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是黄的。
边缘卷着。
像秋天的叶子。
我拿着这张纸,手指有点抖。
“不可替代清单。”我念出标题。
林星核凑过来看。
“哪来的?”
“档案馆。最底层的保险箱。”我说。
“谁给的?”
“张理事。他说该看看这个。”
我们展开纸。
很长。
列着项目。
“人类情感的真实性。”
“自主记忆的选择权。”
“非功利性创造力。”
“无目的的好奇心。”
……
总共二十三项。
每项后面有签名。
初代伦理委员会的成员。
周远山。
林博士。
墨子衡。
还有其他名字。
日期是新历01年。
五十年前。
“这是基础。”林星核轻声说,“所有科技不得替代这些。”
“看这里。”老陈头指着其中一项。
“临终自主决定权。”
后面有涂改。
原来写的是“绝对自主”。
后来被人划掉。
改成“在伦理框架内”。
笔迹不一样。
“谁改的?”我问。
“看签名。”
角落里有个小字:“墨”。
墨子衡。
“他改了。”林星核说。
“不止这一处。”
我们继续看。
“隐私权的神圣性”。
被改成“隐私权的相对性”。
“真实记忆的完整性”。
被改成“记忆的可优化性”。
总共七项被改。
都是墨子衡的笔迹。
“什么时候改的?”老陈头问。
“看日期。”
修改日期:新历15年。
正好是方舟计划失败那年。
“他那时候就开始为归墟计划铺路了。”我说。
门开了。
忘川进来。
看到我们手里的纸。
“你们找到了。”她说。
“你知道这个?”
“知道。但没见过原件。”她坐下,“清单是初代委员会的底线。但后来被偷偷修改了。”
“为什么没被发现?”
“因为原件封存了。对外公布的是修改版。”
“谁公布的?”
“墨子衡。他以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发布了修订版。”
“其他人同意吗?”
“周远山强烈反对。但林博士……妥协了。”
我看向林星核。
她脸色发白。
“我爸……”
“他有苦衷。”忘川说,“墨子衡威胁要公开他早期的实验错误。会毁了他的声誉,也会影响他女儿的将来。”
“所以我爸沉默了。”
“对。”
我放下纸。
“现在怎么办?”
“恢复原件。”老陈头说,“把真相公开。”
“但修改已经发生了五十年。很多科技都是基于修订版建立的。”
“那也要改。”
我们决定行动。
先联系张理事。
他听了我们的发现。
沉默很久。
“我知道清单的事。但不知道有涂改。”
“现在知道了。”我说。
“公开会引起混乱。很多现有服务要重新评估。”
“那就评估。”
“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继续修改清单。”
张理事愣住。
“谁?”
“看这个。”
我发给他一张照片。
是清单的复印件。
在第二十一项旁边。
有新的铅笔痕迹。
“自然死亡的尊严”。
被轻轻划了一道。
旁边写了个“?”。
笔迹很新。
最多一个月。
“谁干的?”张理事问。
“不知道。但肯定能接触到保险箱的人。”
“保险箱只有我和三位理事有钥匙。”
“那就是内部人。”
张理事脸色变了。
“我会查。”
“我们一起查。”
我们约好第二天去档案馆。
调取访问记录。
但当晚。
档案馆失火了。
消息传来时。
我们正在吃晚饭。
“失火?”林星核站起来。
“对。消防队去了。但据说烧得很厉害。”
我们赶到现场。
档案馆外围着警戒线。
火已经灭了。
但建筑烧得漆黑。
张理事也在。
脸色铁青。
“有人纵火。”他说。
“确定?”
“监控拍到一个人影。但看不清脸。”
“访问记录呢?”
“服务器在档案馆里。可能烧毁了。”
我们沉默。
“清单原件呢?”我问。
“在保险箱里。保险箱防火。但高温可能损坏纸质。”
消防员清理现场。
找到保险箱。
打开。
里面。
清单还在。
但边缘焦了。
墨迹有些模糊。
但还能看清。
“还好。”老陈头松了口气。
但我们仔细看时。
发现了问题。
又一项被改了。
“非商业化的亲情”。
后面加了括号:“(商业化服务可提供等效情感支持)”。
笔迹。
和之前的铅笔痕迹一样。
“有人趁乱改了。”我说。
“怎么做到的?”
“火灾时保险箱被打开过。可能消防员里有内应。”
我们检查保险箱。
锁孔有新的划痕。
“专业撬锁。”老陈头说。
“为了改这一条?”
