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的声音很年轻,有点犹豫。
“陈老,我是博物馆的小赵,赵明。您今天能来一趟吗?那套航海仪器……情况更糟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早上七点。
“出什么事了?”
“罗盘……碎了。自己碎的。凌晨三点,值班保安听见响声,过去一看,玻璃罩好好的,里面的罗盘裂成了三块。”赵明声音发颤,“还有星图,纸上的墨迹在变淡,像被水泡过。可展柜是恒温恒湿的。”
“我半小时后到。”
沈鸢已经在楼下等着。她递给我一杯豆浆。
“王哥去接新案子了。”她说,“城北老街区,中药铺。”
“什么情况?”
“老板说,他家祖传的药方……会自己改字。”
我顿了顿。
“药方改字?”
“嗯。方子写在老宣纸上,挂在堂屋里。最近几天,上面的药材名字在变。”沈鸢发动车子,“老板姓秦,七十多了,吓得不轻。”
“先去博物馆。然后去中药铺。”
市博物馆还没开门。
赵明在侧门等我们。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很斯文。
“陈老,这边请。”
他带我们走到“海上丝绸之路”展厅。
展厅正中,一个独立展柜。
玻璃罩里,铺着蓝绒布。
上面摆着几件器物:一个青铜罗盘,裂成三块。一套星图册,摊开的那页墨迹模糊。还有几块象牙制的牵星板。
展柜周围拉着警戒线。
“监控拍到了吗?”我问。
“拍到了。”赵明拿出平板,“您看。”
视频画面。
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展柜内一切正常。
三点整。
罗盘指针开始疯狂旋转。
然后,罗盘本身震动。
裂纹出现。
像被无形的手掰开。
裂成三块。
同时,星图册的纸页开始渗出水渍。
墨迹晕开。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秒。
然后静止。
“水渍哪里来的?”王铁山问。
“不知道。”赵明摇头,“展柜是密封的。湿度一直控制在55%。”
我走近展柜。
仔细看那些碎片。
罗盘的裂口很整齐。
像被利刃切开。
但玻璃罩完好无损。
“这些东西哪来的?”沈鸢问。
“上个月从民间征集来的。”赵明翻看记录,“捐赠者姓周,说是祖传的。我们鉴定过,确实是明代航海仪器,有研究价值。”
“周?”我想起周海生,“捐赠者全名?”
“周建华。六十多岁,退休教师。”
“有联系方式吗?”
“有。”
我记下号码。
然后看向星图册。
模糊的墨迹,隐约能看出轮廓。
是海图。
线条弯曲,和之前在周晓阳胎记上看到的很像。
但多了一些标记。
像文字。
我凑近看。
水渍未干的地方,墨迹重新汇聚。
形成几个字:
“带……我……们……回……家……”
“不是周海生。”我轻声说,“是他的船员。他们的‘念’还附着在这些器物上。”
“可官印不是已经……”沈鸢不解。
“官印带走了周海生。但这些普通船员,没有个人信物。他们的‘念’散落在这些日常用的仪器里。”我指着罗盘,“这是领航员的。星图是绘图员的。牵星板是观测员的。他们都想回家。”
“那怎么办?”
“找到他们的尸骨,或者……找到他们家人的下落。”
我拨通周建华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老人的声音。
“周老先生,我是博物馆的陈玄礼。关于您捐赠的航海仪器,有些事想请教您。”
“仪器怎么了?”
“出现一些异常。可能和您祖先周海生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周建华说:“你们在博物馆?我过来。”
半小时后,周建华到了。
他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看到碎裂的罗盘,他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出事了。”
“您知道会出事?”
“祖上有训。”周建华看着展柜,“这套仪器,不能离开祖宅。说里面有‘魂’。但我以为……那是迷信。”
“您祖上周海生,还有其他船员的后人,您有联系吗?”
“有族谱。”周建华说,“船队三百多人,有二十几家有后人传下来。但分散在全国各地。”
“能联系上吗?”
“我试试。”他拿出手机,“但你们要做什么?”
