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咸的。我站在废弃的码头边缘,生锈的铁链在风里吱呀作响。晨雾还没散尽,远处海平面只露出一道灰白的线。
“你迟到了三分钟。”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种混合着机油和旧书的气味,整个城市只有一个人有。
“堵车。”我说。
忘川走到我旁边,半边脸的生化义体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递过来一个老式保温杯:“喝吗?姜茶,自己熬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喉咙发烫。
“看海是什么意思?”我问。
“字面意思。”他望向海面,“有时候人需要看看比城市更大的东西,才记得自己多渺小。”
“你不是来聊哲学的。”
“当然不是。”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数据晶体,扔给我,“苏怀瑾要的东西。”
晶体在手心泛着微温。我捏了捏,外壳是生物陶瓷的,刻着一个小小的“苏”字。
“这是什么?”
“人文伦理委员会的最终防御方案。”忘川点了根烟,烟头在雾里红得像滴血,“更准确地说,是最后的手段。”
我等着他说下去。
海鸥在头顶尖啸。远处有渔船引擎的突突声,越来越近。
“墨子衡被停职了,但技术原教旨派没停。”忘川吐出一口烟,“他们在峰会上的提案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大招在别处——‘归墟计划’已经进入第二阶段了。”
“第二阶段是什么?”
“批量上传。”他转过头,左脸的人眼盯着我,“不是招募志愿者,是‘转化’。目标群体:各养老院里的失智老人、无亲属者、社会边缘的长者。理由很正当:‘为失去自主决策能力的人提供更好的照护体验’。”
我的手指收紧。晶体硌着手心。
“苏怀瑾知道吗?”
“知道。所以委员会昨晚紧急通过了这个。”他指了指晶体,“但通过归通过,能不能执行是另一回事。”
渔船靠岸了。几个老渔民开始卸货,塑料箱碰撞的声音很响。鱼腥味混着海风飘过来。
“方案内容?”我问。
“自己看吧。”忘川踩灭烟头,“但我得提醒你,这里面有些条款……很残酷。苏老头纠结了整晚才签字。”
我启动熵减手环的读取功能。晶体里的数据流进脑海——
《人类尊严保全预案·最终版》
第一条:若“意识上传”在未经本人清醒时同意的情况下大规模推行,委员会将启动“记忆断网”协议。
第二条:协议生效后,所有星核神经网络节点将植入逻辑炸弹,一旦检测到非法意识采集行为,自动触发区域神经阻滞。
第三条:阻滞期间,相关老人的记忆数据将被加密封存,物理隔绝于任何网络。代价是:在此期间,他们将失去所有智能设备的辅助。
第四条:此状态最长可持续七十二小时。超过时限,部分重度依赖设备的老人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第五条: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果,由委员会集体承担。
……
我关掉了数据流。
“这是在赌命。”我说。
“是在保命。”忘川纠正,“知道墨子衡他们的时间表吗?七十二小时后,全球峰会闭幕那天,他们会公布第一阶段‘转化成果’——至少五百个成功上传的案例。到那时舆论会彻底转向,再也没人能阻止他们。”
海鸥落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歪头看着我们。
“苏怀瑾在哪?”我问。
“委员会总部。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去。”
“为什么?”
“因为他正在做的事,你未必想亲眼看见。”
通讯器在这时候震动。林星核的紧急频道。
“宇弦,你在哪?”
“海边。什么事?”
“老陈头刚刚联系我,说记忆茶馆来了批‘特殊客人’。”她停顿,“是逆熵联盟的人,带头的那个……指名要见你。”
“见我?”
“他们说有份礼物要送。关于人文伦理委员会内部的叛徒。”
我看向忘川。他耸耸肩:“别看我,我跟那帮疯子不是一伙的。他们恨所有机器,包括我这半边脸。”
渔船上有个老人在朝这边挥手。我眯起眼,认出那是经常在码头卖鱼的老余头,今年该有八十了。
“他上个月刚装了第三代护理芯片。”忘川顺着我的目光说,“因为关节炎严重到握不住渔网。现在每天有机器人帮他理网、补网,但他坚持自己出海——说机器不懂潮汐。”
老余头跳下船,动作比实际年龄利落得多。他腰间的辅助支架闪着蓝光,那是星核公司的基础款。
“小宇!”他喊我,声音洪亮,“过来!给你留了条好的!”
