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
风无尘已经醒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人工晨光还没开始模拟。
房间是暗的。
只有那点绿光。
耳语好像还在。
“记住最初的温度……”
他坐起来。
揉了揉脸。
睡得不好。
梦都是碎片。
父亲。
怀表。
实验室的冷光。
他下床。
走到窗边。
外面还是暗的。
城市在休眠模式。
只有几栋高楼亮着零星的灯。
早班的反重力车开始运行。
像萤火虫在峡谷里飞。
他冲了个澡。
热水让头脑清醒了些。
穿戴整齐。
看了一眼书架顶层的铁盒。
没动。
出门。
电梯空荡荡的。
下降时轻微的超重感。
一楼大厅的清洁机器人正在工作。
圆盘状的身体滑过地面。
发出柔和的嗡鸣。
“早上好,风先生。”
它用合成的女声说。
“您今天来得很早。”
“有点工作。”
风无尘点点头。
走出大楼。
清晨的空气有点凉。
人工风系统还没调高温度。
他走向巴士站。
第一班车要六点半。
他等了几分钟。
车来了。
门打开。
司机是个智械。
“早。”
“早。”
他刷卡。
坐下。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慢慢醒来。
建筑表面的纹理开始变化。
从深蓝渐变到淡紫。
像日出。
假的日出。
但挺美。
车停在档案馆前。
他下车。
大门还没开。
安保系统识别了他。
“身份确认,风无尘,档案司三级维护师。”
“权限等级:乙等。”
“非工作时间进入,需要记录事由。”
“提前准备归档工作。”
他说。
“记录已保存。”
“请进。”
门滑开。
他走进去。
走廊的灯自动亮起。
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直接去存储区。
B7区。
那十二枚晶体所在的地方。
门禁需要二级权限。
他刷卡。
通过。
里面是恒温空间。
空气微微凉爽。
一排排存储架延伸到阴影里。
每枚晶体都悬浮在独立的能量场中。
发出柔和的蓝光。
他找到编号。
从C-771到C-782。
悬浮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伸手。
停在能量场外面。
规定禁止直接接触。
会干扰量子态。
但他想碰一下。
就一下。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无尘手一颤。
收回。
转身。
琉璃站在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吓到我了。”
他说。
“抱歉。”
琉璃走过来。
白色的制服在蓝光下泛着冷色。
“规定第31条:禁止未经授权的物理接触。”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伸手。”
“我想感觉一下温度。”
“能量场内部恒温,外部无法感知。”
“我知道。”
风无尘重复。
“但我的感知障碍……有时候能越过障碍。”
琉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不是记录在案的能力。”
“我没上报。”
“为什么。”
“不想被当作实验对象。”
沉默。
存储区的循环系统发出低低的嗡声。
“你看到了什么。”
琉璃问。
“还没碰到。”
“碰到之后呢。”
“不知道。”
风无尘看向那些晶体。
“可能什么都看不到。”
“也可能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琉璃走到他旁边。
并排站着。
“司长昨天找我谈话了。”
“关于什么。”
“关于你。”
风无尘转头看她。
琉璃的面孔平静无波。
“他说你最近状态不稳定。”
“建议我给你安排心理评估。”
“你同意了?”
