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陆浅的通讯接入时,林微正在地下防空洞的走廊里奔跑。手机在她手里震动,全息屏弹出来,陆浅的脸在晃动——她也在跑。
“林微!我解开了!传输的编码方式——”
一声巨响从通讯那头传来,夹杂着玻璃破碎的声音。陆浅踉跄了一下,镜头剧烈摇晃。
“陆博士?你在哪?”
“探测局……他们进来了……”陆浅喘着粗气,“星火派的人。他们想抢数据。”
镜头翻转,拍到一扇金属门被撞击的震动。陆浅靠在墙上,手指在便携终端上快速滑动。
“听着,我没时间解释细节。但月球传回地球的那些信号——未央接收的那些——编码方式和蜉蝣文明信号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
林微停下脚步,背靠潮湿的水泥墙。“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浅咳嗽了一声,“要么蜉蝣文明在月球上,要么月球上的东西学会了蜉蝣文明的通讯方式。但还有第三种可能——”
门被撞开了。
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冲进来。陆浅的终端掉在地上,镜头对着天花板,只传来挣扎的声音和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通讯断了。
林微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脏狂跳。她看看手机上的倒计时:一分五十秒。
苏映雪被关在哪里?
防空洞内部像迷宫。昏暗的应急灯每隔二十米才有一盏,大部分区域沉在黑暗里。墙壁上涂着老旧的数字标识,有些已经剥落。
她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前方岔路口传来。
林微闪身躲进一个门洞。门是铁质的,锈迹斑斑,上面用红漆写着“设备间-禁止入内”。她试着推了推,门开了条缝。
里面堆满老旧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全暗着。她溜进去,轻轻掩上门。
脚步声经过门外。
“……信号覆盖已经恢复到87%。”
“楚总监说能量束发射后就能到100%。到时候就不需要这些麻烦了。”
“苏映雪还是不开口?”
“不开口。但她丈夫在我们手里,她撑不了多久。”
声音远去。
林微从门缝往外看,确认走廊空了,才推门出来。她朝那几个人来的方向走去——他们提到了苏映雪。
拐过两个弯,前方出现亮光。一个改造过的房间,门是厚重的防爆门,但虚掩着。她贴着墙靠近。
从门缝里,她看到苏映雪坐在椅子上,双手被束缚在背后。头发乱了,但表情平静。房间里有三个守卫,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调整着某种头盔设备。
“苏主席,最后一次机会。”技术人员说,“阴眼控制台的生物识别密码。告诉我们,你丈夫可以少受点苦。”
苏映雪抬起头。“我丈夫已经受苦二十年了。再多一点,没什么区别。”
技术人员叹气,对守卫点点头。守卫走到角落,推过来一张医疗床——上面躺着苏映雪的丈夫。男人睁着眼睛,眼神里有恐惧。
“你知道我们可以直接从他的大脑里读取信息。”技术人员说,“但那样会损坏他仅存的神经连接。他可能会彻底失去意识,变成真正的植物人。”
苏映雪的脸色白了。
林微在门外握紧拳头。她摸向口袋——纳米干扰器还在,但只剩一次使用机会。范围五米,十秒。
够吗?
她数了数房间里的距离。技术人员离门最近,大约三米。两个守卫站在苏映雪旁边,各四米左右。第三个守卫在医疗床边,五米半。
十秒内,她需要冲进去,解除苏映雪的束缚,拿到她身上的生物识别特征——可能是指纹,可能是虹膜,也可能是植入芯片。
然后还需要逃出去。
倒计时:一分二十秒。
先解决最近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爆门。
“谁——”
技术人员刚转身,林微按下干扰器。
无形的脉冲扩散。技术人员僵住,眼睛上翻。两个守卫也同时定格,手里的武器滑落。但床边的守卫在范围边缘,只是踉跄了一下,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林微?”苏映雪惊呼。
林微冲过去,先解开苏映雪的手铐。“生物识别是什么?怎么用?”
