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然后是冷。
刺骨的冷,混着一种劣质消毒水和陈旧血腥气味的冷,从四面八方贴上来,钻进皮肤,渗进骨头缝里。
我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粗糙布料的触感。身下是硬的,硌人,应该是某种简陋的床板。
眼皮很重,像灌了铅。
我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昏暗。
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斜上方一盏老旧的白炽灯,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这间狭小、低矮、墙壁斑驳的房间。
空气不流通,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我躺在一张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边缘破损的毯子。
记忆像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扎进脑子里。
门。
暗绿色的怪物。
嘶嘶声。
刺眼的光芒。
剧痛。
还有……凌霜的惊呼。
凌霜!
我猛地想坐起来。
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让我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床上。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别动。”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沙哑,疲惫,但很清晰。
我艰难地转过头。
凌霜就坐在床边一张同样破旧的椅子上。
她没穿之前那套行动服,换了一件不合身的、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迹,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的一只胳膊上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用一块板子简易固定着,吊在胸前。
她的脸色比灯光还要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正紧紧盯着我。
“你……”我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们……怎么出来的?”
“你昏迷了。门开了,那些怪物……好像被门里的动静吓住了,没有立刻追上来。”凌霜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才能吐出来,“我拖着你,从门缝挤了进去。里面……很黑,很深。我找不到路,只记得拼命往前跑,躲进了一条岔道。后来……听到上面有爆炸和塌方的声音,可能归一院的切割引发了连锁反应。再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爬了出来。外面已经是白天了。你一直在流血,昏迷不醒。我不能带你去正规医院,归一院和新月都在找你。我只能……找了这里。”
她简单叙述了过程。
省略了中间所有的惊险、艰难和绝望。
但我知道,拖着一个昏迷的大男人,在那种黑暗、危险、随时可能崩塌的地下迷宫和废墟中爬出来,对她一个手臂受伤的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里是哪?”我问,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得可怕的房间。墙壁上挂着一些锈迹斑斑的、叫不出名字的简陋医疗工具。角落里堆着一些空药瓶和沾血的纱布。
“第七区边缘,一个地下诊所。”凌霜说,“专做……见不得光的生意。治枪伤,处理黑市义肢改造,给非法改造人做应急处理。老板以前是‘新月’的外围成员,欠我母亲一个人情。我用了点手段,让他答应暂时收留我们,给你处理伤口。”
地下诊所。
黑医生的地盘。
“我的伤……”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左手手掌的伤口,已经被重新清洗、缝合,包扎得严严实实。绷带很干净,但下面的皮肉依然传来阵阵灼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感。
那种被门吸走生命力的虚弱,还顽固地残留着。
“失血过多。伤口感染,还有一种……奇怪的低温坏死迹象。”凌霜说,“老板用了抗生素和刺激细胞再生的药,但效果不明显。他说……你的伤口里,残留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能量毒素’,像是被高浓度的、带有侵蚀性的辐射灼伤,但又不完全是。”
能量毒素。
门的反噬。
玄家血脉的“代价”。
“他怎么说?”我问。
“他说他没办法根除。只能暂时控制,延缓恶化。”凌霜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归一院和新月的搜捕越来越紧。他们不能留我们太久。最多……两天。”
两天。
要么找到办法解毒,恢复体力。
要么,被搜捕队找到,或者……伤重死在这个阴暗的地下角落。
“你的手呢?”我看着她的胳膊。
“骨折。肌肉撕裂。有点感染,但没你那么麻烦。”凌霜动了动吊着的胳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固定好了,需要时间恢复。”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只有头顶那盏破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门后面……有什么?”我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凌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掺杂着后怕、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敬畏?