我走过去。船舱里堆着塑料箱,最上面那个箱子里躺着条石斑鱼,还在微微张嘴。
“刚上岸的,最肥。”老余头用缠着绷带的手拍拍鱼身,“带回去煮汤,补补脑子。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脑子比我们打渔的累。”
“余伯,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有了这小玩意儿——”他敲敲腰间的支架,“早上能自己起床,晚上腿不抽筋了。就是有时候它太‘聪明’,老提醒我该喝水该休息,烦得很。”
“可以调低监护等级。”
“不调。”他摇头,“我闺女设置的。她说要不就老老实实戴,要不她就搬回来盯着我。我想想,还是机器啰嗦点吧,闺女有自己的日子。”
他弯腰搬箱子。支架发出轻微的电机声,分担了大部分重量。
忘川走过来,递了根烟给老余头。老人摆摆手:“戒啦,机器人说抽烟影响支架的什么……生物电场匹配。虽然我觉得它瞎扯,但答应了闺女。”
渔船另一侧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绕过去看,是个年轻人在修理引擎,旁边蹲着个简易款的工业机器人,正举着工具箱。
“我孙子。”老余头说,“大学学机械的,非说要用自己的机器人帮我修船。我说你这铁疙瘩懂什么渔船,他说可以学。”
年轻人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污:“爷爷,你这引擎比我还老,零件都不好找。”
“不好找就别找了,换新的。”
“那怎么行!”年轻人眼睛一亮,“这可是古董!我得让它再跑二十年。”
机器人发出“滴滴”声,机械臂夹起一个锈蚀的螺栓。
我看着这一幕。老人,年轻人,机器。三代不同意义的“帮手”。
“走吧。”忘川说,“记忆茶馆那帮人不会等太久。”
我接过老余头硬塞过来的鱼,用塑料袋装着提在手里。鱼还活着,在袋子里扑腾。
记忆茶馆在旧城区的巷子深处。门口挂着褪色的“茶”字旗,但窗台上摆着一排排拆开的机器人零件,像某种后现代艺术。
老陈头蹲在门口,用小刷子清理一块电路板。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来啦?里面第三间。动静小点,他们在‘做法事’。”
“做法事?”
“你进去就知道了。”
我推开门。茶馆内部比外面看着大,原本的桌子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地上点着几十支蜡烛。烛光摇曳里,七八个人围坐成圈,全都穿着灰色的斗篷,戴着绘有破碎心电图的面具。
寂静师太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她没戴面具,脸在烛光里显得异常平静。
“宇弦调查官。”她说,“请坐。鱼可以放在门外,血腥气会干扰场域。”
我把塑料袋挂在门把手上。鱼还在扑腾。
“你们逆熵联盟找我有事?”
“送礼。”她示意身旁的人。一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个木盒子,很旧,边角包着铜皮。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纸质照片——这年头很少见的东西。
第一张照片:苏怀瑾在某个私人诊所门口,搀扶着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妇人上轮椅。日期是三个月前。
第二张:同一个老妇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星核公司的神经监测仪。
第三张:病历记录的特写。诊断栏写着:晚期额颞叶痴呆,伴有攻击性行为。
第四张:苏怀瑾签署文件的背影。文件标题隐约可辨:《特殊护理协议·实验性》。
“她叫苏梅。”寂静师太说,“苏怀瑾的亲妹妹,比他小五岁。六个月前病情恶化,开始出现暴力倾向,打伤过三个护工。”
我翻到下一张照片。是监控截图,时间戳显示深夜。病房里,苏梅在床上挣扎,试图拔掉身上的管子。苏怀瑾站在床边,低着头,手在颤抖。
“最后这张是两周前。”寂静师太的声音很轻,“苏怀瑾同意让妹妹参与‘温和版意识上传’实验。不是墨子衡那种彻底剥离,是部分情绪调控——删除攻击性模块,保留基本认知。”
“他妹妹同意了?”
