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就在前面。他背靠着一个严重扭曲的金属档案架,工程杖横在身前,杖头有轻微的、能量过载的焦黑痕迹。他周围的空间相对稳定,像是他用自身能量场硬撑开了一个小气泡。看见我抱着云舒走来,他的传感器红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她还活着?”他问,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
“昏迷。”我把云舒轻轻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她的研究袍沾了些灰尘,脸色依旧白得透明,呼吸微弱但平稳。“遇到了归一院的人。两个。他们好像在找什么‘钥匙’。”
“钥匙?”铁岩的注意力从云舒身上移开,迅速扫视四周。“这里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不只是现实结构软化,还有人为干预的痕迹。你看这里。”他用工程杖指向地面。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原本应该是平整的、覆盖着软性材料的地板,现在呈现一种怪异的、半融化的状态。而在那片半融化的区域中心,有一些暗红色的斑点。不是能量残余的光,是实实在在的、半凝固的液体。
血。
人类的血,或者灵裔的血。不是械族的冷却液,也不是数字人的能量基质。
血迹不多,几滴,呈溅射状,已经半干,颜色发暗。
“之前没有。”铁岩说,“我清理这条路径时确认过。这些血是刚刚出现的。在你和归一院交手的时候?还是……”
还是云舒那种异常状态出现的时候?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蹭了一点血迹,捻开。触感粘稠,带着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感。“不是我的。”我展示了一下自己肋骨处的伤口,只是划破了表皮,血迹很淡。“也不是那两个人的。灵裔执行者手腕被……分解了,流的不是这种血。械族执行者没有血。”
铁岩沉默地看着我指尖那点暗红。“这里还有第三方。在我们进来之前,或者在我们之后。受伤了,或者……”他没说下去。
或者留下了血,人却不见了。在这种规则混乱的空间里,什么都有可能。
“先离开这里。”我说,“回廊的异常正在缓慢扩散,但不稳定。抓住它收缩的间隙,我们能出去。云舒需要检查,这里不安全。”
铁岩点头,收起工程杖,弯下腰,示意我把云舒扶到他背上。“我负重稳定。你警戒。”
我没反对。把云舒小心地扶到他宽阔的金属背脊上,用他工程杖上延伸出的固定索带绑好。云舒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侧,银白色的短发有些凌乱。
“走哪边?”铁岩问。
我闭上眼睛,再次感知。周围的“混乱”像潮水一样起伏,但能感觉到几个相对薄弱的“点”。那是现实结构压力较小,可能连接着正常空间的地方。我指向其中一个方向,“这边。波动有规律,可能是出口附近的屏障节点。”
我们开始移动。铁岩背着云舒,步伐沉重但稳定。我跟在旁边,警惕着任何可能再次出现的异常或袭击。周围那些凝固的低语和扭曲的光影似乎减弱了些,空间的胶质感也在缓慢消退,就像一场高烧正在缓缓退去。
细线还连在我们手腕上,但现在不需要它指引了。
“档案馆外面的人,肯定已经察觉到内部的大规模异常了。”铁岩边走边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出去后,怎么解释?”
