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流在机场高速上缓慢移动。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刮掉前挡玻璃上的薄雾。
林微把磁带放进车载播放器,又听了一遍祖父的录音。
江临安静地开车,直到录音结束。
“所以你是钥匙。”他说。
“我是漏洞。”林微纠正,“一个他们无法控制的变量。”
“量子纠缠节点……”江临思考着,“这意味着你的意识状态会直接影响镜像世界的某个核心参数。楚风想完全控制镜像系统,就必须控制你——或者消除你。”
“所以他一直监视我,但没有动手。”林微说,“因为他不确定我到底有什么用。他在等我自己暴露。”
机场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巨大的透明穹顶反射着晨光。
“但我们怎么去月球?”江临问,“民用航班一个月才有一班,而且需要提前半年申请。我们没有签证,没有许可,什么都没有。”
林微打开手机,搜索公开信息。
“熵弦星核的财报,”她说,“苏映雪提过,2140-2145年公司持续亏损。但具体亏在哪里?”
她快速浏览着。公开的财报确实显示连续五年的赤字,但备注里都写着“战略性投资”和“长期基础设施建设项目”。
“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江临,“2142年第四季度,单季度亏损就达到全年营收的百分之八十。备注是‘月球研发中心建设及设备采购’。”
江临瞥了一眼。“但这很正常啊,月球基地本来就很烧钱。”
“问题在于规模。”林微放大数字,“这个采购清单……你看,量子服务器阵列,数量足够支撑十万人级别的意识上传。生物维持舱,三千台。还有这个,‘时空稳定装置’,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价格占了总采购额的三分之一。”
“时空稳定?”江临皱眉,“听起来像是某种……时间相关的东西。”
车子驶入机场停车场。江临找了个角落停好。
“我们需要进入公司的财务数据库。”林微说,“看未公开的明细。”
“那需要最高权限。”江临说,“楚风现在肯定把权限锁死了。”
林微看向机场航站楼。“不一定。公开财报是给股东看的,但真正的账本……可能在其他地方。”
她想起一个人。
陈立。公司前财务总监,三年前退休。祖父的老朋友,下棋的棋友。住在苏州,养兰花。
“调头。”她说,“不去机场了,去苏州。”
“现在?”
“现在。”林微说,“如果还有人知道账本的真实情况,就是陈立。而且他退休早,楚风可能没注意到他。”
车子重新上路,驶向苏州方向。
路上,林微给陈立打了个电话。号码是从祖父的旧通讯录里找到的,纸质的,她一直带在身边。
响了七声,接了。
“哪位?”老人的声音,带着苏州口音。
“陈伯伯,我是林微。林清河的孙女。”
短暂的沉默。
“微微啊。”陈立的声音放松了些,“好久没联系了。你爷爷……唉。节哀。”
“陈伯伯,我需要见您。很重要的事,关于公司。”
更长的沉默。
“我在家。”最后他说,“但微微,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我已经知道了。”林微说,“我知道公司连续五年战略性亏损,知道月球基地的采购异常,知道镜像计划。我需要知道真相。”
电话那头传来叹息。
“来吧。”陈立说,“但小心点。最近我家附近总有陌生人转悠。”
挂断电话。
江临加速。“你觉得他安全吗?”
“不一定。”林微说,“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苏州。陈立住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巷里,白墙黑瓦,门口种着竹子。
敲门。门开了条缝,一个瘦高的老人探出头,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锐利。
“进来快。”他让开身。
屋子里很整洁,满是兰花。几十盆,摆在架子上,窗台上,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陈立关上门,拉上窗帘。
“坐。”他指指藤椅,“喝茶吗?”
“不用了,陈伯伯。”林微坐下,“时间紧迫。”
陈立打量江临。“这位是?”
“江临,工程师,信得过。”
陈立点点头,自己也坐下。“你想知道什么?”