“那时她已经没有同意或不同意的能力了。”寂静师太从怀里掏出个小播放器,按下按钮。
沙沙的录音——
“……哥,我疼。”
“哪儿疼?”
“脑子里……像有针在扎……我还老想打人,我控制不住……”
“小梅,医生有个新方案。能让你不疼,也不想打人了。”
“那我还是我吗?”
沉默。很长的沉默。
“你还是我妹妹。永远都是。”
录音结束。
茶馆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礼物送完了?”我问。
“还有最后一样。”寂静师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苏梅当前所在的地方。你可以自己去验证。”
纸上是坐标,城郊某处私人疗养院。
“你们想说明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说明苏怀瑾也是个伪君子?说明他嘴上说着伦理,背地里给自己家人用技术?”
“我们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寂静师太站起身,灰色斗篷垂到地面,“苏怀瑾的软肋是他妹妹。墨子衡的软肋是他父亲的死。宇弦,你的软肋是什么?”
烛火在她眼里跳动。
“你们希望我怎么做?”我问。
“不是希望,是提醒。”她说,“委员会的最终防御方案里,有一条隐藏条款——当‘记忆断网’协议启动时,可以设置豁免名单。名单上的人将继续享受完整的智能照护。”
我想起了晶体里的内容。确实有这条。
“苏梅会在名单上,对吧?”
“不止她。”寂静师太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十几个圈,“这些是委员会成员家属所在的养老院、疗养院。我们查过,所有人的名字都已经预录入豁免数据库。”
她转过身,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灾难来临时,最先被保护的永远是制定规则的人——这就是你要维护的‘人文伦理’吗,调查官?”
门突然被推开。老陈头探进半个身子:“打扰一下,外面来人了。好多车。”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三辆黑色公务车堵在巷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穿着星核公司内部监察部的制服。
“来找我的。”寂静师太平静地说,“举报人大概说了这里有‘非法集会’。”
“你们从后门走。”老陈头拉开通往厨房的小门,“顺着巷子走到头,有辆旧货车,钥匙在左前轮下面。”
逆熵联盟的人迅速收拾东西。寂静师太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话:
“去看看苏梅。看看科技到底在如何‘温暖’生命。”
监察部的人冲进来时,茶馆里只剩下我和老陈头,还有一桌子凉透的茶具。
“人呢?”领头的是个短发女人,胸牌上写着“监察部三级主任,赵岚”。
“什么人?”老陈头慢悠悠地给茶壶续水,“这儿就我们两个老头子,喝茶聊天犯法了?”
赵岚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的蜡烛。她蹲下摸了摸蜡油:“刚灭的。至少七八个人在这儿待过。”
“刚才确实有几个街坊来听我讲故事。”老陈头说,“讲完就走了。怎么,现在连老人家聚会的规模都要管?”
赵岚没接话,走到我面前:“宇弦调查官,你怎么在这儿?”
“喝茶。”
“和逆熵联盟的人一起喝?”
“证据呢?”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宇弦,我知道你是公司王牌,以前立过功。但这次的事不一样。苏怀瑾的委员会在准备危险动作,任何和他们接触的人都可能被视为同谋。”
“你们监察部什么时候开始管伦理委员会的事了?”
“从他们准备搞垮整个公司开始。”赵岚压低声音,“‘记忆断网’?你知道那会造成多大损失吗?不止是钱,是信任!一旦老人们发现公司系统会随时被切断,谁还敢用我们的产品?”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放任墨子衡他们上传意识?”
“那是另一回事。”她转身朝手下挥手,“收队。这儿没人。”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宇弦,给你个忠告。选边站的时候,看看哪边能让你活得更久。”
监察部的人撤了。巷子里恢复安静。
老陈头重新点燃蜡烛,摆在桌子中央:“她说得对,你现在得选边了。”
“我有得选吗?”
