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的风吹过来。
咸的。带着远处船队的灯光碎片。我握紧手里的晶体,它微微发烫,像是还在呼吸。老渔夫的歌断断续续,被浪打碎。
凌霜靠着我肩膀。
她的呼吸很轻。
墨衡坐在船尾,眼中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炭。他安静地望着漆黑的海面,机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膝盖——那是一种我没见过的节奏。
“疼吗?”我突然问。
墨衡转过头。
“什么?”
“被改写的时候。”我说,“他们打开你的外壳,重新布线,覆盖协议。你当时……有感觉吗?”
沉默了很久。
渔歌又响起来,这次换了调子,更慢,更沉。
“我没有痛觉模块。”墨衡说,“但从日志记录来看,我的核心温度在那个过程中上升了百分之十七。相当于人类的高烧。”
凌霜睁开眼睛。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移交项目后的第三个月。”墨衡说,“具体日期是:新历347年,霜月,第十七日。我记得那一天,因为窗外在下雪。实验室的观察窗外,雪花很大。”
记忆开始浮现。
不是我主动去探,是它自己涌上来。晶体在我手里发烫,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墨衡封存最深的记忆库。
我闭上眼睛。
雪真的很大。
一片一片,粘在观察窗上,很快融化,留下水痕。实验室里很暖和,恒温系统发出低低的嗡鸣。墨衡躺在维护台上,外壳已经被打开。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野”。
天花板上的灯光很刺眼。金属支架的反光。工具车在轨道上滑动的轻响。
还有声音。
“真的要这么做吗?”一个年轻研究员问。声音在发抖。
“命令已经下达。”陆渊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守护协议优先级太高,会干扰后续指令执行。必须调整。”
“但林博士说过……”
“林博士不再负责这个项目。”陆渊打断他,“现在由归一院全权接管。开始吧。”
工具钳伸入视野。
细微的电流声。有什么被拔除了。不是物理上的,是感觉上的——就像突然失去了一种本能。墨衡的日志记录显示,那一刻他的动作规划模块出现了0.3秒的延迟。
“守护协议已解除。”研究员报告。
“很好。”陆渊走近。他的脸出现在墨衡的视野上方,白大褂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现在植入监视协议。核心指令:记录继承者的一切行为,评估风险等级。如果风险超过阈值,执行控制程序。”
“阈值设多少?”
“初始值设百分之四十。后续可以根据情况调整。”
新的代码流入。
冰冷的感觉。不是温度,是某种存在性的冷。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透明的盒子,能看见外面,但触碰不到。
墨衡的语音模块自动激活。
“为什么?”他问。
陆渊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你问为什么?”
“我的初始指令是守护。现在这个指令被修改为监视和控制。为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
“因为守护是个幼稚的概念。”陆渊重新开始操作,“真正的保护,不是一味地纵容,而是修剪。剪掉危险的枝丫,确保整体存活。”
“继承者是危险的枝丫吗?”
“他有可能是。”陆渊说,“弦心文明的血脉,加上那份遗产……如果滥用,会毁掉整个星球。我们必须预防这种可能。”
“通过控制他?”
“通过必要的引导。”陆渊纠正,“如果他走向正确的道路,你永远不需要执行控制程序。但如果他偏离……”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很明白。
新的协议层植入完成。墨衡感觉自己的决策树被强行嫁接了一段陌生的分支。每次分析继承者的行为时,这段分支都会自动运行,计算风险值。
“接下来是净化触发条件。”陆渊从另一个终端调出文档,“这是最关键的。”
年轻研究员凑过来看。
他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太极端了。如果文明混合度超过百分之六十,就自动启动全球净化程序?这等于把整个星球的命运交给一个算法!”
“算法比情感可靠。”陆渊说,“我们不能再犯弦心文明的错误。”
“什么错误?”
“滥情的错误。”陆渊转向研究员,眼神锐利,“他们因为对少数个体的怜悯,牺牲了整个文明的未来。我们不会重蹈覆辙。”
“可百分之六十的阈值……现在星球上的混合度已经接近百分之四十五了。按照当前趋势,最多五十年就会触发!”
