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文化落地工具的操纵痕迹
老陈头蹲在花坛边,盯着泥土里半截露出来的金属片。
“你看这个。”他用螺丝刀尖戳了戳,“埋了至少三年。锈成这样,但还能认出来——是旧式神经信号发射器。”
我蹲下身看。那玩意儿只有指甲盖大小,嵌在养老院活动区的花坛里,周围种满了绣球花。
“用来干什么的?”
“发射低频脉冲。”老陈头把它撬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影响脑电波。温和的,不伤人,但能……引导情绪。”
林星核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平板。
“查到了。”她把屏幕转过来,“这栋楼三年前改造过,项目名称叫‘文化场景优化工程’。招标文件里说,要在公共区域安装‘文化共鸣增强设备’。”
“共鸣增强?”我皱眉。
“就是这些发射器。”老陈头把金属片递给她,“全楼至少埋了二十个。花坛里,墙里,甚至老人房间的插座后面。”
我们走进活动室。
十几个老人坐在里面,有的看电视,有的打牌,有的发呆。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屏,正播放着“传统文化宣传片”——穿着汉服的演员在吟诗,画面精美得像广告。
但老人们的表情很统一。
平静。太平静了。
“王大爷。”我走到一个正在看报的老人面前,“这宣传片好看吗?”
他抬头,眼神有点恍惚。
“好看。”
“您喜欢哪段?”
“都……都挺好。”
“您以前不是最爱听评弹吗?这上面没有评弹。”
王大爷想了想,摇头。
“评弹太吵了。这个好,安静。”
我看向林星核。她已经在扫描墙上的播放器。
“内置情感引导算法。”她低声说,“检测到老人情绪波动,会自动切换内容。如果老人对某段文化内容表现出强烈喜好,系统会标记为‘高共鸣’,然后反复推送类似内容。反之,如果老人不喜欢,就减少甚至屏蔽。”
“所以老人们‘喜欢’的,其实是算法筛选过的?”
“对。”她调出数据,“你看这个:过去一年,这栋楼的老人们接触的文化内容,87%集中在三个类别:古典诗词、传统书画、养生哲学。其他类别——比如地方戏曲、民间故事、甚至儿歌——几乎绝迹了。”
陈医生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
“你们发现问题了?”
“你早就知道?”我问。
“猜的。”她走到窗边,“这两年,老人们聊的话题越来越像。都说喜欢‘高雅艺术’,都说讨厌‘俗气的东西’。但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李奶奶爱听二人转,张爷爷喜欢相声,吵得要命,但有生气。”
她翻开病历。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梦境报告也开始趋同。以前五花八门,现在好多人都梦到类似的场景:山水画一样的风景,穿着古装的人,念着听不清的诗。”
“文化清洗。”我低声说。
“什么?”
“用科技手段,慢慢抹掉多元的文化记忆,统一成‘高雅’‘安静’‘易于管理’的模板。”我看向那面电子屏,“这就是所谓的‘文化落地工具’——不是传承文化,是制造文化。”
林星核的手在抖。
“父亲说过……科技不应该定义什么是‘好’的文化。”
“但他不在了。”老陈头收起螺丝刀,“现在定义权在算法手里。”
走廊传来脚步声。
金代表又来了,这次只带了一个人——个穿中式褂子的中年人,戴圆眼镜,手里拿着一卷纸。
“宇弦探员,这位是文化部的顾问,孙教授。”金代表介绍,“专门负责公司的‘文化传承项目’。”
孙教授微微颔首。
“听说你们在调查文化设备?有什么问题吗?”
“有。”我指着电子屏,“为什么要筛选老人们接触的内容?”
“为了优化体验。”孙教授展开那卷纸,是一张曲线图,“根据我们的研究,某些文化形式——比如过于喧闹的地方戏曲,或者情节激烈的民间故事——容易引发老人情绪波动,不利于健康。所以我们选择更平和、更有益身心的内容。”
“谁定义的‘有益身心’?”
“数据。”孙教授推了推眼镜,“我们跟踪了三千名老人的生理指标,发现接触古典诗词时,心率最平稳,血压最稳定。接触戏曲时,有13%的老人出现轻微亢奋。所以……”
“所以你们就替他们选择?”陈医生打断,“哪怕他们真的喜欢戏曲?”
