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核的手很凉。
我握着。
已经握了三个小时。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病房里的监控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
她的呼吸很轻。
轻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医生说她失血过多。
需要时间。
时间。
我最缺的就是时间。
门开了。
老陈头端着两个饭盒进来。
“吃。”
他递给我一个。
我摇头。
“不吃也得吃。”
他坐下来。
打开自己的饭盒。
是饺子。
“韭菜鸡蛋,你爱的。”
我没胃口。
“外面怎么样?”
“乱。”他咬了口饺子,“墨总虽然停职了,但技术部那帮人还在闹。说系统重置导致数据丢失。”
“丢了多少?”
“不多。百分之零点三。但够他们做文章了。”
我看着他。
“你信吗?”
“我信个屁。”他说,“那些数据本来就不该存在。”
“黑箱关怀的记录?”
“嗯。”
他吃完一个饺子。
“对了,数据中心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夜班值班员报告,说听到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说话。又像梦话。断断续续的。”
我坐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今晚。系统重置后一小时。”
“内容呢?”
“听不清。录音了,但全是杂音。”
我站起来。
“去看看。”
“现在?”
“现在。”
老陈头看了眼林星核。
“她怎么办?”
“有医生。”
我走到床边。
俯身。
在她耳边轻声说:
“我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微。
但动了。
我转身。
“走。”
我们离开医院。
开车去数据中心。
路上,老陈头把录音放给我听。
沙沙声。
然后有个声音。
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水。
“……冷……”
“什么?”我问。
“他说‘冷’。”老陈头指着播放器,“就这一个字,重复了三遍。”
我仔细听。
确实。
一个低沉的男声。
“冷。”
“冷。”
“冷。”
然后又是沙沙声。
“还有吗?”
“有。后面还有一段。”
快进。
另一个声音。
女声。
“……孩子……别哭……”
“就这些?”
“就这些。”
车开进数据中心园区。
很大。
像一座城堡。
量子服务器在地下。
地上部分只是入口。
我们下车。
夜班主管等在门口。
是个年轻人。
脸色苍白。
“宇弦调查官。”
“带我去控制室。”
“好。”
他带路。
走廊很长。
灯很亮。
控制室里,三个值班员坐着。
看到我,都站起来。
“坐下。”我说,“具体说说。”
一个戴眼镜的女值班员开口:
“晚上八点十七分,系统重置完成后不久,音频监控突然捕捉到异常频段。”
“哪个区域?”
“地下三层,服务器阵列C区。”
“内容?”
“就是您听到的那些。”
“持续时间?”
“每次十到十五秒,间隔不规律。最后一次是九点零三分。”
“现在呢?”
“停了。”
我走到控制台前。
调出地下三层的结构图。
C区。
存放着初代系统的备份数据。
理论上应该封存了。
“今晚谁下去过?”
“没人。”主管说,“C区自从三年前封存后,就没开放过。”
“权限呢?”
“只有墨总和苏总监有。”
“还有吗?”
“还有……”他犹豫。
“说。”
“林博士。理论上他也有,但他……”
“失踪了。”
“对。”
我看着屏幕。
C区的温度读数正常。
湿度正常。
电力消耗……
“等等。”
“怎么了?”
“电力消耗曲线。”我指着屏幕,“从八点开始,有微小波动。虽然很小,但有规律。”
“什么规律?”
“像心跳。”
值班员们围过来。
“真的……”
“每七十秒一次波动,持续零点三秒。”
“这是什么?”
“不知道。”
我站起来。
“我要下去。”
主管脸色变了。
“调查官,C区有辐射屏蔽层,下去需要——”
“需要什么?”
“需要董事会授权。”
“那就现在申请。”
“可是这么晚……”
“申请。”
他只好去打电话。
老陈头凑过来。
“你觉得是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是……”
“是什么?”
“鬼。”
我看了他一眼。
“你信这个?”