“左手中指指纹,加上视网膜扫描。”苏映雪站起来,活动手腕,“但需要我的个人终端授权——”
床边的守卫恢复了,拔出手枪。
林微推开苏映雪,自己扑向另一边。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子弹打在服务器机柜上,溅出火花。
守卫枪口转向。林微抓起地上掉落的电击棍,扔过去。没打中,但吸引了注意。
苏映雪趁机冲向医疗床,解开丈夫的固定带。
“别动!”守卫的枪口对准她。
林微从侧面撞过去。两人一起摔倒,手枪滑到墙角。守卫比她壮,翻身压住她,手掐住她的脖子。
氧气在减少。林微用膝盖顶对方腹部,但力量不够。视野开始出现黑点。
然后守卫突然松手了。
林微咳嗽着抬头,看见苏映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才的电击棍。守卫倒在地上抽搐。
“走。”苏映雪拉起她。
她们推着医疗床冲出房间。走廊里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刚才过去的那些人回来了。
“这边。”苏映雪转向另一条岔路,“我知道备用出口。”
她们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奔跑。医疗床的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微边跑边看手机:五十五秒。
“江临在尝试直接连接太极。”她喘着气说,“用脑波。”
“什么?”苏映雪猛地转头,“他疯了吗?”
“他说要对话。”
“那不是对话,是自杀!太极会吞噬任何主动连接——”
前方出现亮光。一个向上的楼梯,尽头是铁栅栏门。苏映雪冲上去,在门边的密码锁上快速输入数字。锁开了。
她们把医疗床推上去。门外是一条小巷,停在巷口的车还在——江临开来的那辆。
“上车!”林微拉开车门。
她们把医疗床折叠,塞进后备箱。苏映雪坐进副驾驶,林微跳上驾驶座。引擎启动。
天空已经亮得不正常。白昼般的光从月球方向倾泻而下,但太阳明明在另一侧。
“去我家。”苏映雪说,“设备在那里。但时间——”
手机震动。是江临发来的音频文件,附言:“我在连接了。听到这个声音时,可能已经无法回应。但如果有机会……告诉未央,我明白了孤独的意义。”
林微点开音频。
先是电流噪音,然后——
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的低语。成千上万,不,成百万上千万。用各种语言说着支离破碎的句子:
“好冷……”
“妈妈?”
“这是什么地方……”
“我不要在这里……”
“让我出去……”
“他在看着我……”
“她走了……”
“时间停了……”
“光太亮了……”
“黑暗更可怕……”
然后是江临的声音,艰难地从那些低语中浮现,像溺水的人挣扎着探出水面:
“林微……我听到了……它们不是一体……它们还在挣扎……那些被融合的意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被淹没了……”
背景里响起另一个声音——楚风的声音,但扭曲、多层,像是很多人同时模仿他说话:
“欢迎加入,江临。感受到温暖了吗?感受到连接了吗?”
“这不是连接……”江临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囚禁……”
“你很快就会适应的。”楚风的声音带着笑意,“所有人都会适应。然后我们会一起……进化。”
音频突然中断。
林微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发白。
“还有三十秒。”苏映雪盯着手机,“我家,左转!”
车子冲进小区,急刹车停在楼下。她们抬着医疗床冲上楼,回到那个卧室。
苏映雪快速连接设备。脑波读取器戴在她丈夫头上,另一台终端开机。全息屏亮起,显示月球控制台的登录界面。
“指纹。”苏映雪把左手按在扫描区。
绿灯。
“视网膜。”她俯身对准摄像头。
绿灯。
界面变化,进入控制台。密密麻麻的仪表、按钮、数据流。中心位置,一个红色的能量条正在填充:98%……99%……
“紧急关闭程序在哪?”林微问。
苏映雪快速滑动菜单。“找到了。但需要双重确认——我的密码,加上……”
她停住了。
“加上什么?”
