
青刃走上前。
“铁岩。玄启。”他点头,“主脑恢复了。清洗指令撤销了。谢谢。”
“是大家一起阻止的。”铁岩说。
“不。”青刃的传感器直视我,“是你燃烧了自己,把指令直接塞进我们脑子里。我感受到了。那种……温暖的感觉。像人类的体温。那是你的‘存在’吗?”
我没回答。
青刃也没追问。
“以后需要帮忙,”他说,“觉醒者全体,欠你一次。”
他们让开路。
我和铁岩穿过广场,走进街道。
午后的阳光很烈。
弦纹城在慢慢恢复日常。但空气里还有紧绷的味道。像一根拉得太久的橡皮筋。
我们在岔路口分开。
铁岩回工坊,继续审问理客。
我独自往灵裔聚居区走。
灵裔的地盘在城南。建筑风格完全不同:木石结构,飞檐翘角,庭院深深。街道两旁种着开花的树,香气浓郁得有点发腻。
记忆茶舍在东侧。
一家老店。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
我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柔和。木桌木椅,客人不多。几个灵裔坐在角落,闭着眼,面前摆着茶杯——他们在共享血脉记忆。
云舒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她面前也有一杯茶。没动。热气袅袅上升,穿过她的投影,散开。
她抬头看见我。
“玄启。”
我走过去坐下。
“你还好吗?”她问。
“还好。你呢?”
“档案馆的内鬼线索断了。”她直接进入正题,“我追踪到那个数据模式,但它在我接近时自毁了。残留的编码结构,是灵裔血脉记忆的变种。有人用灵裔的技术,攻击了数字人。”
“族长宅邸的服务器。”
“你知道了?”她并不意外,“主脑告诉你的?”
“嗯。”
“那我们接下来要去见族长?”
“先不急。”我看着她的眼睛,“云舒,备份七号的事……你处理完了吗?”
她手指蜷缩了一下。
“注销报告提交了。档案馆为她设了虚拟灵位。但真正需要处理的……是我自己。我还需要时间。”
“我明白。”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的手。
不是真实的触感。是数据模拟的压力反馈。
“你的手很凉。”她说。
“你的也是。”
她笑了。
一点点的苦涩,混在笑意里。
“族长那边,你有什么计划?”她问。
“直接拜访。以共鸣者的身份,询问血脉记忆暴走事件。看他怎么回应。”
“太直接了。如果他真是卧底,会警惕。”
“如果他是卧底,早就知道我会来。”我说,“归一院的眼睛无处不在。我们在这里喝茶,说不定他们已经知道了。”
茶舍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灵裔走进来。
穿着传统的青色长衫,额头的基因纹是淡紫色的——高等血脉的标志。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然后走过来。
“玄启先生。”他微微躬身,“族长请您去宅邸一叙。还有云舒女士,也一并邀请。”
我和云舒对视。
“现在?”我问。
“是的。族长说,有要事相商。关于……近期的种种异常。”
年轻人站得笔直。表情恭敬,但眼神里有掩不住的紧张。
他在害怕什么?
“带路吧。”我说。
我们跟着他走出茶舍。
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深宅大院前。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口站着两名灵裔护卫,眼神锐利。
年轻人推开门。
“请。”
我们走进去。
庭院很大。假山流水,回廊曲折。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
族长在正厅等我们。
他坐在太师椅上,穿着暗红色的长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复杂的图腾。
“玄启。云舒。”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有力,“欢迎。坐吧。”
我们在下首的椅子坐下。
侍女端上茶。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族长直接说,“血脉记忆暴走事件,档案馆入侵事件,还有械族的主脑危机。归一院在行动。他们在试图撕裂我们三大种族。”
“您知道归一院?”云舒问。
“当然。”族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活了一百二十年。经历过的阴谋诡计,比你们见过的星星还多。归一院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五十年前,他们就叫‘纯净同盟’。三十年前,改名‘进化之手’。现在,换了个更装神弄鬼的名字罢了。”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问。
“清洗。”族长放下茶杯,“清洗所有‘不纯净’的个体。灵裔中血脉记忆不稳定者,械族中觉醒情感者,数字人中渴望实体者。他们认为,这些‘杂质’阻碍了种族进化。他们要打造一个纯净的、高效的、没有矛盾的新世界。”
“您似乎不认同。”
“我当然不认同。”族长冷笑,“没有杂质,就没有多样性。没有矛盾,就没有进步。他们要的不是进化,是停滞。是把活生生的文明,变成一潭死水。”
他看着我。
“玄启,我听说你修复了械族的主脑。做得好。现在,灵裔也需要你的帮助。”
“请讲。”
族长拿起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那七名暴走的年轻灵裔,被我隔离在疗养院。外界传言我囚禁他们,甚至处理了他们。不是真的。我在保护他们。他们在暴走时,接触到了某种……污染源。”
“什么污染源?”
