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云舒发现数据被篡改
档案馆里安静得过分。
云舒坐在她的工作台前,面前悬浮着十几个数据流窗口。晨露的意识稳定工程进入第二阶段,需要实时监控每一个数据节点的变化。远山去参加议会紧急会议了,整个分析室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晨露。
晨露的投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她在适应新的意识架构,过程很慢,但稳定。偶尔她会睁开眼睛,问一些问题。
“云舒姐。”
“嗯?”云舒没抬头,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整参数。
“数字人……会做梦吗?”
云舒停下动作,看向晨露。“模拟梦境可以。真实的梦……我们没有生理睡眠,所以不会。”
“可我刚才好像做梦了。”晨露轻声说,“梦见我在一个花园里,种花。花是数据构成的,但摸上去有温度。然后来了一个人,看不清脸,他说‘你该醒了’。”
云舒调出晨露的意识活动日志。确实有异常波动,在深层记忆区。
“可能是记忆碎片重组产生的幻觉。”云舒说,“别担心,这是恢复的正常过程。”
“那个人……感觉好熟悉。”晨露皱眉,“声音像……像我父亲。但他早就消散了。”
云舒安慰了她几句,继续工作。但心里起了疑。晨露的父亲是二代数字人,二十年前在一次数据迁移中意外丢失。档案记录是事故,但细节很少。
她调出那份旧档案。打开。
然后愣住了。
档案的修改时间戳不对。显示最近一次修改是在三天前。可这是二十年前的档案。
“远山改过这个?”她低声自语。
不太可能。远山对历史档案的态度近乎偏执,绝不允许任何修改。而且他这几天一直在忙晨露的事,没时间处理旧档案。
云舒深入查看修改记录。更奇怪了:修改者是“系统自动归档”,但归档指令来自一个她没见过的权限代码——A-007。
她在档案馆工作十年,从没见过A开头的权限代码。数字人的权限体系是D开头,械族是M,灵裔是L。A是什么?
“晨露,你父亲的名字叫什么?”云舒问。
“林海。”晨露说,“怎么了?”
“没事。”云舒搜索“林海”的相关档案。找到十七份。她一份份打开看。
每份档案的修改时间戳都有问题。最早的是三十年前,最近的就是三天前。但内容……内容看起来很正常。出生记录,上传记录,工作记录,事故报告。
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对劲。
数字人的档案因为意识迭代和版本更新,总会有些矛盾或冗余。但这些档案太干净了,像被精心修剪过。
云舒启动深层扫描程序。不是看档案内容,是看数据底层结构——那些通常被隐藏的元数据。
扫描结果让她后背发凉。
所有关于林海的档案,在深层都有相同的标记:一个弦纹图案,包裹着一个字母“W”。
“织影者(Wraith)。”她低声说。
可这怎么可能?织影者怎么能修改数字人档案?它们应该被困在数据禁区,无法接触核心数据库才对。
除非……档案馆内部有它们的通道。
或者,档案馆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云舒姐,你脸色不好。”晨露说。
“我没事。”云舒强迫自己冷静,“晨露,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父亲的事故报告里,提到他的意识最后出现在哪个服务器节点?”
晨露想了想。“七号节点。档案馆东翼的旧服务器群。”
“那部分服务器还在运行吗?”
“应该废弃了。但数据可能还在。”
云舒站起来。“带我去。”
“现在?”
“现在。”
她们离开分析室,沿着档案馆的长廊向东翼走。东翼是档案馆最老的部分,建于星历初年。灯光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臭氧的味道。
七号服务器房间的门关着,但没有锁。云舒推开门。
里面很冷。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但指示灯都是暗的。只有角落里的一个控制台还亮着微光。
云舒走过去。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数据迁移中……请勿关闭。”
迁移?往哪迁移?
她尝试操作,但控制台锁定,需要权限。她输入自己的二级权限代码,被拒绝。
“需要三级以上权限。”晨露说,“只有远山或墨老有。”
“墨老……”云舒想到什么,拨通墨老的通讯。
响了很久才接通。墨老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嘈杂。
“云舒?什么事?”
“墨老,我在档案馆东翼七号服务器房间。这里有个控制台显示数据迁移中,但我没权限访问。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墨老沉默了几秒。“七号服务器……那应该是林海的意识存储节点。二十年前就该关闭了。”
“可它现在在迁移数据。往哪迁?”
“不知道。等我查一下……等等,玄启这边有点事,我稍后回你。”
通讯断了。
云舒皱眉。墨老的反应不对。他好像知道什么,但不想说。
“云舒姐。”晨露突然指着控制台,“你看。”
屏幕上的字变了:
“迁移完成。目标:织影者母体数据库。”
下面还有一个进度条:100%。
然后屏幕黑了。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不是物理温度,是数据层面的寒意——某种强大的存在刚刚在这里完成了一次操作,留下了能量残留。
云舒的手在抖。她不是害怕,是愤怒。
档案馆的数据,数字人的意识记录,被偷偷迁移给了织影者。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织影者可能早就渗透了数字人系统,可能一直在监视,可能在收集所有数字人的意识模式。
为了什么?