“2140年到2145年,公司真正花钱在什么地方。”林微直视他,“财报上写的月球基地建设,但数字对不上。太少了。”
陈立笑了,有点苦。“你看出来了。对,财报是假的。真的账本……”他站起来,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厚厚的《兰草培育大全》,书是挖空的,里面是个平板电脑。
“都在这里。”他递给林微,“但我警告你,看了之后,你就回不去了。”
林微打开平板。需要密码。
“你爷爷的生日,倒过来。”陈立说。
林微输入。解锁。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标题:“‘摇篮’项目资金流向(2140-2145)”。
她快速浏览。
江临凑过来看。“这是……天啊。”
数字大得惊人。远超公开财报的亏损额。而且流向分类很奇怪。
“看这个。”林微指着,“‘记忆采集补偿金’,每月都有支出,收款方是……个人?几千个个人账户。”
“那是参加早期实验的志愿者。”陈立说,“或者说,他们的家属。公司买断了他们的记忆版权,一次性付款。条件是永不追究,永不公开。”
“记忆版权?”江临的声音提高了,“人的记忆可以买卖?”
“在合同上,那叫‘神经数据采集授权’。”陈立说,“但本质上就是买卖。特别是那些得了绝症、急需用钱的人,或者孤寡老人。公司给他们一笔钱,足够他们安稳度过余生,换取他们死后的完整记忆数据。”
林微继续往下翻。
“‘意识上传设备采购’……等等,这个供应商‘彼岸科技’,不就是逆熵集团的前身吗?”
“对。”陈立点头,“楚风和逆熵的老板是大学同学。设备采购实际是利益输送,抬高价格,虚开发票。差价进了楚风在开曼群岛的账户。”
“那这些‘时空稳定装置’到底是什么?”林微指着最大的单项支出。
陈立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个……”他压低声音,“是你爷爷和周明远坚持要加的项目。我当时也不理解,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一堆不知道用途的设备。直到有一次,我偷偷看了技术文档。”
他操作平板,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又输入一个密码,打开。
是设计图。复杂的机械结构,中间有个环形的装置,标注着“局域时空泡生成器”。
“这是……”江临瞪大眼睛,“理论上的时间控制设备?但物理上不可能啊。”
“不是控制时间,是稳定时间。”陈立说,“文档里说,意识上传过程会导致局部时空扭曲,因为量子态的观察者效应。如果不加稳定,上传后的意识会……散掉。或者说,卡在时间循环里。”
林微想起秦守拙记忆碎片里的画面。那个圆形房间,那个舱体。
“所以这些设备安装在月球基地?”
“安装在每个意识上传舱里。”陈立说,“但后来楚风修改了设计。他减少了稳定装置的功率,理由是‘节约成本’。但实际上……”
“实际上会怎么样?”林微问。
“文档里有个风险模拟。”陈立翻到最后一页,“如果稳定功率不足,上传的意识会困在某个时间片段里,不断重复。比如,一个人人生中最快乐的五分钟,或者最痛苦的五分钟。永远循环,无法逃脱。”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兰花架上的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楚风知道这个风险吗?”江临问。
“知道。”陈立说,“但他认为这是‘必要代价’。他说,如果意识被困在快乐片段里,那也不算坏事。总比在现实中痛苦地老去强。”
林微感到一阵恶心。
“那这些,”她指着表格最下方的巨额支出,“‘跨时间通讯维护费’,又是什么?”
陈立的表情变得古怪。
“那是你爷爷要求单独设立的科目。”他说,“每个月都有一大笔钱转到一个海外账户,收款方是个叫‘时间观测者协会’的组织。我查过,那个组织不存在。至少在公开记录里不存在。”
“爷爷说过为什么吗?”
“他说是‘保险费’。”陈立回忆,“确保万一计划失败,有人能从外部干预。我当时觉得他疯了。但现在……”
现在,林微想起那个自称时间观测员的老人。
还有楚风展示的未来灭绝影像。
也许祖父没疯。
也许时间旅行真的存在,或者至少,跨时间通讯存在。
平板电脑突然发出警报。
“远程擦除程序启动。”江临一把抢过平板,“他在销毁数据!”
“不是我!”陈立站起来,“有人触发了远程锁!”
