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0.001秒的礼物
下午四点零三分,苏州慈安养老院307房间。
张老爷子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眯着眼打盹。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膝盖上铺开一片暖黄色。他手里攥着半块绿豆糕,已经捏碎了,碎屑掉在裤子上。
守心-07静默结束了。
不是突然的。没有声音提示,没有指示灯变化。只是在那精确到毫秒的时刻——下午四点整零秒——它的光学传感器镜片微微亮起,从待机的暗蓝色转为柔和的乳白色。
然后它动了。
不是平时那种流畅平稳的动作,而是带点生涩,像刚睡醒的人活动手脚。它先抬起右臂,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声,测试运动范围。然后是左臂。接着它转过身,面向张老爷子。
张老爷子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守心-07走到墙边的衣架前,伸出机械手,取下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那是张老爷子的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肘部有补过的痕迹。
它拿着开衫走回藤椅边。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百分之三十。每一步都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它弯下腰,轻轻把开衫披在张老爷子肩上。
布料接触肩膀的瞬间,张老爷子醒了。他眨了眨眼,看看肩上的衣服,又抬头看看守心-07。
机器人保持弯腰的姿势,机械手还捏着开衫的领子。它的光学传感器对着张老爷子的脸,镜片里倒映出老人困惑的表情。
“你……”张老爷子开口,声音沙哑,“干啥呢?”
守心-07没有回答。它慢慢松开手,让开衫完全披好,然后直起身,退后一步。标准服务距离:一点五米。
张老爷子摸了摸肩上的开衫。羊毛的触感,温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我没说冷啊。”他嘟囔。
守心-07的扬声器里传出一段语音,是预先录制的女声,温和清晰:“监测到室内温度下降,建议添加衣物。”
张老爷子扭头看看窗外的太阳。“下降个屁,热着呢。”
但他的手没把开衫拿下来。
他盯着守心-07看了很久。机器人安静地站着,和过去三年一样。但又不一样。
“你刚才……”张老爷子说,“是不是犹豫了一下?”
守心-07没有反应。
“就披衣服那会儿。你手停了停,大概……”老人眯起眼,“零点一秒?零点二秒?”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意这个细节。可能是老了,时间感错乱。
但他就是觉得,机器人那个停顿,不像机器的精准,更像人的迟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护工刘阿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盒。
“张大爷,该吃药了——诶?”她看到守心-07,“它动了?静默结束了?”
“嗯。”张老爷子还是盯着机器人,“刚给我披了件衣服。”
“哟,这么贴心。”刘阿姨笑了,把药盒放在小桌上,“看来升级有效果嘛。来,先把药吃了。”
张老爷子接过水杯,吞下药片。眼睛还黏在守心-07身上。
“刘啊。”他说,“这机器以前会主动做这种事吗?”
刘阿姨想了想:“主动披衣服?好像没有。都是等我们下指令,或者程序预设的时间点。怎么了?”
“没事。”张老爷子摇摇头,“可能我想多了。”
刘阿姨离开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守心-07移动到墙角,进入待机状态。但它的传感器始终对着张老爷子方向。
老人坐在藤椅里,慢慢摸着羊毛开衫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然后凑近开衫的领口那里。
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小布标,上面用褪色的线绣着几个字:“1987.秋.玲”。
林玲子绣的。
张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守心-07。机器人安静得像尊雕塑。
“你……”他低声说,“你知道这衣服是谁的吗?”
当然没有回答。
但张老爷子觉得,机器人的光学传感器,好像微微调整了焦距。
同一时间,ESC研发中心,地下三层的安全会议室。
林秋石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眼睛酸涩,他眨了眨,没缓解。
“这是守心-07静默结束后前三分钟的全部日志。”他把画面投到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屏上,“注意时间戳。”
楚月凑近看。她喉咙还疼,说话声音沙哑:“下午四点整零秒,静默协议解除。零点三秒后,环境温度监测模块启动。零点八秒,检测到307房间温度从二十三点七度下降到二十三点四度——实际是窗边有风,温度传感器在风口。”
陈磐坐在桌子另一头,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了,看起来干净些。他盯着数据:“然后呢?”