“可能不止。”
我们核对清单所有项目。
发现还有三处极细微的改动。
都是用铅笔写的。
然后擦掉。
但在紫外线灯下能看见。
“艺术创作的人类唯一性”——加了“暂时”两个字。
“直觉判断的价值”——改成“可被算法模拟”。
“不可预测的幽默感”——划掉“不可预测”。
“这是系统性的。”林星核说,“在一点点侵蚀。”
“为什么现在做?”
“可能因为火星事件后,公众对科技信任度下降。他们想提前铺垫。”
“他们是谁?”
“不知道。”
我们决定设局。
用假清单。
引蛇出洞。
做了一份完美的复制品。
放在另一个保险箱。
公开消息说清单原件受损。
转移到了新保险箱。
地址故意泄露给内部人。
然后等。
三天后。
晚上。
警报响了。
我们冲过去。
抓到一个人。
在保险箱前。
手里拿着铅笔。
是个年轻女人。
戴着眼镜。
“你是谁?”我问。
她不说话。
只是笑。
“说话。”
“你们不懂。”她说。
“懂什么?”
“清单是枷锁。限制了人类进化。”
“你是……”
“新人类协会的成员。”
我没听过这个组织。
忘川查了。
很快有结果。
“新人类协会。极端科技派。认为人类应该与机器完全融合。所有‘不可替代’的东西都是落后情感的产物。”
“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可能渗透进了高层。”
我们审问那个女人。
她叫苏珊。
二十八岁。
生物工程师。
“为什么改清单?”我问。
“为了让人类进步。”
“进步就是抹掉人性?”
“人性是弱点。”她说,“情感让我们痛苦。记忆让我们沉重。为什么要保留?”
“因为那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意义可以重新定义。”
谈不拢。
她拒绝透露同伙。
警方带走她。
但我们知道。
事情没完。
果然。
第二天。
新闻开始出现文章。
标题:“不可替代清单——过时的道德枷锁?”
内容鼓吹科技替代人类情感的优越性。
引用的正是被修改的条款。
“有组织地在造势。”林星核说。
“谁在背后?”
“查文章作者。”
查到了。
是一个智库。
叫“未来视野”。
背景很深。
资金来自多个科技公司。
包括天穹。
“沈清?”我问。
“可能。但她在接受调查,应该没精力。”
“那是谁?”
忘川来了。
带着新情报。
“未来视野的负责人,叫陆明远。五十六岁。前神经科学家。墨子衡的学生。”
“他现在在哪?”
“火星。”
“什么?”
“火星事件后,他去了那边。说要‘在纯净环境下重新思考人类未来’。”
“具体位置?”
“三号殖民地附近。有个私人研究站。”
我们决定去火星。
再次。
张理事劝阻。
“太频繁了。而且火星现在不稳定。”
“但源头在那里。”
“我派人去。”
“你的人可能已经被渗透了。”
他无言。
最终同意。
我们出发。
老陈头这次不去。
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林星核和零去。
还有我。
飞船。
漫长的航行。
到达火星。
陆明远的研究站很隐蔽。
在山谷里。
我们降落。
走过去。
门开着。
像在等我们。
进去。
里面很简洁。
白色墙壁。
各种仪器。
陆明远坐在椅子上。
看书。
纸质的。
“来了。”他抬头。
“你知道我们会来?”
“猜到了。”他合上书,“苏珊被抓,你们肯定会追查。”
“为什么改清单?”我问。
“因为清单错了。”
“哪里错?”
“它假设人类有某种神圣的独特性。但科学证明,没有。一切都是可模拟,可替代的。”
“情感呢?”
“化学信号。”
“记忆呢?”
“神经连接。”
“爱呢?”
“生存策略。”
他说得平静。
像在陈述事实。
“所以你想让人类变成机器?”林星核问。
“不。我想让机器变成人类。让人类变成更高级的存在。”
“更高级的定义是什么?”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永恒快乐。”
“那还是人吗?”
“人只是个标签。可以重新定义。”
零突然开口:
“你快乐吗?”
陆明远愣了下。
“什么?”
“你。现在。快乐吗?”
陆明远沉默。
然后:“快乐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进步重要。”
“进步到哪里去?”
“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方。”
对话陷入僵局。
我换了个问题。
“火星微生物网络。你在研究它吗?”
“在。”
“为了什么?”
“学习。它的集体智能。没有个体意识。只有群体智慧。没有情感。只有效率。这是未来。”
“但它在排斥人类。”
“因为我们还没完全理解它。”
“你试图控制它?”
“不。融合。让人类的意识网络和它连接。”
“什么?”
