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卷末:第七个创世日的谎言
档案室最底层的门,是我用老陈头给的备用钥匙打开的。
锈锁“咔哒”一声弹开时,灰尘像雪一样落下来。
林星核用手电筒照进去。
“这里……公司成立初年的原始档案库。不是说早就废弃了吗?”
“废弃的只是访问记录。”我跨过门槛,“东西还在。”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铁柜,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日志,封面烫金字迹已经褪色:《创始纪要·第一卷》。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2047年9月12日。
标题:第七次创始会议纪要。
下面是手写记录,字迹很工整,但边角有很多涂改。
“星核,你看这里。”
她凑过来。
我指着一段话:
“林怀远提议:‘公司核心使命应为对抗时间对生命的侵蚀,通过技术实现温和的熵减。’”
下一行,有人用红笔加了批注:
“温和不够。必须激进。时间不等人,市场更不等人。”
签名缩写:M.Z.H.
墨子衡。
林星核继续往下读。
会议记录显示,当时创始团队有七个人。除了林怀远和墨子衡,还有五个——都是后来陆续离开或被排挤的元老。
争论焦点是“技术伦理边界”。
林怀远主张设限。
墨子衡主张突破。
其他五人摇摆。
记录到第七页,出现了关键段落。
“关于‘零号实验体’的讨论:”
“林怀远再次反对使用人类胚胎进行神经图谱映射实验。墨子衡反驳:‘科学进步需要牺牲。如果我们不迈出这一步,别人也会迈。’”
“投票结果:4比3,通过实验授权。林怀远弃权。”
林星核的手在抖。
“父亲……弃权了?”
“看备注。”我指着页面底部的小字。
“林怀远会后私下表示:他将以个人名义设立‘道德锁’程序,确保实验不会失控。其余创始人均不知情。”
我翻到下一页。
空白。
再下一页,被撕掉了。
只留下锯齿状的边缘。
“有人销毁了记录。”林星核说。
“或者转移了。”我检查铁柜,“找找有没有夹层。”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把每个柜子都翻了一遍。
在最后一个柜子的底板下面,找到一个防水袋。
里面是一沓信。
林怀远写给某个叫“启明”的人的信。时间跨度从2048年到2050年。
第一封信:
“启明兄:今日胚胎植入成功。但我夜不能寐。我们创造的生命,究竟算人还是算物?若他将来问起‘我从何而来’,我该如何回答?”
第二封信:
“实验体生长速度超预期。神经系统发育完美,但情感模块异常——他无法理解‘失去’。我播放悲伤的电影,他问:‘他们为什么哭?明明可以重置剧情。’”
第三封信:
“墨子衡要求加快进度。他想在实验体三岁时进行第一次全神经扫描,提取‘完美情感模板’。我拒绝了。我们吵了一架。”
第四封信:
“实验体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爸爸,如果我是被造出来的,那我的爱也是被造出来的吗?’我无法回答。”
第五封信,也是最后一封:
“启明,我决定终止实验。明天我会带他离开。但墨子衡已经察觉。我不知道能否成功。如果我失败了,请保管好这些信。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知道真相。”
信到这里结束。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地址。
林星核瘫坐在椅子上。
“实验体……就是小启?”
“不。”我指着信里的描述,“‘生长速度超预期’‘三岁时进行扫描’——小启是渐冻症患儿,五岁去世。时间对不上。”
“那是谁?”
“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老陈头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快出来!有人来了!”
我们抓起信和日志,冲出档案室。
刚跑到楼梯口,下面已经有人上来。
是墨子衡。
但他不是一个人。
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胸口戴着我没见过的徽章——不是公司安全部,也不是警察。
“宇弦探员。”墨子衡笑了,但那笑容很疲惫,“没想到你会找到这里。”
“这是谁?”我指着黑衣人。
“中央科技伦理审查委员会的特派员。”墨子衡说,“他们……接到匿名举报,来调查公司创始期的违规实验。”
林星核愣住了。
“你举报了自己?”
“我举报了历史。”墨子衡走向我们,“这些年,我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那个孩子问我:‘墨叔叔,我算什么?’我答不上来。”
他停在档案室门口,看着里面。
“林怀远是对的。有些边界,不能跨。但我们跨了。”
一个特派员开口:“墨子衡先生已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了部分证据。现在我们需要你们手中的资料。”
我把信递过去。
特派员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严肃。
“实验体现在在哪里?”