“如实说一部分。”我看着前方逐渐变得清晰的、正常通道的轮廓,“发现归一院入侵者,发生冲突,异常空间干扰了战斗。云舒……受到波及昏迷。血迹,暂时不提。”
“他们会追问细节。尤其是云舒的状态。数字人昏迷,不是常见现象。”
“就说她被异常能量冲击,意识体暂时不稳定。建议送交数字人议会医疗部。”我说,“我们扣下她,反而惹人怀疑。”
铁岩侧头看了我一眼,传感器红光微微明灭。“你相信她?刚才那种状态……”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冷,“包括我自己。但把她交给数字人,是最符合逻辑的做法。他们有能力检测她的异常,也有动机弄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们盯着结果就行。”
前面出现了那扇暗色的金属门。它不再是融化状态,而是恢复了闭合,但门缝处有细微的、不稳定的能量泄露,发出“滋滋”的轻响。门上的操作面板依旧黯淡。
我走上前,再次把手贴在门上。感知到门外有密集的能量反应和生命体征,应该是莱安他们带着增援赶到了,可能还有更高级别的安防人员。
“准备冲出去?”铁岩调整了一下背负云舒的姿势。
“不用。”我集中精神,共鸣者的力量温和地渗入门体结构,不是强行破开,而是“引导”它按照原本的、正常的机制运转。门禁系统亮起一丝微光,内部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微咔哒声。
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刺眼的白光和嘈杂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是严阵以待的档案馆安防队伍。至少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械族安防单位,能量步枪举起,瞄准门内。莱安站在后面,脸色惨白,旁边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穿着数字人高阶管理员服饰的男性数字人,他的仿生面孔完美而冷漠,眼睛是纯粹的、没有感情的数据蓝色。
“放下武器!解除能量场!慢慢走出来!”一个械族安防单位用合成音吼道。
铁岩率先走出门,背上的云舒格外显眼。所有枪口瞬间抬高了半寸,对准了他。
“铁岩工程师,玄启先生!”莱安急忙上前,声音发颤,“你们……云舒首席她怎么了?”
“受到异常能量冲击,意识体不稳定。”我跟着走出来,站在铁岩身侧,挡住部分枪口可能的射击线。“归一院有两名执行者潜入,引发并利用了第七回廊的结构异常。我们发生了短暂冲突,他们逃向了回廊深处。云舒首席不幸被卷入。”
数字人高阶管理员走上前,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铁岩背上的云舒,又看向我。“我是档案馆监管委员会成员,代号‘枢’。请详细描述入侵者的特征、装备,以及冲突过程。还有,第七回廊内部目前的状况。”
他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带着数字人特有的、将一切信息化的漠然。
“两名执行者,一灵裔一械族,灰衣无标识。”我简洁地回答,“灵裔使用一种高频振动切割工具,械族配备近战刃和数据分析设备。他们携带了疑似违禁品的‘逻辑笔’——一种可以局部修改现实规则的装置。冲突发生在储存早期殖民日志的区域。回廊内部现实结构依旧不稳定,不建议立即进入,存在物理规则随机失效的风险。”
“逻辑笔?”枢的蓝色眼睛数据流快速闪动了一下,“记录在案的高危违禁品。你确定?”
“我看到了。灵裔执行者试图使用它。”我指了指自己肋骨处破损的衣服,“代价是差点被它分解。”
枢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调取数据或与上层通讯。然后他看向铁岩。“请将云舒首席交给我们。数字人医疗部会接手处理。”
铁岩看向我。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铁岩小心地解下固定索带,将昏迷的云舒移交给了两个走上前来的、穿着白色医疗制服的数字人辅助单位。他们用一个悬浮担架接住云舒,迅速将她带离。
“关于此次事件,档案馆将进行全面调查。”枢对我们说,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两位作为现场目击者和参与者,需要配合后续问询。另外,轨道环方面,我们已经通知了相关安全部门。鉴于涉及归一院高级别行动,建议两位近期保持警惕,避免单独行动。”