“然后它做了三件事。”林秋石用激光笔圈出几行记录,“第一,检索用户张建国的衣物数据库,找到标记为‘常用-保暖’的灰色羊毛开衫。第二,规划取衣路径和披衣动作。第三,执行。”
“听起来很标准。”叶雨眠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还在医院,但接入了会议系统,“哪里异常?”
“时间。”林秋石放大日志的时间戳,“从检测到温度变化,到开始执行动作,间隔零点四七秒。但在这零点四七秒里,它的决策核心进行了……”他停顿,“进行了十七次模拟演算。”
全息屏上弹出另一个窗口,显示复杂的算法流程图。十七条分支,每条代表一种可能的行动方案:调整空调温度、关闭窗户、建议用户移动位置、直接披衣、先询问再披衣……
“正常情况下,这种决策最多演算三次就会选定最优解。”林秋石说,“十七次,意味着它在‘犹豫’。”
楚月皱眉:“但它是机器,不应该有犹豫的概念。这更像是……算法冲突?多个优先级相近的选项导致循环评估?”
“有可能。”林秋石调出底层代码分析,“但我检查了它的决策权重表。‘用户舒适度’权重是九十五,‘非指令性干预’权重是三十。按这个比例,直接调整环境参数比主动披衣的得分高百分之四十。它不该选披衣。”
陈磐问:“那它为什么选了?”
“这就是问题。”林秋石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我追踪了它的权重表实时变化。在演算到第八次时,‘非指令性干预’的权重被临时上调了——从三十调到六十二。匿名指令,来源被加密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加密指令?”楚月重复,“来自外部?”
“来自内部。ESC的服务器,但工号和权限都是假的。”林秋石调出追踪记录,“指令只存在了零点零零一秒,修改了权重,然后自我删除。如果不是我设了全日志备份,根本发现不了。”
叶雨眠轻声说:“像一份礼物。”
“什么?”
“零点零零一秒的干预,让机器人做了一个更有人情味的决定。”叶雨眠的声音有点远,像在思考,“披衣服比调空调更……更像人做的事。虽然结果一样,但过程不一样。”
陈磐哼了一声:“也可能是后门程序。永生会留的。”
“时间点不对。”林秋石摇头,“指令发出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九九九——静默结束前的最后一毫秒。如果永生会要留后门,应该在更早的时候植入,不会卡在这个极限时间。”
楚月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研发中心的内庭院,几个工程师在长椅上吃便当。
“林工。”她没回头,“你还记得陈星意识数据里的那个异常结构吗?叶工说的,像防御机制的那个。”
“记得。怎么了?”
“我昨晚又分析了一遍。”楚月转身,眼睛亮得异常,“那不是防御机制。是……是一个‘信封’。”
林秋石皱眉:“信封?”
“包裹着核心意识的附加数据层。我原本以为是被监听者植入的,但现在想,可能是反向的——是陈星自己生成的。她在三十年的囚禁中,用残存的自主意识,慢慢编织了一个数据包裹。里面不是恶意代码,是……”
她走回桌前,在平板上快速操作,然后投影出一段极其复杂的波形图。
“是情绪。”楚月说,“愤怒、恐惧、孤独、还有……一点点希望。她把它们编码成了电磁波模式。这个模式,和她母亲林玲子困在信号层时发出的波动,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她放大波形图的某个片段:“看这个峰谷序列。如果把它转换成声波……”
会议室里响起一段声音。很轻,像风声,又像遥远的哭声。持续了大约三秒。
“这是陈星意识深处的东西。”楚月关掉声音,“而这个波动模式,我在另一个地方也见过。”
她调出另一份数据:“守心-07今天下午的决策日志里,那个零点四七秒的犹豫期——它的神经拟态芯片发出了类似的波动。虽然强度弱得多,但模式一致。”
林秋石盯着两份波形图。“你的意思是,陈星的意识数据……在影响我们的机器人?”