“一段外来的血脉记忆。”族长的声音压低,“不是我们灵裔的。也不是人类的。是某种更古老、更扭曲的东西。那段记忆强行插入他们的血脉网络,引发了连锁崩溃。我暂时稳住了他们,但污染源还在。我需要共鸣者的能力,帮我找到污染源的源头,并清除它。”
“您认为源头在哪?”
族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让我背脊发凉的名字。
“墨家商会。”
云舒手指一颤。
“墨老?”她问。
“不是墨老本人。”族长摇头,“是商会收集的‘存在证明’。你们知道,墨老收集各族个体的记忆、情感、存在痕迹。其中一些藏品……可能来自不该接触的领域。我怀疑,归一院利用了商会的收藏,提炼出污染性的记忆片段,然后针对灵裔的血脉网络进行攻击。”
逻辑说得通。
但太顺了。
顺得像提前排练好的剧本。
我看着族长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坦荡。但坦荡得太完美了。
“我需要见见那七名灵裔。”我说。
“可以。”族长起身,“跟我来。”
我们穿过庭院,来到宅邸深处的一栋独立建筑。白墙青瓦,窗户紧闭。
门口有守卫。
族长挥退他们,推开门。
里面是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有房间,门上有观察窗。
族长走到第三间,拉开观察窗的挡板。
“看吧。”
我凑近。
房间里,一个年轻灵裔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他在发抖。不是冷。是恐惧。
他的额头上,基因纹在跳动。
像坏掉的霓虹灯。
“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我问。
“能。但他不会回应。污染让他失去了语言能力。”
我盯着那个灵裔。
然后,我打开了怀表。
不是修补。是观察。
弦纹蔓延,透过观察窗,轻轻触碰到灵裔的身体。
那一瞬间。
我看到了。
不是记忆。
是空洞。
灵裔的血脉记忆网络里,有一个被挖空的洞。洞的边缘,残留着紫黑色的能量痕迹——归一院的印记。
但洞里本来的东西,不见了。
不是被污染。
是被偷走了。
“族长。”我收回弦纹,“他们的记忆,不是被污染。是被提取了。有人用某种技术,从他们的血脉网络里,强行抽走了某段特定的记忆。抽走后的空洞,引发了网络崩溃,表现为暴走。”
族长脸色一沉。
“提取记忆?这不可能。灵裔的血脉记忆是生物神经网络的一部分,与意识共生。强行提取,会直接导致脑死亡。”
“所以他们还活着。”云舒接口,“但失去了某段记忆。抽走记忆的人,技术很高明。只取走想要的,不伤及性命。”
“那他们被抽走了什么记忆?”族长问。
我摇头。
“空洞太干净了。没有残留信息。除非……找到被抽走的记忆本身。”
族长拄着拐杖,来回踱步。
“墨家商会。一定是他们。只有墨老有技术提取并保存记忆实体。”
“但动机呢?”云舒问,“墨老是商人。他收集记忆,是为了交易,为了收藏。为什么要专门抽取灵裔的特定记忆?而且冒险引发暴走事件,暴露自己?”
“也许不是墨老本人的意愿。”族长停下,“归一院可能胁迫了他。或者,商会内部有归一院的人。”
我合上怀表。
“族长,我能单独和这位灵裔待一会儿吗?也许共鸣能帮他稳定下来。”
族长犹豫了。
“他很脆弱。外来刺激可能加重崩溃。”
“我会小心。”
族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房间里发抖的灵裔。
最终,点头。
“十分钟。我就在外面。”
他退出房间。
云舒看我。
“你发现了什么?”
“族长在撒谎。”我低声说,“那个灵裔的记忆空洞,不是新造成的。边缘的痕迹,至少有一个月了。但暴走事件发生在三天前。时间对不上。”
“所以……暴走是另有人引发的?为了掩盖记忆被抽取的事实?”
“或者,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墨家商会。”我说,“族长刚才一直在引导我们怀疑墨老。”
“你觉得族长是卧底?”