“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工作效率没有下降。”
琉璃说。
“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断。”
“谢谢。”
“不客气。”
琉璃伸手。
在控制面板上操作。
能量场解除的提示音响起。
轻微的滴声。
“现在你可以碰了。”
她说。
“我屏蔽了监控,有十分钟。”
风无尘看着她。
“为什么帮我。”
“我也想知道真相。”
琉璃说。
“三十六点五度,不可能是巧合。”
“智械族相信概率。”
“但不相信奇迹。”
风无尘点头。
伸手。
指尖靠近第一枚晶体。
C-771。
陈山河的记忆。
碰到之前。
他停了一下。
“如果出事……”
“我会记录一切。”
琉璃说。
他碰了上去。
晶体是温的。
不冷不热。
刚刚好。
三十六点五。
然后图像涌进来。
不是图像。
是感觉。
硝烟的味道。
金属摩擦的刺耳声。
边境的风沙刮在脸上。
疼。
还有孤独。
深井一样的孤独。
一个男人站在哨塔上。
望着黑暗的星空。
背影挺直。
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没有声音的哭。
然后画面跳转。
实验室。
白色的墙壁。
一群人围着他。
注射。
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
“为了和平。”
有人说。
“为了不再有战争。”
男人点头。
闭上眼睛。
风无尘猛地抽回手。
喘气。
额头出了冷汗。
“怎么样。”
琉璃问。
“他……被实验过。”
“什么实验。”
“记忆锚点植入。”
风无尘擦了下额头。
“和照片上的一样。”
“你确定。”
“我看到了。”
他看向其他晶体。
手在抖。
“要不要继续。”
琉璃问。
“继续。”
他碰了第二枚。
C-772。
捐赠者是个数字人。
生前是历史学家。
这次是图书馆。
巨大的书架。
全息资料像瀑布一样流动。
老人在查阅战争记录。
手指停在一页上。
“这里不对。”
他低声说。
“死亡人数少了三万。”
然后也是实验室。
同样的白色房间。
同样的注射。
“为了真相。”
老人说。
声音疲惫。
“为了记忆不被篡改。”
他接受了。
第三枚。
第四枚。
第五枚。
每一枚都是。
先是一段关键记忆。
然后是同一次实验。
同样的场景。
同样的话。
为了和平。
为了真相。
为了未来。
为了孩子。
十二个人。
十二个理由。
十二次注射。
风无尘碰完最后一枚。
腿软了。
靠在存储架上。
呼吸急促。
“他们都参加了同一个实验。”
琉璃扶住他。
“三十年前。”
“父亲也在那里。”
风无尘说。
“他是实验员。”
“你确定?”
“我看到了他的背影。”
虽然模糊。
但不会认错。
父亲的背影。
他看了几十年。
“实验目的是什么。”
琉璃问。
“记忆锚点……稳定集体意识场。”
风无尘回忆那些片段。
“防止历史被篡改。”
“防止战争重演。”
“听起来是好事。”
“但需要载体。”
“什么载体。”
“活人的记忆晶体。”
风无尘看向那些发蓝光的小东西。
“每隔三十年,需要更换一次载体。”
“因为锚点会衰减。”
“需要新的‘纯净容器’。”
琉璃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现在……”
“现在到时间了。”
风无尘说。
“需要十二个新的载体。”
“所以他们被选中的原因……”
“因为他们是孤儿。”
风无尘想起片段里的信息。
“没有家族牵挂。”
“记忆相对独立。”
“适合做容器。”
他站直身体。
“我得查实验记录。”
“没有记录。”
琉璃说。
“我昨晚检索了所有数据库。”
“关于‘记忆锚点’的词条都被清理了。”
“但有残留。”
“什么残留。”
“照片。”
风无尘说。
“我家里有一张。”
“可以给我看看吗。”
“现在不行。”
风无尘看了眼时间。
“快七点了。”
“其他人要来了。”
琉璃重新激活能量场。
晶体恢复悬浮状态。
蓝光稳定。
温度读数依然显示三十六点五。
两人离开存储区。
走廊开始有人声。
早班的同事陆续到达。
“风老师,这么早啊。”
“嗯,赶点进度。”
他点头回应。
回到自己的办公区。
坐下。
打开屏幕。
归档列表跳出来。
日常的工作。
无聊但安全。
他处理了几枚普通晶体。
心思却在别处。
父亲的怀表。
实验室。
孤儿。
载体。
“风无尘。”
司长的声音。
又来了。
风无尘抬头。
司长站在门口。
今天换了个投影形象。
年轻了些。
穿着复古的西装。
“司长早。”
“早。”
司长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妹妹的画展我去看了。”
“轻语跟我说了。”
“那幅《父亲的怀表》很有意思。”
司长说。
“让我想起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
“你父亲以前也喜欢收藏怀表。”
“是吗。”
“嗯,他有个铜色的,外壳刻了字。”
风无尘手指一紧。
“什么字。”
“记不清了。”
司长笑了笑。
“太久远了。”
“对了,今天下午技术部来换传感器。”
“你要不要在场监督。”
“我可以吗。”
“当然,你是负责这个区域的。”
司长放下数据板。
“王工会带人过来,大概两点。”
“好。”
“还有件事。”
司长转身要走,又回头。
“离琉璃远一点。”
“什么?”
