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秋石还在看那个肺癌治愈者——王志平——的医疗档案。六十五岁,退休工程师,三年前晚期肺癌,三个月后奇迹般自愈。之后开始凌晨惊醒,焦虑,幻听。
楚月推门进来,端着两杯新泡的茶。
“还没睡?”
“睡不着。”林秋石接过茶杯,“王志平同意了吗?”
“同意了。”楚月坐下,“他说,总比现在这样强。每天凌晨三点准时醒,像闹钟一样。关键是……他妻子说他有时候会无意识哼歌。他不记得自己哼过。”
“什么歌?”
“《夜访北斗》片段。”楚月调出录音,“他妻子悄悄录的。你听。”
音频里,一个苍老男声在哼调子。断断续续,但确实是那首曲子。
“他知道自己在哼吗?”
“不知道。他说完全没印象。”楚月关掉录音,“所以当他收到我们发的匿名邮件时,他信了。至少信了一半。”
林秋石点点头。他调出实验计划。
“明天开始,用星核机器人对他进行情感刺激。先从他最强烈的记忆入手——他儿子的婚礼。”
“他儿子三年前车祸去世了。”楚月轻声说,“就在他确诊癌症前一个月。”
林秋石沉默。
“那……从他孙女的出生开始。”
“好。”
电话响了。是姜工。
“林工,晶体数据有新发现。”她的声音很兴奋,“里面有隐藏文件。时间戳:1989年7月。”
“内容?”
“是……一段警告。”
“警告?”
“来自天鹅座的第二段警告。”姜工说,“我发给你。”
文件传输。
林秋石点开。
音频文件,很嘈杂,背景有宇宙背景辐射的嘶嘶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非人类,但能听懂。是合成的中文,但语法有点怪。
“致地球文明:”
“我们监测到你们在滥用基因编码。”
“立即停止。”
“该编码不是礼物。是测试。”
“测试你们是否会贪婪地使用未知技术。”
“你们失败了。”
“现在,后果自负。”
“重复:立即停止所有基因实验。”
“否则我们将采取行动。”
音频结束。
楚月看着林秋石:“1989年……那是在陈星被治愈后一年。”
“所以他们早就警告过了。”林秋石说,“但烛龙没听。”
“或者……他听了,但没停。”
林秋石调出烛龙1989年的记录。
7月,确实有一次信号接收记录。但解码内容被标记为“干扰信号,内容不可读”。
“他篡改了。”楚月说,“他把警告隐藏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陈星刚稳定下来。如果停止实验,可能前功尽弃。”
电话又响。
这次是陈磐。
“林工,有客人。”
“谁?”
“张老爷子。从武汉过来了。现在在接待室。”
林秋石和楚月对视一眼。
凌晨四点半,张老爷子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裹着厚外套。机器人给他倒了热茶,他没喝。
“老爷子,您怎么来了?”林秋石坐下。
张老爷子的眼睛很清明,不像阿尔茨海默症发作的样子。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了1989年。”张老爷子看着茶杯里的热气,“我们收到了第二段警告。”
林秋石心跳加速。
“您记得?”
“本来不记得。”张老爷子说,“但最近……那些记忆好像……在回来。”
“为什么?”
“不知道。”张老爷子摇头,“但我记得那天,烛龙的表情。”
“什么表情?”
“害怕。”张老爷子说,“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害怕。”
他闭上眼睛,慢慢说。
“1989年7月15号。北京,基地。我们还在分析第一次接触的数据。突然,警报响了。不是入侵警报,是信号警报。”
“天鹅座又发信号了?”
“对。但这次不是问候。是……严厉的警告。”
张老爷子睁开眼。
“烛龙负责解码。他在操作台前坐了很久。久到我们都觉得不对劲。”
“‘老陈,内容是什么?’我问。”
“他头也不回:‘干扰信号,不用管。’”
“但李工不信。他偷偷拷贝了原始数据,自己破译。”
“结果呢?”楚月问。
“结果他破译出来了。”张老爷子说,“就是你们刚才听到的警告。”
“他告诉你们了?”
