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盯着屏幕。眼睛有点干。他揉了揉。
窗外天刚亮。晨光微蓝。
信号来了。毫无预兆。
“下一阶段内容。”墨弈念出来。她站在旁边,手里端着咖啡。“技术选择性分享。先从医疗技术开始。”
“医疗?”青阳坐直了。
“对。”穹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来,白大褂有点皱。“他们发了协议草案。要我们确认接收类别。”
青阳点开文件。
密密麻麻的条目。分类清晰得可怕。
“衰老疾病。”徽音轻声说。她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基因编辑方案。神经退行性干预。细胞再生协议。”
“这是……”青阳顿了顿,“全套解决方案。”
“太全了。”墨弈放下杯子。咖啡溅出来一点。“全得让我害怕。”
穹苍却笑了。“怕什么?这是礼物。”
“无缘无故的礼物?”墨弈转头看他,“你信?”
“我信数据。”穹苍走到屏幕前,“他们给了参考文献。基于量子生物学的理论框架。我粗略看了,逻辑自洽。”
青阳滚动页面。
方案详细到每一步。分子结构式。能量阈值。递送载体设计。
“像教科书。”他说。
“就是教科书。”穹苍眼睛发亮,“他们把我们当学生教。”
徽音靠近了些。“伦理条款呢?”
“在后面。”青阳往下翻。
停住了。
条款只有三条。
一、不得用于增强健康个体机能。
二、不得用于军事目的。
三、分享治疗数据以供优化。
“没了?”墨弈皱眉。
“没了。”青阳说。
“太简单了。”徽音摇头,“简单得不对劲。”
青阳看向她。“你觉得该有什么?”
“知情同意细则。长期追踪要求。副作用报告机制。”徽音语速加快,“这像个……初稿。”
“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些。”穹苍说。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传来鸟叫。清晨的第一声。
“回复吗?”青阳问。
“回。”穹苍说,“当然回。”
“再等等。”墨弈按住他的手,“我们需要讨论。”
“讨论什么?”穹苍音调高了,“人们在死去。每天都有。阿尔茨海默。帕金森。渐冻症。现在有解决方案摆在面前——”
“解决方案可能带毒。”墨弈打断他。
“那就检测!”穹苍拍桌子,“我们有实验室。有模拟系统。可以验证。”
青阳抬手。两人停住。
“羲和到了吗?”他问。
“在路上了。”徽音查看通讯器,“她说十分钟。”
“等她。”青阳说。
等待的十分钟很长。
穹苍在房间里踱步。墨弈盯着窗外。徽音重新读条款。青阳坐着,一动不动。
门开了。
羲和带着冷空气进来。她没脱外套。
“看过了?”她直接问。
“看过了。”青阳说。
“你们什么意见?”
“分歧。”墨弈说。
羲和走到屏幕前。快速滚动。她看得很快。
停住了。
“RNA记忆遗传机制。”她念出来,“他们用这个实现精准编辑。”
“有问题?”穹苍问。
“原理上没问题。”羲和转身,“但兼容性呢?人类基因组里有大量非编码区。那些‘垃圾DNA’。他们的技术会不会激活不该激活的东西?”
“可以测试。”穹苍说。
“测试需要时间。”羲和说,“病人等得起吗?”
又安静了。
青阳开口:“他们给的时间表呢?”
“七十二小时内确认接收类别。”徽音说,“然后开始传输详细方案。”
“七十二小时。”墨弈重复,“逼我们做决定。”
“不是逼。”穹苍说,“是效率。”
羲和坐下来。她看起来累了。
“我昨晚看了格利泽581g的数据。”她说,“大气成分。辐射水平。地磁强度。和地球差异很大。”
“所以?”墨弈问。
“所以他们的生物学是基于不同环境压力形成的。”羲和说,“技术移植就像……把热带植物种到北极。可能活,但会变异。”
“变异可能好。”穹苍说。
“也可能坏。”羲和盯着他,“你想赌?”