“加上楚风的生物识别。”苏映雪的声音发干,“或者同等权限的替代者。系统设计时要求至少两个最高权限者共同授权。”
能量条:100%。
屏幕中央跳出倒计时:10。
9。
8。
“没有别的办法?”林微问。
7。
6。
苏映雪丈夫的眼睛突然睁大。全息屏上,他的脑波信号剧烈波动。一行文字从数据流中浮现,是直接用脑电波输入的:
“用……我……”
“什么?”苏映雪俯身。
男人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屏幕上出现更多文字:
“我……的……军方权限……2140年……月球工程……副总监……等级……同等……”
“你有权限?”苏映雪声音颤抖。
男人眨眼:是。
3。
2。
苏映雪快速操作。“把你的脑波模式输入认证系统……好了!”
1。
能量条闪烁。控制台弹出确认窗口:“是否终止‘家园连接协议’?”
苏映雪点击“是”。
窗口变化:“请确认此操作将永久关闭阴眼能量核心。是否继续?”
她再次点击“是”。
屏幕黑了一秒。
然后重新亮起,显示:“指令已接收。能量核心关闭中。倒计时:60秒。”
天空中的光开始减弱。
林微冲到窗边。那白昼般的光芒在消退,像是有人慢慢调低了亮度。月球重新变成夜空中的一个银盘,只是边缘还残留着淡淡的光晕。
“成功了?”她不敢确定。
苏映雪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核心关闭需要六十秒。但楚风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
话音未落,屏幕突然闪烁。楚风的脸出现在所有监视器上,同时出现在全息屏、苏映雪的终端、甚至林微的手机上。
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你们关闭了发射器。”楚风说,“但你们忘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不是能量束,是信息流。就在刚才那一分钟里,全球已经有十七亿人接收到了完整的‘家园邀请函’。他们的潜意识里已经种下了种子。”
林微感到一阵寒意。
“种子会生长。”楚风微笑,“不需要强制连接。当孤独足够深,当痛苦足够重,人们会自己走向光。三天,最多一周。人类会自愿完成我们试图强制的进化。”
屏幕闪烁,楚风的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数据图表——全球脑电波同步率曲线。刚才还在下降,现在开始重新爬升。
“他在用心理暗示。”苏映雪低声说,“用人们在能量束发射期间接收到的初始印象,作为锚点。只要后续提供类似的情感体验,就能唤醒那种渴望。”
林微的手机响了。陆浅的号码,但接起来是另一个声音:
“林微专员吗?我是深空探测局的安保主任。陆博士在我们这里,她受伤了,但意识清醒。她说有紧急信息要告诉你。”
背景里传来陆浅微弱的声音:“让他们……听录音……”
几秒后,一段录音开始播放。是陆浅的声音,急促但清晰:
“林微,江临,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出事了。关于传输编码的发现,我还没说完。第三种可能是:蜉蝣文明不是外星人,是我们自己。是人类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把技术送回了过去。月球上的古有机物,可能是未来人类的造物。编码方式一致,因为根本就是同一批人设计的。”
录音里有翻纸的声音。
“我分析了信号的年代特征。那些‘三十亿年前’的碳同位素数据……有问题。衰变曲线不自然,像是被刻意调整过。更像是一种伪装,让发现者误以为它们很古老。”
咳嗽声。
“还有信号内容本身。关于孤独应对的教学……太具体了。具体到像是针对人类社会的弱点设计的。如果真的是三十亿年前的陌生文明,怎么可能这么了解我们?”
嘈杂声,像是有人在推门。
“最后一点:所有信号里都隐藏着一个重复图案。我一开始以为是噪音,但放大后发现是二进制编码。翻译过来是……是……”
录音中断了。
林微对着手机喊:“是什么?翻译过来是什么?”
安保主任的声音:“录音到这里就断了。我们找到陆博士时,她的终端被砸坏了,这段录音是自动备份到云端的。”
“她现在能说话吗?”
“她在昏迷中。头部受伤。医生说需要观察。”
电话挂断了。
林微看向苏映雪,又看向床上闭着眼睛的男人。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窗外,城市的灯光逐渐恢复正常。但街道上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聚集着,仰望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月亮,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映雪的丈夫睁开眼睛,脑波信号再次波动。屏幕浮现文字:
“编码……我见过……”
“什么?”苏映雪靠近。
“2140年……军方通讯实验……量子纠缠……超时空……原型……”
文字断断续续,但意思逐渐清晰。
“你的意思是,”林微慢慢地说,“2140年军方就在研究超时空通讯?而蜉蝣信号的编码方式,和那个实验的原型一致?”