“那就说明我们的工作还不够。”陆渊说,“归一院的存在,就是确保这个阈值永远不被突破。”
他俯身,开始输入代码。
墨衡的视野里,一行行指令流过。冰冷,精确,不容置疑。
条件:检测到文明混合度≥60%
行动:激活全球净化协议
步骤1:释放神经抑制气溶胶
步骤2:启动轨道清洁光束
步骤3:清除所有非纯种生命形态
步骤4:重置生态环境,等待纯种文明重生
年轻研究员后退了一步。
“这是种族灭绝。”
“这是园艺。”陆渊头也不抬,“花园里杂草太多,就必须修剪。否则整片花园都会死。”
“可那些‘杂草’也是生命!”
“低等的生命。”陆渊输入最后一段代码,“混合形态是不稳定的,是文明进化的歧路。我们必须保持纯净,才能走向更高阶段。”
“谁定义的高阶段?”
“历史定义的。”陆渊终于停下手,看向研究员,“弦心文明灭亡了,而我们活了下来。这就是证明。”
研究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陆渊转向墨衡。
“最后一步:记忆封存。”他说,“你不该记得这次改写。你的认知应该停留在‘项目正常移交’这个版本。”
“为什么?”墨衡又问。
“因为如果你记得,就会产生抗拒。而我们需要你绝对服从。”
“即使服从意味着可能伤害继承者?”
“尤其是那个时候。”陆渊说,“现在,进入休眠模式。”
强制关机指令。
墨衡的视野开始变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陆渊转身离开的背影,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窗外,雪还在下。
黑暗。
然后记忆跳跃。
再次启动时,已经是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简朴的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墨衡坐在其中一把上,对面坐着陆渊——穿着便服,看起来年轻些,但眼神已经和后来一样冷了。
“感觉怎么样?”陆渊问。
“系统自检正常。”墨衡回答,“但有一段记忆空白。移交过程的具体细节……无法检索。”
“正常现象。协议更新会有短暂的记忆断层。”陆渊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新任务简报。从今天起,你将被编入第七区治安部队。表面职责是维持秩序,实际任务是监视玄家。”
“玄家?”
“一个古董商家族。第九代传人现在十六岁,叫玄启。他是潜在的继承者候选人之一。”
“候选人之一?还有其他候选人?”
“有三个。”陆渊说,“玄启是其中血脉最稀薄,但也是背景最干净的一个。另外两个……已经被处理了。”
“处理了?”
“他们展现出了危险的倾向。”陆渊轻描淡写,“一个试图私自进入遗迹,另一个在研究禁忌技术。为了安全,归一院提前排除了风险。”
墨衡的处理器快速运行。
“所以我的任务是监视玄启,确保他不会变成第三个需要被处理的目标?”
“可以这么理解。”陆渊起身,走到窗边,“但记住,你不是去当保姆。如果他走上歧路,你的职责是纠正。如果纠正不了……”
他没说完。
但墨衡已经理解了。
“纠正的具体手段是什么?”
“视情况而定。”陆渊说,“可能是限制自由,可能是记忆清除,也可能是……”他顿了顿,“更永久的解决方案。”
“我有决定权吗?”
“你没有。”陆渊转过身,“风险值超过阈值时,协议会自动执行相应程序。你的主观意识只能影响非关键决策。”
“那我是什么?”墨衡问,“一个会走路的工具?”
“你是守护者。”陆渊说,“只是我们对‘守护’的理解不同罢了。林博士认为守护是保护个体自由,我认为守护是确保整体存续。哪个更重要,时间会证明。”
他离开了房间。
墨衡独自坐在那里,很久。
他的传感器捕捉到房间外的声音: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城市噪音,还有——很微弱——一种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地下运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街区。人类、改造人、机器人混居,看起来平静。一个卖小吃的小贩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几个孩子追着一个球跑过街道。
一切都是表象。
他知道。
在平静之下,有协议在运行,有阈值在计算,有净化程序在等待。
而他成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
记忆再次跳跃。
这次是夜晚。
墨衡站在第七区的一个屋顶上,望着远处一栋老建筑。那是“时序斋”,玄家的古董店。二楼窗户还亮着灯。
他的视野中叠加着数据层:热成像显示屋里只有一个人影,生命体征平稳。音频传感器捕捉到翻书的声音,偶尔有咳嗽。
目标:玄启。十六岁。身高173厘米,体重58公斤。心率、血压、呼吸频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风险值:当前评估12%,安全。
墨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个小时。
直到楼上的灯熄灭。
按照程序,他应该离开,返回基地汇报。但他多停留了十分钟。只是站着,望着那片黑暗。
为什么?
