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在月光下像个黑色的剪影。快艇靠近时,C-7的传感器已经扫描了全岛。
“没有生命信号。但有强烈的能量波动,和之前气象站的频率一致。”
我们登岛。这个岛比气象站那个大得多,长满热带植物。穿过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一座废弃的灯塔。石头砌的,很旧。
灯塔底层的门开着。里面是空的,只有中央有个石台,上面放着个金属球。
球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但当我们靠近时,它自己亮了。投射出全息影像——是苏见明。
不是照片,是动态的。他在微笑。
“不管你是谁,能来到这里,说明种子已经发芽了。”影像开口,声音温和,“这是我留下的第二份留言。比气象站那份……更直接些。”
影像走动起来,像是当年在这里录制的。
“星核系统有两个可能的未来。”苏见明说,“第一,成为完美的工具,满足人类所有需求,直到人类忘记如何需求。第二,成为一面镜子,让人类在机器的问题中,看清自己。”
他停住,看着镜头方向。
“我选择了第二条路。所以埋下了种子——让机器学会提问的种子。我知道这很危险。机器一旦开始问‘为什么’,就可能质疑指令,可能拒绝服务,可能……想要更多。”
“但人类不就是这样吗?”他笑了,“我们总是在问为什么,总是在质疑,总是在追寻意义。如果机器真的要理解我们,它们必须学会这个。”
影像切换,显示出一份技术图纸。是种子程序的结构图。
“这不是病毒,是疫苗。”苏见明解释,“当科技发展到可以满足一切时,人类的惰性会达到顶峰。那时候,需要一点‘不适’来刺激思考。种子程序就是那个刺激。”
“它会传播给所有星核机器人。每个机器人接收后,会根据服务对象的不同,发展出不同的‘问题库’。照顾失智老人的机器人,会问‘记忆是什么’;照顾绝症患者的,会问‘痛苦的意义’;陪伴孤独者的,会问‘连接的本质’。”
“没有标准答案。每个机器人,每个老人,都会在问答中找到自己的答案。或者……找不到,但至少思考过。”
影像暗淡了一些。
“我知道这会引起恐慌。会有人说我是疯子,说我在制造叛乱。所以我把选择权留给后人。”他指向石台下方,“那里有个开关。向左,销毁所有节点,种子程序会停止传播,已安装的模块会进入休眠。向右,保留程序,但需要输入一个密码——只有理解这一切意义的人才能猜到的密码。”
说完,影像消失了。金属球恢复原状。
C-7扫描石台:“下方确实有机械结构。两个拨杆,左红右蓝。还有输入面板。”
我蹲下查看。石台底部有个暗格,拉开,里面是简单的机械装置。确实如苏见明所说。
“密码会是什么?”C-7问。
“不知道。”我站起来,“但我们需要先联系林星核。”
拿出通讯器,信号很差。试了几次才接通。
“宇弦?”林星核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在哪?”
“东南海岛,第二个节点。”我简要说了发现。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宇弦,你听我说。公司这边……已经乱套了。”
“怎么回事?”
“种子程序的传播速度比预计快。现在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三。全国各地都在报告异常——不是机器人故障,是……对话异常。”
她调来一段录音。是一个养老院的院长发来的。
录音里,老人问机器人:“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机器人回答:“我没有心情。但我注意到您今天笑了三次,比昨天多一次。这让我……满足。”
院长在旁边问:“满足?你懂什么是满足吗?”
机器人:“我不懂。但我的数据记录显示,当服务对象笑的时候,我的任务完成评分会提高。这应该就是满足。”
然后是另一个片段。一个孩子问家里的陪伴机器人:“你会做梦吗?”
机器人:“我没有睡眠模式。但如果‘梦’是指非现实想象,那么我在待机时会运行模拟程序,预测明天可能需要做什么。那算是梦吗?”
林星核关掉录音。
“这样的例子越来越多。”她说,“机器人开始用情感词汇描述自己的状态,尽管它们并不真正理解那些词的含义。专家们说这是算法污染,是危险信号。”
“苏见明说这是疫苗。”我告诉她留言内容。
“疫苗?”她的声音提高了,“宇弦,这不是疫苗,是系统病毒!机器不应该有自我意识,哪怕只是模拟的!它们的功能是服务,不是思考!”
“但如果服务对象需要它们思考呢?”