“我不知道。”她缓缓摇头,“我只记得,门缝里涌出的黑暗,冷得像冰,又重得像水银。里面……好像有光,但又不是光。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或者,是某种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机械在运转?我拖着你跑的时候,不敢回头,只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看’了我们一眼。”
她的描述很模糊。
但那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是真实的。
“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弄清楚,就差点把命搭上。”我苦笑着,看着天花板上晕开的一圈圈昏暗光晕。
“至少,我们还活着。”凌霜说,“而且,门开了。虽然开的方式……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
用不完整的钥匙,加上透支生命的血祭,强行惊动了一个沉睡的、充满恶意的存在。
这根本不是“打开”。
是“惊醒”。
或者,“亵渎”。
“接下来怎么办?”凌霜问。
我看着昏黄的灯光。
脑子里乱成一团。
伤。搜捕。未解的谜团。被惊醒的遗迹。还有外面那个因为刺杀案而更加风声鹤唳的第七区。
“先活过这两天。”我说,“然后……我们需要信息。更多的信息。关于我的伤。关于那扇门和门后面的东西。关于埃里温博士的死。关于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息从哪里来?”凌霜问,“苏妄?他现在联系得上吗?外面归一院对网络的监控肯定加强了。”
“试试看。”我说,“还有……墨衡。他或许知道一些地面上的情况。”
“墨衡……”凌霜沉吟,“他是治安协调员,现在肯定也被卷在刺杀案的调查里。联系他,风险不小。”
“但我们需要知道外面的局势。”我说,“而且,他答应过会帮忙。”
凌霜没有再反对。
她从旁边一个破桌子上,拿过来一个老旧的、屏幕有裂痕的便携终端。
“诊所老板的。只能连接最低限度的本地加密网络,而且有时间限制。你要联系谁?”
“先试试苏妄。”我说。
凌霜操作了几下,把终端递给我。
我输入那个预编码。
等待。
漫长的几十秒。
屏幕始终是黑的。
就在我以为失败的时候。
极其模糊的、扭曲的、仿佛隔着厚重干扰的文字,艰难地显现出来。
“……信号……极差……”
“……能量扰动……持续……”
“……追踪……加强……”
“……长话……短说……”
我快速输入:“我的伤?门后的东西?”
几秒后。
“……血脉反噬……混合低维熵蚀……”
“……无常规解……需对应法则共鸣物中和……”
“……门后……非单一存在……”
“……‘观测者’已部分苏醒……”
“……危险……远离……”
文字断断续续,越来越模糊。
“法则共鸣物?是什么?在哪里?”我急问。
“……金……时……心……”
“……对应……钥匙……”
“……寻找……或……等待……”
“……时间……不多了……”
最后一行文字几乎无法辨认,然后屏幕彻底暗了下去,恢复了待机状态。
信号中断了。
金、时、心。
又是这三个。
对应“钥匙”。
寻找,或者等待。
等待什么?等死吗?
“他说什么?”凌霜问。
我把苏妄的话转述给她。
“钥匙……”凌霜眉头紧锁,“‘金’可能在新月手里。‘时’被归一院拿走了。‘心’……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这怎么找?”
“还有‘等待’。”我说,“等待什么?”
我们俩都沉默了。
无解。
“试试联系墨衡。”凌霜说,“用我的加密频道。频率是……”
我按照她给的频率,尝试发送了一个简单的、约定好的暗码脉冲。
等待回应。
这次,回应来得很快。
几秒钟后,终端轻微震动,收到一段极短的、加密的语音信息。
是墨衡的声音,背景很安静,但语速很快。
“玄启?凌霜?你们还活着?位置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压低声音,“外面情况怎么样?”
“非常糟糕。”墨衡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刺杀案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今天上午,治安总署召开紧急发布会,公布了‘确凿证据’。”
“什么证据?”