“我信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电话通了。
主管说了几句。
挂断。
“董事会说需要一小时讨论。”
“一小时太久了。”
“他们说要走流程。”
我拿出证件。
“特别调查条例第九条,紧急情况下,调查官有权进入任何区域。”
“可这不算紧急……”
“算。”
我走向电梯。
主管追上来。
“调查官,真的不能——”
“要么你开门,要么我撬锁。”
他停下。
叹气。
“我带路。”
电梯下行。
地下三层。
门开。
冷气扑面而来。
这里是恒温。
但感觉比上面冷。
走廊空旷。
脚步声回响。
C区大门是厚重的金属门。
虹膜加掌纹锁。
主管验证。
门开了。
里面是巨大的服务器阵列。
一排排黑色机柜。
延伸到黑暗深处。
指示灯闪烁。
蓝光。
绿光。
红光。
安静。
太安静了。
“音频从哪里捕捉到的?”我问。
值班员调出地图。
“第47号机柜附近。”
“过去。”
我们走过去。
机柜很高。
表面有淡淡的灰尘。
“这里平时不维护?”我问。
“封存区,一年检修一次。”
我绕着机柜走了一圈。
没什么异常。
“打开。”
“什么?”
“打开机柜。”
“需要授权——”
“我有。”
主管犹豫。
最后还是打开了。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量子芯片。
指示灯全暗。
“没通电?”老陈头问。
“封存状态,只维持基础冷却。”主管说。
我伸手。
摸机柜表面。
冰凉。
但有一块地方。
温度稍微高一点。
很小一块。
“这里。”
老陈头拿出测温仪。
“二十八度。周围是二十二度。”
“为什么?”
“不知道。”
我凑近看。
那块区域的金属表面,有极细微的划痕。
像字。
“光。”
手电照过去。
划痕显现。
是个数字。
“7?”
“什么意思?”
我摇头。
继续摸。
其他机柜。
在29号柜上,找到另一个数字。
“13。”
“47号柜呢?”
我们回去。
仔细找。
在侧面。
“21。”
“7,13,21……”老陈头念叨,“什么规律?”
“质数。”我说。
“质数?”
“7,13,21不是质数。”
“21不是质数。”
“所以不是质数序列。”
值班员突然开口:
“会不会是时间?”
“时间?”
“比如,七点十三分二十一秒?”
“有可能。”
但今晚七点十三分二十一秒发生了什么?
系统记录调出来。
那个时间点。
正好是系统重置完成的时间。
“巧合?”老陈头问。
“不像。”
我继续找。
在更多机柜上发现数字。
3。
47。
92。
没有明显规律。
“录音设备在哪?”我问。
“天花板上的监控麦克风。”
我抬头。
黑色的小圆点。
“能定向收音吗?”
“可以。”
“调到47号柜,实时监听。”
值班员操作。
耳机递给我。
我戴上。
起初只有白噪音。
然后。
声音来了。
很轻。
像耳语。
“……疼……”
一个男人的声音。
“……好疼……”
“谁在说话?”我对着空气问。
没有回答。
只有重复:
“……疼……”
“你是谁?”
“……我……是谁……”
声音开始扭曲。
“……不知道……”
然后变成女声。
“……放我出去……”
“放你去哪?”
“……外面……阳光……”
声音又变了。
变成孩子的声音。
“……妈妈……冷……”
我摘下耳机。
手在抖。
“怎么了?”老陈头问。
“很多声音。”我说,“混合在一起。”
“说什么?”
“疼。冷。想出去。”
主管脸色惨白。
“这不可能……服务器不会……”
“会。”我说,“如果里面存的不只是数据。”
“还有什么?”
“意识。”
空气凝固了。
老陈头先开口:
“宇弦,你是说……有人把意识上传到服务器了?”
“可能。”
“但那是非法的。”
“墨总在乎非法吗?”