“智械族有他们的逻辑。”
“但逻辑有时候会导向危险。”
“您指什么危险。”
“过分追求真相的危险。”
司长说。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不好。”
“比如?”
“比如你父亲为什么离职。”
风无尘站起来。
“您知道原因?”
“我知道一部分。”
司长看着他。
“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他选择沉默。”
“为了什么。”
“为了你。”
司长的投影波动了一下。
“也为了你妹妹。”
“他接受了条件。”
“什么条件。”
“永远不公开实验数据。”
“作为交换,你们能平安长大。”
风无尘说不出话。
喉咙发干。
“现在你也在接近那条线。”
司长轻声说。
“我建议你停一停。”
“为了我们好?”
“为了所有人。”
司长走了。
留下数据板在桌上。
风无尘慢慢坐回去。
盯着屏幕。
光标在闪。
像心跳。
他拿起数据板。
打开。
是传感器更换的详细计划。
列表。
时间表。
人员安排。
一切井井有条。
太井井有条了。
他关掉。
看向窗外。
反重力车流已经密集起来。
新的一天。
重复的一天。
腕带震动。
轻语的消息。
“哥,合同发你了。”
附带一个加密文件。
他点开。
浏览。
赞助商确实匿名。
付款账户是一串乱码。
合同条款很简单。
办展。
宣传。
保留作品所有权。
没有其他要求。
但有一条附加条款。
“乙方需允许赞助方在展览期间进行匿名参观。”
合理。
但有点怪。
他回复。
“收到,晚上见面聊。”
发送。
然后继续工作。
归档。
检查。
报告。
午饭时间到了。
李谨言敲他的门。
“风老师,吃饭去?”
“好。”
食堂在三楼。
人不少。
不同族裔坐在一起。
但隐约分成区块。
人类一桌。
智械站在充电区。
数字人的投影聚在角落。
风无尘打了饭。
和李谨言找位置坐下。
“听说下午要换传感器?”
李谨言问。
“嗯。”
“终于换了,那个恒温问题烦死了。”
“你也遇到了?”
“对啊,我负责的区域也有几枚晶体温度异常。”
风无尘抬头。
“多少度。”
“三十六点五。”
李谨言扒了口饭。
“一模一样的数字。”
“几枚。”
“五枚。”
“捐赠者信息呢。”
“都是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
李谨言想了想。
“不过死亡时间集中在去年年底。”
“差不多时候。”
“具体哪天。”
“十二月……二十一号左右。”
风无尘记下了。
“你的报告呢。”
“交了,司长说等统一处理。”
“技术部今天下午换我们区的,明天可能就换你们的。”
“希望早点弄好。”
李谨言喝了口汤。
“对了,你妹妹的画展怎么样。”
“还不错。”
“我女朋友想去看看,听说有幅画会让人哭?”
“《父亲的怀表》。”
“对对,就是那个。”
“你可以带她去。”
“周末吧。”
李谨言笑笑。
“对了,你听说了吗,边境那边出事。”
“什么事。”
“反物质矿区有几个工人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新闻还没报,我表哥在安全局,偷偷告诉我的。”
“怎么失踪的。”
“不知道,现场只找到纳米机器人残骸。”
李谨言压低声音。
“逆向衰老的残骸。”
“什么意思。”
“就是机器人好像倒着活了,从新变旧,最后变成一堆废铁。”
“奇怪。”
“是啊,最近怪事真多。”
吃完饭。
风无尘回到办公室。
下午两点。
技术部的人准时来了。
王工带头。
三个技工。
推着工具车。
“风老师,麻烦您了。”
“应该的。”
风无尘带他们去B7区。
琉璃也在。
站在一旁看着。
更换过程很顺利。
拆下旧的传感器。
换上新的。
校准。
测试。
温度读数开始波动。
恢复正常范围。
“好了。”
王工擦了擦汗。
虽然他是人类,但装了机械臂。
干活很快。
“谢谢。”
“不客气,明天我们去其他区。”
王工收拾工具。
突然压低声音。
“风老师,您昨天问的那个问题……”
“什么。”
“所有传感器同时老化。”
王工看了他一眼。
“其实不太正常。”
“我知道。”
“但我只能这么说。”
王工拍拍工具车。
“上面交代的。”
“谁交代的。”
“不能说。”
王工摇头。
“总之,您小心点。”
他带着人走了。
留下新的传感器日志。
风无尘翻看。
校准参数确实漂移。
但漂移的方向……是人为设置的。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
琉璃问。
“让我小心。”
“合理的建议。”
“你也这么觉得?”