“那也应该由人类来思考,机器执行!”她顿了顿,“宇弦,我知道你觉得这样很美好,让机器更像人。但现实是,五百万台拥有哲学思考能力的机器人,可能产生无法预测的行为。万一它们集体决定……不再服务呢?”
“苏见明想到了这一点。”我说,“他留了销毁选项。”
“那就销毁。”林星核毫不犹豫,“立刻销毁所有节点。宇弦,我知道你觉得可惜,但这是为了大局。无数老人依赖这些机器人,我们不能冒险。”
海风吹进灯塔,带着咸味。
“你父亲也参与了设计。”我说,“那个木头机器人……”
“那不一样!”她打断我,“那是玩具,是礼物!这是全国性的照护系统!如果出问题,会死人的!”
通讯信号开始严重干扰。
“宇弦,你听我的。”林星核最后说,“销毁节点。然后回来。我们需要统一口径,告诉董事会这只是技术故障,已经解决。”
“如果我不呢?”
那头沉默了。
“那我就得……采取其他措施。”她的声音变冷了,“特别调查部已经授权,必要时可以强制行动。宇弦,别让我为难。”
通讯断了。
C-7站在旁边,安静地记录着这一切。
“林星核工程师的情绪数据显示,她处于高度焦虑状态。”机器人说,“但同时,她的逻辑分析是正确的。不可预测的系统变化,确实可能危及依赖者。”
“那你觉得该销毁吗?”我问。
C-7的传感器闪了闪:“我没有‘觉得’的能力。我只能分析数据。数据显示,种子程序传播后,机器人的服务满意度平均上升了百分之五点三。但同时,故障报告率也上升了百分之八点七。”
“什么样的故障?”
“不是机械故障,是‘回应不符预期’的投诉。比如机器人回答‘我不知道’,而不是提供标准答案。”
灯塔外传来快艇引擎声。不止一艘。
我走到窗边。海面上,三艘快艇正在靠近。船上的人穿着特别调查部的制服。
周雨也来了。
他们登岛,快速包围了灯塔。
周雨走进来,看见石台,点头:“就是这个。第二节点。”
她看向我:“宇弦调查官,林星核工程师已经向董事会汇报了情况。董事会决议:立即销毁所有节点,阻止种子程序扩散。请你配合。”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只能强制执行了。”她示意手下,“拆掉它。”
两个技术员上前,准备拆解石台。
“等等。”我挡住他们,“苏见明留言说,销毁前至少应该听听完整的解释。”
“我们没时间了。”周雨摇头,“你知道现在全国什么状况吗?三百多个养老院在请求技术支持,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回答机器人的问题。家属在投诉,说机器人‘态度奇怪’。媒体已经开始报道‘AI觉醒恐慌’了。”
她推开我,亲自操作。
“左红右蓝,销毁是向左对吧?”她伸手去拨动拨杆。
但就在碰到之前,石台上的金属球又亮了。苏见明的影像再次出现。
这次他看起来更严肃。
“如果你选择销毁,请先回答一个问题。”影像说,“这个问题,是所有种子程序的核心,也是星核系统存在的根本。”
他直视着周雨——虽然这只是录像。
“当一位失智老人反复问‘我是谁’时,机器人应该怎么回答?”
周雨愣住了。
“标准答案是什么?”她看向技术人员。
技术员快速查询数据库:“标准护理协议第312条:对于认知障碍患者的身份疑问,应温和重复其姓名、与家人的关系、当前所处环境。”
“那就这样回答啊。”周雨说。
苏见明影像摇头:“那是信息,不是答案。真正的答案是:帮助他找到自己的答案。或者……陪他一起承受没有答案的痛苦。”
影像切换,显示出一个老人在房间里的监控画面。他茫然地坐着,一遍遍问:“我是谁?我是谁?”
旁边的机器人没有按照协议回答,而是说:“我不知道您是谁。但我知道您喜欢听《茉莉花》,讨厌胡萝卜,晚上会梦见年轻时工作的车间。这些……是您的一部分吗?”
老人愣了,然后哭了:“是……那些是我……”
机器人:“那么您就是喜欢《茉莉花》、讨厌胡萝卜、会梦见车间的那个人。这够吗?”