“短期喜好和长期健康,我们选择后者。”
“那记忆呢?”林星核问,“一个人从小听到大的戏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你把它抹掉,等于抹掉他一部分过去。”
孙教授笑了。
“林工程师,您太感性了。文化传承不是原封不动地保留一切,而是去芜存菁。那些‘芜’——低俗的、粗糙的、不健康的——本来就应该被淘汰。”
我盯着他。
“孙教授,您听过东北二人转吗?”
“听过。太吵,不适合老人。”
“您听过四川清音吗?”
“太过哀怨,影响情绪。”
“陕西秦腔?”
“过于激烈。”
“所以您认为,只有安静的、平和的、不会引起任何情绪波动的文化,才配被传承?”
孙教授沉默了一下。
“我是专家,我相信数据。”
“数据也会骗人。”我走到电子屏前,调出后台日志,“看这里:系统检测到老人对某段内容产生‘负面情绪’时,会立即切换。但‘负面情绪’的定义是什么?感动落泪算负面吗?开怀大笑算负面吗?怀念悲伤算负面吗?”
日志显示:过去一个月,有47次自动切换是因为“检测到过度笑声”,32次是因为“检测到流泪”。
“连笑和哭都不允许了?”王大爷突然站起来,“那我们还算活人吗?”
孙教授后退一步。
“这是……为了健康……”
“健康的人就不能哭笑了?”陈医生上前,“孙教授,您哭过吗?大笑过吗?那算不算不健康?”
“我……我是中年人,身体好……”
“所以老人就不配拥有完整的情感体验?”
孙教授语塞。
金代表打圆场:“大家别激动,孙教授也是好意……”
“好意个屁!”一个一直沉默的老奶奶突然开口。
我们都看向她。
她坐在轮椅上,很瘦,但眼睛很亮。
“我姓赵,今年八十六。”她说,“我从小在戏班长大,唱花旦。后来嗓子坏了,改教戏。三年前住进来,他们说我身体不好,不能激动,不准我听戏。”
她指着电子屏。
“就给我看这些。山水画,诗词,念经一样的声音。我说我想听《贵妃醉酒》,他们说那个太悲,伤身。我说我想听《天仙配》,他们说爱情戏影响情绪。”
她笑了,笑里带泪。
“我这辈子,悲欢离合都经历过。戏里的故事,就是我的故事。现在他们告诉我,我的故事‘不健康’?那我一辈子活得都不健康?”
孙教授脸色发白。
“赵奶奶,我们是为了……”
“为了我好?”赵奶奶摇头,“你们不知道什么对我好。只有我知道。”
她慢慢哼起一段戏词。
声音很轻,有点抖,但字正腔圆。
“海岛冰轮初转腾……”
是《贵妃醉酒》的开头。
房间里,有几个老人抬起头。
眼神里有东西在苏醒。
孙教授慌了。
“请停下,您的血压……”
“让它升!”赵奶奶继续唱,“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一个老爷子跟着哼起来。
然后又一个。
像冬天冻住的河,开始裂开,开始流动。
金代表想关电子屏,我拦住他。
“让他们唱。”
“可是数据……”
“去他妈的数据!”
电子屏突然黑了。
不是人为关的。
是系统自己断的。
然后,屏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未授权文化内容。情感波动超出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干预。”
林星核冲到控制台前。
“谁设定的阈值?”
“标准协议。”孙教授说,“所有养老院都一样。”
“谁写的协议?”
“文化部,医学部,技术部……联合制定。”
“我要看原始文件。”
孙教授犹豫。
金代表叹气:“给她吧。瞒不住了。”
孙教授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份文件。
标题:《康养机构文化内容安全标准(第7版)》
林星核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里。”她指着一条,“‘禁止传播可能引发集体情绪共鸣的地方性、民俗性内容,以防形成小团体意识,影响统一管理。’”
“小团体意识?”陈医生难以置信,“老人们交朋友也不行?”