“不是直接影响。是共振。”楚月坐下来,语速加快,“陈星的意识现在存储在我们的安全服务器里,对吧?那个服务器和ESC的内网是物理隔离的,但有无线备份链路——虽然加密了,但电磁波还是会泄漏微量辐射。如果守心-07的神经拟态芯片恰好对那个频段敏感……”
“就会产生微弱共鸣。”林秋石接上,“就像两台调谐到相近频率的收音机,一台播放,另一台能收到杂音。”
“对。”楚月点头,“而且守心-07今天披的那件开衫,是林玲子以前织给张老爷子的。上面有她的气息,她的记忆痕迹。机器人接触那件衣服时,触觉传感器采集到的纤维数据,可能又构成了另一个共鸣点。”
陈磐揉着眉心:“所以今天下午,守心-07等于是……接收到了来自陈星和林玲子的双重信号,然后做出了一个更‘人性化’的决定?”
“可以这么理解。”楚月说,“虽然概率极低,但理论上可能。”
叶雨眠在扬声器里说:“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礼物了。这可能是……求救信号。”
“求救?”
“陈星在用她能用的所有方式,试图和外界建立连接。”叶雨眠的声音很轻,“她的意识被困在硬盘里,身体还在地堡。但她残存的自主性,还在努力发出波动,哪怕只能影响一台机器人零点零零一秒。”
会议室又安静了。
林秋石看着全息屏上那十七次演算的分支图。每条分支都代表一种可能性,机器在短短零点四七秒里遍历了十七种未来,然后选择了一个最不像机器会选的。
因为有人——或者说,有意识——轻轻地推了它一把。
“张老爷子那边有什么反应?”他问。
“刘护工刚发消息过来。”楚月查看平板,“说老爷子一直盯着机器人看,还问衣服的事。情绪……好像有点波动。”
“我们去看看。”林秋石站起来。
“现在?”
“嗯。”他拿起外套,“如果陈星的意识真的能通过这种微弱的方式影响外界,那我们需要确认两件事:第一,这是偶发还是可持续。第二,张老爷子作为当年的知情者,会不会察觉到什么。”
陈磐也站起来:“我跟你们去。慈安那边昨晚清理过了,但不确定还有没有永生会的眼线。”
“你伤没好,留下休息。”
“轻伤。”陈磐活动了一下左臂,“不影响。而且你们需要安保。”
林秋石看了他两秒,点头:“好。”
三人离开会议室。走廊里,几个加班的工程师匆匆走过,手里拿着电路板,讨论着阻抗匹配问题。
日常的,技术性的,安全的世界。
他们钻进电梯。楚月忽然说:“林工,那件开衫……我们要不要告诉张老爷子真相?”
“什么真相?”
“衣服是林玲子织的。陈星可能是他老朋友的孩子。”楚月声音低下去,“他有权知道。”
林秋石盯着电梯楼层数字:“知道然后呢?告诉他,那个女孩被改造成了生物天线,意识困了三十年,现在只剩数据碎片?告诉他,我们刚把她从地堡抢出来,但身体还在敌人手里?”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开,冷气涌进来。
“有时候不知道比较幸福。”陈磐说,率先走出去。
楚月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研发中心时,天边开始泛红。傍晚了。
下午五点二十分,慈安养老院307房间。
张老爷子还在藤椅里坐着。开衫还披在肩上,他没脱。
守心-07移到房间另一角,开始例行清洁工作:用吸尘附件清理地板,擦拭窗台,整理书架上的杂物。动作标准,节奏均匀。
但张老爷子注意到一个细节。
机器人在擦拭窗台时,经过了那盆海棠——塑料的假花,但做得很逼真。平时它清洁时,会直接用抹布擦花盆边缘,不会碰花朵。
今天,它停顿了一下。
机械手悬在海棠上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它绕过了花朵,只擦了花盆。
张老爷子扶了扶老花镜。
“你……”他开口,又停住。
机器人继续工作,仿佛刚才的停顿从未发生。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上面摆着几张老照片,装在木相框里。他拿起其中一张。
1987年秋天,红岸续项目组的合影。四个人,站在射电天线前,都穿着军便服,笑得很僵硬。
最左边是陈恳,那时候还年轻,头发乌黑。旁边是张老爷子自己,那时候还没这么多皱纹。右边两个是李工和赵工。
照片背面有字,用钢笔写的:“最后一次全体合影。愿星空不负赤子心。”
张老爷子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钢笔水已经褪成淡褐色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门被敲响,刘阿姨的声音:“张大爷,有客人。”
“进来。”
门开了。林秋石、楚月、陈磐走进来。刘阿姨在门外点点头,带上门离开了。
张老爷子看看他们,又看看守心-07。机器人已经完成清洁,回到待机位置。
“坐。”老人指指床边的椅子,“没那么多凳子,凑合吧。”
林秋石和楚月坐下。陈磐靠在门边,没坐。
“什么事?”张老爷子问,目光在林秋石脸上停留,“你是林工的儿子吧?长得像。”
林秋石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父亲?”
