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煮面的时候听到手机提示音的。
水刚开,我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散。
叮咚。
是短信。
我把火调小,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救我。”
我皱了皱眉。
这种没头没尾的求救信息,多半是发错了,或者是恶作剧。
我正要放下手机。
又一条信息进来。
还是同一个号码。
这次是一张图片。
加载有点慢。
几秒钟后,图片显示出来。
是一张合照。
背景像是一个公园的长椅,秋天,地上有落叶。阳光很好。
照片里有三个人。
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灰色卫衣,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右边是个长头发的年轻女人,依偎在男人身边,也是笑容满面。
中间……
中间是一个老人。
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镜头。
看起来像是一家三口,或者祖孙三代。
但奇怪的是,左边年轻男人和右边年轻女人的身体,都微微向中间倾斜,显得很亲密。
可中间的老人,和两边的人之间,有明显的空隙。身体姿态也显得很“独立”,甚至有点僵硬。
像是……硬生生被P进去的。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正准备回复问对方是谁,需要什么帮助。
第三条信息来了。
“他不该在照片里。”
“我根本不认识他。”
“但他每天都在。”
“删不掉。”
“求求你,帮帮我。”
发送者的情绪,透过简短的文字,传递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焦虑和恐惧。
我把面条捞出来,关掉火。
回拨了那个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但没人说话。
只能听到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
“我是林师傅。”我开口,“收到你的信息。照片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惊惶。
“林师傅……您、您真的能帮忙?”
“说说看。”
“照片……是我手机里的。”他语速很快,像是在争分夺秒,“我和我女朋友上周去西山公园玩,用手机自拍了一张合照。就我们两个人。拍的时候,确认过,镜头里只有我们俩。拍完当时看,也没问题。”
“后来呢。”
“后来我们坐地铁回家。我拿出手机想修修图,调个色。”他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我就看到……照片里,我们中间,多了一个人。就是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就像……就像他一直坐在我们旁边,只是我们没看见,手机却拍到了。”
“你女朋友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吓坏了,说肯定是灵异照片,让我赶紧删掉。”年轻男人深吸一口气,“我删了。当着她的面,从相册里删除,清空了‘最近删除’。”
“然后?”
“然后当天晚上,我洗澡出来,拿起手机……那张照片,又出现在相册里了。”他声音带着哭腔,“还是在最前面,时间戳就是当时拍的时间。我女朋友用她手机看我们俩的聊天记录,我发给她的原图里……也有那个老人。”
“她手机里的原图也有?”
“有!一模一样!”男人几乎在喊,“可我们拍的时候,明明没有!发送的时候,也没有!林师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照片出现,还有别的异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我开始梦见他。”
“梦见那个老人?”
“嗯。就站在我床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穿着那身中山装,表情和照片里一样,空洞洞的。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觉得房间里……有别人。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
“说。”
“我的手机……”他艰难地说,“最近总是自动拍照。锁屏状态下,会听到相机启动的‘咔嚓’声。我解锁一看,相册里就多了一张照片。有时候是对着天花板,有时候是对着墙角,有时候……是对着我的床,或者我睡着的样子。”
“照片里有那个老人吗?”
“有的有,有的没有。但只要有他出现的照片,无论拍的是什么,他都在画面里。总是在背景,或者角落,穿着那身中山装,看着镜头。”年轻男人崩溃了,“林师傅,我快受不了了。我女朋友不敢来我家了,我也不敢睡觉。我感觉……感觉他就在我身边,无时无刻,用我的手机……看着我,拍我。”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你叫什么名字。地址。”
“我叫刘博。住在新华路光华小区,3号楼502。”他像抓住救命稻草,“林师傅,您能现在过来吗?天快黑了……我……我害怕。”
“一小时。”我说。
“谢谢!谢谢您!”
挂了电话。
我看着锅里已经坨掉的面,没了胃口。
倒掉,洗了锅。
从樟木箱里拿出木剑和铜钱。想了想,又拿了一小包用红纸包着的、磨得很细的朱砂粉,和一支新的毛笔。
手机里的照片。
自动拍照。
如影随形的陌生老人。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般的阴魂缠身。
更像是一种……通过电子设备媒介进行的“附着”或者“标记”。
有点意思。
光华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
我爬上五楼,敲响502的门。
里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往外看。
“是……林师傅?”
“刘博?”
门立刻打开。
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憔悴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T恤和运动裤。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客厅一盏昏暗的台灯。
“快请进。”他侧身让我进去,然后迅速关上门,反锁,还拉上了防盗链。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布置简单,有些凌乱。桌上摆着泡面盒和空饮料瓶。
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林师傅,您看……”刘博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颤抖地解锁,点开相册,递给我。
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就是短信里发来的那张公园合照。
我放大细看。
年轻男人(刘博)和女朋友笑容灿烂。
中间的老人,中山装笔挺,坐姿僵硬,面容清晰。
老人的脸,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神确实空洞,但仔细看,瞳孔深处似乎没有焦点,却又像在凝视着镜头外的观看者。
照片的EXIF信息显示,拍摄时间是一周前,下午两点十七分。设备是刘博的手机型号。
“你确定拍的时候,长椅上没有别人?”我问。
“绝对没有!”刘博用力摇头,“那天公园人很少,我们特意选了个没人的角落。长椅上就我们俩。拍的时候,我还看了屏幕,确认只有我们两个。”
“拍完立刻检查照片了?”