“科学就是赌。”穹苍说,“每次实验都是赌。”
门又开了。
澹台明镜慢慢走进来。她拄着拐杖,但背挺得很直。
“我听见争吵。”她说,“从走廊就听见。”
“奶奶。”青阳起身扶她。
“坐。”澹台明镜摆摆手,“我还没那么老。”
她坐下,环视一圈。
“医疗技术。”她说,“最敏感的技术。”
“您觉得呢?”徽音轻声问。
澹台明镜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时参与过基因治疗项目。”她说,“当时治的是免疫缺陷病。一个孩子。治疗成功了。但他后来得了白血病。因为载体插入了原癌基因旁边。”
没人说话。
“那是意外。”穹苍说。
“所有意外都是意外。”澹台明镜说,“直到它发生。”
她看向屏幕。
“但他们给的不一样。”她继续说,“更精确。更聪明。像是……学过了我们的错误。”
“您信他们?”墨弈问。
“我信数据。”澹台明镜说,“也信直觉。我的直觉是:这不是陷阱。但也不是纯粹的礼物。”
“那是什么?”青阳问。
“考试。”澹台明镜说,“看我们怎么用。”
时钟滴答。
青阳深吸一口气。
“投票。”他说,“同意接收的举手。”
穹苍立刻举手。
徽音犹豫。看了看澹台明镜。缓缓举手。
羲和没动。
墨弈也没动。
“二对二。”青阳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青阳的手放在桌上。没举。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说,“回复他们:请求提供三个成功应用案例。要求详细病程数据。包括副作用记录。”
“他们会给吗?”穹苍皱眉。
“给了,就继续。”青阳说,“不给,就搁置。”
“太谨慎了。”穹苍摇头。
“谨慎才能活。”羲和说。
青阳开始打字。
邮件很短。问题直接。
发送。
“现在等。”他说。
等待持续了六个小时。
青阳没离开座位。他吃了三明治。喝了三杯咖啡。墨弈后来也坐下了。穹苍在实验室和办公室之间来回跑。徽音在安抚跨代际联盟的老人——消息已经漏出去了。
“论坛炸了。”她说,“老人们都在问什么时候能用上。”
“告诉他们还在评估。”青阳说。
“他们不听。”徽音叹气,“王奶奶说她等不及了。她女儿昨天又忘了她。”
青阳捏了捏鼻梁。
回复在下午三点抵达。
没有邮件。直接信号。
屏幕突然亮起。数据流开始滚动。
“案例一。”墨弈念,“格利泽581g文明,个体编号KH-7742。患神经退行性疾病。症状类似阿尔茨海默。应用基因编辑后,记忆恢复率百分之九十二。副作用:短期时间感知紊乱。持续三十个行星日后消退。”
“时间感知紊乱?”羲和凑近,“具体描述呢?”
青阳往下翻。
详细记录。日志。脑波数据。主观体验描述。
“患者报告‘时间变快了’。”他读出来,“一天感觉像一小时。但生理节律正常。三十天后适应。”
“案例二。”穹苍读另一个,“个体编号TL-5581。细胞衰竭症。应用再生协议。组织恢复率百分之八十七。副作用:过度再生形成良性肿瘤。二次编辑后消除。”
“他们有二次编辑方案。”徽音指出。
“案例三呢?”墨弈问。
青阳找到第三个。
停住了。
“个体编号未知。”他慢慢说,“疾病类型:全身性衰老。应用全方案治疗后……生物学年龄逆转二十个行星年。”
“逆转?”羲和声音变调。
“是的。”青阳继续读,“副作用:部分记忆丢失。非随机丢失。丢失内容均为‘负面创伤记忆’。”
房间里突然安静。
“他们编辑了记忆。”墨弈一字一顿。
“不。”澹台明镜说,“是编辑了记忆的存储方式。负面记忆可能依赖特定表观遗传标记。编辑过程意外擦除了。”
“意外?”徽音问,“还是设计?”
青阳滚动页面。
找到技术细节。
“标记在这里。”他指着屏幕,“这个酶靶点。它同时调控端粒酶活性和记忆巩固通路。编辑时无法完全分离。”
“所以是副作用。”穹苍说。
“但没写他们试图修复。”羲和指出,“案例里只说‘患者报告情绪状态改善’。”
“改善是因为忘了痛苦。”墨弈说。
“也许痛苦就该忘。”穹苍说。
“你没权利替别人决定什么该忘。”墨弈转头瞪他。
“好了。”青阳打断,“现在怎么办?”