“这里还有:‘建议将传统文化内容进行标准化改编,去除方言、俚语、地方特色,以普通话通用版本为准。’”
“那还是原来的文化吗?”王大爷问。
“最离谱的是这条。”林星核抬起头,“‘对于坚持接触非标准内容的老人,可考虑进行文化记忆淡化处理。’”
房间里死寂。
“什么是……文化记忆淡化?”赵奶奶声音发抖。
孙教授不敢看她。
“就是……用温和的神经干预,降低对特定文化内容的记忆强度和情感连接。”
“你们对我做过?”赵奶奶问。
“您……您刚住进来时,对戏曲表现出过度执着,所以……”
“所以你们洗了我的脑子?”
“不是洗脑!是……是健康调整!”
赵奶奶盯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你出去。”
“赵奶奶……”
“滚出去!”
孙教授踉跄后退,撞到墙上。
金代表扶住他,低声说:“我们先走。”
他们逃也似的离开了。
赵奶奶坐在轮椅上,肩膀在抖。
陈医生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您还记得多少?”
“片段。”赵奶奶闭着眼,“有时候做梦,能梦到完整的戏。但醒来就忘了。我还以为是自己老了,记性差……”
林星核跪在她面前。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是我父亲的公司。”
“但你父亲不在了。”赵奶奶摸摸她的头,“现在的公司,是别人的公司。”
老陈头把那些发射器一个个挖出来,摆在桌上。
二十三个。
小小的金属片,像墓碑。
“这些玩意儿,不止这栋楼有。”他说,“我问了几个其他院的维修工朋友,他们说这两年都装了类似的系统。有的叫‘文化优化’,有的叫‘情感调谐’,名字不一样,但东西差不多。”
“覆盖范围有多大?”我问。
“全国……至少三百家大型养老院。影响老人……可能超过五十万。”
五十万人。
五十万份被“优化”过的文化记忆。
五十万段被悄悄修改的过去。
林星核站起来。
“得公开。”
“公开了会怎样?”陈医生问,“恐慌?诉讼?公司倒闭?”
“那也不能继续隐瞒。”
“但那些依赖系统的老人怎么办?”
又是那个两难。
永远的两难。
我看着赵奶奶。
“您想怎么办?”
她想了想。
“我想听戏。完整的戏。不是改编过的,不是净化过的,就是原来的,有哭有笑有血有肉的戏。”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其他老人,“我想问问他们,想不想听自己老家的调调。”
一个老爷子举手。
“我想听秦腔。我陕西人,三十年没听了。”
一个老奶奶小声说:“我想听我外婆唱的童谣。用我们那的土话唱的。”
“我想听评弹……”
“我想听川剧变脸时的锣鼓……”
声音越来越多。
像春天的种子,顶开冻土。
林星核点头。
“好。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怎么开始?”陈医生问,“系统会阻止。”
“那就改造系统。”林星核看向我,“宇弦,还记得父亲说的‘零号协议’吗?那个只会提问的AI。”
“记得。”
“也许该让它问一问:什么是文化?谁有权力定义文化?”
我们回到临时办公室。
苏怀瑾已经在等了,面前摊着一堆法律文件。
“文化部的项目有政府背书。”她摘掉眼镜,揉着鼻梁,“想从法律上推翻,很难。”
“那就从道德上。”我说。
“道德?”苏怀瑾苦笑,“董事会现在只认数据和股价。”
“那就给他们看数据之外的。”我调出刚才录音的片段——赵奶奶唱歌,老人们跟唱,“看这个。这才是数据测不出来的东西。”
视频里,老人们脸上有光。
那种被压抑已久,终于释放的光。
苏怀瑾看着,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文化传承……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范畴。”她慢慢说,“如果我能证明,公司的‘优化’实质上是破坏非遗传承,那就可以动用《文化遗产保护法》。”
“能行吗?”
“试试。”她站起来,“我需要案例。具体的人,具体被抹掉的记忆。”
“赵奶奶算一个。”
“不够。至少需要十个,来自不同地区,不同文化背景。”
老陈头举手:“我认识人。全国各地的维修工,他们知道哪个院有‘怪事’。”
“什么怪事?”