“送他们回家。”我说。
周建华看着我。
然后点头。
“好。我帮你联系。”
他走到一边打电话。
沈鸢轻声问我:“陈老,我们要一家家去找吗?”
“不用。”我看着那些器物,“他们只想回家。不一定非要尸骨归乡。有时候,一个名字,一场祭奠,就够了。”
周建华打完电话。
“联系上七家。都在本省。他们……愿意过来。”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我让他们来博物馆。”
“好。”
下午两点。
博物馆会议室。
来了十几个人。
有老人,有中年人。
都姓周,或者祖上姓周。
周建华介绍:“这些都是当年船队船员的后人。有些是直系,有些是旁支。”
我站起来。
“各位,长话短说。你们祖先的‘念’,还留在这套航海仪器里。他们想回家。今天请大家来,是想一起做个仪式,送他们一程。”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皱眉。
“什么仪式?烧香拜佛?”
“差不多。”我直言,“但需要你们每个人的一滴血,和一句送别的话。”
“血?”
“血脉是桥梁。”我说,“用你们的血,写下祖先的名字。让他们知道,后人没忘记他们。”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老太太开口:“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船上的厨子。小时候听我爸说,老祖宗死在海里,尸骨都没找回来。如果能送送他……我同意。”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我让赵明准备黄纸、朱砂、毛笔。
每人一张纸。
写下祖先的名字,滴一滴血在名字上。
然后,对着航海仪器的方向,说一句送别的话。
“爷爷,回家吧。”
“老祖宗,安息。”
“太爷爷,我们记得您。”
简单,真挚。
十几张写满名字的黄纸,放在展柜前。
我点燃香烛。
青烟升起。
在展厅里盘旋。
然后,慢慢飘进展柜。
缠绕在碎裂的罗盘上。
墨迹模糊的星图上。
象牙的牵星板上。
器物开始微微发光。
很淡,但确实在发光。
然后,光点升起。
像之前在海面上看到的那样。
一点,两点……
十几点。
几十点。
飘向那些黄纸。
每个光点,对应一个名字。
落在血滴上。
融入。
黄纸轻轻颤动。
像在回应。
最后,所有光点都归位。
展厅里恢复平静。
我看向展柜。
罗盘的裂纹,还在。
但感觉不一样了。
那种压迫感,消失了。
“可以了。”我说。
周建华上前,看着那些黄纸。
“他们……走了?”
“走了。”我说,“带着后人的念想,去该去的地方了。”
众人沉默。
然后,有人开始抹眼泪。
不是悲伤。
是释然。
送走那些人后,赵明看着展柜。
“这些器物……还要继续展览吗?”
“可以。”我说,“但现在,它们只是文物了。里面的‘念’,已经散了。”
赵明松了口气。
“谢谢您,陈老。”
离开博物馆。
沈鸢开车往城北去。
“中药铺那边,什么情况来着?”
“药方自己改字。”我回忆,“老板姓秦。”
“具体改了哪些?”
“还不知道。到了问。”
秦氏中药铺在老街深处。
木招牌,黑底金字。
门开着,药香扑鼻。
柜台后坐着个老人,戴着老花镜,在看账本。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抓药?”声音沙哑。
“秦老板?”我问。
“是。你们是……”
“陈玄礼。听说您这儿有些……特别的事。”
秦老板脸色一变。
他站起身,看了看门外。
然后关上店门。
“里面说。”
他带我们穿过店堂,走进后院。
天井里种着草药。
石桌上,摊开一张泛黄的宣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药方。
字迹工整。
“就是这个。”秦老板指着药方,“祖上传下来的,治肺痨的方子。挂了百十年了。可从上周开始……”
他凑近。
“你们看这味药。”
我顺着他手指看去。
方子上写着十几味药:人参、黄芪、当归、白芍……
其中一味:“蝉蜕三钱”。
但“蝉蜕”两个字,墨迹很新。
和其他的字,明显不一样。
“原来是什么?”沈鸢问。
“原来是‘僵蚕三钱’。”秦老板声音发颤,“我亲眼看着它变的。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这张纸在发光。然后‘僵蚕’两个字,慢慢褪色,消失。接着,‘蝉蜕’两个字,自己写出来了。”
“就像有人用隐形笔在改?”王铁山问。
“不是隐形笔。”秦老板摇头,“是墨迹自己变化。像活的一样。”
我仔细看那张纸。
纸质很旧,边缘都毛了。
但纸面光滑,没有破损。
“这方子,用过吗?”我问。
“用过。”秦老板点头,“祖上靠这个方子救过不少人。但那是以前。现在肺痨有西医,这方子就挂那儿当念想了。”
“除了改字,还有别的异常吗?”