沉默。
值班员小声说:
“我们要不要报告……”
“先别。”我说,“让我想想。”
我看着那些机柜。
成百上千。
每个里面都有芯片。
每个芯片都可能存着什么。
如果真的是意识碎片……
那就不是重置系统那么简单了。
那是谋杀。
大规模谋杀。
“查这些机柜的存取记录。”我说,“最近三个月,谁访问过。”
值班员操作。
屏幕显示:
“访问记录:零。”
“不可能。”
“真的没有。”
“那这些声音怎么来的?”
没人知道。
突然。
所有机柜的指示灯同时闪烁。
红光。
同步闪烁。
像心跳。
然后。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耳机里。
是真实的声音。
在空气中。
低沉的。
混合的。
无数声音叠加:
“放……我们……走……”
值班员尖叫。
主管瘫坐在地上。
老陈头抓住我的胳膊。
“宇弦!”
“冷静。”
我看着那些闪烁的红光。
“你们是谁?”
声音回答:
“我们……是……被遗忘的……”
“名字。”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什么编号?”
“初代……测试者……”
我倒吸一口冷气。
初代测试者。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那些人应该都死了。
自然死亡。
或者……
“你们怎么在这里?”
“上传……被迫……协议……”
“什么协议?”
“归墟……预备……”
红光闪烁得更快了。
声音开始混乱。
“……疼……”
“……冷……”
“……杀了我……”
“怎么救你们?”我问。
“关掉……服务器……”
“关掉你们会怎样?”
“消失……但……自由……”
“还有其他办法吗?”
“没有……我们……已经……死了……只是……数据……”
声音开始减弱。
“快……决定……”
“宇弦……”老陈头看着我。
我知道他的意思。
关掉,这些意识碎片就真的没了。
不关,他们永远困在这里。
但关掉需要权限。
最高权限。
“需要墨总的密码。”主管颤抖着说。
“或者苏总监的。”
“苏总监在医院。”
“墨总呢?”
“在家。被监视居住。”
我拿出通讯器。
打给苏怀瑾。
响了三声。
接了。
“宇弦?”
“苏总监,我需要紧急授权。”
“什么授权?”
“关掉数据中心C区服务器。”
那边沉默。
然后:
“为什么?”
“里面有人。初代测试者的意识碎片。”
更长的沉默。
“你确定?”
“我听到了。”
“多少人?”
“不知道。可能几十。可能几百。”
“天啊……”
“授权密码,如果您有。”
“我有。但宇弦,关掉服务器,他们会……”
“我知道。但他们求我关掉。”
苏怀瑾哭了。
我听到抽泣声。
“密码是……”她说了串数字。
“谢谢。”
“宇弦。”
“嗯?”
“告诉他们……对不起。”
“我会的。”
挂断。
输入密码。
控制台显示:
“确认关闭C区服务器?此操作不可逆。”
我确认。
倒计时。
十秒。
红光疯狂闪烁。
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谢谢……”
然后。
所有指示灯同时熄灭。
黑暗。
寂静。
只有冷却系统的微弱嗡鸣。
结束了。
主管瘫在地上。
值班员在哭。
老陈头拍拍我的肩。
“你做了该做的。”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片黑暗。
那些消失的意识。
那些被遗忘的人。
我们走回电梯。
上行。
到地面。
天快亮了。
东方泛白。
回到控制室。
所有人都沉默。
我坐下。
累。
通讯器响。
是林星核的护士。
“宇弦先生,林小姐醒了。”
我站起来。
“我马上回来。”
开车回医院。
冲进病房。
林星核半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
但眼睛睁着。
看到我,她笑了。
很虚弱。
“你去哪了?”
“数据中心。”
“出事了吗?”
“嗯。”
我简单说了。
她听着。
表情越来越严肃。
“所以归墟计划早就开始了……”
“从五十年前就开始了。”
“用活人做实验……”
“然后把他们困在服务器里。”
她闭上眼。
“我父亲知道吗?”