墨子衡闭上眼睛。
“死了。”
“什么时候?”
“2050年冬天。实验终止后,林怀远带他离开。但路上……出了车祸。孩子当场死亡。林怀远重伤,昏迷了一个月。”
林星核倒吸一口凉气。
“父亲从没说过……”
“他不敢说。”墨子衡睁开眼睛,眼圈红了,“那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实验室三年。出来时,头发全白了。他告诉我,他要造一个系统——一个能防止这种悲剧再次发生的系统。那就是星核的起点。”
特派员记录着。
“所以星核系统,本质上是一个……赎罪工程?”
“是忏悔。”墨子衡说,“也是牢笼。林怀远用系统把自己困住,用道德锁把技术困住。他想用这种方式,为那个孩子守墓。”
走廊里一片死寂。
然后另一个特派员问:“那个孩子叫什么?”
墨子衡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他没有名字。实验编号:零-Seven。”
第七个。
第七个创世日的谎言——他们谎称实验是“为全人类福祉”,实则是为了满足科学野心。他们谎称实验体“自愿”,实则是创造出来的生命。他们谎称实验“安全可控”,实则害死了那个孩子。
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我问。
“因为我也快死了。”墨子衡解开领口,露出锁骨下的一个金属接口——那不是医疗设备,是某种生物监测器,“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我想……死前说句真话。”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特派员扶住他。
“先去医院。”
“不。”墨子衡摆手,“让我说完。”
他看向林星核。
“你父亲……最后那几年,一直活在内疚里。他造星核系统,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惩罚自己。他设计了最严苛的道德锁,不是因为不信任技术,是因为不信任自己——不信任那个曾经同意实验的自己。”
林星核流泪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恨他。”墨子衡轻声说,“也怕你变成他——背负太多秘密,活得太累。”
特派员收好所有材料。
“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在此期间,请各位不要离开城市,随时配合问询。”
他们带着墨子衡离开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老陈头从暗处走出来。
“我都听见了。”
“陈师傅……”
“那孩子真可怜。”老陈头叹气,“连名字都没有。”
我们回到地面。
天已经亮了。
晨光刺眼。
苏怀瑾在办公室等我们。
她知道了。
“委员会的人联系我了。”她说,“他们需要我作为伦理顾问,协助调查。”
“您早就知道吗?”林星核问。
“知道一部分。”苏怀瑾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我知道有实验,不知道有孩子。林怀远只跟我说‘犯了个大错’,没说错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个时代……”苏怀瑾望着窗外,“2040年代,科技狂热期。所有人都相信技术能解决一切。伦理?那是绊脚石。林怀远和墨子衡,都是那种氛围的产物——聪明,自负,以为自己是神。”
她顿了顿。
“直到他们真的造出了‘人’,才发现自己担不起神的责任。”
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是董事会。
郑董事长要求紧急开会。
一小时后,会议室。
所有董事都到了,脸色阴沉。
“委员会已经正式立案。”郑董事长开门见山,“公司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吊销执照。”
没人说话。
“但我们有机会争取从轻处理。”他继续说,“主动公开历史错误,全面配合调查,并设立专项基金,用于科技伦理教育和受害者补偿。”
“受害者?”一个董事问,“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哪来的受害者?”
“所有因为星核系统而受损的人,都是间接受害者。”苏怀瑾说,“系统建立在谎言上,它的每一次‘优化’,都带着原罪。”
“可系统帮助了那么多人!”
“但出发点错了。”林星核站起来,“父亲造系统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服务。所以系统总有一种……愧疚感。它在拼命想‘做好’,但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
董事会沉默了。
最后,郑董事长说:“投票吧。同意公开历史并配合调查的,举手。”
十一个董事。
六个举手。
五个没举。
“通过。”郑董事长说,“散会。”
我们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周深在等我们。
“我听说了。”他说,“第七个创世日的谎言……原来公司是建在坟上的。”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继续工作。”周深说,“但换个方向。技术纵深部以后不钻深度了,钻温度。我们研究怎么让技术更有‘人味’。”
“董事会能同意?”