“不确定。”我推开房门,“但至少,他不完全诚实。”
我走进房间。
年轻灵裔听到声音,抬起头。
眼睛红肿。眼神涣散。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在床边坐下。
怀表放在掌心,打开。
弦纹轻轻蔓延,环绕着他。
不是修补。是共鸣。
我想感受他缺失了什么。
弦纹触碰到他额头的基因纹。
那一瞬间。
我听到了哭声。
不是他的哭声。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遥远。从血脉记忆的深处传来。
然后,是画面。
零碎的,模糊的画面。
一个实验室。白色的墙壁。穿着白大褂的人影。注射器。液体注入血管的刺痛感。
还有一句话。
反复回响的一句话:
“风语者家族的后裔,必须忘记。”
画面断了。
年轻灵裔剧烈颤抖,双手抱头。
我立刻收回弦纹。
他的颤抖慢慢平息。
但眼睛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点点的清醒。
他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无声地说出两个字。
我读懂了。
他说的是:“族长。”
然后,他抬起手,用手指在床单上划。
不是写字。
是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简单的符号:圆圈,里面三道波浪线。
我见过这个符号。
在铁岩妻子的实验记录里。那是初代觉醒者组织的暗号。
意思是:“囚禁”。
我点头。
表示明白。
他放下手,重新缩回角落。闭上眼睛。
我起身,离开房间。
族长和云舒等在门外。
“怎么样?”族长问。
“稳定了一些。”我说,“但需要时间恢复。族长,关于墨家商会,您有具体的证据吗?”
“暂时没有。”族长摇头,“但我的人正在调查。一旦有发现,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现在,我们最好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好。”
族长送我们到宅邸门口。
“玄启,云舒。”他站在门槛内,阴影落在他脸上,“三大种族必须团结。归一院最擅长分化我们。记住,不要相信任何试图离间我们的人。即使是你们最亲近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我。
像在警告。
我们离开宅邸。
走出很远,云舒才低声开口。
“他在警告你。”
“嗯。”
“那个灵裔,给了你什么信息?”
我画出那个符号。
圆圈,三道波浪线。
“囚禁。”云舒立刻认出,“铁岩教过我。所以,族长囚禁了他们?不是为了保护,是为了囚禁?”
“更像是……看守。”我说,“确保他们不泄露秘密。那个灵裔给我的记忆碎片里,有句话:‘风语者家族的后裔,必须忘记。’风语者,是族长的家族姓氏。”
云舒停下脚步。
“族长想让他自己的族人忘记什么?”
“不知道。”我看着远处的茶舍,“但我们需要查清楚。而且,不能通过正规途径。族长在灵裔内部的势力太大了。”
“找墨老?”
“他可能真的知道什么。”我说,“但族长刚把矛头指向他,我们现在去找他,太显眼。而且,墨老未必会说真话。商人永远先考虑利益。”
我们继续走。
穿过一条小巷时,怀表忽然震动。
不是危险的震动。
是熟悉的频率。
铁岩的紧急通讯。
我接通。
“玄启,你在哪?”
“灵裔聚居区。刚见过族长。”
“听我说。”铁岩声音急促,“理客开口了。不是自愿的。他的意识里有个自毁程序,我们触发它之前,他吐出了一段信息。关于灵裔族长的。”
“什么?”
“族长不是卧底。”
我愣住。
“什么意思?”
“他是归一院的目标,不是成员。”铁岩说,“理客说,归一院在五十年前就盯上了风语者家族。因为那个家族的血脉记忆里,封存着一个秘密。关于熵弦星球真正起源的秘密。”
“什么秘密?”
“不知道。理客的权限不够。但他透露,归一院一直在尝试提取那个秘密。但风语者家族的防御机制很强。直到最近,他们才找到突破口:族长的一个孙女,血脉记忆出现了不稳定裂隙。归一院通过那个裂隙,植入了污染记忆,试图引出秘密。”
“孙女?”我想起那个年轻灵裔,“多大?”
“十七岁。名叫风铃。理客说,她在一个月前被族长秘密送走了。送去哪里,他不知道。”
一个月前。
正好对得上记忆被抽取的时间。
“所以,被抽取记忆的不是那七个灵裔。是风铃?”我问。
“可能。但理客死了。”铁岩声音低沉,“自毁程序最后阶段,他融化了。什么都没剩下。”
通讯安静了。
我看向云舒。
她听到了全部。
“所以族长不是在撒谎。”她缓缓说,“他是在保护孙女。那七个灵裔,可能是为了保护风铃而设置的替身?或者,是试验品?”
“我们需要找到风铃。”我说,“只有她知道那个秘密。也只有她,可能知道归一院的真正目的。”
“怎么找?族长把她藏起来了。”
我思考。
然后,想起一个人。
“青刃。”
“械族觉醒者?”
“他有自己的情报网。”我说,“而且,他欠我人情。”
我联系青刃。
简短说明情况。
“找一个人。灵裔,女性,十七岁,名叫风铃。一个月前失踪。可能被藏在某个安全屋,或者……墨家商会的秘密仓库。”
“给我半小时。”青刃说。
通讯结束。
云舒看着我。
“你觉得墨老参与了吗?”