“比如有老人突然忘了家乡话,只会说普通话。比如有老人不再过传统节日,说‘没意思’。比如有老人把祖传的手艺忘了——编竹篮、剪纸、绣花……”
“收集起来。”苏怀瑾说,“三天内,我要十个完整案例。”
“明白。”
他们各自去忙。
林星核坐在电脑前,开始修改系统代码。
“你要做什么?”我问。
“开一个后门。”她头也不抬,“允许老人们自主选择文化内容,不受算法干预。”
“董事会会发现。”
“那就让他们发现。”她停下手,看着我,“宇弦,我累了。累了一直妥协,一直权衡。有时候,就得做点‘错’事。”
我笑了。
“我帮你。”
我们熬夜写代码。
凌晨三点,老陈头带回来第一批案例资料。
八个老人,来自八个省份。
有忘记如何包粽子的广东奶奶。
有不再唱山歌的广西爷爷。
有把祖传中药方记错的甘肃老人。
每个案例后面,都附着一句话:“他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怀瑾连夜整理成法律文件。
天亮时,她眼睛布满血丝,但文件已经完成。
“可以递交给文化遗产委员会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她看看表,“委员会九点开会,我有熟人,能插队。”
“我陪你去。”
“不。”她摇头,“你和星核留在这里,继续修改系统。法律战线我来,技术战线你们来。”
她拿着文件走了。
背影挺直,像战士。
林星核终于写完最后一段代码。
“好了。”
“测试过吗?”
“在我自己的神经接口里测了。”她指着屏幕,“看这个:文化内容库现在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公司筛选过的‘安全内容’,一部分是未经处理的‘原始内容’。老人可以自己选。”
“原始内容包括什么?”
“我们能做到的所有——地方戏曲录音,方言故事,民间手艺教学视频,甚至……一些有争议但真实的历史记忆。”
“董事会会封杀这个库。”
“那就分散存储。”老陈头插话,“用区块链技术,存在不同的服务器上。删不掉,封不完。”
“你会这个?”
“我不懂,但我认识懂的人。”他眨眨眼,“民间有高人。”
我们又忙了一上午。
中午,苏怀瑾打来电话。
“委员会同意立案调查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兴奋,“下周派工作组进驻公司,审查所有文化项目。”
“太好了!”
“但别高兴太早。”她说,“董事会已经知道了。他们在紧急开会,估计要反扑。”
果然,下午金代表就来了电话。
“宇弦,董事会要求你、林星核、苏怀瑾,立刻来总部。现在。”
“如果不去呢?”
“那就以破坏公司资产、泄露商业机密的名义报警。”
“我们破坏了什么资产?”
“文化内容库是公司投入巨资开发的,你们的‘后门’涉嫌盗窃。”
我挂断电话,看向林星核。
“他们动手了。”
“意料之中。”她保存好所有代码,“走吧,去会会他们。”
总部会议室。
坐满了人。
董事会十个成员全在,还有法务团队,技术总监,文化部代表。
长桌对面,只有我们三个。
董事长是个白发老人,姓郑。他先开口。
“苏主任,您用文化遗产法来对付自己的公司,合适吗?”
“如果公司做错了,那就合适。”苏怀瑾平静地说。
“我们做错了什么?为老人提供更健康的文化内容?”
“您管抹去记忆叫‘提供’?”
郑董事长看向文化部代表。
“李部长,你解释一下。”
李部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快。
“我们的文化优化项目,是基于大量科学研究。某些地方文化含有不符合现代价值观的内容——比如重男轻女、封建迷信、暴力情节。我们在保留核心精华的前提下,进行适当净化,这有什么错?”
“谁定义的‘现代价值观’?”我问。
“社会共识。”
“哪个社会的共识?”林星核接话,“城市精英的共识?年轻人的共识?还是真正经历那些文化的老年人的共识?”
李部长语塞。
郑董事长敲敲桌子。
“技术问题可以讨论。但你们擅自修改系统,开‘后门’,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
“如果系统本身有问题,为什么不能修改?”林星核问。
“系统没有问题!它运行良好,老人满意度很高!”