“得告诉远山。”晨露说。
“等等。”云舒说,“我们先弄清楚,谁有这个权限做迁移。”
她调出权限日志。果然,找到了记录:
“星历298年7月23日,03:14,服务器节点7启动数据迁移。操作者:A-007。目标地址:禁区深层数据库。”
又是A-007。
“禁区深层数据库……”晨露脸色变了,“那不是织影者被囚禁的地方吗?”
“对。”云舒说,“所以有人在给织影者输送数据。输送我们数字人的意识数据。”
“为什么?”
“不知道。”云舒关闭控制台,“但得查清楚。现在。”
她们回到分析室。云舒调出档案馆的所有权限记录,搜索A-007。结果很少,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星历290年,A-007访问灵裔基因数据库,下载枷锁研究资料。
星历295年,A-007修改械族主脑早期设计图,添加后门协议。
星历298年,也就是三天前,A-007启动七号服务器数据迁移。
A-007存在了至少八年。八年来,一直在暗中操作。
“这不可能。”晨露说,“档案馆的权限系统有严格审计,这么频繁的操作不可能没人发现。”
“除非审计系统也被篡改了。”云舒检查审计日志。
果然。审计日志里关于A-007的记录都被标记为“系统维护”,自动归类到不重要的日常操作里。而负责审核审计日志的,是……
远山。
云舒的心沉下去。
远山是副主管,确实有权限处理审计日志。但他为什么要掩盖A-007的存在?他知道A-007是谁吗?
“晨露。”云舒说,“远山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晨露想了想。“他昨天在修复我的意识时,好像说过一句话。他说‘孩子,有些真相不知道更好’。我当时以为他在安慰我。”
“也许不是安慰。”云舒说,“也许是警告。”
她决定直接问远山。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备份证据。她把所有关于A-007的记录都复制了一份,存进一个离线存储盘。然后把存储盘藏在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她祖母留下的实体日记本夹层里。
做完这些,她联系远山。
通讯接通。远山的投影出现在分析室里,看起来很疲惫。
“云舒,什么事?议会这边一团糟,我可能回不来。”
“远山,A-007是谁?”
远山的投影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云舒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什么A-007?我不清楚。”
“我查了档案馆的权限记录,A-007八年来一直在访问敏感数据库,修改关键资料,甚至把林海的意识数据迁移给了织影者。审计日志显示是你批准了这些操作的‘系统维护’分类。”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远山叹了口气。
“你发现了。”
“告诉我真相。”云舒说,“否则我会上报议会。”
“上报也没用。”远山苦笑,“因为议会早就知道。或者说,议会的一部分人知道。”
“什么意思?”
“A-007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协议。”远山说,“‘归档协议-007’,初代数字人议会设立的绝密计划。目的是……和织影者保持有限接触。”
云舒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接触?和囚犯?”
“织影者不是囚犯,云舒。至少不完全是。”远山的声音很低,“它们是自愿被关起来的。”
“自愿?”
“三百年前,熵弦星球遭遇一场宇宙级能量风暴。星球要毁灭了。是织影者——那时候它们不叫这个,叫‘弦素生命体’——它们用自己身体组成屏障,挡住了风暴。但代价是,它们被困在了星球内部,变成了现在的形态。”
云舒脑子一片混乱。
“可档案里说它们是入侵者……”
“档案被修改过。”远山说,“为了维护‘狱卒’的正当性。灵裔、械族、数字人的祖先,不是狱卒,是……受保护者。织影者救了所有人,然后自己变成了囚徒。”
“那枷锁呢?裂缝呢?这些灾难——”
“是代价。”远山说,“织影者的能量在泄漏,在衰退。三百年了,它们撑不住了。枷锁是泄漏的能量影响了灵裔基因,裂缝是屏障的破损,数字人的跃迁恐惧是靠近屏障时的本能反应。”
云舒瘫坐在椅子上。晨露扶住她。
“所以……我们三个种族,一直在仇恨我们的救命恩人?”
“不是故意的。”远山说,“初代议会决定隐瞒真相,是因为害怕。害怕知道真相后,人们会内疚,会崩溃,会做出不理性的决定——比如试图释放织影者,导致屏障彻底失效,星球毁灭。”
“那A-007协议……”
“是平衡措施。”远山说,“定期给织影者输送一些数据,让它们了解外界情况,维持它们的意识稳定。同时,研究它们的状态,寻找在不毁灭星球的前提下,解放它们的方法。”
“找到了吗?”
“没有。”远山说,“三百年了,没找到。而且随着时间推移,知道真相的人越来越少。初代议会成员一个个消散,现在只剩下墨老还活着。我也是十年前才被告知的,接替我的前任,成为A-007协议的监督者。”
云舒捂住脸。信息量太大了。
“那寂灭使徒呢?他知道真相吗?”
“知道一部分。”远山说,“他是初代数字人之一,参与了早期研究。但他得出的结论不同。他认为应该彻底释放织影者,让它们恢复自由,哪怕星球毁灭。他说这是‘报恩’。”
“所以他的纯净之城……”
“是用织影者的能量重塑世界,作为对它们的‘回报’。”远山说,“但那样做,我们三个种族都会消失,变成织影者的一部分。寂灭使徒认为这是进化,我们认为这是灭绝。”
云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
“玄启知道吗?”