江临快速操作,试图备份数据。但进度条走得很快,百分之八十,九十……
“来不及了!”他拔掉数据线,但平板屏幕已经变黑。
再开机,只剩出厂设置。
数据全没了。
陈立脸色苍白。“他们知道我给你们看了。楚风的人马上就会来。”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止一辆。
“后门。”陈立推开一盆兰花,墙上有个暗门,“通到隔壁院子,从那里出去。快。”
林微和江临钻进去。暗门很小,勉强通过。
“陈伯伯,你跟我们一起走。”林微回头说。
“我老了,跑不动了。”陈立微笑,“而且我得拖住他们,给你们时间。记住,微微,你爷爷是个好人。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保护真实的人性。别让他白费心思。”
他关上暗门。兰花盆移回原位。
暗道里很黑。林微和江临摸索着往前走,大概十几米,尽头是向上的梯子。
爬上去,推开顶板,是个储藏室。堆满旧家具。
他们轻轻出来,透过窗户看到陈立家门口停了三辆黑车。几个人在敲门。
门开了,陈立站在门口,很平静。
听不见说什么,但陈立指了指屋里,那些人进去搜查。
“走。”林微低声说。
他们从院子后门溜出去,钻进小巷。
苏州老城区小巷纵横,像迷宫。他们尽量避开主干道,往北走。
“现在怎么办?”江临喘着气,“数据没了,唯一的线索断了。”
“不。”林微说,“数据没了,但我们看到的东西还在脑子里。而且我知道下一步该找谁了。”
“谁?”
“时间观测者协会。”林微说,“既然爷爷每个月给他们打钱,那他们一定存在。而且他们可能知道更多。”
“怎么找?连陈立都找不到。”
林微停下脚步。他们在一个小桥边,桥下河水浑浊。
“你记得财报里那个海外账户的编号吗?”她问江临。
江临闭上眼睛回忆。“好像……是瑞士联合银行的账户,编号以UBS开头,后面是……876结尾?”
“试试看。”林微拿出手机,但想了想又放下,“不,不能用自己的设备查。找个网吧,或者公共终端。”
他们找到一家老旧的网吧,招牌都褪色了。里面烟雾缭绕,几个年轻人在打游戏。
开了一台机器,江临操作。
“瑞士银行的账户信息不可能公开查到。”他说,“但如果是公司定期汇款,也许在海关或外汇管理局有记录。中国的跨境汇款都需要备案。”
他尝试黑进外汇管理系统的外围数据库——这已经是犯罪了,但顾不上了。
搜索关键词:熵弦星核,瑞士联合银行,UBS账户。
跳出十几条记录。但都是加密的。
“需要更高的权限。”江临皱眉。
“试试时间观测者协会的英文。”林微说,“Time Observer Association。”
输入。这次有一条记录没有完全加密。
是一份2143年的汇款备案表。汇款方:熵弦星核。收款方:Time Observer Association。金额:每月五百万美元。用途:研究合作费。
下面有个备注联系人:Dr. S. Schrodinger。
“薛定谔博士?”江临念出来,“开玩笑吧?薛定谔早死了。”
“可能是后代,或者代号。”林微记下这个名字,“还有其他信息吗?”
江临继续搜索关联记录。又找到一份2144年的文件,是某次国际学术会议的参会名单。主办方:时间观测者协会。参会者里有几个熟悉的名字。
周明远。秦守拙。林清河。
还有:薛定(中国),量子物理学家。
“薛定。”林微说,“不是薛定谔,是薛定。中文名。”
她想起祖父录音里的话:找到周明远,他会告诉你下一步。
但也许,该找这个薛定。
“能查到薛定的信息吗?”她问。
江临搜索。公开资料很少:薛定,男,生于2085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量子意识研究领域专家。2140年后从公众视野消失,传闻被某私人研究机构高薪聘走。
“联系地址?”
“没有。”江临说,“但有篇论文的通讯作者邮箱,可能还能用。”
他记下邮箱,然后清除了所有浏览记录,退出系统。
走出网吧,天已经暗了。
“现在发邮件?”江临问。
“不安全。”林微说,“我们需要用更隐秘的方式。而且,得先确定这个薛定是敌是友。”
她的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接起来。
“林微小姐?”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有口音,像是欧洲人。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马克斯。”对方说,“我是时间观测者协会的联络员。我们监测到你在查询协会信息。这很危险。”
林微握紧手机。“你们在监视我?”