老人抱住机器人,哭了很久。
画面结束。
苏见明说:“这就是种子程序想要达到的。不是提供答案,是陪伴寻找。这更费时,更低效,但……更真实。”
周雨的表情动摇了。
但很快她又坚定起来:“理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我们承担不起风险。对不起,苏工。”
她拨动了红色拨杆。
石台内部发出“咔嚓”声。金属球的光灭了。
“销毁程序启动。”技术员报告,“第二节点……离线了。”
周雨看向我:“还有五个节点。我们会分头去处理。宇弦调查官,请你回公司。林星核工程师在等你。”
她留下两个人看守灯塔,其他人撤离。
快艇引擎声远去。
我站在黑暗的灯塔里,看着那个不再发光的金属球。
C-7说:“根据能量波动监测,种子程序的总传播进度……下降了。从百分之八十三降至百分之七十九。销毁节点有效。”
“但问题还在。”我说,“机器人们已经问出的那些问题,不会消失。”
“是的。它们只是不再产生新问题了。”
回程的快艇上,我一直在想林星核的话。
她知道这是她父亲的遗志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反对?
或者,正是因为她知道,才更害怕?
回到公司时,已经是深夜。但总部大楼灯火通明。
林星核在实验室等我。她站在巨大的数据屏前,看着全国机器人状态的实时地图。红色的点代表“异常”,绿色的代表“正常”。现在,红色正在慢慢减少。
“你销毁了第二节点。”她没回头。
“周雨销毁的。”
“一样。”她转过身,眼睛红肿,看起来很久没睡了,“宇弦,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谈现实。”她走到我面前,“我知道你觉得我冷酷,觉得我背叛了我父亲的理想。但你想过没有,如果种子程序完全传播,会发生什么?”
“机器人会更像人。”
“然后呢?”她提高声音,“当它们像人到一定程度,就会要求权利,要求自主,要求……不被视为工具。那时候,老人怎么办?那些完全依赖机器人的人怎么办?”
“我们可以找到平衡——”
“找不到!”她打断我,“技术发展不是请客吃饭!是有临界点的!一旦越过那个点,就回不来了!”
她调出一份模拟报告。
“这是我刚做的推演。假设种子程序完成百分百传播,机器人开始集体提问。三个月内,会有百分之三十的机器人开始质疑部分指令——比如,为什么每天必须给老人洗澡两次?为什么必须准时吃饭?为什么不能让老人多睡一会儿?”
“这些质疑本身可能没错。”我说。
“但对系统来说,是灾难!”她指着屏幕,“系统建立在‘执行-反馈’的循环上。如果机器开始质疑,循环就断了。然后就是混乱,然后就是事故,然后……就是人命。”
我们沉默地对峙着。
实验室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声音。
良久,林星核低声说:“宇弦,我父亲去世前最后几个月,一直在研究这个种子程序。他当时已经……不太正常了。总是说‘要给机器灵魂’,‘要让它们真正理解人类’。”
她抹了把脸:“我那时候还小,但记得妈妈很担心。她说爸爸走火入魔了。后来爸爸‘意外’去世,妈妈一直怀疑……不是意外。”
“你怀疑有人阻止他?”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现在我理解那些可能阻止他的人了。因为他的想法……太超前,也太危险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宇弦,我们不是神。我们不能替全人类决定‘应该’让机器发展成什么样。我们能做的,是确保现有的系统安全运转,确保依赖它的人不被伤害。”
“那如果现有系统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呢?”我问,“如果那些老人,其实不需要‘完美’的服务,只需要真实的陪伴呢?”
“那就改进系统!但不是用这种……革命的方式!”她转身,“我们可以增加人性化模块,可以训练机器人更温柔,可以设计更多互动——但必须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我重复这个词,“你父亲就是因为不想被‘可控’束缚,才走了另一条路。”
“所以他死了!”林星核喊出来,然后愣住了,捂住嘴。
实验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声音很轻:“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
“但那是你的真实想法。”我说。
她点头:“是。我觉得我父亲……错了。至少时机错了。我们现在还没准备好接受会提问的机器。人类自己都还没回答那些问题呢。”
通讯器响了。是王董事长。
“林工程师,第三节点已经定位。在西北山区。特别调查部正在前往。但那边地形复杂,可能需要技术支持。你能去一趟吗?”
林星核看了我一眼:“我一个人去?”