“告诉了。”张老爷子说,“我们四个——我,李工,赵老,还有烛龙——开了个会。李工把警告放出来。听完,我们都沉默了。”
“烛龙怎么说?”
“他说:‘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他说,星星的编码已经深度整合。如果现在停止,她可能会……崩溃。”
“你们信吗?”
“不知道。”张老爷子叹气,“但那时,星星确实看起来好多了。能吃饭,能走路,还会笑。虽然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点……但我们以为那是康复的迹象。”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投票。”张老爷子说,“我,李工,赵老,都赞成停止实验。烛龙反对。三比一。”
“他同意了?”
“表面同意了。”张老爷子说,“但第二天,他就带着星星和所有数据,消失了。”
接待室安静下来。
窗外,天开始泛白。
“老爷子,”林秋石问,“您为什么现在来告诉我们这些?”
“因为最近……我总梦见星星。”张老爷子说,“梦见她在哭。说她冷。”
“冷?”
“她说罐子里很冷。”张老爷子眼睛红了,“我醒来就想,也许……她真的在罐子里。一直没出来。”
楚月握住老人的手。
“我们会帮她的。”
“帮不了了。”张老爷子摇头,“我来,是想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什么事?”
“李工在烛龙消失前,留了一份备份。”张老爷子说,“关于警告的完整分析。他藏起来了。没告诉任何人。”
“在哪里?”
“苏州。”张老爷子说,“他老家。阁楼里有个旧箱子。密码是他妻子的生日——1956年3月12日。”
林秋石立刻记下。
“您怎么知道?”
“他告诉我的。”张老爷子说,“在手术前。他说:‘如果我忘了,你要记得。’”
“但您忘了。”
“对。”张老爷子苦笑,“直到最近才想起来。”
老人站起来。
“我要回去了。机器人还在等我吃药。”
“我们送您。”
“不用。”张老爷子摆摆手,“让我自己走。路还记得。”
他慢慢走出接待室。
林秋石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参与过人类第一次接触的老人。
那个选择遗忘的老人。
现在记忆在回来。
带着愧疚。
和真相。
“去苏州。”林秋石对楚月说。
“现在?”
“现在。”
他们叫上陈磐和叶雨眠。叶雨眠的右眼还蒙着纱布,但坚持要去。
“我能感应到数据的位置。”她说。
“你的眼睛——”
“还能用。”叶雨眠说,“至少现在还能。”
开车去苏州。
路上,楚月联系了李工现在的养老院。李工阿尔茨海默症中期,大多数时候糊涂。但偶尔清醒。
“他今天状态怎么样?”楚月问护工。
“不太好。”护工说,“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罐子’‘唱歌’。”
楚月挂断电话。
“李工可能也在恢复记忆。”
“所有治愈者都在恢复?”陈磐开着车,皱眉。
“或者……编码在被激活。”林秋石说,“天鹅座在加强信号。”
叶雨眠的右眼纱布下透出微光。
“金色河流在变宽。”她说,“从西北方向流来。酒泉虽然停了,但源头没停。”
“源头在哪?”