“检查了!当时看,就是我们俩,背景是秋天的树和远处的湖,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刘博指着照片,“可回家路上再看,他就出现了。像是……像是从我们背后的树影里,慢慢‘显’出来的。”
我滑动相册。
后面还有几十张照片。
大多是日常:吃饭,工作,街景,宠物猫。
但每隔几张,就会插入一张“异常”照片。
有的是刘博在家办公,对着电脑,身后的书架阴影里,站着那个中山装老人,露出一半身影。
有的是刘博睡着了,手机似乎被放在床头柜上,角度对着床,照片里刘博在沉睡,而老人就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有的是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拍(可能是手机不小心碰到拍照键),镜子里只有刘博自己,但镜子外的视角(也就是手机所在的位置),墙角处,露出了老人中山装的一角。
最新的一张,是半小时前拍的。
画面是刘博家的大门内侧。
像是手机平放在鞋柜上拍的。
门关着。
但在门下方的缝隙外,依稀可以看到一双黑色的、老式布鞋的鞋尖。
仿佛有人刚刚离开,或者……正准备进来。
刘博看着这些照片,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
“我试过所有方法。”他声音嘶哑,“恢复出厂设置,刷机,换新手机。可只要我用我的账号登录,同步照片……这些照片,就会重新出现。像病毒一样,跟着我。我女朋友也换了手机,但她那边,只要打开我们聊天记录里那张原图……老人就在。删不掉,屏蔽不了。”
“你女朋友现在怎么样?”
“她吓得回父母家住了,不敢跟我联系,说一看到我的消息就害怕。”刘博痛苦地抱住头,“林师傅,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缠着我?我跟那个老人根本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我放下手机。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老物件?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不仅仅是公园。”我问。
刘博茫然地回忆。
“特别的东西……没有啊。我就是个普通程序员,上班下班,没什么爱好。老物件……我家里也没什么古董。哦,对了!”
他忽然抬起头。
“大概一个月前,我搬家。现在这个房子是租的。搬家的时候,在旧房子的床底下,扫出一个铁盒子,挺旧的,生锈了。里面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有几个旧硬币,一支坏了的钢笔,还有……一本很薄很旧的相册。”
“相册?”
“嗯。就是那种老式的,黑色卡纸,照片用三角贴固定上去的。”刘博比划着,“里面就四五张照片,都是黑白的,很模糊。拍的好像都是同一个人,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在不同的背景前。公园,河边,老房子门口……我没仔细看,觉得是别人的旧东西,就扔到楼下垃圾桶了。”
中山装老人。
黑白照片。
旧相册。
“扔了之后,有什么感觉?”我问。
“没什么感觉啊。”刘博说,“就是觉得处理了垃圾,轻松了。那相册看着挺晦气的。后来就忘了这茬了。直到……直到这张合照出现。”
时间线对上了。
扔了旧相册(可能承载着某种执念或标记)大概一个月后,新的合照里开始出现不该存在的人。
这不是巧合。
那本被丢弃的旧相册,可能是一个“引子”。
或者,相册里的老人,通过这种方式,在寻找新的“载体”和“见证者”。
而刘博的手机,成了新的“相册”。
“你租的这房子,之前住的是什么人?”我问。
“不太清楚。中介说是个独居的老人,去世了,子女把房子出租。”刘博说着,脸色一变,“难道……是那个去世的老人?他……他回来了?”
“不一定。”我摇头,“如果是去世老人的魂,通常会有更明确的诉求,或者局限于故居。不会通过电子照片这种方式扩散,还能跟随你到任何地方。”
这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扭曲。
一种基于“影像”和“记录”的异常。
“把你的手机给我。”我说。
刘博赶紧递过来。
我接过手机,感受了一下。
机身微微发热,不是运行程序的那种热,而是一种阴冷的、持续的低热。
我咬破右手食指,挤出一滴血,点在手机背面正中央。
血珠没有滑落,而是迅速渗入了手机外壳,消失不见。
同时,手机屏幕猛地亮了一下!
不是解锁后的亮,而是整个屏幕瞬间变成一片刺眼的惨白色!