他看着澹台明镜。
老人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接收。”她终于说,“但加限制条款。第一,首次试验只用于晚期患者。第二,必须明确告知记忆丢失风险。第三,我们保留随时终止的权利。”
“他们会同意吗?”徽音问。
“试试。”澹台明镜说。
青阳又开始打字。
这次条款列了十七条。
发送。
回复来得更快。
三分钟后。
“同意。”青阳读出屏幕上的词,“所有条款。附加一条:要求实时共享治疗数据。用于算法优化。”
“监控。”墨弈说。
“协作。”穹苍纠正。
“随便叫什么。”青阳站起来,“开始下载吧。”
数据包很大。
进度条缓慢爬升。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徽音的通讯器响了。
她接听。脸色变了。
“怎么了?”青阳问。
“王奶奶的女儿。”徽音声音发紧,“情况突然恶化。完全认不出人了。医院说可能熬不过今晚。”
所有人看向进度条。
百分之三十五。
“来不及。”穹苍说。
青阳盯着屏幕。
“下载完成还要多久?”
“两小时。”墨弈估算。
“太久了。”青阳说。他做了决定。“先用已下载部分。针对记忆区的编辑方案应该在前段。”
“风险很大。”羲和警告。
“她就要死了。”青阳说,“风险归我。”
他拿起外套。
“徽音,联系医院。穹苍,准备移动实验室。墨弈,继续下载。羲和,监控数据完整性。”
“我呢?”澹台明镜问。
“您祈祷。”青阳说。
医院走廊很长。
消毒水味道很浓。
王奶奶坐在床边。握着她女儿的手。女儿睁着眼睛,但里面空洞。
“小雅。”王奶奶轻声唤,“妈妈在这里。”
没有回应。
青阳带设备进来时,护士拦了一下。
“未经批准的——”
“家属同意。”青阳出示文件。王奶奶颤抖着签字。
设备很小。像个小盒子。连接着头盔。
“这是什么?”王奶奶问。
“希望。”青阳说。他没时间解释更多。
穹苍设置参数。徽音安抚老人。羲和盯着监测仪。
墨弈的声音从耳机传来:“下载到百分之六十。记忆编辑模块完整了。”
“传输过来。”青阳说。
数据流涌入。
设备指示灯变绿。
“准备就绪。”穹苍说。
青阳看向王奶奶。
“可能有风险。她会忘记一些事。”
“忘了也好。”王奶奶眼泪掉下来,“她这些年太苦了。”
青阳点头。
“开始。”
头盔发出轻微嗡鸣。
女儿的身体轻微一震。
监测仪上,脑波图案开始变化。杂乱的尖峰逐渐平缓。出现规律的振荡。
“theta波增强。”穹苍报告,“记忆巩固频段。”
“海马体活动上升。”徽音看着成像屏幕。
时间过得很慢。
五分钟。
十分钟。
女儿的眼睛眨了眨。
王奶奶屏住呼吸。
十五分钟。
女儿转过头。看向王奶奶。
眼神依然困惑。但有了焦点。
“妈?”声音沙哑。
王奶奶捂住嘴。哭出声。
青阳看着监测数据。编辑在进行。但他注意到异常。
边缘脑区的活动在减弱。
“穹苍。”他指出来。
“看到了。”穹苍皱眉,“边缘系统活动下降。情绪相关区域。”
“副作用开始了。”羲和轻声说。
“能停吗?”青阳问。
“不能。”穹苍说,“编辑进程一旦启动,必须完成。中断会导致不可预测的损伤。”
女儿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是平静的。
王奶奶握紧她的手。
“她还认得我。”老人喃喃,“这就够了。”
编辑完成用了四十分钟。
头盔停止嗡鸣。
女儿睡着了。呼吸平稳。
脑波显示正常睡眠模式。
“短期记忆测试要等醒来。”徽音说。
“长期记忆损失程度未知。”穹苍补充。
青阳收拾设备。
王奶奶拉住他的袖子。
“谢谢。”她说。
青阳摇头。
“还没结束。要观察。每天都要。”
“好。”王奶奶点头,“每天。”
回程车上没人说话。
直到穹苍开口。
“我们成功了。”
“也许。”墨弈说。她在看后续下载的数据。“完整方案里有更多模块。我们只用了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就够。”穹苍说。
“十分之一也可能太多。”羲和看着窗外。
青阳的通讯器震动。
澹台明镜。
“怎么样了?”老人问。
“醒了。认人。”青阳说,“但边缘系统活动减弱。可能情感体验会变淡。”
电话那头沉默。
“记忆和情感是一体的。”澹台明镜最后说,“你不能只要一半。”
“我知道。”青阳说。
“接下来呢?”