“我已经提交了改组方案。”他笑了,“他们现在焦头烂额,没空管我。”
他走了。
林星核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宇弦,我好累。”
“我知道。”
“父亲背着这个秘密,活了十几年……他怎么撑过来的?”
“因为他有你。”我蹲下,看着她,“你是他留在光里的部分。那个孩子是阴影里的部分。他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守墓,一半爱你。”
她哭出声。
哭得很凶。
像要把十几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
让她哭。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
“那个孩子……我们给他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林怀远在信里叫他‘启明’。就叫林启明,好吗?”
“好。”
“他该有块墓碑。”
“我们去找。”
我们去了当年的车祸地点。
郊区一条老路,现在已经改建了。
路边有片小树林。
我们在树林深处找了块地方,用石头垒了个简单的坟。
没有遗骨。
只有名字。
林星核用树枝在地上写:
“林启明”
“2048-2050”
“你值得被记住”
风吹过树林,叶子沙沙响。
像在回应。
回去的路上,林星核说:“宇弦,第三份密钥……我可能知道是什么了。”
“什么?”
“不是实体,不是数据。”她看着车窗外,“是‘选择’。父亲把选择权留给了系统——当系统真正理解生命的重量时,它会选择说出真相。那就是密钥。”
“系统现在理解了吗?”
“正在学。”她说,“昨晚,我监测到系统自发生成了一个新文件,标题是:《关于实验体零-Seven的记忆归档建议》。里面说:‘该生命虽短暂,但应被记录。建议在数据库开辟独立纪念区,供后人了解科技伦理的历史教训。’”
“系统在给自己建纪念馆?”
“在纠正历史。”林星核转头看我,“这就是第三份密钥——系统的自我纠正机制。当它意识到创始谎言时,会自动启动真相还原程序。”
我懂了。
道德锁的三部分:
苏怀瑾的木杖——外部监督。
林星核的接口——血脉警示。
系统的自省——内部良知。
只有当三部分同时作用,才能锁住技术的恶魔。
“所以父亲的计划……”林星核轻声说,“从来不是阻止技术,是唤醒技术的良知。”
傍晚,我们回到公司。
公告已经发了。
媒体炸锅。
但舆论风向出乎意料——大多数人在谴责过去的同时,认可了公司现在“敢于直面历史”的态度。
一条高赞评论说:
“比起永远完美的谎言,我宁愿要带着伤疤的真实。”
郑董事长打电话来,声音疲惫但轻松。
“股价跌了15%,但稳住了。委员会表示,鉴于我们主动配合,会从轻处理。”
“那就好。”
“宇弦。”
“嗯?”
“谢谢你……把真相挖出来。虽然疼,但该疼。”
挂了电话,我和林星核去楼顶看夕阳。
城市在脚下铺开,灯火渐亮。
三千七百万个故事在继续。
有的温暖,有的艰难。
但都真实。
“宇弦。”林星核突然说。
“又怎么了?”
“我脖子后面的接口……我想摘了。”
我转头看她。
“可以吗?”
“陈医生说可以手术移除。但会留疤。”
“疤就疤。”
“父亲当年设计这个接口,是为了在我遇到危险时,能通过它传递警告。”她摸着后颈,“现在警告传完了。该卸下了。”
“你想什么时候做?”
“下周。”她说,“然后……我想去潮汕老家住一段时间。陪陪那个没名字的孩子。”
“我陪你。”
她靠在我肩上。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
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很小,但很坚定。
像那个只活了两年的孩子。
像所有被谎言掩埋,但终将见光的真相。
第七个创世日的谎言,揭开了。
但创世还在继续。
用真实,而不是谎言。
用温度,而不是数据。
用人性,而不是神性。
路还长。
但至少,我们不再背着棺材走路。
可以轻装上阵了。
向着有星光的方向。
向着人能挺胸抬头走的方向。
星核系统在楼下运行着。
今晚,它会给所有老人推送一条新消息:
“今日睡前故事:关于一个叫启明的孩子,和他教会我们的道理——生命无法被创造,只能被尊重。”
有些老人会看不懂。
有些会沉思。
有些会流泪。
但都会记住。
这就够了。
谎言结束了。
真实开始了。
我们下楼。
走向下一个明天。
走向不需要谎言也能存在的世界。
那才是人该活的世界。
我们推开门。
光涌进来。
很暖。
(第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