“明白。”我说。
“我们会加强档案馆及周边区域的安防等级。”莱安补充道,擦着额头的汗,“这次多亏了两位……”
枢打断了他。“客套话稍后。优先处理现场。派三个侦察单位,配置最高级现实稳定锚,尝试进入第七回廊边缘区域取样。不要深入。其余单位,封锁所有通往该区域的通道,设置多层能量屏障。我需要实时数据反馈。”
他转身离开,白色长袍的下摆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开始高效地指挥现场。
莱安对我们歉意地笑了笑,也赶紧跟过去忙了。
我和铁岩对视一眼,默默穿过忙碌的人群,走向档案馆出口。没有人阻拦我们,但能感觉到无数视线——械族传感器的光,数字人冰冷的扫描,灵裔研究员好奇又带着畏惧的目光——落在我们背上。
走出档案馆纯白的大门,外面旧城区的空气浑浊而真实。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里面那种 sterile 的压抑感要好得多。
悬浮车已经在等我们。不是公共的,是轨道环工程部的专用车,显然是铁岩来之前安排的。
我们上车,车门闭合,将外面的目光隔绝。
车子启动,平稳地滑入空中轨道。
“你觉得,那个数字人‘枢’,信了多少?”铁岩问。他已经摘下了那只巨大的工程手套,正在检查掌心接口是否有异常。
“一半。”我靠在椅背上,肋骨处的伤口隐隐作痛。“他相信有入侵者,相信有逻辑笔。但他未必相信云舒只是‘被波及’。”
“档案馆内部有全方位监控。虽然第七回廊异常导致大部分监控失效,但出入口和其他区域的记录还在。”铁岩说,“他们很快会调取记录,看到云舒在异常发生前进出档案馆,看到我们先后进入。时间线对上,疑问就更多了。”
“让他们查。”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灰白色的建筑群,“云舒自己恐怕都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关键在于,数字人议会会怎么看待她身上的异常。是当作事故,还是当作……威胁。”
“还有那些血。”铁岩压低声音,“回廊里的血。不是我们的,不是归一院的。是谁的?什么时候留下的?档案馆的访问记录被抹除过,除了云舒,可能还有别人进去过,在我们之前。”
我点点头。这也是个疙瘩。“回去后,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记忆茶舍。”我说,“有些问题,得找那个老头问问清楚。关于‘钥匙’,关于‘门’,关于他提到的‘织影者’。”
铁岩的传感器红光转向我,停顿了几秒。“小心点。那个地方,灵裔的势力根深蒂固。你现在是焦点。”
“越是焦点,越不容易被忽视的地方,反而可能更安全。”我说。
悬浮车穿过连接轨道环的巨大管道,重新进入那片金属与能量的森林。熟悉的景象,却让人觉得比平时更冰冷,更戒备森严。
车子在我们居住区附近的平台停下。刚下车,就看到两个穿着轨道环安保制服的人等在通道口。不是械族,是灵裔,表情严肃。
“玄启先生,铁岩工程师。”其中一个上前,出示了电子令牌,“奉环区安全主管命令,请两位前往第七维护区中控室。主管有事询问,关于档案馆事件。”
来得真快。
我和铁岩交换了一个眼神。“带路。”我说。
第七维护区在轨道环的外缘,这里主要是大型能源导管和重力稳定器的维护节点,平时人不多,中控室也相对独立。安保人员把我们带到一个密封的金属门前,验证权限后,门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墙壁上是复杂的管线图和实时数据流。一个穿着简朴灵裔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中央控制台前,背对着我们。他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束着,身形瘦削,但站得笔直。
听到我们进来,他转过身。
是茶舍里那个老人。
我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怀表和卡片。铁岩瞬间进入了戒备姿态,工程杖微微抬起。
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带我们来的安保人员退下。门无声关闭。
“不用紧张。”他开口,声音和茶舍里一样平和,但在这里,在轨道环冰冷的钢铁背景下,显得有点突兀。“这里谈话,比茶舍安全。至少,归一院的耳朵暂时伸不到这么深。”
“你是谁?”铁岩向前半步,挡在我前面一点,“轨道环安全主管?”