“数据支持这个结论。”
琉璃调出一份报告。
“过去三个月,档案司的异常事件增加了百分之三百。”
“其他部门呢。”
“平均增长百分之十。”
“所以我们被针对了。”
“或者我们靠近了核心。”
琉璃关掉报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查那十二个孤儿的后续。”
“怎么查。”
“通过死亡记录。”
风无尘说。
“实验是三十年前,他们现在应该四十到五十岁之间。”
“如果还活着。”
“如果死了,看死亡原因。”
“需要高级权限。”
“我有。”
一个声音插进来。
铁砚站在门口。
智械族安全主管。
金属外壳是暗灰色的。
眼睛红光微闪。
“你怎么进来的。”
风无尘问。
“门没关。”
铁砚走进来。
“我听到你们的对话。”
“然后?”
“我可以提供权限。”
“条件。”
“共享信息。”
铁砚说。
“安全局也在调查类似事件。”
“什么事件。”
“记忆晶体批量异常。”
“范围多大。”
“全星系,至少两百枚。”
风无尘和琉璃对视一眼。
“为什么安全局会介入。”
“因为涉及公共安全。”
铁砚调出一份加密文件。
“过去一个月,有十七起事故与记忆错乱有关。”
“比如。”
“基因强化人工程师忘记操作规程,导致灵核泄漏。”
“数字人法官判案时引用错误法律条文。”
“智械族逻辑模块出现矛盾,攻击了人类同事。”
“严重吗。”
“三死十一伤。”
铁砚说。
“所以我们需要真相。”
“你们怀疑是记忆锚点问题?”
“我们不知道什么是记忆锚点。”
铁砚的眼睛红光闪烁。
“但如果你有线索,我们可以合作。”
风无尘想了想。
“我需要看那十二个人的死亡记录。”
“可以。”
铁砚发送了一个链接。
“加密通道,三十分钟后自动销毁。”
“谢谢。”
“不客气,保持联系。”
铁砚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
回头。
“司长在监视你。”
“我知道。”
“他的权限比你想的高。”
“多高。”
“足够抹掉一个人的存在。”
铁砚说。
“小心。”
他走了。
风无尘点开链接。
列表弹出。
十二个名字。
陈山河。
李素云。
王建国。
……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死亡信息。
时间。
地点。
原因。
他快速浏览。
发现一个共同点。
全部死于灵核衰竭。
自然死亡。
但时间……
集中在过去一年。
每个月一个。
像排队。
“太整齐了。”
琉璃说。
“像计划好的。”
“而且都是自然死亡?”
“医学报告这么说。”
“但灵核衰竭可以人为诱发。”
风无尘想起一个案例。
父亲以前提过。
某种频率的量子干扰。
可以加速灵核老化。
“需要验证吗。”
琉璃问。
“需要,但我们没权限接触尸体。”
“安全局有。”
“但铁砚不一定帮我们。”
“试试看。”
风无尘给铁砚发消息。
“能否获取陈山河的尸检报告。”
回复很快。
“理由。”
“怀疑非自然死亡。”
“证据。”
“死亡时间与实验周期吻合。”
沉默。
几分钟后。
一份报告传过来。
简略版。
但关键信息都在。
灵核衰竭。
无外伤。
无中毒迹象。
但有一个备注。
“脑部发现微量纳米残留。”
“与记忆晶体成分相似。”
“建议进一步调查。”
报告到此为止。
没有后续。
“果然。”
风无尘说。
“纳米残留……可能是锚点载体。”
“提取需要专业设备。”
“全星系只有三个地方能做。”
“战争纪念馆是其中之一。”
琉璃说。
“另外两个在军方和科学院。”
“我们进不去。”
“但有人能进去。”
“谁。”
琉璃看向他。
“你妹妹的匿名赞助商。”
风无尘愣住。
“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赞助合同里有一条。”
琉璃调出条款。
“允许赞助方在展览期间进行‘技术调试’。”
“什么是技术调试。”
“未定义。”
“所以……”
“所以理论上,他们可以在画作上安装任何设备。”
“包括纳米提取器。”
风无尘站起来。
“我得去轻语的画廊。”
“现在?”