“我们在保护时间线的稳定。”马克斯说,“你祖父林清河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他设立的‘保险基金’确实在必要时帮助了我们。作为回报,我们承诺在关键时刻给你提供一次援助。”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不,还不是。”马克斯说,“真正的关键时刻在七十二小时后。那时,楚风会启动镜像计划的最终阶段:全球同步上传。他会利用一次太阳耀斑爆发作为掩护,说那会导致地球磁场紊乱,所有电子设备失效,唯一安全的去处是镜像世界。”
“太阳耀斑?可以预测吗?”
“我们已经预测到了。2145年11月3日上午10点17分,确实会有一次强烈的太阳风暴袭击地球。但不会导致世界末日,只是通讯中断几天。”马克斯说,“楚风会夸大危害,强迫各国政府同意大规模意识上传。届时,全球将有至少三千万人进入上传舱。”
林微感觉浑身发冷。
“你们能阻止吗?”
“我们不能直接干预。”马克斯说,“但我们可以给你一样东西。一个坐标。月球上,有一个隐藏的入口,通往镜像世界的控制中心。只有持有量子纠缠节点的人才能打开——也就是你。”
“坐标是多少?”
“现在不能给你。”马克斯说,“楚风在监听所有通讯。七十二小时后,你会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一串看起来像乱码的数字。那是加密的坐标。解密密钥是你大脑里量子节点的共振频率——当你靠近月球上正确的位置时,节点会自动共振,告诉你该去哪里。”
“我怎么能相信你?”
“你祖父留了一句话给你。”马克斯说,“只有你和他知道。他说:‘微微,还记得你六岁时打碎的那个茶杯吗?我没骂你,是因为茶杯底早就裂了,你只是给了它最后的自由。’”
林微的呼吸停了。
这件事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六岁,偷玩祖父的紫砂壶,失手打碎。她吓哭了,但祖父只是摸摸她的头,说碎了也好。
“你怎么……”
“你祖父在意识上传前,把他所有的记忆都备份给了我们。”马克斯说,“这是保险的一部分。现在,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去北京,找薛定。他会在明天下午三点,在中国科技馆的‘量子之谜’展览厅等你。暗号是:‘时间不是河流,是海洋。’”
“第二件呢?”
“激活你后颈的量子节点。但不是现在,是到达月球后。激活方法薛定会告诉你。”马克斯说,“第三件事:带上江临。他的养母陈未的意识碎片,是破解楚风控制系统的关键。她没有被完全上传,有一部分卡在了系统漏洞里,成了‘幽灵代码’。楚风一直在找她,但找不到,因为她藏在江临早期写的底层算法里。”
江临猛地抬头。
“我养母……还活着?”
“以一种方式。”马克斯说,“但她需要你的帮助才能解脱。这也是你祖父计划的一部分。”
电话里传来杂音。
“我得挂了。”马克斯说,“记住,七十二小时。别迟到。还有,小心苏映雪。她不是敌人,但也不是完全的朋友。她有自己的目的。”
通话结束。
林微和江临站在网吧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冷。
“你怎么想?”江临问。
“去北京。”林微说,“现在。”
他们拦了辆车,去高铁站。路上,林微买了最近一班去北京的高铁票。
候车时,江临一直沉默。
“你还好吗?”林微问。
“我养母……”江临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她要么死了,要么在虚拟世界里过得很好。但从没想过她卡在中间,成了幽灵。”
“我们会找到她的。”林微说,“然后给她自由。无论那意味着什么。”
高铁来了。他们上车,找到座位。
列车启动,加速。窗外的城市灯光连成线。
林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祖父的录音。
“真实永远比完美更值得守护。”
但真实是什么?是肉体必然会衰老死亡的事实?是记忆必然会模糊消散的必然?还是那些不完美、会痛苦、但确确实实属于自己的人生?
楚风承诺的完美世界,没有病痛,没有衰老,没有死亡。
但那还是人生吗?
或者只是一个漫长的、美丽的梦?
列车高速行驶,轻微摇晃。
林微睡着了。她梦见六岁时的那个下午,打碎的茶杯,祖父温暖的手。
还有一句话,祖父当时说的,她一直没懂:
“微微,有些东西碎了,才能看见里面是什么。”
她惊醒时,列车已经快到北京了。
窗外是黎明前的黑暗,但东方已经开始发白。
新的一天。
距离楚风的全球同步上传,还有七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