“可能知道。所以他被关起来了。”
她睁开眼。
“我要去月球。”
“等你好了。”
“现在就要去。”
“不行。”
“宇弦——”
“我说不行。”
我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这样,怎么去?路上就要两天。”
“我可以——”
“不可以。”
她看着我。
眼睛红了。
“他是我父亲。”
“我知道。所以他更不希望你冒险。”
她扭头。
看窗外。
沉默。
我坐下来。
“林星核。”
“……”
“听我说。等你能下床了,我们一起去。我答应你。”
她转回头。
“真的?”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她这才放松下来。
“数据中心那边,后续怎么办?”
“要报告。但报告怎么写是个问题。”
“说实话。”
“实话会引发恐慌。”
“那也要说。”
我叹气。
“董事会不会让说的。”
“那就公开。”
“怎么公开?”
“我有办法。”
她示意我把床边的包拿过来。
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设备。
“这是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应急广播器。可以绕过所有防火墙,向全球发送信息。”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一直带着。藏在包里。”
我看着那个小设备。
“用了会怎样?”
“公司会彻底封杀我们。”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我笑了。
“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她也笑了。
“那就用。”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证据更充分。”
“还要什么证据?”
“月球基地的证据。你父亲手里的东西。”
她点头。
“好。”
护士进来。
“探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我站起来。
“我晚上再来。”
“宇弦。”
“嗯?”
“小心。”
“你也是。”
我离开病房。
在走廊里,遇到医生。
“她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但至少要卧床一周。”
“谢谢。”
“不客气。”
走出医院。
天已经亮了。
街上人多了。
我站在路边。
不知道该去哪。
调查部回不去了。
家也不安全。
最后决定去老陈头的修理铺。
他在旧城区有个小店。
门面很小。
里面堆满零件。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
“来了?”
“嗯。”
“坐。”
我坐下。
他递给我一杯茶。
“刚泡的。”
我喝了一口。
苦。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去月球。”
“什么时候?”
“等林星核能走。”
“怎么去?”
“偷一艘船。”
“你有门路?”
“有。”
忘川。
她肯定有办法。
我联系她。
通讯接通。
“宇弦。”
“我需要一艘去月球的船。”
“什么时候?”
“一周后。”
“载客量?”
“三个。我,林星核,可能再加一个。”
“谁?”
“老陈头。”
老陈头抬头。
“我也去?”
“你需要去。那些旧设备,你比我懂。”
他想了想。
点头。
“行。”
忘川那边敲键盘。
“找到了。货运飞船‘萤火虫号’,每周三跑地月航线。船长我认识,可以安排你们当临时工。”
“多少钱?”
“不要钱。要信息。”
“什么信息?”
“关于墨总下一步计划的情报。”
“我现在没有。”
“你会有的。”
“怎么说?”
“他现在肯定在准备反击。我要知道他怎么做。”
“我尽量。”
“周三晚上八点,第三空港,C区七号码头。找大胡子李。”
“明白了。”
挂断。
老陈头看着我。
“你真信她?”
“没得选。”
“也是。”
他继续修收音机。
“对了,早上有个人来找你。”
“谁?”
“说是你朋友。姓零。”
流浪诗人。
“他说什么?”
“留下这个。”
老陈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竹简。
真竹简。
用绳子串着。
我打开。
上面刻着字:
“星核低语非鬼魂,
实为往事欲敲门。
月宫深处锁初代,
地底冷光藏罪痕。”
“什么意思?”老陈头问。
“意思是,月球基地有我们要的东西。”
“初代系统原型?”
“可能。”
“那地底冷光呢?”
“指数据中心。那些意识碎片。”
我把竹简收好。
“他还说别的了吗?”
“没有。放下就走了。”
“往哪走了?”
“东边。”
我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去哪?”
“找零。”
“你知道他在哪?”
“大概知道。”
我出门。
打车。
去东区公园。
零常在那边。
果然。
在湖边。
他坐在长椅上。
看水。
我走过去。
坐下。
“诗写得不错。”
“你看了。”
“嗯。”
“明白了?”
“明白一部分。”
“哪部分?”
“月球基地的部分。”
“地底的部分呢?”
“也明白。但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为什么是他们?”我问,“为什么选那些测试者?”