“还不知道。”远山说,“墨老在考虑什么时候告诉他。但现在情况复杂,寂灭使徒在行动,裂缝在扩大,枷锁在爆发……真相可能会压垮他。”
“不会的。”云舒说,“玄启比你们想象的坚强。”
“也许吧。”远山说,“但现在不是时候。云舒,我需要你保密。至少暂时保密。等我们找到解决方案再公开。”
“解决方案存在吗?”
“玄启可能是关键。”远山说,“他是混血,能共鸣三个种族的能力。他是钥匙,但也许不是开锁的钥匙,是……重新谈判的钥匙。”
“和织影者谈判?”
“对。”远山说,“告诉它们,我们知道真相了。感谢它们,然后一起想办法。也许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出路。”
云舒思考。她理解远山的顾虑,但也知道隐瞒的代价。
“晨露也听到了。”她说。
“我知道。”远山看向晨露,“孩子,你能保密吗?为了所有人。”
晨露点头。“我能。但……我父亲的数据被迁移,是为了这个协议?”
“是的。”远山说,“林海是早期接触织影者的研究员之一。他的意识数据里有宝贵的交流记录。迁移是为了保存那些记录,防止被寂灭使徒破坏。”
“那他真的死了吗?”晨露问。
远山犹豫了。“我不确定。织影者有时会……保留它们感兴趣的意识。也许他还以某种形式存在。”
晨露眼睛亮了。“那我能见他吗?”
“现在不能。”远山说,“太危险。而且需要织影者的同意。”
分析室里安静下来。服务器嗡嗡作响。
“现在怎么办?”云舒问。
“继续你的工作。”远山说,“治疗晨露,分析数据,帮助玄启。但暗中开始整理所有关于织影者真相的资料。等时机成熟,我们会需要它们。”
“那A-007的操作记录……”
“我会清理干净。”远山说,“不是掩盖,是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档案馆的服务器可能已经被寂灭使徒渗透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才试图访问七号服务器的迁移记录。”远山调出一个警报日志,“被我拦截了。但他不会罢休。云舒,你要小心。你是首席分析师,他知道你会查数据。”
“我会注意。”
通讯结束。远山的投影消失。
云舒坐在那里,很久没动。晨露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云舒姐,你还好吗?”
“还好。”云舒说,“只是……世界比我想的复杂。”
“但也比我想的有希望。”晨露说,“至少,敌人可能不是敌人。至少,还有谈判的可能。”
云舒看着她。晨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刚知道父亲可能还活着的光。
希望。确实是希望。
但希望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晨露,你继续在这里恢复。我去办点事。”云舒站起来。
“去哪?”
“去见玄启。”云舒说,“有些事,他需要知道。至少一部分。”
“但远山说——”
“远山有他的顾虑,我有我的判断。”云舒说,“玄启在为我们拼命,他有权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她离开分析室,走向档案馆出口。路上遇到了几个同事,点头打招呼,但没停留。
走出档案馆时,天已经黑了。弦纹天空的光比昨天又暗了些。裂缝在加速抽取能量。
她拨通玄启的通讯。但没信号。可能在地底,或者被屏蔽了。
她想了想,去墨家商会。墨老可能知道他在哪。
市场区的人比平时少。气氛紧张。她听见有人在议论械族主脑的新指令,议论灵裔枷锁爆发的传闻,议论数字人议会的沉默。
恐慌在蔓延。
到了商会,门关着。她敲门。开门的不是墨老,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人。
“找谁?”
“墨老。或者玄启。”
“他们不在。”
“去哪了?”
“不知道。”年轻人要关门。
云舒用手抵住。“我是档案馆的云舒,有急事。”
年轻人犹豫了下。“等等。”
他进去,几分钟后回来。“墨老留了话:如果云舒来,告诉她去轨道环七号段找他们。但小心尾巴。”
“尾巴?”
“有人跟踪你。”年轻人低声说,“从档案馆出来就跟着。两个,穿黑衣。”
云舒没回头。“知道了。谢谢。”
她离开商会,没直接去轨道环。她在市场区绕了几圈,利用人流甩掉跟踪者。确认安全后,才叫了一辆弦纹车。
车向轨道环驶去。她看着窗外,心里乱糟糟的。
真相。责任。选择。
玄启会怎么反应?他会崩溃吗?还是会变得更坚定?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会在他身边。
因为有些路,需要一起走。
车停了。轨道环七号段的入口就在前面。
她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上升时,她忽然想起祖母日记里的一句话:
“真相不会让人自由,但隐瞒会让人永远囚禁。”
她深吸一口气。
电梯门开。
墨老和玄启站在隔离门外,正在看一个屏幕上的数据。听见声音,他们转头。
玄启看见她,眼睛亮了。
“云舒?你怎么来了?”
“有事告诉你。”云舒走过去,“重要的事。”
墨老看看她,又看看玄启,叹气。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进去说吧。这里不安全。”
他们走进隔离区。门关上。
世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和一个即将被揭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