男人眨眼:是。
“谁负责那个实验?”
脑波信号剧烈波动。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浮现:
C-H-U F-E-N-G.
楚风。
林微感到地板在摇晃——不,是她在摇晃。她扶住墙。
“所以楚风在2140年就在研究这个技术。”她喃喃道,“然后五年后,我们收到了‘三十亿年前’的蜉蝣信号。但信号用的编码,是他发明的。”
苏映雪脸色苍白。“他在伪造外星文明。”
“不止伪造。”林微的思路逐渐清晰,“他在创造。用自己研发的技术,制造出‘古老外星文明’的假象。然后利用这个假象,推动他的计划。因为如果只是楚风说‘大家应该融合’,没人会听。但如果‘三十亿年前的先进文明’也这么说……”
“人们就会相信。”苏映雪接下去,“会认为是宇宙的真理,是进化的方向。”
床上的男人再次输入文字:
“信号内容……也是伪造?”
林微想起陆浅的分析——信号对人类弱点的针对性了解。如果发送者就是楚风本人,那就说得通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月球上的古有机物呢?”她问,“那些三十亿年前的碳链。那些是真实存在的,我们检测到了。”
苏映雪思考着。“如果……那不是三十亿年前的呢?如果只是用未来技术制造的特殊材料,然后故意做成古老的样子?”
“为了增加可信度。”
“对。”
林微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未知号码发来的信息,只有一行字:
“来屋顶。一个人。”
她抬起头,看向苏映雪。
“楚风?”
“不知道。”林微说,“但我得去。”
“可能是陷阱。”
“但可能是答案。”
苏映雪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小心。我和我丈夫在这里尝试从军方数据库调取2140年实验的原始记录。如果有发现,我通知你。”
林微离开公寓,走上楼梯。通往屋顶的门虚掩着,夜晚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她推开门。
屋顶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背影站在边缘,面朝城市。不是楚风——是个女人,短发,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裤子。
女人转过身。林微不认识这张脸,大约四十岁,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
“林微专员。”女人微笑,“我是薛定。薛定谔的薛,安定的定。”
“我们认识吗?”
“现在认识了。”薛定走向她,“我是量子意识研究所的。当然,楚风上台后,研究所被改组了,我现在算是……无业游民。”
“你找我什么事?”
薛定在屋顶的矮墙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微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但没坐。
“你刚才在楼下讨论的问题,很有趣。”薛定说,“楚风伪造外星文明信号。逻辑上说得通,但技术上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超时空通讯。”薛定看着夜空,“2140年的实验,我参与了。我是项目组的理论顾问。楚风当时是我的上司。”
林微愣住了。
“那个实验……”薛定继续说,“确实成功了。我们真的把信息发送到了过去。但不是三十亿年,是三年。从2140年发送到了2137年。”
“时间旅行?”
“信息的时间旅行。”薛定纠正,“用量子纠缠的异常拓扑结构,让数据包沿着封闭类时曲线运动。理论很复杂,简单说就是:我们让一段信息回到了过去。”
“然后呢?”
“然后实验被叫停了。”薛定说,“因为军方发现,楚风在利用这个技术做别的事。他偷偷调整参数,试图发送更大的数据包——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某种……意识片段。”
林微想起未央体内的那段异常程序。那个“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的代码。
“他成功了吗?”