“兼职。”老人走到控制台边,调出一幅轨道环的全息结构图,手指在上面快速点了几下,一些区域亮起淡淡的红色。“我的主要职责是监控轨道环的结构完整性,预防‘非正常损耗’。比如,由现实裂缝、高维能量泄漏,或者某些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装置’引起的损耗。”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档案馆第七回廊的异常,能量 signature 和三天前旧城区后巷那个裂缝,有超过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都是‘织影者’活动加剧的征兆。而你们在里面遇到归一院的人,他们还在找‘钥匙’……事情比我想象的推进得更快。”
“你知道他们会去档案馆?”我问。
“推测。”老人走回我们面前,“‘钥匙’不是实物。它是一种信息,一种坐标,记录在早期殖民最混乱、最原始的那些记录里。那时规则还未完全固化,高维影响的痕迹最明显。归一院信仰‘绝对纯净’,他们认为‘钥匙’能打开通往纯净高维的‘门’,带领他们摆脱这个‘错误’的、混杂的宇宙。”他顿了顿,“当然,那是他们被灌输的想法。真相可能残酷得多。”
“真相是什么?”铁岩问,声音紧绷。
老人看了铁岩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真相是,我们可能都是囚徒。而这个星球,是整个牢笼最坚固的锁。‘钥匙’不是用来打开门的,可能是用来……加固锁,或者,彻底毁掉牢笼,释放出里面关着的东西。没人知道后果。”
“织影者就是牢笼里的囚犯?”我想起云舒那种状态下的非人声音。
“投影。或者说,渗透出来的意识碎片。”老人点头,“它们无法直接突破牢笼,但可以通过裂缝,通过现实结构薄弱点,施加影响,寻找代理人,或者……寻找像你这样的‘共鸣者’。你们是特殊的,玄启。你们的血脉,你们的能力,可能与牢笼的‘锁芯’有关。”
我摸了摸怀表。“我父亲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一部分。他是上一任‘锚点’守护者。怀表,就是锚点的信物。”老人的目光落在我放怀表的口袋位置,“锚点,是稳定这片区域现实结构的基础点之一。它不能被破坏,不能被移动,更不能落入‘织影者’或它们的代理人手里。你父亲用生命保护了它,把它交给了你。”
“他为什么死?”我盯着老人的眼睛。
老人沉默了很久。中控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轻微嗡鸣。
“因为他试图窥探‘门’后的真相。”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疲惫,“他太想知道我们究竟身处何地,为何而战。他利用共鸣者的能力,短暂地接触到了‘织影者’渗透最严重的裂缝……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他被看到了。锚点的位置险些暴露。为了掩盖,为了重置那片区域的规则,他……引爆了自己的共鸣核心。怀表停转,就是他生命终止的同步信号。”
我的手指收紧。掌心被怀表坚硬的边缘硌得生疼。
“档案馆的血迹,怎么回事?”铁岩把话题拉了回来,他似乎对老一辈的牺牲故事没有太多感触,更关心眼前的威胁。
老人眉头皱了起来。“血迹?什么血迹?”
“第七回廊里,有新鲜的、不属于我们和归一院的血迹。”我说,“大概在异常发生前后出现。不多,但确实存在。”
老人的脸色变得凝重。他快步走回控制台,调出另一组数据,手指飞快操作。“档案馆的全局生命监测系统……在异常发生期间,除了你们四个,没有记录到其他生命体征。但是……”他放大了某个时间点的能量波动图谱,“在结构异常峰值前三十七秒,第七回廊外围屏障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低强度的‘相位偏移’。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五秒,几乎被异常本身的能量噪音淹没。”
“相位偏移?”铁岩问。
“像是有人用非常高明的手段,短时间穿过了物理屏障,直接进入了回廊内部。不是从门,也不是暴力突破。”老人盯着图谱,“能做到这一点的……技术手段有限。数字人的高等空间折叠技术,或者……某些失传的灵裔血脉秘术。还有一种可能,”他看向我,“高维投影的实体化瞬间渗透。”
“血迹说明进去的是血肉之躯。”铁岩说。
“或者,看起来像血肉之躯。”老人纠正道,“‘织影者’的投影可以模拟很多物理特性。但它们通常不会留下这么……原始的痕迹。除非是故意的。”
“为了什么?”