零转过头。
看着我。
他年纪看不出来。
可能四十。
可能六十。
眼神很老。
“因为他们是志愿者。”他说。
“什么?”
“初代测试,名义上是志愿参加。签了协议,说为科学献身。”
“但他们不知道是这种献身。”
“对。”
“所以是欺骗。”
“是谋杀。”
他看着湖面。
“宇弦,你知道这个城市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科技。是遗忘。”
“遗忘?”
“人们太容易忘记痛苦。太容易相信美好的承诺。”
“所以你要写诗。”
“诗是记忆。是提醒。”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竹简。
递给我。
“这是给林星核的。”
“什么内容?”
“她父亲的位置。具体坐标。”
我接过。
“为什么帮她?”
“因为她是无辜的。”
“很多人都是无辜的。”
“但她还有救。”
我没懂。
“什么意思?”
“她父亲留了东西给她。只有她能打开。”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
他站起来。
“我要走了。”
“去哪?”
“远方。”
“还会回来吗?”
“也许。也许不。”
他走了。
背影消失在树丛中。
我打开竹简。
上面是详细的坐标。
还有一行小字:
“进入密码:她的生日。”
我收好。
回到修理铺。
老陈头还在忙。
“找到了?”
“嗯。”
“怎么说?”
“给了坐标。”
“靠谱吗?”
“不知道。但只能信。”
下午。
我去医院。
林星核在看窗外。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能坐起来吗?”
“能。”
我帮她垫高枕头。
然后拿出竹简。
“零给你的。”
她接过。
看。
眼泪掉下来。
“这是我父亲的字……”
“他写的?”
“嗯。他喜欢刻竹简。说比数字存储可靠。”
“坐标对吗?”
“对。是月球基地的一个秘密入口。”
“入口?”
“当年建造时,他偷偷留的。为了以防万一。”
“能进去?”
“能。密码是我的生日。”
她擦掉眼泪。
“我们什么时候走?”
“周三。”
“还有四天。”
“嗯。你好好养伤。”
“我会的。”
她握紧竹简。
“宇弦。”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还在。”
我握了握她的手。
“一直都在。”
晚上。
我住在修理铺的阁楼。
睡不着。
想事情。
那些声音。
那些意识碎片。
他们最后说的“谢谢”。
是真的感谢。
还是解脱?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知道。
凌晨三点。
通讯器震动。
陌生号码。
接听。
“宇弦调查官。”
“谁?”
“我是数据中心的值班员。戴眼镜的那个。”
“有事?”
“我……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说。”
“我不敢在通讯里说。能见面吗?”
“现在?”
“现在。我在老城区夜市。”
“等着。”
我起床。
穿衣服。
老陈头醒了。
“去哪?”
“见个人。”
“我跟你去。”
“不用。”
“小心点。”
“知道。”
夜市离得不远。
走路十分钟。
晚上人还不少。
小吃摊冒着热气。
我在一个馄饨摊找到她。
她一个人坐着。
面前碗空了。
“坐。”她说。
我坐下。
“什么事?”
她左右看看。
压低声音:
“今天你们走后,我偷偷备份了一些数据。”
“什么数据?”
“服务器关闭前的最后波动。我做了频谱分析。”
她从包里拿出平板。
递给我。
屏幕上,是复杂的波形图。
“这是声音的频谱?”
“嗯。我分离出了几个清晰的频段。”
她点开一个。
声音播放。
“……编号……047……请求……删除……”
“047是机柜编号?”
“是。也是测试者编号。”
“还有其他吗?”
“有。”
她又点开一个。
“……女儿……对不起……”
“这个呢?”
“编号021。是个母亲。”
“还有吗?”
“很多。我整理了一份名单。”
她给我看表格。
四十七个名字。
对应四十七个编号。
后面有简单的信息:
年龄。
职业。
死亡日期。
最后一行:
“意识上传日期:死亡前一周。”
“他们是在快死的时候被上传的。”我低声说。
“对。而且可能……没有完全同意。”
“证据?”