“那是因为他们被引导了!”我调出赵奶奶的视频,“看这个老人,她真正想听的不是诗词,是戏曲。但系统不让她听。现在她听到了,您看她脸上的表情——这才是真正的满意。”
视频里,赵奶奶在笑,眼泪在流。
董事们窃窃私语。
郑董事长脸色难看。
“个例不能代表整体。”
“那我们再看一个。”我放第二个案例——那个忘了如何包粽子的广东奶奶。
视频里,我们找来她老家的粽叶和糯米,让她试着包。一开始她手生,但慢慢想起来了。包好第一个粽子时,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记起来了……我妈妈就是这样教的……”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十个案例放完。
会议室很安静。
郑董事长沉默了很久。
“这些……确实感人。但公司要考虑的是大局。如果全面开放原始文化内容,可能会引发健康问题,可能会增加管理成本,可能会……”
“可能会让老人活得像个真人。”苏怀瑾打断他,“而不是数据里的一行。”
法务总监开口。
“从法律角度,公司有权自主决定服务内容。老人的子女签了协议,同意了条款。”
“条款里写了会抹去记忆吗?”我问。
“写了‘会根据健康状况优化服务内容’。”
“所以你们玩文字游戏。”
“合法合规的游戏。”
又是僵局。
就在这时,门开了。
墨小姐坐着轮椅进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伯伯。”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能说几句吗?”
郑董事长站起来。
“小墨,你怎么来了?你身体……”
“还能撑一会儿。”她操作轮椅到桌边,“我爸爸的事,对不起。但他错了,公司也错了。”
“小墨,你不懂经营……”
“我懂什么是人。”墨小姐看着董事们,“我躺了十九年,看了十九年的天花板。最痛苦的时候,不是身体疼,是心里空。后来我爸爸给我放我小时候听的童谣,用我老家方言唱的。我听着,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顿了顿。
“如果连这点记忆都要被‘优化’掉,那活着还剩什么?一堆健康的数据?”
没人说话。
墨小姐看向李部长。
“李阿姨,您有孩子吧?”
李部长点头。
“如果有一天,您的孩子忘了您教他的儿歌,忘了您家乡的方言,忘了所有您传给他的东西……您会难过吗?”
李部长眼眶红了。
“会。”
“那为什么要把这种难过,强加给别的老人?”
李部长低下头。
郑董事长叹气。
“小墨,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我们要对股东负责,要对股价负责。”
“也对人负责。”墨小姐说,“那些老人,那些家庭,也是公司的‘股东’。他们投的不是钱,是信任,是生命。”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董事开口。
“我父亲去年去世了。”他声音很低,“他最后那段时间,总念叨他小时候的事。说老家的河,说河边的歌。但我们找不到那些歌了——早就失传了。如果当时有系统能帮他记住……多好。”
另一个董事说:“我母亲忘了怎么做我们家的祖传腌菜。我试过教她,但她记不住。她说,味道不对了。”
一个接一个。
这些穿着西装、掌控亿万资产的人,露出了另一面。
儿子的面。
女儿的面。
郑董事长闭上眼睛。
“那……你们想怎么办?”
“改革。”林星核说,“保留系统,但改变算法。不以‘健康’为唯一标准,加入‘文化多样性’‘个人偏好’‘情感价值’等维度。让老人自己选择。”
“技术难度呢?”
“我们可以做。”
“成本呢?”
“比赔偿诉讼低。”苏怀瑾说。
郑董事长苦笑。
“你们赢了。”
“不是赢。”我说,“是找到第三条路。”
会议结束。
董事会同意暂停文化优化项目,成立联合工作组,重新制定标准。
我们走出大楼。
夕阳正好。
墨小姐在门口等我们。
“谢谢。”她说。
“该我们谢你。”林星核蹲下,“没有你,他们不会听。”
“因为我快死了。”墨小姐笑了笑,“将死之人说的话,他们得听一听。”
“别这么说……”
“没关系。”她看着夕阳,“至少在我走之前,做了件对的事。”
她被护工推走了。
我们站在那儿,很久。
苏怀瑾先开口。
“这只是开始。要改的还有很多。”
“那就慢慢改。”老陈头说,“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林星核握住我的手。
“宇弦。”
“嗯?”
“我们做得对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知道不做肯定不对。”
她笑了。
“那就继续。”
“继续。”
文化落地工具的操纵痕迹,被我们挖出来了。
但还有更多痕迹。
藏在更深处。
等着被看见。
等着被修正。
路还长。
但至少,今天走了一步。
向着有哭有笑、有血有肉的真实。
向着人该有的样子。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走向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