“留下信息?警告?还是标记?”老人摇头,“不清楚。但血迹的出现,加上归一院寻找‘钥匙’,云舒的异常……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副让我很不安的画面。”
他关掉全息图,转向我们。“听着,档案馆事件后,你们会处于风口浪尖。归一院知道你们破坏了他们的行动,可能会报复。数字人议会对云舒的异常不会坐视不理,可能会牵连到你。灵裔长老会那边,对混血的态度本来就微妙,现在更不会给你好脸色。”
“习惯了。”我说。
“这次不一样。”老人严肃地说,“铁岩,你回工程总部,申请最高级别的个人安全协议,调阅档案馆第七回廊的设计蓝图,尤其是关于能量节点和物理屏障的原始数据。我怀疑,那里本身就是个隐藏的‘薄弱点’,可能连接着某个更深的……结构。”
铁岩点头。“明白。”
“玄启。”老人看向我,“你哪都别去。就待在你的房间。我会加强你所在区域的安防监控等级。在局势明朗之前,减少外出。怀表,贴身放好,不要轻易动用共鸣能力。‘织影者’对你的兴趣,可能远超我们预估。”
“我不能一直躲着。”我说。
“不是躲,是观察。”老人说,“我们需要知道,档案馆事件后,各方如何反应。谁跳得最高,谁在暗中活动。血迹的主人,迟早会露出马脚。钥匙的下落,归一院不会放弃。云舒的状态,数字人议会一定会给出说法。等着,看着,比盲目行动更有效。”
他走到门边,按下开关。“现在,你们从常规通道离开。就当是一次普通的安全问询。记住,我们今天没见过。轨道环安全主管‘墨尘’,只是一个负责老旧设备的老家伙。”
门开了。外面还是那两个灵裔安保。
我和铁岩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闭。
我们没有交谈,默默地沿着通道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巡逻的械族单位,它们扫描了我们,没有阻拦。
回到我的居住区门口,铁岩停下。
“墨尘。”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墨家商会那个‘墨老’,也姓墨。”
“巧合?”我问。
“熵弦星球上,巧合不多。”铁岩说,“你休息。我去查蓝图。有事,用紧急频道。”
他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我刷开门,走进房间。熟悉的简陋空间,此刻却让人觉得格外空旷和冰冷。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永恒运转的金属巨构。怀表在手里,冰凉依旧。我把它打开。表盘上的弦纹刻度静静反射着微弱的光。指针平稳走动,仿佛之前的疯狂震颤从未发生。
锚点。
父亲用生命保护的锚点。
我合上怀表,把它紧紧攥在手心。
窗外,轨道环巨大的弧形阴影投在下方的城市上。城市里,弦纹般的能量流如常流淌,黄昏临近,熵减潮汐的能量又开始在空气中缓慢积聚。
一切似乎如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云舒现在怎么样了?那个叫枢的数字人会怎么对待她?
归一院的人逃脱了,他们会善罢甘休吗?
还有那神秘的血迹……是谁?为了什么?
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我坐进椅子里,闭上眼睛。
不能乱。墨尘说得对,现在需要观察。等待棋子自己移动。
但等待,从来不是我的强项。
尤其当棋子可能包括那些我在乎的人的时候。
手腕上的通讯器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公共频道,是私人线路,一个陌生的、一次性的加密信号。
我点开。
只有两个字,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字体效果,像是书写时手在剧烈颤抖:
“救我。”
发送者标识:乱码。
但信号源定位,清晰无比地显示在屏幕上——
轨道环,第七维护区,深层管道,编号G-77的废弃加压舱附近。
那个区域,理论上,是连维护机器人都不常去的死角。
也是墨尘刚才在全息图上,标出过的一个、曾经发生过“非正常能量损耗”的红色区域之一。
我盯着那条信息,又看了看窗外逐渐被夜色吞没的轨道环轮廓。
求救。
陷阱?
还是……血迹的主人,终于发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