“天上。”叶雨眠指向车窗外,“天鹅座。”
上午十点,到达苏州。
李工的老房子在旧城区,小巷子,青石板路。多年无人住,门锁都锈了。
陈磐用工具撬开门。
灰尘味扑面而来。
阁楼很窄,堆满旧物。箱子在角落,是个老式樟木箱。
密码锁。
林秋石输入:1956年3月12日。
咔哒。
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和几盘磁带。
标签上写着:警告记录。1989.07。
林秋石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
然后是人声。
李工的声音,年轻些。
“今天是1989年7月16日。昨天我们收到了第二段警告。以下是完整内容。”
他播放了警告音频。和姜工破译的一样。
然后李工继续说:
“陈建国隐瞒了警告。因为他女儿已经深度依赖编码。但这不是借口。”
“我分析了警告的频谱。发现一个隐藏层。破译后,是一段补充信息。”
他播放另一段。
同样的非人声:
“补充:编码会在宿主体内生成‘信号锚点’。该锚点可被远程激活,将宿主转化为‘信使’。”
“信使的使命是传播编码。”
“每治愈一人,信使网络扩大一分。”
“当网络覆盖足够人口时,我们将启动‘同化程序’。”
“停止实验,否则同化提前。”
录音结束。
李工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些发抖:
“我们可能……创造了一个病毒。一个自我传播的基因病毒。治愈癌症,但让人变成信使,去治愈更多人,让更多人变成信使……”
“这是指数级传播。如果不加控制,最终全人类都会被同化。”
“而他们……天鹅座文明……会得到什么?”
他停顿。
“一个覆盖整个星球的信号网络。可以随时监控,随时控制,随时……收割。”
磁带到这里断了。
阁楼里死寂。
只有磁带机的嗡嗡声。
叶雨眠突然捂住右眼。
“我看到了……”她咬牙,“李工的恐惧。他录这段时,极度恐惧。那种情绪……还残留在这里。”
楚月关掉录音机。
“所以治愈者不是终点。”她说,“他们只是……节点。节点会继续传播,发展更多节点。”
“像传染病。”陈磐说。
“比传染病更可怕。”林秋石说,“因为它看起来是‘治愈’。”
他们带着磁带机离开老房子。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
车开进ESC总部时,林秋石的终端收到紧急消息。
来自医疗部。
王志平突发脑溢血。正在抢救。
他们立刻赶往医疗中心。
王志平在ICU。昏迷,生命体征不稳定。
主治医生是姜工的朋友,姓刘。
“怎么回事?”林秋石问。
“不知道。”刘医生摇头,“凌晨还好好的。刚才突然剧烈头痛,然后就昏迷了。CT显示脑出血,位置……很怪。”
“哪里怪?”
“出血点正好在编码植入的位置。”刘医生说,“就像……编码在排斥什么。”
楚月看向林秋石:“情感刺激还没开始啊。”
“可能他自身情绪波动。”叶雨眠说,“他儿子忌日快到了。”
“但之前三年都没事。”
林秋石看着ICU里的老人。
插着管,呼吸机在响。
“能救回来吗?”
“不确定。”刘医生说,“出血量很大。就算救回来,也可能有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失语,偏瘫,或者……更糟。”
林秋石走出ICU。
楚月跟出来。
“还要继续实验吗?”
“不知道。”林秋石说,“如果情绪波动会触发编码防御机制……”
“那治愈者就不能有强烈情绪。”楚月说,“但那样,他们还算是活着吗?”
电话响了。
是烛龙。
他的电子语音很急:
“你们对王志平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他自发脑出血。”
“不可能。”烛龙说,“编码会保护宿主免受一般疾病侵袭。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收到了‘清理指令’。”
林秋石愣住:“什么清理指令?”
“天鹅座发现节点异常时,会发送指令强制修复。”烛龙说,“如果修复失败,就……清理掉。”
“你是说,天鹅座想杀他?”
“因为他开始怀疑了。”烛龙说,“编码会监控宿主思维。一旦宿主意识到真相,编码会自动报告,然后……”
“然后被清理。”
“对。”
林秋石握紧电话。
“你能阻止吗?”
“现在不能。”烛龙说,“但如果你给我王志平的编码数据,我可能能……骗过系统。”
“怎么骗?”
“伪造他的思维状态。让他看起来‘正常’。”
“需要多久?”
“几分钟。”
林秋石看向刘医生:“把王志平的基因数据调出来。”
数据发过去。
三分钟后,烛龙回信:
“搞定了。清理指令暂停。但他已经受损。需要时间恢复。”
“他会醒吗?”