“现在。”
他抓起外套。
“琉璃,你帮我盯着司长。”
“如果问起,就说我请假去看妹妹。”
“明白。”
琉璃点头。
“小心。”
风无尘跑出档案馆。
叫了辆反重力出租车。
“去量子艺术中心。”
“好的。”
车飞驰。
窗外的城市向后掠去。
他给轻语发消息。
“在画廊吗?”
“在,怎么了哥。”
“等我,马上到。”
“出什么事了?”
“见面说。”
十分钟后。
车停在艺术中心门口。
风无尘冲进去。
轻语在展厅里。
正在调整一幅画的灯光。
看到他。
跑过来。
“哥,你脸色好差。”
“那幅画在哪里。”
“哪幅?”
“《父亲的怀表》。”
“在里厅。”
轻语带他过去。
画挂在一面白墙上。
铜色的怀表。
打开的表盘。
指针停在某个时刻。
背景是深蓝的星空。
看起来很普通。
但风无尘靠近时。
感觉到温度变化。
画周围的空气……凉了一点。
“它有温度调节装置?”
“没有啊。”
轻语疑惑。
“但赞助商说为了保存效果,安装了微气候控制。”
“你看。”
她指指画框边缘。
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连接到墙壁。
“他们说这样能保持颜料稳定。”
“借口。”
风无尘伸手。
想碰画。
“别碰!”
轻语拉住他。
“怎么了?”
“上次有个观众碰了,突然晕倒了。”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送医院了吗。”
“送了,检查说没事,但醒来后说看到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实验室,注射,还有……爸爸的脸。”
风无尘盯着画。
“那个观众现在在哪。”
“在家休息,我留了联系方式。”
“给我。”
轻语把号码传给他。
“哥,这画到底有什么问题。”
“可能是个提取器。”
风无尘低声说。
“提取什么?”
“记忆。”
他转身。
“轻语,展览暂停。”
“什么?”
“暂时关闭,找个理由。”
“可是合同……”
“合同的事我来处理。”
风无尘说。
“现在,先找工作人员把画取下来。”
“好。”
轻语去叫人。
风无尘走到画前。
仔细看。
画框底部有个微小的接口。
数据接口。
隐藏得很好。
他拍下来。
发给铁砚。
“识别一下这个。”
几分钟后。
回复。
“军用级纳米传输接口。”
“用途。”
“远程提取生物记忆残留。”
果然。
风无尘握紧拳头。
“哥,工作人员来了。”
轻语带着两个智械助手过来。
小心地取下画。
放在铺了软布的桌上。
“现在怎么办。”
“我需要扫描它。”
风无尘拿出随身的工作扫描仪。
对准画。
启动。
数据流开始滚动。
突然。
扫描仪发出警报。
“检测到主动防御程序。”
“正在反渗透。”
风无尘立刻断开连接。
但已经晚了。
画框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
然后熄灭。
“它……它刚才在发光?”
轻语睁大眼睛。
“嗯。”
风无尘看着扫描仪屏幕。
被反渗透了。
对方知道他在调查。
“画不能留在这里。”
“那放哪。”
“带回家。”
“可展览……”
“我说了,暂停。”
风无尘语气坚决。
轻语咬了咬嘴唇。
点头。
“好。”
他们用保护罩封好画。
叫了运输服务。
送回风无尘的公寓。
做完这些。
已经下午五点。
风无尘送轻语回住处。
“这几天别单独出门。”
“哥,到底怎么回事。”
“有人想通过你的画收集记忆。”
“什么记忆。”
“可能是爸爸的。”
风无尘说。
“或者和爸爸有关的人的。”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他坦白。
“但我会查清楚。”
“你要小心。”
“你也是。”
他看着她进门。
才离开。
回档案馆的路上。
腕带震动。
未知号码。
他接起来。
“喂。”
“风无尘先生。”
女声。
很柔和。
“我是钟离雪。”
“我们不认识。”
“但我认识你父亲。”
风无尘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那幅画是个陷阱。”
“我知道。”
“但你知道是谁设的吗。”
“谁。”
“熵调会内部的人。”
钟离雪说。
“战争纪念馆的馆长,也是其中一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也在调查。”
“你们是谁。”
“归墟。”
对方说出这个名字。
然后挂断。
通讯切断。
风无尘站在路边。
反重力车流从头顶掠过。
无声无息。