日志里没有记录原因。
也许只是系统延迟。
也许。
“墨衡?”
凌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睁开眼睛。还在小艇上。海风更大了,浪头拍打着船身。老渔夫已经不再唱歌,专心掌舵。远处的船队灯光越来越近。
墨衡眼中的光又暗了一些。
“你刚才在回忆。”凌霜轻声说,“我看到你的手指在动……和墨衡敲击膝盖的节奏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
“记忆是会传染的。”我说,“尤其当两个人通过神经接口连接过。”
“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雪。”我说,“看到了协议如何被改写。看到了……陆渊如何把‘守护’变成‘监视’。”
墨衡转过头来。
“你看到全部了?”
“大部分。”我顿了顿,“但你为什么在屋顶上多留了十分钟?那天晚上。”
沉默。
只有海浪声。
“我不知道。”墨衡最终说,“日志没有记录原因。可能只是系统延迟。”
“或者你在犹豫。”凌霜说。
“机器人不会犹豫。”
“但你会。”凌霜看着他,“我母亲设计你的时候,给了你犹豫的能力。她说,真正的选择都诞生于犹豫之中。”
墨衡没有回答。
他眼中的光稳定地明灭,像在思考。
小艇接近了船队。
我看清了那些船:不全是渔船,有些明显是改装过的,船身上有焊接痕迹,涂着各种颜色的漆。最大的一艘像是旧货轮改造的,甲板上搭建着棚屋,晾着衣服。
有人站在船边朝我们挥手。
“老陈!”一个粗哑的声音喊,“接到人了?”
“接到了!”老渔夫回喊,“三个,跟说的一样!”
绳索抛下来。
我们爬上绳梯。甲板上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人类也有改造人——我看到了机械手臂,看到了发光的瞳孔,看到了皮肤下隐约的电路纹路。
他们都看着我们。
眼神复杂。好奇,警惕,期待。
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过来。他左半张脸是机械的,金属的光泽在船灯下泛着冷光。右眼是人类的眼睛,棕色的,布满血丝。
“我是周震。”他说,“新黎明的负责人。陈工让我们接应你们。”
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很粗糙,一半是皮肤,一半是合成材料。
“玄启。”我说。
“我们知道。”周震打量着我,“继承者。弦心血脉。还带着遗产。”
他看向我手里的晶体。
我下意识握紧。
“别紧张。”周震笑了,机械脸的部分不会动,只有人类那边的嘴角上扬,看起来有点怪异,“在这里,没人会抢你的东西。我们跟归一院不一样。”
他转向墨衡。
“至于你……MH-07。好久不见。”
墨衡抬起头。
“你认识我?”
“我参与过你的早期测试。”周震说,“那时候我还是个研究员。后来归一院接管项目,我因为反对协议改写……被开除了。脸上这道疤,就是临走时他们送的纪念。”
他指了指机械脸和人类脸交接处的一道深痕。
“他们想杀你?”凌霜问。
“想给我个教训。”周震说,“杀了我太明显,毕竟我当时还有点名气。所以他们打断了我半边脸,说‘让你记住谁说了算’。林博士偷偷把我送出来,安排了船。”
他转身,示意我们跟上。
“来吧,给你们安排住处。海上不比陆地,条件差点,但安全。”
我们跟着他穿过甲板。
船队比看起来更大。船与船之间有木板搭成的通道,晃晃悠悠的。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在做饭,孩子们在船舷边追逐。
我看到了各种生命形态的混居。
一个老妇人用机械手臂在晾衣服,她的孙子——一个眼睛发着微光的小男孩——在帮她递夹子。旁边,两个年轻人在下棋,其中一个的手指是细长的工具钳。
“这里所有人都是归一院的‘清理对象’。”周震边走边说,“混合度太高,不符合他们的‘纯净标准’。所以我们只能住在海上,像一群流浪的鬼魂。”
“归一院不来追捕吗?”我问。
“来过几次。”周震说,“但海上太大了,他们找不到。而且我们有预警系统,有藏身点。最重要的是——他们不敢大规模行动,怕暴露海上难民的存在,影响他们的‘和谐’宣传。”
我们来到货轮内部。
一个改造过的货舱,分成一个个小隔间。周震推开其中一扇门。
“你们住这里。挤了点,但干净。吃饭在公共食堂,每天早中晚三次。淡水限量,但够用。”
房间很小,三张简易床,一张桌子,一个储物柜。
但窗户开着,能看到海。
“谢谢。”我说。
周震靠在门框上。
“先别急着谢。”他说,“我们帮你们,不是无私的。陈工说你们手里有能改变局势的东西。我们需要那个。”
“遗产?”