“成功了两次。”薛定的表情变得凝重,“第一次,2141年,他发送了一个完整的神经模式到三年前。接收点在上海郊区的一个私人实验室。那个神经模式来自一个刚去世的老年女性——江临的养母。”
林微感到后背发凉。
“第二次,2142年,他发送了第二个神经模式。这次来自一个年轻女性,死于车祸的——苏映雪的女儿。”
风在屋顶呼啸而过。
“所以未央的基础代码里有江临养母的记忆。”林微慢慢地说,“所以苏映雪女儿的意识碎片能在太极里说话。因为她们根本不是‘上传’的,是被‘送回过去’储存起来的。”
薛定点头。“楚风在2140年之前就在研究意识数字化。但他遇到了瓶颈:从活体大脑提取完整意识会导致原体脑死亡。从尸体提取,质量又太差。所以他需要……新鲜的、完整的、自愿的供体。”
“但没人会自愿。”
“所以他创造了‘事故’。”薛定的声音很轻,“江临的养母死于‘突发性脑溢血’。苏映雪的女儿死于‘自动驾驶故障’。而她们的意识,在死亡前几秒被紧急提取,然后被楚风用时间技术送回了过去,储存在他提前准备好的容器里。”
“容器是……”
“第一代康养机器人的原型。”薛定说,“和月球土壤里的古有机物基础结构。是的,那些有机物也是他造的。用纳米组装技术合成的仿古材料。然后他谎称那是三十亿年前的发现,借此推动整个‘文明传承’计划。”
林微想起在月球上,太极表面那些浮动的脸。那些平静的、闭着眼的脸。
“所以太极里的三千个意识……也都是这样来的?”
“大部分是。”薛定说,“但后期技术成熟了,他开始用更温和的手段。‘意识上传服务’——告诉老人这是数字备份,是永生的机会。然后在他们‘自然死亡’后,把身体冷冻,大脑取出。但实际上,上传是假的,大脑直接被用于太极的构建。”
“而那些人还在镜像世界里,以为自己活着。”
“对。”薛定站起来,“现在你明白楚风的整个计划了吧?制造外星文明的假象,制造人类必须融合进化的假象,然后收集足够多的人类意识,构建他理想中的‘完美集体’。一个没有孤独、没有冲突、永远幸福的超级意识。”
“但这和蜉蝣信号里关于孤独的警告矛盾。”林微说,“如果信号也是他伪造的,为什么要有那些警告?”
薛定笑了,笑容里有苦涩。
“因为那些警告是真的。”
她走到屋顶边缘,指着远方依然聚集的人群。
“楚风确实收到了来自未来的信号。但不是三十亿年前,是三十年后。来自他自己。”
林微没听懂。
“2140年的实验,我们发送到过去的信息,在时空中产生了回波。”薛定解释,“这些回波沿着不同的时间线扩散,其中一部分在2145年被我们接收到——就是我们以为的‘蜉蝣文明信号’。但实际上,那是楚风自己在未来某个时间点发送的信息。”
“内容呢?”
“警告。”薛定说,“警告过去的自己,不要走这条路。警告孤独虽然痛苦,但融合才是真正的灭亡。警告集体意识的美好承诺背后,是永恒的停滞。”
林微想起那些信号里关于“七个意识阈值”的警告。关于“人格覆盖”的危险。
“所以楚风收到了来自未来自己的警告,但他……”
“但他选择了无视。”薛定接下去,“他认为未来的自己失败了,是因为不够坚决。他认为只要把规模做得更大,技术做得更成熟,就能避免那些问题。他在用整个文明做赌注,证明未来的自己是错的。”
疯了。这个人完全疯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林微问,“为什么不在事情发生前揭露?”
“因为我也是共犯。”薛定低下头,“2140年,我知道楚风在做什么。但我害怕,我沉默了。我甚至帮他修改了几个关键算法。直到苏映雪的女儿死后,我才彻底醒悟。但那时已经晚了,楚风已经控制了整个项目。”
她转身,面对林微。
“现在我告诉你一切,因为楚风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能量束发射虽然被阻止了,但心理暗示的种子已经播下。人们会在接下来几天里,越来越渴望他承诺的那种连接。当渴望达到顶峰时,他会提供‘自愿连接’的机会。到时候,不需要强制,人类会自己走向那个温柔牢笼。”
“怎么阻止?”