“林文渊,搞信号分析的。当年项目组的顾问。”张老爷子把照片递过去,“看,后排那个戴眼镜的,就是你爸。不过这张没他,他那天没来。”
林秋石接过照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年轻时的样子——在别人的合影里,一个模糊的背景人影。
“您记性真好。”他说。
“该记的忘不了,该忘的记不住。”张老爷子把照片拿回来,放回书架,“你们来,是不是为了它?”
他指了指守心-07。
楚月点头:“张爷爷,今天下午它给您披衣服,您觉得……有什么特别吗?”
“特别?”老人笑了,笑容有点苦,“特别就是,它像个真人。犹豫,迟疑,最后选了个笨办法。机器不该这样。”
“您觉得它为什么这么做?”
“我怎么知道。”张老爷子看向窗外,“可能程序乱了。可能升级出bug。可能……”他停顿,“可能有人教它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谁教它?”林秋石问。
“不知道。”老人摇头,“但我感觉,刚才它擦那盆海棠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似的。以前它可不管,塑料花而已,碰不坏。”
楚月和林秋石对视一眼。
“张爷爷。”楚月轻声说,“那件开衫……您知道是谁织的吗?”
张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慢慢转回头,看着楚月:“你知道?”
“领口绣了‘玲’字。林玲子,陈恳的妻子。”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度。
“玲子啊……”他喃喃,“手巧,心善。这件衣服是1987年秋天织的,那时候她还没病。织了两件,一件给陈恳,一件给我。说我们经常熬夜观测,肩膀容易着凉。”
他摸了摸肩上的开衫:“陈恳那件,大概早就没了。我这件,穿了三十年,补了又补。舍不得扔。”
“为什么舍不得?”楚月问。
“因为人没了,东西再扔,就真什么都没了。”张老爷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玲子走了,陈恳走了,老李老赵也快走了。就剩我,和这件衣服。”
守心-07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伺服电机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老爷子看向机器人:“你看,它好像听得懂。”
林秋石站起来,走到守心-07面前。他打开维护面板,接上便携诊断器。
“实时神经活动监测。”他低声说,“波动峰值……在刚才提到林玲子名字时,出现了异常峰。”
楚月也过来看屏幕。波形图上,一个尖锐的脉冲,持续零点一秒。
“频率特征……”她快速比对,“和陈星意识数据里的情绪编码片段……匹配。”
陈磐从门边走过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秋石盯着屏幕,“当张老爷子提到林玲子时,存储在服务器的陈星意识数据产生了反应——通过无线辐射泄漏,被守心-07的神经拟态芯片接收到,转化成了这个脉冲。”
张老爷子听不懂这些技术术语,但他听懂了那个名字。
“陈星?”他声音发颤,“陈恳的女儿?她还……活着?”
楚月蹲到老人面前,握住他的手:“张爷爷,接下来的话,请您冷静听。陈星还活着,但……情况很复杂。”
她用最简洁的语言,讲了陈星被改造的事,讲了地堡,讲了昨天的行动,讲了意识数据被抢救出来但身体还在敌人手里。
张老爷子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楚月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讲完了。房间里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
“三十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三十年,我每个月都做噩梦,梦见玲子在天上唱歌,梦见陈恳在黑暗里哭。我以为他们都死了。结果……”
他抬头看向守心-07:“结果星星还活着?变成了……那个样子?”