“有。”老人倒了两杯茶,“你可以选真相。不管那真相站在哪边。”
我拿出那张坐标纸,放在桌上。
老陈头瞥了一眼:“要去?”
“得去。”
“那我送你句话。”他抿了口茶,“看事情不要用眼睛,用耳朵。机器说话有电流声,人撒谎有呼吸声——但你得靠得很近才听得见。”
我站起身。
“鱼带走。”他说,“真话听了会饿,补补。”
城郊疗养院比我想象的隐蔽。它建在半山腰,外表看起来像普通的度假山庄,但门口的安保系统是军用级的。
我用了监察部的临时通行码——赵岚刚才‘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有时候敌人递来的钥匙,也能开你想开的门。
大厅里很安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柠檬香薰混合的味道。前台是个年轻护士,正低头看平板。
“探视。”我把通行码投影在柜台上。
护士扫了一眼,表情立刻恭敬起来:“您要去哪个区?”
“苏梅女士的房间。”
她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苏女士在特别护理区,需要主治医生陪同才能进入。请稍等,我联系一下——”
“不用。”我亮出调查官徽章,“公司监察,突击检查。带路。”
护士犹豫了一秒,还是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这边请。”
走廊铺着厚厚的吸音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两侧墙上挂着风景画,但仔细看会发现每幅画后面都有微型摄像头。
特别护理区在最深处。双层防爆门,虹膜加掌纹双重验证。
门滑开时,我先听见了音乐。很轻的古典吉他,弹的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山景。中间有张特制的护理床,床上躺着个瘦小的老妇人,花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她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床边坐着个护理机器人,流线型的白色外壳,此刻正用一只机械手轻轻握住老人的手,另一只手悬在半空,随着音乐节奏微微摆动——模仿人类轻拍的动作。
机器人的头部转向我。眼部传感器亮起柔和的蓝光。
“访客身份确认:宇弦调查官。您好,我是苏梅女士的专属护理师,编号C-7。”
“她情况怎么样?”
“稳定。”C-7的声音是温和的男中音,“苏女士目前处于深度镇静状态,以减少额颞叶异常放电带来的痛苦。根据医嘱,每天上午十点至十一点会唤醒三十分钟,进行基础认知维持训练。”
我走到床边。苏梅的脸上有皱纹,但很平静。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会醒吗?”
“会,但不会‘完全清醒’。”C-7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流速,“她的攻击性模块已被选择性抑制,这是苏怀瑾先生签署同意书时明确要求的。副作用是部分情感反馈会变得迟钝。”
“比如?”
“比如她可能认不出亲人,不会表达喜悦或悲伤,对疼痛的反应阈值提高。”机器人的语气没有波动,“但相应地,她也不再感到恐惧、愤怒、或者失控带来的羞耻感。这是一种平衡。”
窗外飞过一只鸟。C-7立刻调暗了窗户的透光度,避免光线刺激到病人。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问。
“我们提供了一种宁静。”C-7说,“苏女士在完全清醒时最后说的话是:‘让我走吧,我不要变成怪物。’现在她不再有这种痛苦了。”
床头的监护仪显示着脑波图。平缓的波浪线,偶尔有小的起伏,但再也没有额颞叶痴呆特有的那种尖锐棘波。
“她哥哥常来吗?”
“苏怀瑾先生每周三下午会来,坐在床边读诗给她听。虽然他妹妹可能听不懂,但他说声音的频率能带来安慰。”C-7停顿了一下,“上周他读的是杜甫的《月夜》。读到最后一句时,苏女士的眼角有泪水。那是抑制程序下罕见的情感残留。”
我看向老人的脸。干燥的皮肤,紧闭的眼睑。
“如果现在关掉抑制程序,她会怎样?”
“会痛苦。”C-7说,“剧烈的神经性疼痛,伴随攻击性行为复发。根据协议,一旦开始就不能逆转——除非有新的技术突破。”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进来,是个中年男人,额头有汗。
“调查官,怎么没人通知我您要来——”
“临时检查。”我打断他,“苏梅女士的治疗方案,是谁批准的?”