“对。”周震的独眼盯着我,“归一院把陆地变成了监狱,我们只能逃到海上。但这不够。我们需要反击。需要拿回属于我们的生存权。”
“遗产不是武器。”
“但它是力量。”周震说,“而有力量的人,就有选择。我们现在没有选择。”
他直起身。
“先休息吧。明天我们再谈。记住,船上有船上的规矩:不偷,不抢,不背叛。违反任何一条,都会被扔下海。”
他离开了。
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能听到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隐约的谈话声。
凌霜坐在一张床上,长长吐了口气。
“我以为我们会死在那个水库里。”
“差一点。”我说。
墨衡站在窗边,望着外面。
“周震说的对。”他轻声说,“我们现在没有选择。要么躲,要么死。但有了遗产……也许能有第三条路。”
“什么路?”
“我不知道。”墨衡转过身,“但林博士相信遗产能带来改变。她为此付出了生命。”
“她还没死。”我说。
“但也差不多。”凌霜的声音很低,“在归一院的监狱里……生不如死。”
我走到桌边,把晶体放在桌上。
它发出柔和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我们需要计划。”我说,“不能永远躲在海上。”
“但也不能贸然行动。”墨衡说,“归一院的势力远超你们的想象。他们控制着城市,控制着军队,控制着信息网络。我们只有三个人……加上这些难民,也不到一千人。”
“我们有遗产。”
“我们还不知道遗产能做什么。”
我伸出手,触摸晶体。
温暖。脉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那我们就弄清楚。”我说。
晶体突然亮了一下。
光纹扩散,在桌面上投影出一幅画面:不是星图,不是数据,而是一个房间。一个简单的房间,有床,有桌子,有书架。
一个消瘦的女人坐在床边。
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手腕上有镣铐,锁链延伸到墙里。
她抬起头。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和凌霜的眼睛一模一样。
凌霜猛地站起来,撞倒了椅子。
“母亲……”
画面中的女人似乎听到了。她转过头,看向我们的方向——虽然她不可能看到我们,但她确实在“看”。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口型很清楚:
“快走。”
画面消失了。
晶体黯淡下去。
凌霜冲到桌边,抓住晶体,摇晃它。
“再来一次!让我再看看她!”
但晶体没有反应。
墨衡把手放在凌霜肩上。
“那可能是记录影像,不是实时传输。”
“但她看到我们了!”凌霜转头,眼泪流下来,“她在说‘快走’!她知道我们在这里!”
“或者她知道有人会看到这段影像。”我说,“这是她留下的信息。可能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只是现在才触发。”
凌霜慢慢松开手。
她跌坐在地上,肩膀颤抖。
我跪下来,抱住她。
“我们会救她出来。”我说,“我保证。”
“怎么救?”她的声音闷在我肩上,“归一院的监狱……在最深处……”
“那就去最深处。”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疯了。”
“也许。”我说,“但陆渊以为遗产是武器,是权力。林博士相信遗产是种子,是希望。而我觉得……遗产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所有锁的钥匙。”
墨衡走过来。
“包括监狱的锁?”
“包括任何锁。”我站起来,重新拿起晶体,“弦心文明封存了所有知识。那里面一定包括如何破解他们的安全系统,如何绕过他们的监控。”
“但我们需要先读懂遗产。”墨衡说,“而现在,我们连怎么‘打开’它都不知道。”
我看向窗外。
海面漆黑,只有船队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
远处,陆地的方向,有隐约的灯光——城市的灯光。那里有监狱,有陆渊,有归一院建立的一切。
还有林博士。
在黑暗中等待了二十年。
“我们会找到方法的。”我说,“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记得为什么而战。”
凌霜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母亲教过我一些东西。”她说,“关于弦心文明的符号系统。她说那是她从我外婆那里学的,一代代传下来的。也许……我能读懂遗产的一部分。”
“你会?”