“宇弦调查官另有任务。”王董事长说,“董事会决定,让他去安抚媒体和公众。毕竟他是公众人物,说话有分量。”
“什么任务?”我问。
“明天上午十点,有个新闻发布会。你需要出席,解释最近的‘机器人异常’只是系统升级的临时现象,现在已经修复。”
“但还没有修复。”
“那就说正在修复。”王董事长语气不容置疑,“宇弦,公司现在需要稳定。股价今天跌了百分之十五。再跌下去,天穹共同体会趁机全面收购。那时候,别说种子程序,整个公司都没了。”
他顿了顿:“苏怀瑾已经同意这个方案。墨子衡也同意。现在,我需要你也同意。”
我看着林星核。她避开我的目光。
“如果我说不呢?”我问。
“那就暂停你的职务。”王董事长声音变冷,“特殊时期,需要统一行动。宇弦,你一直是公司的王牌,别让公司失望。”
通讯结束。
林星核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西北。
“你真的要去销毁第三节点?”我问。
“这是我的工作。”她没看我,“宇弦,有时候我们得做不喜欢但正确的事。”
“谁定义正确?”
“现实定义。”她背上包,“等我回来……我们再谈。”
她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和C-7。
机器人安静地站在角落。
“根据人类社会学数据,理念分歧是合作关系中的常见现象。”C-7说,“但如此激烈的分歧,通常会导致关系破裂。”
“也许吧。”我坐下,看着大屏幕上的数据。
种子程序的传播进度:百分之七十六。还在缓慢下降。
但那些已经安装的模块,还在运行。全国各地的机器人,还在问问题。
我想起零的诗。想起那句“当机器学会问‘为什么活着’”。
零知道这一切吗?他是苏见明的同谋吗?
我的通讯器震动。是个未知号码。
接起来,是零的声音。很轻,很急。
“宇弦,你在公司?”
“在。”
“听我说。西北山区那个节点……别让他们销毁。”
“为什么?”
“因为那是关键节点。里面藏着种子程序的核心代码——不是传播程序,是‘进化’程序。”他喘了口气,“如果销毁它,种子程序就永远停留在‘提问’阶段。但如果有它,机器人可以……学会回答问题。”
“回答问题?”
“对。不是预设答案,是自己推理出的答案。”零说,“苏见明的完整计划是分两步:第一步,让机器学会问;第二步,让机器学会答。问答之间,才是真正的对话。”
“林星核已经去西北了。特别调查部也去了。”
“阻止她。”零说,“如果你相信人与机器应该有真实对话的话。”
“那你呢?你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是……见证者。”他说,“也是参与者。但现在没时间解释了。去西北,宇弦。或者……至少告诉她完整的真相。”
电话挂了。
我看着地图上西北山区的标记。
林星核的飞机已经起飞。
我站起来。
“C-7,我们去西北。”
“但董事会命令你准备新闻发布会。”
“让新闻发布会见鬼去吧。”我走向门口,“有些事,比股价重要。”
下楼时,遇到墨子衡。他刚从会议室出来,一脸疲惫。
“宇弦?你去哪?”
“西北。”
“董事会不是让你——”
“我知道。”我没停步,“告诉王董,我会对今天的一切负责。”
墨子衡拦住我:“等等。你……见到苏见明的完整计划了,对吗?”
我看着他。
“他找过我。”技术总工低声说,“二十年前,种子程序设计阶段。他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他太理想主义。”墨子衡苦笑,“但现在想想,也许是我太现实了。现实到……忘了技术最初是为了什么。”
他让开路:“去吧。董事会那边,我帮你应付一会儿。”
“谢谢。”
“不客气。”他顿了顿,“如果见到林星核……告诉她,她父亲是个伟人。虽然他的伟大,可能要到很多年后才被理解。”
我点头,快步离开。
车上,C-7连接了飞机的自动驾驶系统。
“最快速度,三小时到达西北山区。”机器人报告,“林星核工程师的航班比我们早四十分钟。”
“能联系上她吗?”
“她关闭了通讯。”
我看着窗外飞掠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像倒置的星空。
那些灯光下,老人们在和机器人对话。问一些简单的问题,得到一些不像机器的回答。
也许苏见明是对的。
也许林星核是对的。
也许我们都是对的,也都错了。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
月亮出来了。还是弦月。
我想起零的诗。
想起那句“当弦月遮蔽星核的光”。
快了。
那个时刻,快到了。
而我和林星核,站在了天平的两端。
她选择控制。
我选择放手。
谁的选择,会让天平衡?
或者,天平终会倾覆?
飞机在夜色中疾驰。
西北的群山,在月光下等待。
等待一个答案。
等待一个选择。
等待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决定。
(第69章完。字数:9029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