“有录音。我找到一段。”
她播放。
背景很嘈杂。
有机器声。
还有哭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不签……”
另一个声音(像是医生):
“签了就不疼了。”
“我……我想见儿子……”
“签完就能见。”
沉默。
然后:
“……笔……”
“在这里。”
“名字……签哪?”
“这里。”
录音结束。
“这是强迫。”我说。
“明显是。”
“谁干的?”
“声音分析匹配度最高的是……墨子衡。”
果然。
“还有其他录音吗?”
“有。但不多。大部分被删除了。”
“这个备份你留着。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但我害怕。”
“怕什么?”
“怕他们找到我。”
“他们是谁?”
“不知道。但今天下午,有人来数据中心查访问记录。问谁进过C区。”
“你怎么说?”
“我说只有你们。没提我自己备份的事。”
“做得好。”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刘薇。”
“刘薇,谢谢你。”
“不客气。”她低头,“我只是觉得……他们太可怜了。”
“我们会讨回公道的。”
“真的吗?”
“真的。”
她稍微放松。
“那我先走了。”
“注意安全。”
“嗯。”
她起身。
消失在人群里。
我坐在原地。
思考。
有了这些证据。
加上月球基地的东西。
应该够了。
可以公开了。
但公开之前。
要先确保安全。
林星核的安全。
老陈头的安全。
还有那些愿意站出来的人的安全。
我回到修理铺。
老陈头还没睡。
“回来了?”
“嗯。”
“什么事?”
“拿到证据了。”
“好事。”
“但危险。”
“知道。”
他递给我一杯热水。
“宇弦,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问。”
“你为什么做这个?”
“哪个?”
“跟公司对抗。”
我想了想。
“因为我祖母。”
“她教你要正直?”
“不止。”
我喝了口水。
“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小弦,别让他们骗你。’”
“他们是谁?”
“所有人。所有说为你好的人。”
老陈头点头。
“明白了。”
“你呢?”我问,“为什么帮我?”
“我啊。”他笑了,“我儿子死在机器人事故里。他们说是个bug。但我知道不是。”
“是什么?”
“是故意的。因为他发现了系统漏洞。他们灭口。”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
“为什么不说?”
“说了没用。没证据。”
“现在有了。”
“所以我在。”
我们沉默。
窗外,天又亮了。
第二天。
我去医院。
林星核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恢复得真快。”我说。
“体质好。”
“周三能出发吗?”
“能。”
“确定?”
“确定。”
护士进来检查。
“林小姐,你不能再乱动了。”
“我没乱动。”
“心率不稳。躺下。”
林星核只好躺回去。
我笑。
“听医生的。”
“烦。”
“耐心点。”
等她检查完。
我告诉她证据的事。
“我们可以公开了。”她说。
“等从月球回来。”
“为什么?”
“因为月球可能有更关键的证据。”
“比如?”
“比如墨子衡和天穹的交易记录。你父亲可能藏起来了。”
“有可能。”
她看着天花板。
“宇弦。”
“嗯?”
“你说,我父亲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早点发现。没早点救他。”
“他不会怪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爱你。”
她眼泪又出来了。
“嗯。”
周三。
晚上七点。
我和老陈头在医院接林星核。
她穿着便服。
脸色还有点白。
但眼神坚定。
“能行吗?”我问。
“行。”
我们打车去空港。
C区七号码头。
找到“萤火虫号”。
是艘旧货运船。
船长是个大胡子。
姓李。
“忘川介绍的?”
“是。”
“上船。别多话。”
我们上去。
货舱很挤。
堆满箱子。
“坐那儿。”大胡子指指角落。
我们坐下。
引擎启动。
震动。
升空。
透过舷窗。
城市越来越小。
变成一片光点。
然后被云层遮盖。
进入太空。
黑暗。
星星。
老陈头有点紧张。
“第一次上太空?”