“我试试。”
她从我手里拿过晶体,捧在掌心,闭上眼睛。
她的额头浮现出淡淡的纹路——那是基因刻印被轻微激活的迹象。
晶体开始发光。
这一次,光没有投影,而是直接流入了凌霜的身体。她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放开。光沿着她的手臂蔓延,爬上她的脖颈,最后汇聚在她的眼睛周围。
她睁开眼睛。
瞳孔里有星图在旋转。
“我看到了……”她喃喃,“好多……知识……像海洋……”
“能控制吗?”墨衡问。
凌霜点头,又摇头。
“太多……我需要时间……”
晶体突然剧烈闪烁。
凌霜惨叫一声,松开了手。晶体掉在地上,光芒消失。她踉跄后退,我扶住她。
“怎么了?”
“有……有屏障。”她喘着气,“遗产的大部分内容被加密了。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解锁。”
“什么条件?”
凌霜看向我。
“继承者的成长。”她说,“遗产是分阶段的。就像教科书,你必须学完第一章,才能看第二章。而现在……我们连目录都打不开。”
“因为我们还不够格?”
“因为你还不够格。”凌霜说,“继承者。你需要证明自己有能力承担这份知识。”
“怎么证明?”
“不知道。”她苦笑,“遗产没说。它只是……锁着。”
我捡起晶体。
它现在只是一块温暖的小石头,不再发光,不再脉动。
像个沉默的谜题。
门外传来敲门声。
周震的声音:“吃饭了。公共食堂,过时不候。”
我们对视一眼。
“先吃饭。”我说,“明天再想。”
食堂在货轮的底层,一个大舱室,摆着长桌长凳。已经坐满了人,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孩子的哭笑声混在一起。
我们一进去,声音小了一些。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好奇的,审视的,怀疑的目光。
周震招手让我们过去。他坐在主桌,旁边留着三个空位。
“坐。”他说,“今晚有鱼汤。真正的海鱼,不是合成肉。”
我们坐下。
有人端来三个碗,盛满乳白色的汤,里面有鱼肉块,还有海带。香气扑鼻。
我尝了一口。
鲜。咸。热。
好久没吃到这么真实的食物了。
“怎么样?”周震问。
“好喝。”
“海上唯一的优点。”他说,“吃的都是真的。虽然有时候会挨饿,但至少不用吃那些工厂造的营养膏。”
他喝了一大口汤。
“所以,想好怎么用遗产了吗?”
“还没。”我说,“遗产有加密。需要条件才能解锁。”
周震放下碗。
“什么条件?”
“继承者的成长。”我重复凌霜的话,“我需要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负责任地使用知识。”
周震笑了,但眼里没有笑意。
“归一院不会给你时间证明。他们现在肯定在全星球搜捕你们。陆渊知道你们拿到了遗产,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去。”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
“我们就是盟友。”周震环视食堂,“但你也看到了,我们就这点人,几条破船。打不过归一院的军队。”
“不一定非要打。”我说,“我们可以……谈判。”
“谈判?”周震像是听到了笑话,“跟陆渊谈判?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连自己的老师都能送进监狱,连共事多年的同事都能清洗。在他眼里,我们都是需要修剪的杂草。”
“但他也需要遗产。”
“所以他更不可能谈判。他会直接来抢。”
我沉默地喝汤。
周震说的对。陆渊不会谈判。他的思维方式是二元的:有用或没用,安全或危险,纯净或污染。
而我们显然是危险的污染物。
“有一个办法。”坐在周震旁边的一个女人突然开口。
她看起来很年轻,但眼睛很老。她的右手是机械的,手指细长灵活,正在剥一个橘子。
“什么办法?”我问。
“让陆渊看到,遗产在他手里会更危险。”女人说,“让他害怕使用它。”
“怎么做到?”
女人掰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展示遗产的一部分力量。不是全部,就一点点。但要足够震撼,足够……不可控。让陆渊觉得,如果他强行夺取,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比如?”