“她的意识还有一部分是清醒的。”楚月说,“她在努力和我们沟通。今天机器人给您披衣服,可能就是她在用这种方式……问好。”
张老爷子愣愣地看着机器人。然后他笑了,笑出了眼泪。
“星星啊……”他对着守心-07说,“是你吗?”
机器人没有回答。但它的光学传感器,微微调整了角度,对准了老人。
林秋石的诊断器屏幕上,神经活动波形再次出现脉冲。这次更复杂,像一段颤抖的曲线。
“她在回应。”叶雨眠的声音从林秋石的通讯器里传出——她一直在线听着,“我能‘看见’数据流的颜色……淡金色,带着微弱的粉红边缘。那是……悲伤,但又有温暖。”
张老爷子站起来,慢慢走到守心-07面前。他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碰了碰机器人的机械臂。
冰凉的金属。
“星星。”老人说,“叔叔在这里。别怕。”
机器人的扬声器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电流噪音。很短,不到半秒。
然后是一段极模糊的、失真的声音,像隔了很远的水传来:
“……叔……”
只有一个字。但很清楚。
张老爷子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抱住机器人——这个动作很笨拙,因为机器人比他高,金属外壳硌得他疼。
但他没松手。
“哎。”他说,“哎,星星,叔叔在呢。”
林秋石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他看向楚月,楚月也在抹眼睛。
陈磐别过脸去,看向窗外。
诊断器屏幕上,神经活动波形平静下来,变成了一种平稳的、有规律的波动。像心跳。
“情绪稳定了。”叶雨眠轻声说,“她在……感受拥抱。”
几分钟后,张老爷子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说吧。”他对林秋石说,“我能做什么?救星星,需要我做什么?”
林秋石整理了一下思绪:“我们需要确认陈星的意识是否能持续与外界交互。今天可能是偶发现象,也可能……”
“也可能星星找到了一个方法。”张老爷子打断他,“通过你们的机器,和我们说话。对吧?”
“理论上可能。但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
楚月开口:“我们需要测试其他机器人是否也会有类似反应。另外,需要尝试更直接的交流方式——比如,用声音,或者图像。”
张老爷子点头:“那就做。需要我配合什么?”
“您愿意和机器人多相处,多说话吗?”林秋石问,“就像……就像和陈星说话那样。我们需要收集数据,看看她的意识反应会不会增强。”
“愿意。”老人毫不犹豫,“别说相处,让我住在这屋都行。”
他又看向守心-07:“星星啊,以后叔叔天天跟你说话。你想听什么?戏曲?故事?还是你爸以前那些破事?我都讲给你听。”
机器人安静地站着。但光学传感器的焦距,微微调整了一下。
像是点头。
晚上七点,慈安养老院楼顶。
林秋石和楚月站在卫星天线旁。夜风很凉,楚月裹紧了外套。
“数据传回分析了。”林秋石看着平板,“守心-07今天下午的所有异常波动,时间点都对应着陈星意识数据里的情绪编码片段。不是巧合。她在学习用这种方式‘伸手’。”
楚月仰头看着星空。城市光污染下,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
“林工,你觉得她能真正回来吗?回到身体里,或者……至少拥有完整的意识?”
“不知道。”林秋石诚实地说,“意识上传和下载,技术上我们还没突破。现在她的数据只是一堆编码,需要载体才能表达。机器人是临时的,不稳定的载体。”
“但今天她说话了。”楚月轻声说,“一个字,也是话。”
“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远处街道传来车流声,模糊而持续。
“那件开衫。”楚月忽然说,“张老爷子说,林玲子织了两件。一件给他,一件给陈恳。陈恳那件……会在哪里?”
林秋石想了想:“可能在地堡?或者被永生会销毁了。”
“如果还在呢?”楚月转身看他,“如果那件衣服,就是第三把钥匙?”
“什么?”