“在逃离现场附近,发现了带有‘新月’组织特殊标记的能量刃碎片。还有目击者指认,看到一个身上有新月纹身的女性基因调整人从现场方向逃离。另外,埃里温博士的私人实验室被入侵,一份他与‘新月’秘密接触的文件被曝光。”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
“所以,官方结论是:‘新月’组织策划并实施了针对埃里温博士的刺杀,目的是窃取研究机密,并破坏共生节庆典,制造种族对立。”墨衡说,“全城范围针对基因调整人,特别是与‘新月’疑似有关联人员的搜捕和清洗,已经开始了。力度非常大。归一院全面主导。”
栽赃。
赤裸裸的栽赃。
证据是伪造的。目击者是安排的。文件是泄露的。
目的很明确:把刺杀案的罪名,彻底扣在“新月”头上。以此为借口,对整个基因调整人群体,尤其是“新月”组织,进行毁灭性打击。
同时,转移对西区遗迹事件的注意力。
一石二鸟。
“你们现在很危险。”墨衡继续说,“你的店铺被监视了。凌霜的伪装身份可能也撑不了多久。西区那边,归一院宣称发现了‘新月’的秘密据点,正在进行清剿。实际上,他们是在加快对遗迹入口的暴力挖掘。昨晚的爆炸和塌方,让他们损失了一些人手和设备,但没有停下。”
“你那边呢?”我问。
“我负责外围警戒和人员排查。暂时安全。但归一院的人对我的‘效率’似乎不太满意。”墨衡的声音顿了顿,“陆渊找我问过话。关于你。他好像……很确定你与昨晚西区的事件有关。”
陆渊。
他果然盯上我了。
“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我说,“凌霜受伤,我也需要恢复。另外,我们需要‘金’、‘时’、‘心’钥匙的信息。”
“‘金’……根据我截获的归一院内部通讯片段,他们似乎也怀疑‘新月’掌握着相关物品,正在施加压力,逼他们交出来。”墨衡说,“‘时’……在归一院总部严密保管。‘心’……没有相关信息。”
“知道了。保持联系。小心。”
“你们也是。”
通讯结束。
我把墨衡的信息告诉凌霜。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们……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止是对‘新月’。”我说,“这是对整个非注册改造人群体的清洗。归一院需要替罪羊,也需要进一步巩固他们的‘净化’理论。”
房间里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只有我们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
凌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
“玄启。”
“嗯?”
“你相信……我们真的是‘被指定’的凶手吗?”她问,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我的意思是……如果所有人都说你是黑的,证据也指向你,你还会坚持自己是白的吗?”
我看着她。
昏暗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脆弱。那个在茶馆里腼腆微笑的女孩,那个在黑暗中果断开枪的战士,此刻,仿佛都褪去了外壳,只剩下一个疲惫、受伤、对前路感到迷茫的年轻女人。
“证据可以伪造。”我说,“眼睛会欺骗。但有些东西,骗不了自己。”
“比如?”
“比如,你知道自己没做过。”我说,“比如,你看到有人不惜一切要掩盖真相。”
“可是……”凌霜低下头,看着自己吊着的胳膊,“如果‘新月’真的……为了某些目的,做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呢?如果博士的死,真的和组织里某些激进派有关呢?那我……我的坚持,还有意义吗?”
她的问题很尖锐。
也很真实。
没有人是绝对无辜的。尤其是在第七区这样的灰色地带,在“新月”这样的生存组织里。
“我不知道‘新月’做过什么。”我实话实说,“但我知道,把一整个群体打成凶手,进行无差别清洗,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罪恶。这和你组织里某些人可能犯下的错误,是两回事。”
凌霜抬起头,看着我。
“你好像……总是能分得很清。”
“分不清,早就死了。”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开古董店的,见得最多的,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看错了,赔钱是小事,丢命也不稀奇。”
“所以,你看人……也像看古董一样?”凌霜问。
“差不多。”我说,“看皮相,看气质,看细节,看……感觉。”
“那你看我,”凌霜的目光变得直接,“是什么感觉?”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愣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一开始,”我慢慢说,“觉得你像件精致的仿品。外表完美,细节到位,但总感觉……少了点‘旧气’,少了点时间沉淀下来的真实感。太刻意。”
凌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顿了顿,“觉得你像把藏在鞘里的刀。平时看着不起眼,甚至有点钝。但出鞘的时候,又快,又狠,又准。是为了生存磨砺出来的锋利。”
“现在呢?”她追问。
现在?