“继续。”青阳说,“但更小心。”
挂断后,他看向其他人。
“建立筛选委员会。晚期患者优先。完全知情同意。每天汇报数据。”
“数据要分享给他们吗?”徽音问。
“分享。”青阳说,“这是协议。”
墨弈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没开口。
车在夕阳中驶回基地。
大门打开时,青阳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那儿。
烛阴。
他戴着面具。站在阴影里。
“恭喜。”烛阴的声音机械而平静。
“你想做什么?”青阳下车。
“看看你们得到了什么。”烛阴说,“也看看代价。”
“没有代价。”
“所有礼物都有代价。”烛阴走向他,“只是还没到付的时候。”
穹苍挡在中间。
“离开这里。”
烛阴笑了。笑声很怪。
“我会离开。”他说,“但记住:你们编辑的不仅是基因。是人性本身。”
他转身离开。
消失在暮色中。
徽音发抖。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晚有行动?”
“他有眼线。”青阳说,“一直有。”
“要追吗?”穹苍问。
“不用。”青阳说,“他有他的目的。我们有我们的。”
他们走进大楼。
数据下载完成了。
完整的技术档案。超过十万页。
穹苍扑过去。
徽音却看着窗外。
“我在想王奶奶的女儿。”她说,“当她发现自己忘了痛苦,是庆幸,还是恐惧?”
没人回答。
夜色完全降临。
第二天早晨,青阳被通讯吵醒。
五个新申请。
都是晚期患者。
家属跪在基地门口。
“求你们救救他。”
青阳看着监控画面。
深呼吸。
“接收。”他说,“按流程。”
流程很慢。
筛选。评估。知情同意书改了又改。
但病人等不起。
第一个入组的是个老教授。阿尔茨海默晚期。连自己名字都忘了。
治疗前一天,他女儿给了青阳一个笔记本。
“他以前写的。关于记忆的研究。”
青阳翻开。
有一页被折了角。
上面写:“记忆塑造我们,但我们也塑造记忆。遗忘不是失去,是选择。”
治疗很顺利。
老教授醒来时,认出了女儿。
但也忘了自己是个教授。
“这样也好。”女儿哭着笑,“他太累了。一辈子都在思考。现在可以休息了。”
第二个病人是个老兵。
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早期痴呆。
治疗前,他反复说一个词:“堑壕。”
治疗后,他不说了。
但开始画画。
画奇怪的几何图形。
“这是他们的技术残留吗?”羲和分析画作。
“更像是大脑重组后的新通路。”穹苍说。
第三个病人。
第四个。
一周后,已经有二十人接受了治疗。
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五。
副作用普遍存在:情感淡化,特定记忆丢失,但无人后悔。
数据每天上传。
蜉蝣文明每天回复优化建议。
“他们在学习我们。”墨弈发现,“建议越来越针对人类生理特点。”
“合作就该这样。”穹苍说。
但青阳不安。
进度太快了。
烛阴又出现了两次。远远看着。不说话。
直到第八天晚上。
警报响了。
墨弈冲进青阳办公室。
“数据被劫持了。”
“什么?”
“上传通道被拦截。有人复制了所有治疗数据。”
青阳站起来。
“谁?”
“匿名节点。跳转了十七次。最后追踪到……”墨弈停住。
“哪里?”
“永生纪元残部。”墨弈吐出这个名字。
房间里温度骤降。
“他们要做什么?”徽音问。
“不知道。”墨弈说,“但肯定不是好事。”
青阳立刻联系蜉蝣文明。
警告他们数据泄露。
回复很快。
“已知晓。已加强验证。建议你们清理内部。”
内部?
青阳看向团队。
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
除了穹苍。
他脸色苍白。
“穹苍?”青阳问。
“我……”穹苍后退一步,“我需要解释。”
“解释什么?”
“下载数据那天。我……我做了本地备份。为了研究。”
“备份在哪?”
“我的私人服务器。”穹苍声音越来越小,“但它应该是离线的。我发誓——”
“离线也能被黑。”墨弈冷冷说,“如果你没做足够防护。”
穹苍跌坐在椅子上。
“我只是想研究……”
“研究给了他们入口。”羲和摇头。
青阳闭上眼。
深呼吸。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他说,“问题是:他们拿数据做什么?”