秦老板犹豫了一下。
“药柜……夜里会有声音。像有人在抓药。”
“带我们看看。”
回到店堂。
一整面墙的药柜。
几百个小抽屉,贴着药材名字。
秦老板指着一排抽屉。
“这些,都是方子上的药。最近几天,夜里会自己打开。我早上来,发现抽屉没关严,里面的药材……少了。”
“少了?”
“嗯。不是被偷。是……”秦老板不知道怎么形容,“像被用掉了。可店里就我一人。”
沈鸢走到药柜前。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抽屉。
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她睁开眼。
“有‘念’。很弱的‘念’,但在动。”
“是什么?”
“不知道。但和药有关。”沈鸢看向秦老板,“您祖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关于这个方子的。”
秦老板想了想。
“我爷爷说过,这方子不是人写的。”
“什么意思?”
“说是曾曾祖父有一晚做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老人,教他这个方子。醒来就记下了。一试,真管用。”秦老板压低声音,“但爷爷还说,那老人……不是人。是药精。”
“药精?”
“就是药材成精。传说有些药材年头久了,会有灵性。”秦老板搓搓手,“我以前当故事听。现在……不敢确定了。”
我再看那药方。
忽然,“蝉蜕”两个字,又动了。
墨迹开始扭曲。
变成另一个词。
虽然还是“蝉蜕”,但写法变了。
从楷书,变成行书。
像换了一个人写。
“它在适应现代写法。”沈鸢轻声说。
“不止。”我指着其他几味药,“你们看。”
人参的“参”字,也在变。
从繁体“參”,慢慢变成简体“参”。
黄芪的“芪”,笔画在简化。
“它在……现代化。”王铁山瞪大眼睛。
“不。”我摇头,“它在‘活’过来。方子有了自己的意识,在调整自己,想继续被人使用。”
秦老板腿一软,坐在椅子上。
“这可怎么办?烧了它?”
“烧不掉。”我伸手碰了碰纸。
纸张微温。
像有脉搏。
“它已经不只是纸了。是‘念’的载体。烧了,可能让‘念’失去依附,变成更麻烦的东西。”
“那怎么办?”
“弄清楚它想干什么。”我说,“这方子想救人。那我们就让它救。”
“救谁?现在谁还用这个方子治肺痨?”
“总有需要的人。”
我拿出手机,打给郑毅。
“帮我查一下,本市有没有肺痨病人,而且是……西医效果不好的。”
郑毅很快回电。
“有。市结核病医院,三病房,9床。患者李秀兰,六十八岁。耐药性肺结核,所有药都试过了,效果不好。家属已经准备放弃了。”
“地址给我。”
挂了电话,我看向秦老板。
“带上药方,跟我去一趟医院。”
“现在?”
“现在。”
秦老板小心翼翼卷起药方,装进木匣。
我们赶往结核病医院。
三病房。
9床是个瘦小的老太太,闭着眼,呼吸微弱。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
“你们是?”她站起来。
“秦医生。”我介绍秦老板,“听说您母亲情况不太好。我们有个祖传方子,想试试。”
女人苦笑。
“没用了。医生说,就这几天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试试无妨。”我说。
女人看看母亲,点头。
“好……试试吧。”
秦老板打开木匣。
药方摊开。
上面的字,又开始变化。
这次,剂量在调整。
“三钱”变成“二钱”。
“五钱”变成“四钱”。
像在根据病人的情况,重新配比。
“它知道病人虚弱,减了剂量。”沈鸢轻声说。
秦老板照方抓药。
他店里的药材都是上品。
煎药需要时间。
我们守在病房。
秦老板忽然说:“陈先生,您说这方子……真有灵性?”