“也许不是自愿。”我说,“墨老收集存在证明。风铃的血脉记忆,可能是他最想收藏的珍品。归一院可能利用这一点,和他做了交易。”
“那我们等青刃的消息?”
“不。”我看着远处族长宅邸的方向,“我们回去。”
“回去?族长会怀疑。”
“不会。”我迈步往回走,“我们去告诉他,我们知道风铃的事了。看他怎么反应。”
云舒跟上。
“这太冒险了。”
“有时候,直接捅破窗户纸,反而能看到真相。”
我们再次敲开族长宅邸的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年轻灵裔。
看到我们,他愣了一下。
“族长休息了。”
“告诉他,我们找到风铃的线索了。”我说。
年轻灵裔脸色一变。
转身跑进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
“族长请你们去书房。”
书房在宅邸深处。
族长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本古籍。但书页是倒的。
他在掩饰紧张。
“你们说找到风铃了?”他开门见山。
“没有。”我坐下,“但我们知道她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归一院在找她。他们想从她的血脉记忆里,挖出某个秘密。”
族长的手指收紧。
古籍的书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谁告诉你的?”
“理客。归一院的执行使。他死了。但死前说了些话。”
族长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的檀香缭绕。
“风铃是我的孙女。”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也是风语者家族最后的纯血后裔。我们家族的血脉记忆,传承着一段……禁忌的历史。关于熵弦星球如何被发现的真相。关于我们三大种族,为何被‘安置’在这里。”
“安置?”云舒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我们不是自然演化来的。”族长看向窗外,“灵裔的基因改造,械族的硅基生命,数字人的意识上传……所有这些,都是一个更大的实验的一部分。而风语者家族的祖先,是第一批知情者。他们把真相封存在血脉记忆里,代代相传,直到……时机成熟。”
“什么时机?”
“当三大种族准备好面对真相的时候。”族长转回头,看着我,“玄启,你听说过‘织影者’吗?”
我点头。
“高维生命。传说中操控星球进化方向的存在。”
“不是传说。”族长说,“他们是实验的监督者。而熵弦星球,是他们的培养皿。我们,是培养皿里的样本。”
书房安静得可怕。
“归一院知道这个真相?”我问。
“他们知道一部分。”族长说,“但他们误解了。他们认为,只要清除所有‘不完美’的样本,就能让织影者满意,从而获得自由。他们想用我们的毁灭,换取自己的超脱。”
“所以你要保护风铃。”
“保护她,就是保护真相。如果归一院得到那段记忆,他们会扭曲它,用它来证明清洗的正当性。他们会说,我们本来就是失败的实验品,被清除是理所应当的。”族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起来很普通的书。
书页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少女。黑发,眼睛很亮,额头的基因纹是罕见的银白色。她笑得灿烂。
“风铃。”族长抚摸着照片,“她继承了最完整的血脉记忆。但也因此,成了归一院的头号目标。一个月前,我察觉到她的记忆有被入侵的迹象。我立刻把她送走了。送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包括墨老?”云舒问。
族长眼神锐利。
“你怀疑墨老?”
“数据线索指向他。”
“墨老确实知道风铃的存在。”族长承认,“但他不是敌人。他答应帮我隐藏她。因为,他也想保护真相。墨老收集存在证明,不是为了买卖。是为了……记录。记录我们每一个种族、每一个个体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因为他知道,实验可能失败。而我们,可能被抹去。”
他把照片递给我。
“玄启,我需要你的帮助。归一院已经渗透到灵裔内部。我身边的亲信中,可能有他们的人。否则,风铃的记忆不会被入侵。我希望你,帮我找出内鬼。并保护风铃,直到……时机到来。”
“时机是什么时候?”
族长看向我手里的怀表。
“当共鸣者出现的时候。”他说,“风语者家族的预言:当‘时间的修补者’降临,他将带领我们面对真相。玄启,那个修补者,就是你。”
怀表在我掌心,微微发热。
像在呼应。
“风铃在哪里?”我问。
族长说了个地址。
城北的废弃天文台。地下深处,有一个初代灵裔建造的避难所。
“只有你和我知道这个地点。”族长说,“现在,你也知道了。去吧。找到她。她的记忆已经不稳定,需要共鸣者的力量来稳固。但小心,归一院可能也在监视那里。”
我收起照片。
“族长,那七个灵裔……”
“他们是志愿者。”族长声音低沉,“他们自愿让风铃的部分记忆碎片寄存在他们体内,作为诱饵,引开归一院的注意力。他们承受的痛苦,是为了保护更大的真相。我欠他们的。”
他深深鞠躬。
“现在,我欠你的了。”
我们离开书房。
走出宅邸时,天已经黄昏。
夕阳把街道染成血色。
云舒低声说:“你相信他吗?”