答案在午夜传来。
暗网上出现一则广告。
“逆转衰老。治愈痴呆。无需等待。价格面议。”
下面附了部分数据截图。
联系电话是虚拟号码。
“他们开始卖了。”徽音声音发抖。
“用不完整的技术。”墨弈说,“会死人的。”
青阳联系警方。
但对方服务器设在公海。法律够不着。
第二天,第一批买家就出现了。
一个富豪的妻子。早期认知衰退。
付款后接受治疗。
死在手术台上。
新闻爆出来。
舆论炸了。
“熵弦星核非法实验”上了头条。
记者包围了基地。
青阳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喧嚣。
澹台明镜坐在他身后。
“孩子。”她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一,公开全部技术。让所有人都能验证。用透明对抗谣言。”
“二呢?”
“关闭项目。承认错误。等风波过去。”
青阳转身。
“如果我都不选呢?”
“那你会被撕碎。”澹台明镜平静地说。
电话响了。
蜉蝣文明。
青阳接起。
对方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观察到你们社会的混乱。”
“是的。”青阳说。
“需要协助吗?”
“怎么协助?”
“提供完整验证方案。公开算法源代码。我们可以远程协助数据澄清。”
青阳犹豫。
“代价呢?”
“无代价。但建议你们建立更好的数据安防。”
通话结束。
青阳看着团队。
“公开所有数据。”他说,“现在。”
穹苍抬头。“包括我的备份?”
“尤其包括你的备份。”青阳说,“标注来源。承认错误。”
“我会被起诉。”
“总比更多人死好。”
数据在下午三点公开。
五万页技术文档。所有实验记录。失败案例。副作用详情。
媒体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消化。
专家纷纷发声。
有的说技术革命性。
有的说风险太大。
公众分成两派。
吵得不可开交。
但富豪的妻子葬礼那天,烛阴出现了。
他站在墓地外。
这次没戴面具。
脸上是烧伤的疤痕。左眼机械。
青阳走向他。
“满意了?”青阳问。
“不满意。”烛阴说,“但预料之中。”
“你想证明什么?人性本恶?”
“不。”烛阴看着他,“我想证明人性复杂。你们得到技术时,第一个念头是救人。穹苍得到时,第一个念头是独占。富豪得到时,第一个念头是牟利。没有对错。只有不同。”
“所以呢?”
“所以技术放大的是本质。”烛阴说,“你们准备好面对被放大的自己了吗?”
他走了。
青阳站在原地。
葬礼结束后的晚上,他收到蜉蝣文明的新消息。
“观察期延长。我们注意到你们社会的适应过程需要更长时间。建议暂停新技术扩散。专注完善治理框架。”
青阳回复:“同意。”
项目暂停了。
但治疗过的病人还在。
王奶奶的女儿恢复得很好。她忘了离婚的痛苦。忘了失业的焦虑。现在在学画画。
老教授和女儿住在一起。每天散步。不认识路,但记得带她回家。
老兵不再做噩梦。他开了一个画室。教孩子画几何图形。
青阳去看他们时,王奶奶拉着他的手。
“别停。”她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
“需要时间。”青阳说。
“时间不等人。”老人流泪。
青阳知道。
但他也知道,如果再快,会死更多人。
回到基地时,墨弈在等他。
“有新发现。”她说。
“什么?”
“我分析了所有副作用案例。发现一个规律。”
墨弈调出图表。
“记忆丢失不是随机的。它遵循情绪效价梯度。越负面的记忆,丢失概率越大。”
“所以技术自带情绪筛选?”
“看起来是。”墨弈说,“但更可能的是:负面记忆的神经编码更脆弱。编辑过程更容易影响它们。”
“好事还是坏事?”
“取决于你问谁。”墨弈说,“病人觉得好。家属觉得好。但哲学家可能觉得可怕。”
青阳想了想。
“继续研究。我们需要完全理解机制。”
“如果机制本身就不该被完全理解呢?”墨弈问。
青阳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
夜色中,城市灯火通明。
远处,永生纪元的广告还在闪烁。
近处,烛阴可能还在某个角落看着。
头顶,格利泽581g的星光要经过二十多年才抵达这里。
但信号已经改变了世界。
他想起澹台明镜的话。
“所有进步都有代价。我们只能选择付得起的那种。”
通讯器震动。
羲和。
“紧急情况。王奶奶的女儿出现新症状。”
“什么症状?”
“她说……听见声音。”
“什么声音?”
“不属于她的记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