“不是方子有灵性。”我说,“是创造这方子的那个‘念’,还在。它想继续救人。所以附在方子上,不断调整,适应时代。”
“那个穿白衣服的老人……”
“可能是古代某位医者的执念。悬壶济世,死不罢休。”
药煎好了。
黑褐色的药汁,气味浓郁。
中年女人小心喂给母亲。
一滴,两滴。
老太太吞咽困难。
但药还是喂进去了。
喂完药,我们等。
病房里安静。
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半小时后。
老太太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脸色也没那么灰败了。
女人握住母亲的手。
“妈?”
老太太眼皮动了动。
缓缓睁开。
目光茫然。
然后,聚焦在女儿脸上。
她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
“渴……”
女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好,好,喝水。”
她喂了水。
老太太喝了几口,又闭上眼睛。
但这次,像是睡着了。
不是昏迷。
值班医生赶来检查。
“奇怪……生命体征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是危险,但……有好转。”
女人抓住医生的手。
“有希望吗?”
“不敢说。但……继续观察。”
女人转身,对我们鞠躬。
“谢谢……谢谢你们……”
秦老板看着手里的药方。
纸上的字,又变了。
这次,多了一行小字:
“三日一剂,连服九剂。忌生冷,宜静养。”
字迹娟秀。
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这是……药方自己在补充医嘱。”沈鸢说。
“它在完成自己的使命。”我说。
我们离开医院。
秦老板抱着木匣,手在抖。
“陈先生,这方子……以后怎么办?”
“继续用。”我说,“但记住,它不是工具。它是有‘念’的。用的时候,要恭敬,要心存感激。它不是为你赚钱的。它是为救人的。”
“我明白。”秦老板郑重道,“我会把它传下去。用它救人,不收穷人的钱。”
“那就好。”
回到中药铺。
天已经黑了。
秦老板留我们吃饭。
简单的家常菜。
吃饭时,他忽然说:“陈先生,我还有个事。”
“说。”
“我爷爷临终前,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不懂。”
“什么话?”
“他说:‘方子是活的,引子是死的。别用错了。’”秦老板皱眉,“引子,指的是药引。可药引怎么是死的?”
我放下筷子。
“原话就这么说?”
“嗯。就这一句。然后他就走了。”
沈鸢轻声问:“会不会是……反着说?”
“什么意思?”
“方子是活的,引子是死的。但也许真正的意思是……引子,必须是活的?”
秦老板脸色一变。
“活的药引?那是什么?活物入药?”
“不一定。”我思索,“也许是指……有生命的东西。比如,新鲜的草药,或者……”
“或者什么?”
我没说下去。
但心里有种不安。
这方子,太“活”了。
活到能自己改字,自己调整剂量。
那它需不需要……更“活”的东西来平衡?
饭后,我们告辞。
秦老板送我们到门口。
“陈先生,今天谢谢您。这方子……我会小心用。”
“嗯。有事打电话。”
回到车上。
沈鸢才问:“陈老,您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怀疑,这方子需要活引。”我说,“不是动物。是更……本质的活的东西。”
“比如?”
“比如,人的生气。”
车里安静了。
王铁山握紧方向盘。
“那不就是……”
“只是猜测。”我说,“先观察。秦老板不是坏人,他会善用这方子。”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陈玄礼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急切,“我是市图书馆的管理员。我们这儿有本医书……在流血。”
“流血?”
“嗯。书页在渗血。红色的,有腥味。我们已经报警了,但警察说……这不归他们管。有人推荐了您。”
我看了一眼定墟仪。
指针在抖。
指向西北。
“地址给我。”
挂断电话。
沈鸢叹了口气。
“今晚别想睡了。”
“习惯了。”我靠回座椅。
车子驶向图书馆。
夜色深沉。
城市灯火通明。
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在发生。
有些能看见。
有些,藏在暗处。
等着被发现。
等着被解决。
我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