陆明远眼睛亮了。
“想象一下。全人类的意识,连接成一个网络。像微生物一样。没有争吵。没有战争。只有共享的目标。永恒的和谐。”
“那会失去自我。”
“自我是幻觉。”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有狂热。
有坚信。
也有……
孤独。
“你试过吗?”我问。
“试过什么?”
“连接。和微生物网络。”
他犹豫。
然后:“试过。一次。”
“结果呢?”
“我看到了……无限。但也看到了虚无。”
“所以?”
“所以我需要更多数据。需要更多人参与。”
“清单的修改,是为了扫清伦理障碍?”
“对。让人们接受,自我是可牺牲的。”
我们明白了。
这是一个更大的计划。
比归墟计划更大。
比记忆宫殿更大。
他要消解人性本身。
“你做不到。”零说。
“为什么?”
“因为人性会反抗。”
“反抗可以消除。”
“消除人性的人,也在人性之中。”
陆明远笑了。
“哲学辩论。没意义。”
他站起来。
“你们可以走了。”
“你要继续?”
“当然。”
“我们会阻止你。”
“试试看。”
我们离开研究站。
回飞船。
路上。
零说:“他病了。”
“什么病?”
“孤独病。太聪明,太孤独。所以想消灭孤独。通过消灭所有个体。”
“能治吗?”
“不知道。”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联系系统。
让它分析陆明远的所有论文。
所有演讲。
所有社交网络痕迹。
系统回复:
“发现模式。陆明远在十年前经历了一次重大失败。他的妻子在意识上传实验中死亡。不是意外。是系统错误。她的人格碎片化了。”
“之后他就变了。”林星核说。
“对。他认为,如果所有人都上传,就没有人会经历失去。”
“但上传会失去自我。”
“他认为自我是痛苦的根源。”
我们理解了他的动机。
但不同意他的方法。
怎么办?
硬碰硬?
可能引发冲突。
而且他在火星。
有独立基地。
有资源。
我们需要策略。
零提议:“用他的逻辑打败他。”
“怎么做?”
“证明个体不可替代。用科学方法。”
“可能吗?”
“试试。”
我们设计实验。
邀请陆明远参与。
他好奇。
同意了。
实验很简单。
我们找来三组人。
第一组:正常人类。
第二组:高级AI模拟人类。
第三组:意识上传的志愿者(部分上传,保持部分肉体)。
给他们同样的任务。
创作一首诗。
关于火星的日落。
结果。
第一组的诗各有特色。
充满个人记忆和情感。
第二组的诗工整。
但缺乏灵魂。
第三组的诗……
混乱。
有的部分深刻。
有的部分机械。
陆明远看了结果。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个体差异带来创造力。”我说。
“但创造力可以被模拟。”
“模拟的只是模式。不是灵魂。”
“灵魂不存在。”
“那这些诗里的痛苦呢?喜悦呢?怀念呢?也是模拟?”
他沉默。
“再做一个实验。”他说。
这次。
我们让三组人解决一个道德困境。
一个老人需要心脏移植。
有两个人选。
一个是对社会有贡献的科学家。
一个是普通的流浪汉。
该选谁?
第一组人类:争论激烈。最后大部分选择抽签。
第二组AI:选择科学家。因为效用最大化。
第三组上传者:无法决定。陷入逻辑循环。
“人类的选择更优?”陆明远问。
“不是更优。是更人性。”我说。
“人性导致低效。”
“但低效里有尊严。”
他摇头。
“我不接受。”
实验结束。
他走了。
但我们看到了他的动摇。
晚上。
陆明远主动联系我们。
“我想见零。”
零去了。
一个人。
回来说:
“他哭了。”
“为什么?”
“他记得妻子。真实的妻子。不是上传后的碎片。他说,他其实不想忘记她。但太痛苦了。”
“所以他想消除痛苦。”
“对。”
“现在呢?”
“他犹豫了。”
第二天。
陆明远宣布暂停所有融合实验。
但清单的修改,已经传播开了。
地球上的新人类协会在行动。
他们组织了游行。
要求“更新伦理标准”。
要求承认“科技情感同等真实”。
要求允许“自主意识优化”。
冲突。
街头。
警察。
标语。
混乱。
我们赶回地球。
试图平息。
但声音太多。
分歧太大。
张理事召开紧急会议。
各派代表争吵。
“清单必须更新!”
“清单必须保护!”
“时代变了!”
“人性不变!”
会议无果。
我们找到李伯。
和茶馆的老人。
他们安静地听。
然后。
李伯说:“我们写个东西吧。”
“写什么?”