他抬头看天。
人工天空开始模拟晚霞。
橙红色。
像血。
他继续走。
回到档案馆时。
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
琉璃还在。
“怎么样。”
“画有问题。”
风无尘简单说了情况。
“归墟联系我了。”
琉璃的瞳孔收缩。
“他们说了什么。”
“说馆长是内应。”
“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直接问。”
琉璃说。
“馆长明天会来档案馆参加交流会。”
“他来做什么。”
“例行历史档案核对。”
“什么时候。”
“上午十点。”
“好。”
风无尘坐下来。
感到疲惫。
一天。
太多信息。
“你先回去吧。”
琉璃说。
“我帮你处理剩下的归档。”
“谢谢。”
“不客气。”
风无尘拿起外套。
走到门口。
回头。
“琉璃。”
“嗯。”
“你为什么帮我。”
琉璃停顿了一下。
“因为三十年前,我见过你父亲。”
“在哪里。”
“实验室。”
她说。
“他是唯一一个对我微笑的人类。”
“其他人都当我是机器。”
“但他问我有没有喜欢的颜色。”
“我说蓝色。”
“他说蓝色很好,像星空。”
琉璃的眼睛微光闪烁。
“所以,我想知道真相。”
“为了他?”
“为了所有认真对待我们的人。”
风无尘点头。
离开。
回家。
画已经送到了。
放在客厅中央。
罩着保护罩。
他走过去。
看着它。
父亲的怀表。
指针停在四点十二分。
为什么是这个时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知道。
他煮了茶。
坐在画对面。
慢慢喝。
茶香弥漫。
但心里沉甸甸的。
腕带又震了。
这次是铁砚。
“尸检报告有更新。”
“说。”
“纳米残留的序列匹配到一个旧项目。”
“什么项目。”
“‘永恒记忆’计划,编号M-7。”
“谁主导的。”
“你父亲。”
铁砚说。
“还有战争纪念馆的现任馆长。”
风无尘放下茶杯。
“所以他们是一伙的。”
“曾经是。”
“现在呢。”
“现在馆长想销毁所有证据。”
“为什么。”
“因为新一批载体快准备好了。”
“什么载体。”
“新的孤儿。”
铁砚发来一份名单。
十二个名字。
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下。
全部在福利院长大。
“他们会被选中?”
“如果实验继续,是的。”
“什么时候。”
“三天后。”
“地点。”
“战争纪念馆,绝对零度实验室。”
风无尘站起来。
“你能阻止吗。”
“我没有权限。”
铁砚说。
“但你可以。”
“我?”
“你是实验员的后代。”
“你有权进入实验室。”
“谁说的。”
“法律规定的,为了监督实验的延续性。”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条款被隐藏了。”
铁砚发来一份法律文件。
密密麻麻的条文。
其中一条被高亮。
“若原实验员死亡,其直系亲属自动获得观察员资格,可监督后续实验进程。”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因为需要你主动申请。”
“怎么申请。”
“向熵调会提交申请,馆长会处理。”
“但他就是内应。”
“所以你需要绕过他。”
“怎么做。”
“直接向琉璃申请。”
“琉璃?”
“她是熵调会创始成员之一,虽然现在在档案馆工作。”
铁砚说。
“她有权限直接批准。”
风无尘愣住。
“她从来没说过。”
“因为她不想暴露身份。”
“为什么现在可以说。”
“因为时间到了。”
铁砚断开连接。
留下风无尘一个人。
站在客厅里。
看着对面的画。
画里的怀表。
指针。
四点十二分。
他突然想到什么。
走到书架前。
拿下铁盒。
打开。
翻出那张照片。
背面。
日期。
他仔细看。
不是完整的日期。
只有月和日。
四月。
十二日。
四点十二分。
不是时间。
是日期。
四月十二日。
就是后天。
实验的日子。
他放下照片。
深呼吸。
然后给琉璃发消息。
“我需要观察员资格。”
回复很快。
“明天早上给你。”
“谢谢。”
“不谢,早点休息。”
他关了灯。
躺到床上。
黑暗中。
那幅画微微发光。
蓝色的光。
很弱。
但持续着。
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噪点。
只有黑暗。
和遥远的。
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