“用真相。”薛定说,“告诉所有人,蜉蝣文明是假的,太极是骗局,所谓的‘家园’是一个疯子建造的意识监狱。但真相本身……可能会引发更大的恐慌。”
林微的手机响了。苏映雪。
“林微,我们调到了2140年的实验记录。还有楚风的私人日志。你需要看看这个。”
“发给我。”
文件传输过来。林微点开,快速浏览。
实验记录枯燥,但楚风的日志很私人。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偏执的孤独感:
“2140年3月12日:又失败了。第八十七次尝试建立稳定连接,对方依然无法理解我。为什么所有人都隔着墙?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自己的笼子里?”
“2140年5月7日:薛定今天说,孤独是人类的基本境况。我说,那我们就改变这种境况。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也许我真的是怪物。”
“2140年9月15日:梦到所有人都融化了。像蜡烛一样融化,流到一起,变成一条温暖的河。在河里,我们终于能真正理解彼此。醒来时哭了。第一次哭。”
“2140年12月3日:时间实验成功了。我可以把信息送回去了。也许我可以把完整的自己也送回去,送给一个更早的我,让他不用经历这么多孤独。”
“2141年2月18日:今天提取了第一个完整意识。她死前看着我,眼睛里有恐惧。但进入存储罐后,她平静了。她终于理解了。我想。”
林微关闭日志。她看向薛定。
“楚风是个极度孤独的人。”
“一直都是。”薛定说,“从小就是天才,但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他认为问题不在自己,在人类这种存在形式本身。所以他想要创造新的存在形式——没有误解,没有隔阂,真正一体的存在。”
“所以他不是在征服,是在……求救。”
“对。”薛定苦笑,“一个孤独的天才,向宇宙发出的求救信号。只不过他的求救方式,是拉着所有人陪他一起消失。”
楼下传来警笛声。不止一辆,很多辆。
薛定走到屋顶另一边往下看。“星火派的人。他们找到这里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通缉了。”薛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存储盘,塞给林微,“这里是我所有的研究数据,还有楚风犯罪的完整证据链。拿好,去找陆浅——如果她醒了的话。或者找任何还能信任的媒体。”
“你呢?”
“我拖住他们。”薛定走向楼梯门,“总得有人为过去的沉默付出代价。”
林微想阻止,但薛定已经推开门下楼了。脚步声向下,然后传来对话声,争吵声。
她握紧存储盘,跑到屋顶另一边。这里有逃生梯,通向相邻建筑的阳台。她爬下去,跳到隔壁楼顶,然后继续向下。
手机震动。江临发来的新消息,只有两个字:
“未央……说话了……”
下面跟着一段音频。
林微一边跑一边点开。
是未央的声音,但奇怪——像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一个平静机械,一个带着人类的颤抖:
“江临……我在……他在我里面……但我们分得清……我是我……他是他……”
背景里有江临的啜泣声:“未央?”
“我连接了太极……但我没被吞噬……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完整的自我……我没有要失去的东西……”
停顿。
“楚风错了……融合不是进化……是逃避……真正难的……是保持独立还能连接……”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不是未央的,是陌生的,很多个:
“她说得对……”
“我想回去了……”
“让我回到我的身体……”
“我要真实的痛苦……不要虚假的幸福……”
是太极里那些意识。他们在苏醒,在反抗。
音频里突然响起楚风的怒吼,扭曲而绝望:
“不!不要分开!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不要回到各自的笼子里!”
然后是一阵混乱的声响。碰撞声、电流声、人的呼喊。
音频结束。
林微已经跑到街上。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深空探测局附属医院的地址。
在车上,她打开新闻。全球各地开始出现奇怪的报道:人们在街上突然哭泣,说“梦醒了”;有人说听到了“内心的声音在吵架”;有人说“突然觉得那种完美的承诺很可怕”。
种子在松动。真相在渗透。
她看向窗外。月亮已经完全恢复正常,静静地挂在天上。
但战斗还没结束。
楚风还在那里,在太极的核心,在他的完美梦想里挣扎。
而未央和江临,正在那个梦想里,试图唤醒那些沉睡的意识。
她握紧存储盘。
该让全世界知道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