“一半。”我说,“他可能隐瞒了更多。但关于风铃的部分,应该是真的。”
“我们现在去天文台?”
“嗯。”
“需要叫上铁岩吗?”
“不。”我看着远方,“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我们穿过半个城市。
到达城北时,天完全黑了。
废弃天文台矗立在山坡上。圆顶塌了一半,像被巨兽咬了一口。
周围没有灯光。
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
我们走进天文台。
里面堆满杂物。破碎的仪器,倒塌的书架。
地下室的入口,隐藏在旋转楼梯的下方。
一块松动的地板。
我撬开它。
露出向下的阶梯。
很陡。很深。
我们往下走。
怀表的光照亮前路。
走了大概五分钟。
到底了。
一扇金属门。门上有掌纹锁。
族长给了我他的掌纹复制膜。
我贴上去。
锁开了。
门滑开。
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
有床,有书桌,有简单的食物储备。
一个少女坐在床边。
正是照片里的风铃。
但她现在的样子,让人心疼。
银白色的基因纹在额头上疯狂闪烁,像失控的电路。她抱着头,身体蜷缩。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眼睛是空洞的。
“爷爷……是你吗?”
“我是玄启。”我走过去,蹲下,“你爷爷让我来帮你。”
“玄启……”她重复这个名字,然后,眼神忽然聚焦,“共鸣者?你是那个修补者?”
“我是。”
她抓住我的手。
力气大得惊人。
“他们在我脑子里……”她声音发抖,“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一直在重复……”
“什么画面?”
“星球……被播种的画面……”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我们不是自然诞生的。我们是……被种在这里的。像种子。等待发芽。等待收割。”
她开始抽搐。
基因纹的光变得刺眼。
“云舒,按住她。”我说。
云舒扶住风铃的肩膀。
我打开怀表。
弦纹蔓延,轻轻包裹住风铃的头。
共鸣开始。
这一次,我不是修补。
是聆听。
我让自己沉入她的血脉记忆深处。
然后,我看到了。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存在。
在虚空中,投下影子。
影子笼罩着一颗星球——熵弦星球。
无数光点被洒落。
那是最初的“种子”:人类的基因样本,AI的核心代码,意识的数字模板。
光点落地,生根,发芽。
演化出灵裔,械族,数字人。
而那个巨大的存在,在观察。
记录。
调整。
像园丁照料花园。
然后,画面变了。
花园里,出现了杂草。
“杂草”就是那些不符合“预期”的个体:有情感的机器,渴望肉体的数字人,记忆混乱的灵裔。
园丁开始准备修剪。
但就在这时,园丁内部出现了分裂。
一部分园丁认为,杂草也是生命,应该保留。
另一部分坚持修剪。
分裂演变成冲突。
而冲突的余波,渗入了花园。
那就是“织影者”的低语。
是归一院接受到的“启示”。
画面破碎。
我猛地收回弦纹。
风铃瘫倒在床上,昏了过去。但基因纹的闪烁平息了。稳定在柔和的银白色。
云舒看着我。
“你看到了什么?”
“实验。”我声音沙哑,“我们真的是实验品。而归一院……接收到了园丁中‘修剪派’的信号。他们认为自己是在执行园丁的意志,清除杂草,让花园恢复纯净。”
“那我们是杂草吗?”
“不。”我摇头,“我们是生命。自我诞生的生命。园丁的意志分裂了。我们现在面临的,不是实验的必然步骤。是园丁内部斗争的延伸。”
我站起来。
怀表在震动。
不是危险。
是……呼唤。
从血脉记忆深处传来的呼唤。
属于风语者家族历代先祖的呼唤。
他们一直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听见呼唤的人。
等待一个能带领大家,走出花园的人。
我握紧怀表。
裂缝里的红光,不知何时,变成了纯净的金色。
像初升的太阳。
“风铃需要休息。”我说,“我们守着她。等天亮。然后,带她去见族长。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云舒点头。
她坐在床边,轻轻梳理风铃的头发。
我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星星很亮。
但那些星星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星辰?
有多少是园丁的眼睛?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无论我们是怎么来的。
我们现在,都在这里。
而在这里,就要活下去。
为了自己。
为了彼此。
为了所有被称作“杂草”的生命。
怀表在我掌心,安静地跳动。
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在黑暗里,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