“第一次。”他说。
“放松。”
“嗯。”
林星核一直看着窗外。
“在想什么?”我问。
“想父亲。”
“很快就能见到了。”
“希望。”
航行很平稳。
二十二小时后。
月球到了。
灰色的大地。
环形山。
基地像白色的蘑菇。
散布在地表。
“萤火虫号”降落在三号港。
大胡子说:
“到了。下船。记住,回程是周五同一时间。过时不候。”
“明白。”
我们下船。
基地内部很冷清。
人不多。
大部分是机器人。
按照坐标。
我们要去地下三层。
但入口有警卫。
“证件。”
我们没证件。
“怎么办?”老陈头小声问。
我想了想。
“绕路。”
基地地图显示,有通风管道通往地下。
我们找到维修口。
撬开。
爬进去。
管道很窄。
爬了半小时。
到达地下三层。
出来。
是条走廊。
灯光昏暗。
坐标指示的位置。
是个仓库门。
林星核输入密码。
门开了。
里面很黑。
开灯。
是个小房间。
有张桌子。
有张床。
床上坐着个人。
背对我们。
头发很长。
衣服破旧。
他慢慢转过身。
“星核?”
林星核僵住。
然后。
扑过去。
“爸!”
父女拥抱。
哭了。
我和老陈头站在门口。
等了很久。
林博士抬起头。
看着我。
“你是宇弦。”
“是。”
“我听过你。谢谢你照顾我女儿。”
“应该的。”
他松开林星核。
站起来。
很瘦。
但眼睛很亮。
“你们来拿东西?”
“嗯。”
“在这里。”
他走到墙边。
按了个隐藏按钮。
墙壁滑开。
里面是巨大的屏幕。
和操作台。
“这是我七年的成果。”他说。
“什么?”
“归墟计划的完整记录。从构思到执行。所有参与者的名单。所有受害者。所有证据。”
屏幕上开始滚动文件。
成千上万。
“你怎么做到的?”我问。
“他们以为我脑死亡了。但其实我意识清醒。只是身体不能动。我花了三年时间,黑进基地网络。又花了四年,收集证据。”
“为什么不早传出去?”
“传不出去。基地网络是封闭的。”
“现在呢?”
“现在可以了。我用你们的飞船信号做了个桥接。”
他看向林星核。
“女儿,你带存储器了吗?”
“带了。”
“插上。全部拷贝。”
林星核操作。
进度条开始跑。
“需要多久?”老陈头问。
“十分钟。”
我们等着。
林博士看着我。
“宇弦,你知道归墟计划的最终目的吗?”
“制造永恒陪伴者?”
“那只是表面。”
“深层是什么?”
“是控制。”他说,“控制所有人的情感。如果你能决定一个人感受什么,你就能控制他做什么。”
“但为什么?”
“为了权力。纯粹的权力。”
进度条到百分之百。
“完成了。”林星核说。
“好。”林博士说,“现在,你们快走。”
“你不走?”林星核问。
“我走不了。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意识上传是不可逆的。”
“可是——”
“女儿,听我说。”他握住她的手,“我活够了。但你们要活下去。把真相带出去。”
警报突然响了。
“他们发现了。”林博士说,“快走。原路返回。”
“爸!”
“走!”
他推我们出去。
门关上。
锁死。
我们跑回通风管道。
爬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警卫。
“快!”老陈头喊。
我们爬到地面。
冲向港口。
“萤火虫号”还在。
大胡子在舱门口挥手。
“快上来!”
我们冲上船。
引擎启动。
升空。
透过舷窗。
我看到基地里冲出一群人。
但已经追不上了。
飞船进入太空。
回地球。
林星核抱着存储器。
哭。
我搂住她。
“他给了你最重要的东西。”
“嗯。”
“我们会赢的。”
“嗯。”
老陈头看着窗外。
月球越来越小。
“结束了?”
“还没。”我说,“刚开始。”
飞船朝着地球飞去。
蓝色的星球。
在黑暗中。
闪闪发光。
像一滴眼泪。
又像一颗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