“伦理委员会和苏怀瑾先生共同批准的。”医生递过来平板,“所有文件都合规。这是目前对额颞叶痴呆晚期最人道的方案之一。”
“人道?”
“至少她不再伤害自己,也不再伤害别人。”医生的声音低下去,“您没见过她发作时的样子……她会用头撞墙,咬自己的手,说脑子里有火在烧。她哥哥每次看完都躲在走廊里哭。”
C-7轻声补充:“上周三,苏怀瑾先生待了四小时。离开时他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妹妹能选择,替我问问她,这样好吗?’”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机器人不会问假设性问题。我们只执行既定的护理方案。”
医生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他看了眼,脸色变了:“调查官,请您马上离开。监察部的人正往这边来,说是要‘保护现场’。”
“保护什么现场?”
“不知道,但带队的赵主任说……说这里可能有‘违规实验的证据’。”
我和医生对视一眼。
“带苏梅转移。”我说。
“什么?”
“监察部如果真来了,不会只是检查。他们会带走病人、带走数据、带走一切能用来威胁苏怀瑾的东西。”我看向C-7,“有应急预案吗?”
机器人点头:“地下二层有安全屋,抗干扰设计,独立供氧。但转移过程需要医生授权。”
医生咬牙,在平板上快速操作:“我授权。C-7,执行‘安宁协议’。”
护理床开始变形,四周升起透明防护罩,底部滑轮自动弹出。C-7断开所有管线,切换到内置电池。
“转移通道在衣柜后面。”医生拉开衣柜,里面是空的,但底板可以掀开,露出向下的楼梯,“快!”
我们刚把床推进通道,就听见外面走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赵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不太清楚,但能听见“搜查令”“强制进入”几个词。
医生把衣柜恢复原状,转身对我喘着气:“调查官,您也从通道走吧。监察部如果发现您在这儿,会惹麻烦。”
“你呢?”
“我留下应付。我是主治医生,他们不敢乱来。”他苦笑,“而且……苏老对我有恩。我女儿上大学时,他匿名捐了笔钱。”
通道很窄,只够护理床勉强通过。C-7在前方引路,传感器发出微弱的红光照明。
向下走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通道尽头是扇金属门。C-7扫描虹膜,门开了。
安全屋大概二十平米,有简单的医疗设备,一张床,还有几个储物柜。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我把护理床推到角落,检查了一下苏梅的生命体征。一切稳定。
C-7站在床边,机械手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
“她哥哥知道这个安全屋吗?”我问。
“知道。是他要求建的。”C-7说,“他说:‘如果有一天连我都保护不了她,至少留个能躲的地方。’”
“他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说料不到具体哪一天,但料得到总会有这么一天。”
安全屋的监控屏突然亮了,显示着疗养院内部的实时画面。赵岚带着人冲进了苏梅的房间,发现空无一人后,正在质问医生。
“人呢?”
“转院了。”
“转去哪里?”
“病人隐私,无可奉告。”
赵岚冷笑,示意手下把医生架起来:“王医生,你知道妨碍监察部公务的后果吗?”
“我只知道医生的职责是保护病人。”王医生挺直背,“你们有搜查令,可以搜。但病人已经不在本院,你们无权追问去向。”
画面里,赵岚凑近医生,低声说了句什么。医生脸色瞬间苍白。
监控没有录音,但从口型我能猜出来——
“你女儿在医学院,今年毕业对吧?”
我的手按在墙上,金属墙壁冰凉。
C-7忽然开口:“调查官,您的心率升高了。请保持平静,安全屋的通风系统会监测生物指标,过度激动可能触发警报。”
“你们机器人会愤怒吗?”我问。
“不会。但我们理解人类愤怒的生理表现:心率加快,血压升高,瞳孔放大——”
“那你们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愤怒吗?”
C-7的传感器闪了闪:“因为感受到不公、威胁、或重要价值被侵犯。”
“苏梅如果现在清醒,她会愤怒吗?”