“应该会。但记忆可能受影响。”
林秋石松了口气。
然后他问:
“烛龙,1989年的警告,你为什么要隐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电子呼吸声规律地响。
“因为如果我公开,星星会被强制停止治疗。”烛龙说,“她会死。”
“但其他治愈者——”
“那时还没有其他治愈者。”烛龙说,“星星是第一个。我以为能控制住。”
“你控制住了吗?”
“……没有。”
“现在有多少治愈者了?”
烛龙停顿。
“全球统计,三百二十七个。”
林秋石闭上眼睛。
三百二十七个节点。
一个正在扩散的网络。
“同化程序启动条件是什么?”他问。
“网络覆盖人口1%。”烛龙说,“大约七千万人。”
“还差得远。”
“但如果永生会继续推广,很快就能达到。”烛龙说,“他们在非洲和南美开展‘慈善医疗’,免费治疗癌症。已经有上千人排队。”
“能阻止他们吗?”
“我试过。”烛龙说,“我切断了他们的部分信号源。但他们有备用方案。直接从天鹅座接收。”
“天鹅座在支持他们?”
“对。”烛龙说,“他们想加速网络建设。”
“为什么?”
“不知道。”烛龙说,“也许是为了某个期限。”
林秋石想起猎人。
七十年。
也许天鹅座想在猎人到之前,完成同化。
这样猎人来了,看到的是一个已经被改造的文明。
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但一定不是好事。
“烛龙,”林秋石说,“我们需要合作。”
“我一直都在合作。”
“真正的合作。”林秋石说,“告诉我们所有你知道的。包括……如何摧毁编码。”
电话那头又沉默。
“摧毁编码等于杀死宿主。”
“没有别的办法?”
“有。”烛龙说,“但很危险。”
“说。”
“用更强的信号覆盖。”烛龙说,“用一个能压制天鹅座信号的本地信号源,强行改写编码指令,让它们自毁。”
“什么样的信号源?”
“一个……超级信号塔。”烛龙说,“功率要比天鹅座强。”
“人类做得到吗?”
“现在做不到。”烛龙说,“但如果有足够多的星核机器人同步,也许可以。”
林秋石愣住。
“用康养机器人?”
“对。”烛龙说,“它们的通信模块可以改造为发射器。如果全国三百万台机器人同时发射特定频率,功率足以覆盖整个地球。”
“但那样会暴露我们。”
“已经暴露了。”烛龙说,“不在乎更多。”
林秋石思考。
用机器人对抗外星信号。
用日常的温暖,对抗冰冷的同化。
听起来……可行。
但也疯狂。
“成功率多少?”
“理论计算,35%。”
“失败后果?”
“机器人网络瘫痪。治愈者全部死亡。可能还会引起天鹅座的反击。”
林秋石苦笑。
“这选择真棒。”
“从来就没有好选择。”烛龙说,“只有不那么坏的选择。”
挂断电话。
林秋石回到ICU外。
楚月、陈磐、叶雨眠都在。
“怎么样?”楚月问。
林秋石转述了烛龙的话。
“35%……”陈磐摇头,“太低了。”
“但比什么都不做强。”叶雨眠说。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楚月说,“关于机器人同步发射的可行性。”
“姜工在分析了。”林秋石说,“但我们还需要理事会批准。动用全国机器人,这是大事。”
“他们会批吗?”陈磐问。
“不知道。”林秋石说,“但我会让他们批。”
他看向ICU里的王志平。
老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像在挣扎。
像想醒来。
告诉他们什么。
林秋石轻声说:
“我们会救你的。”
“也会救所有人。”
窗外,阳光刺眼。
新的一天。
但阴影在蔓延。
从天鹅座。
从基因编码。
从每个被治愈的身体里。
第二段警告来了。
三十年前就该听的警告。
现在,终于有人听了。
但还来得及吗?
不知道。
只能试试。
试试用人类的机器。
对抗天上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