我看着眼前这个受伤、疲惫、眼神里带着迷茫却依然倔强的女孩。
想起了地下隧道里,她拖着我逃命时的决绝。
想起了她用身体挡住怪物攻击时的本能。
想起了刚才她问我“坚持还有意义吗”时,那一闪而过的脆弱。
“现在,”我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你……就是凌霜。一个会受伤,会害怕,会迷茫,但也会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的……人。”
凌霜静静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
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丝涟漪。
但这是从昨晚到现在,我第一次看到她笑。
“你这话……不算恭维。”她说。
“实话而已。”我说。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气氛似乎不像刚才那么压抑了。
“玄启,”凌霜再次开口,“你家里……就你一个人了?”
“嗯。”
“你父亲……他是怎么……”
“失踪。”我简单地说,“很多年前。留下这家店,和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恨他吗?”凌霜问,“把你卷进这些……麻烦里。”
我思考了一下。
“以前有点怨。觉得他瞒着我太多,让我像个瞎子一样活着。”我说,“但现在……有点理解他了。有些担子,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血脉里的东西,逃不掉。”
“血脉……”凌霜低声重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锁骨下方——那是她基因刻印的位置,“是啊,有些东西,生下来就刻在身上了,洗不掉,改不了。是好是坏,都得扛着。”
“你的刻印……”我问,“很疼吗?”
凌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乎在犹豫。
然后,她慢慢解开了旧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将领口稍稍拉向一边。
在昏黄的光线下,我能看到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蔓延着淡粉色的、如同荆棘般复杂而妖异的纹路。纹路边缘,皮肤微微隆起,有些地方甚至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能看到下面细微的、仿佛在流动的荧光。
很美。
也很……诡异。
像是活的。
“平时还好。”凌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使用能力的时候,会疼。用得越多,长得越快。等到它覆盖到心脏或者大脑……大概,我就该死了。”
她说得很平淡。
但我能听出那平淡下的沉重。
“没有办法控制或者……逆转吗?”
“组织里有一些抑制药物和手段,但治标不治本。据说……弦心文明有完整安全的基因调整和稳定技术。但那只是传说。”凌霜把衣领拉好,“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新月’那么执着于遗迹了吗?不仅仅是为了反抗归一院,也是为了……活下去。找到一条,能让我们这些‘错误’的造物,继续存在下去的路。”
活下去。
多么简单,又多么艰难的理由。
“你母亲……她也是因为这个,才去研究遗迹的?”我问。
凌霜的眼神暗淡了一下。
“也许吧。我不知道。她很少跟我说这些。只是告诉我,要坚强,要活下去。然后……她就消失了。”她停顿了很久,“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找到了什么。找到了能让刻印稳定下来的方法。或者……找到了更可怕的东西,所以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思念和困惑。
我忽然觉得,我们其实很像。
都被上一代人留下的谜团和负担缠绕。
都在黑暗中摸索,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或者,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解释。
“我们会找到答案的。”我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凌霜看向我。
“即使答案可能……很残酷?”
“即使答案很残酷。”我点头,“总比一辈子被蒙在鼓里强。”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疲惫感再次袭来。
我闭上眼睛。
伤口还在疼。
身体依然虚弱。
外面危机四伏。
前路一片迷茫。
但至少此刻。
在这个昏暗、简陋、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下诊所里。
我不是一个人。
还有一个同样受伤、同样迷茫、但同样不肯放弃的同伴。
这或许,
就是黑暗中,
唯一能抓住的,
一点点微光。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