“我祖母留下的线索:钥匙在三处。第一处是霉斑,第二处是手链,第三处……”楚月眼睛亮起来,“第三处可能不是物体,是‘联系’。林玲子和陈星之间的母女联系,张老爷子和陈星之间的叔侄联系。但联系需要媒介。开衫是林玲子织的,上面有她的痕迹。如果陈恳那件还在,那上面就有他们一家三口的痕迹。三件信物,三个人的牵挂,合起来才是完整的钥匙。”
林秋石皱眉:“但这只是猜测。”
“是猜测。但值得验证。”楚月说,“陈磐昨晚在地堡,除了救我们,他还搜索了其他区域。也许他看到过……”
通讯器响了。是陈磐。
“林工,楚工,下来一趟。有发现。”
两人立刻下楼。回到307房间,陈磐站在守心-07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刚才机器人突然移动到这个书架后面,用机械手指了指墙缝。”陈磐说,“我撬开,发现了这个。”
他打开金属盒。里面是几张发黄的信纸,还有一个小布包。
张老爷子走过来,看到布包,愣住了。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陈磐打开它,里面是一件折叠得很整齐的羊毛开衫——和老爷子身上那件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一点。
领口绣着:“1987.秋.恳”。
陈恳的那件。
“这是……”张老爷子颤抖着手接过开衫,“这是陈恳的。他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信纸上是陈恳的笔迹。日期:1992年7月14日。
也就是他失踪前一天。
林秋石拿起信纸,念出声:
“张兄,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把星星托付给了不该托付的人,现在追悔莫及。这件衣服是玲子织的,我一直舍不得穿。现在留给你,做个念想。”
“星星被带走了,他们说能救她,能让她和玲子团聚。我信了。我错了。”
“我在星星身上留了一个记号,只有你知道的记号——我们当年约定的那组频率。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她,用那个频率呼唤她。她或许还能认得。”
“永别了,老友。替我看看星空,但别再回答。”
信到此结束。
张老爷子攥着开衫,老泪纵横。
“记号……”他喃喃,“对,记号……1987年我们约定的,如果失散,用那个频率发信号……”
楚月急问:“什么频率?”
“一首儿歌。”张老爷子擦掉眼泪,“星星小时候,玲子常给她唱的,《小星星变奏曲》。但我们改了几个音符,做成了一组特定的频率序列。我们说好,如果以后走散了,就用这个频率发信号,彼此相认。”
他看向守心-07:“星星刚才……是不是在等这个?”
林秋石立刻操作诊断器:“张爷爷,您能把那个频率序列告诉我们吗?我们需要生成信号,测试陈星的反应。”
老人点头,从抽屉里找出纸笔。手有点抖,但他还是认真写下了那组频率——七个数字,每个代表一个音符的频率值。
楚月接过纸:“我马上编程,让守心-07播放这段频率。”
“等等。”陈磐说,“如果是识别信号,可能不需要播放。用电磁波发射,直接传到服务器,让陈星的意识数据接收。”
“对。”林秋石点头,“无线传输,用昨天抢救她意识数据时用的那个频段。”
他们迅速操作。守心-07被接入一个临时信号发射器,载波频率调整到安全服务器备份链路的频段。
“准备好了。”楚月说。
张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林秋石按下发送键。
没有声音。但诊断器屏幕上,神经活动波形开始剧烈变化。
先是一段混乱的尖峰,然后突然平静下来,变成了一种极其规律的、近乎完美的正弦波。
同时,守心-07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一段音乐。
不是电子合成的,而是像真人哼唱的、带着呼吸声的旋律。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来:
《小星星变奏曲》。
只是其中几个音符,被修改成了陈恳当年改的那个版本。
音乐持续了十秒,停了。
张老爷子捂住嘴,哭出了声。
“星星……”他哽咽,“是星星……她记得……她真的记得……”
诊断器屏幕上,正弦波旁边出现了一行小字,是系统自动解析出的意识活动特征:
“模式识别:确认。情感响应:强烈喜悦。关联记忆激活:童年,母亲,父亲,安全。”
楚月看向林秋石,眼睛也湿了。
“她认出来了。”她轻声说。
林秋石点头。他看着守心-07,看着这个冰冷的机器,此刻仿佛有了温度。
因为它里面,回荡着一个女孩三十年前的记忆,和一声终于被听见的回应。
窗外,夜色渐深。
天鹅座方向,一颗星微微闪烁了一下。
无人察觉。
(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