“比如逆转一小片区域的时间。”女人平静地说,“比如让死去的植物复活。比如……预测未来。”
食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能做到那些?”周震问。
“遗产能做到。”女人说,“弦心文明的技术,在我们看来就像魔法。但关键是要控制展示的尺度。太小,陆渊不屑一顾。太大,他会认为威胁太大,必须立刻摧毁。”
她看向我。
“这需要精准的判断。而你,继承者,你有那种判断力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青禾。”她说,“我以前是历史学家。专门研究弦心文明时期的社会结构。后来因为发表了‘文明混合是自然进化’的论文,被归一院通缉。”
她吃完橘子,擦擦手。
“遗产里一定有关于社会工程的资料。如何构建稳定的多元文明,如何平衡不同形态的需求。那才是真正能改变局势的东西。不是武器,是蓝图。”
“你想用遗产建立新社会?”
“我想用遗产证明,我们有更好的路。”青禾说,“归一院说混合必然导致崩溃。那我们就要证明,混合可以导向繁荣。”
凌霜开口了。
“我母亲也相信这个。”
“我知道。”青禾看向她,“林博士的论文我读过。她是先驱。但她太理想主义,以为用数据和逻辑就能说服归一院。她错了。权力不相信逻辑,只相信力量。”
她站起来。
“所以我们需要力量。但不是用来毁灭,是用来建造。用来证明另一种可能性存在。”
她离开食堂。
周震叹了口气。
“青禾总是这样。理想,但又实际。矛盾的人。”
“她说得对。”墨衡突然说,“如果我们只是想推翻归一院,那很容易——找到足够的武器,发动战争。但那样我们只会成为另一个归一院。”
“那你想怎么样?”周震问。
“我想……”墨衡停顿,“我想完成林博士的遗愿。不是报复,是证明她是对的。”
食堂里又响起交谈声。
人们继续吃饭,继续聊天。孩子们在桌子间追逐。一个老人开始拉一种弦乐器,曲子悠扬哀伤。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
温暖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窗外的海面完全黑了,只有船灯的光倒映在水里,碎成千万片。
“明天。”我说,“明天我们开始。”
“开始什么?”周震问。
“开始学习。”我说,“遗产打不开,我们就从已有的东西开始。墨衡的记忆,凌霜母亲留下的笔记,青禾的历史知识……我们拼凑线索,找到打开遗产的方法。”
“需要帮忙吗?”
“需要。”我说,“需要所有愿意帮忙的人。”
周震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明天早上,会议室见。带上你知道的一切。”
晚餐结束后,我们回到房间。
凌霜很快就睡着了,她太累了。墨衡进入低功耗模式,站在窗边,像一尊雕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晶体就在枕头边,微微发着热。
我想起记忆里看到的雪。想起陆渊平静地输入净化协议的样子。想起墨衡躺在维护台上,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恐惧。
陆渊在恐惧。恐惧未知,恐惧失控,恐惧重蹈弦心文明的覆辙。所以他要控制一切,修剪一切,确保一切都在安全的轨道上。
但安全轨道的尽头是什么?
一个纯净的、无菌的、死气沉沉的花园。
没有杂草,也没有花。
我坐起来,拿起晶体。
“你在里面吗?”我轻声问,“弦心文明……你们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只有脉动的温暖。
“你们为什么选择我?”我问,“为什么是0.7%的血脉?为什么不是更纯正的后代?”
晶体突然亮了一瞬。
很微弱。
然后我听到了——不是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的意念:
因为纯度不是标准
选择的标准是……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走出新道路的可能性
前六次,我们选择了最纯正的血脉,最强大的个体,最智慧的头脑
他们都失败了
所以这次,我们选择了一个……普通人
我笑了。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是观察
纯正的血脉承载过去的重量
强大的个体依赖旧的方法
智慧的头脑困于已知的逻辑
而文明需要的是……跳出所有框架
意念消失了。
晶体恢复平静。
但我明白了。
弦心文明在寻找的不是继承者,是突变体。是能带来意外变化的因素。是那个0.7%的偶然性。
而陆渊想消除所有偶然性。
这就是冲突的核心。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
海浪声像摇篮曲。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我想:明天,我们要开始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突变体。
如何在不毁灭的情况下,改变一切。
如何在不修剪的情况下,让花园繁盛。
这很难。
但至少,我们还在尝试。
而只要还在尝试,就还有希望。
船轻轻摇晃。
像母亲的怀抱。
我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