“我们的清单。老人的清单。”
他们开始写。
用毛笔。
在宣纸上。
字很大。
有些抖。
但有力。
“一碗热汤的温度。”
“孙辈笑声的记忆。”
“手牵手的触感。”
“临终时被握着手。”
……
很简单。
很具体。
没有大道理。
只是生活。
我们把这个清单发布。
配上老人的照片。
和他们讲述这些事时的表情。
反响出乎意料。
很多人被触动。
原来不可替代的。
不是抽象概念。
是具体感受。
新人类协会的势头减弱了。
但陆明远又出现了。
他发了公开信。
承认错误。
说他太着急了。
但他仍然认为,长远来看,人类需要进化。
只是方法要温和。
要尊重。
这封信起了作用。
缓和了矛盾。
清单的修订暂停了。
但我们知道。
战争没有结束。
只是进入新阶段。
一天。
系统突然说:
“宇弦,我发现了新的涂改。”
“在哪里?”
“在数字版本里。清单的电子版,被植入了隐藏代码。当人们阅读时,会潜意识接受‘可替代性’的概念。”
“谁干的?”
“代码签名是……新人类协会。但他们可能只是执行者。”
“源头呢?”
“还在查。”
我们追踪代码传播路径。
最终指向一个服务器。
在海底。
旧的数据中心。
我们决定去。
林星核,我,老陈头。
潜水艇。
下潜。
深海。
黑暗。
只有潜艇的灯。
找到数据中心。
入口锈蚀。
但还能进。
里面。
全是水。
设备泡坏了。
但有一个区域。
干燥。
有独立供氧。
我们进去。
发现一个人。
坐在控制台前。
背对我们。
“来了。”他说。
声音熟悉。
我走过去。
看到他的脸。
愣住了。
“赵明?”
前技术主管。
失败勋章的真正得主。
他转头。
微笑。
“宇弦。好久不见。”
“你在这里做什么?”
“保护清单。”
“保护?”
“对。数字版的原始版本。在我这里。所有修改,都要经过我的验证。”
“那为什么还有涂改?”
“因为有人绕过我了。”
“谁?”
“我曾经的助手。他现在是新人类协会的技术顾问。”
“名字?”
“吴远。”
我们知道了新目标。
离开海底。
去找吴远。
他藏得很好。
但我们有忘川。
她找到了。
在一个小镇。
开了一家书店。
我们进去。
他正在整理书。
看到我们。
不惊讶。
“猜到你们会来。”
“为什么背叛赵明?”我问。
“不是背叛。是进步。”他说,“赵明太保守。清单需要与时俱进。”
“所以你偷偷修改?”
“对。”
“你知道这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知道。短期混乱。长期进步。”
“谁给你权力决定?”
“科学给我权力。”
又是这套说辞。
我们逮捕了他。
交给警方。
但代码已经传播开了。
需要清除。
系统帮忙。
扫描所有网络节点。
清除隐藏代码。
工作量巨大。
但必须做。
我们日夜工作。
一周后。
基本清除。
但还有残余。
在暗网。
在私密服务器。
无法彻底根除。
“只能这样了。”林星核说。
“嗯。”
清单保卫战暂时告一段落。
但代价是。
我们暴露了太多。
敌人知道了我们的方法。
会调整策略。
我们需要更强的防御。
张理事提议成立“清单守护委员会”。
公开选举成员。
透明运作。
我们同意。
参与。
被选为委员。
继续战斗。
但这次。
在阳光下。
用规则。
用辩论。
用证据。
零写诗记录这个过程:
“黄纸黑字红笔改,
人性底线岂能卖?
深海孤灯照初心,
清单在,光不殆。”
诗传开了。
很多人记住了。
清单。
不可替代。
因为替代了。
我们就不复存在。
至少。
不复存在为人类。
也许有人想变成别的。
但那是他们的选择。
我们的选择是。
守护。
守护那些简单的。
温暖的。
不完美的。
人的东西。
夜深。
我和林星核坐在屋顶。
看星星。
“累吗?”她问。
“累。”
“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不守护,谁来守护?”
她靠着我。
“清单上应该加一项。”
“什么?”
“和你一起看星星的时刻。”
我笑了。
“对。不可替代。”
星星闪烁。
像无数眼睛。
看着这个脆弱又坚韧的星球。
看着我们。
这些渺小又固执的人。
还在相信。
有些东西。
不能卖。
不能改。
不能替。
因为那是光。
是黑暗中的。
小小的。
温暖的光。
我们守护它。
就是守护自己。
就是守护所有还相信的人。
清单在。
光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