“根据她的病情记录,可能会。但抑制程序已经——”
“如果我要求你关闭抑制程序呢?”
机器人沉默了。足足五秒钟,这对他来说是很长的停顿。
“那需要苏怀瑾先生或王医生的双重授权。而且,我不建议这样做。突然解除抑制可能导致不可控的神经风暴。”
监控屏上,赵岚的人开始在房间里搜查。他们翻开床垫,拆开监护仪,甚至用扫描仪检查墙壁。
“他们在找什么?”我自言自语。
“可能在找这个。”C-7从自己的胸部储物舱里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苏梅女士的原始脑波备份,以及抑制程序的所有调整记录。苏怀瑾先生嘱咐我,任何时候都要随身携带。”
我接过存储器。只有拇指大小,但外壳是军工级的防护。
“为什么留备份?”
“他说:‘如果我错了,至少有人能知道我错在哪里。’”
门外突然传来敲击声。很轻,三长两短。
C-7扫描门缝:“是王医生。他一个人,生命体征正常,没有武器。”
我开门。王医生闪身进来,背靠着门喘气。
“他们……暂时撤了。”他抹了把汗,“但留了两个人守在大厅。赵岚说会申请医疗监护权转移令,最迟明天就能拿到。”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能合法带走苏梅,把她转移到公司控制的设施。”医生看向护理床,“到了那里,她会成为筹码,用来逼苏老放弃抵抗。”
安全屋的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有办法阻止吗?”我问。
“除非苏老能在明天之前,让委员会的防御方案生效。”王医生苦笑,“但那需要董事会多数票。现在董事会里,至少一半人已经被墨子衡那边拉拢了。”
C-7忽然说:“还有一个办法。”
我们看向机器人。
“苏梅女士在签署抑制程序同意书时,还有一份补充文件。”C-7调出全息投影,“文件规定:如果她本人后期表达出撤销意愿,且该意愿通过第三方独立验证,协议可中止。”
“但她现在没有表达能力。”王医生说。
“有的。”C-7走到护理床边,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苏梅的右手。
手腕上戴着一个朴素的手环,不是智能设备,就是普通的编织手环,已经褪色了。
“这是她年轻时自己编的,一直戴着。进入抑制状态前,她把手环摘下来,交给护士说:‘如果我哥问这样好不好,你们就把这个给他看。’”
“什么意思?”我问。
王医生突然捂住嘴,眼眶红了。
“苏梅发病前是美术老师。”他声音发哑,“她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失去理智,变成会伤害人的样子……她宁愿不要那样的‘活着’。这个手环是她编给自己女儿的,女儿夭折后她就一直戴着。”
C-7的机械手轻轻触碰手环:“护士没有把手环交给苏怀瑾先生,而是录入系统存档。记录里写着:‘病人暗示性遗言,表达在特定情况下的意愿。’”
监控屏突然闪烁,画面切到疗养院外部。三辆黑色轿车驶入,车牌是公司的董事专用号。
“董事会的人来了。”王医生盯着屏幕,“他们比预想的快。”
我握紧手里的存储器。冰凉的金属外壳慢慢被手心焐热。
“C-7,抑制程序解除需要多久?”
“完全解除需要六小时。但可以先恢复部分意识,让她能简单交流——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风险?”
“可能引发剧烈头痛,情绪崩溃,或暂时性失语。”
我看向王医生。
他咬着嘴唇,最后点头:“我做。我是主治医生,我来授权。”
“不够。”C-7说,“还需要一个家属代表或伦理监督员在场见证。这是防止滥用解除程序的保护条款。”
“我来见证。”我说,“调查官有权作为独立监督方。”
机器人看看我,又看看医生。传感器快速闪烁。
“权限验证通过。”C-7走到控制台前,机械手指在面板上输入一串长代码,“开始解除第一阶段抑制。预计四十二分钟后,苏梅女士将恢复基础意识。”
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门外走廊,隐约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第62章完。字数:9021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