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恢复成锁屏界面。
刘博看得目瞪口呆。
“林师傅,这……”
我没解释。打开相册,找到那张最初的公园合照。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平放在茶几上。
从布兜里拿出那包朱砂粉,打开。
又拿出那支新毛笔。
用笔尖蘸饱朱砂粉。
然后,悬在手机背面上方。
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笔尖开始移动,在手机光滑的背壳上,凌空画符。
没有接触。
但朱砂粉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从笔尖簌簌落下,在手机背面形成一道道清晰、复杂的暗红色纹路。
是一个“封”字符的变体,结合了隔绝、净化和追溯的意蕴。
最后一笔落下。
所有的朱砂纹路微微一亮,随即迅速渗入手机外壳,消失不见。
手机机身那阴冷的低热,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平静的质感。
“好了。”我睁开眼,把手机递还给刘博。
刘博接过,疑惑地看着毫无变化的手机背面。
“试试看,现在删除照片。”我说。
刘博解锁手机,进入相册,选中那张公园合照,点击删除。
确认。
照片从当前视图消失了。
他紧张地刷新相册,又去“最近删除”里查看。
空的。
照片真的不见了。
“删……删掉了?”他难以置信,又赶紧去看其他那些有老人出现的“异常”照片。
一张一张选中,删除。
全部成功。
没有再生。
“真的没了!”刘博狂喜,几乎要哭出来,“林师傅,您太神了!这就解决了?”
“暂时。”我说,“封住了‘通道’,清除了已经依附的‘影像’。但根源未除。”
刘博的笑容僵住。
“根源?您是说……那个老人?”
“不一定是老人本身。”我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是那本被你丢弃的旧相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制造那本相册的‘原因’。”
我站起身。
“带我去你之前住的地方。扔相册的地方。”
刘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带您去!就在隔壁街的老楼,不远。”
我们下楼。
夜晚的小区很安静,路灯昏暗。
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另一片更老旧的居民区。
刘博指着其中一栋六层红砖楼。“我以前住这里,四楼,403。那个铁盒子,就是在床底下扫出来的。相册我扔在楼下的绿色大垃圾桶里了。”
楼下的垃圾桶早就被清空过无数次了。
相册不可能还在。
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相册。
是为了感受“残留”。
我走到那栋楼前,站在刘博之前租住的单元门口。
闭上眼睛,放出一丝感知。
楼道里是寻常的陈旧气息,油烟,灰尘。
四楼,403的方向。
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殆尽的……“滞涩感”。
像是水流过后,石头上留下的淡淡水渍。
不是阴魂。
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记录”的执念,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空虚印痕。
那本相册,在这里“存放”了很久。
它记录了一个人(可能是那位穿中山装的老人)的某些时刻。
但这些记录,或许并非自愿,或者,充满了某种未完成的“意图”。
当相册被当作垃圾丢弃,这种“意图”失去了锚点,开始漂流。
然后,它捕捉到了刘博。
通过刘博的手机摄像头,这个更现代、更普及的“记录”工具,它找到了新的依附方式。
试图继续完成它的……“记录”?
或者是,寻找“观众”?
我收回感知。
“相册里的照片,背景你能回忆起具体是哪里吗?”我问。
刘博努力回想。“好像……有一张是在一个老式亭子前,亭子匾额上写着‘望湖’?还有一张是在一条河边,河上有座石桥。还有一张……是在一栋很老的两层楼房子门口,门牌号看不清,但门口有棵很大的槐树。”
望湖亭。
石桥。
老槐树。
这些地点,应该就在这座城市里。
可能是老人曾经生活过,或者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那些地方,你去过吗?”我问刘博。
“没有。”刘博摇头,“我对这些老地方不熟。”
“那个老人,”我看着刘博,“你再仔细想想,真的从来没见过?任何地方,任何场合,哪怕只是擦肩而过?”
刘博皱紧眉头,苦思冥想。
突然,他身体一震。
眼睛猛地睁大。
“等等……好像……好像有一次……”
“说。”
“大概……大概两三个月前?”刘博不确定地说,“我有一次加班很晚,坐末班地铁回家。车厢里人很少。我对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的就是那种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闭着眼,像在打盹。”
“你注意到他了?”
“注意到了,因为他穿着打扮和气质,和地铁里的年轻人格格不入。而且……他一直闭着眼,但我感觉……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刘博声音低了下去,“后来我下车,他也下车了,跟在我后面出了站。我以为同路,没在意。走了几步,回头再看……他不见了。当时觉得可能是拐弯了,没多想。”
地铁。
末班车。
“后来还有见过吗?”我问。
“没有了。就那一次。”刘博肯定地说。
一次偶遇?
还是……有意的“接触”?
在地铁那种封闭、流动、人群交汇的场所,有时候会留下一些特殊的“印记”,或者完成某种不易察觉的“连接”。
如果那个老人本身就不是寻常存在……
那么刘博与他的那次地铁相遇,可能就是一个关键的“触发点”。
之后刘博搬家,发现旧相册,丢弃。
相册的“意图”被激活,通过刘博自己的手机,开始了新一轮的“记录”和“跟随”。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但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刘博?
地铁上那么多人,为什么选中他?
是他身上有什么特质?
还是……纯粹的概率?
我看向刘博。
他的气色依旧很差,印堂发暗,但之前那种被死死缠绕的晦涩感,已经减轻了许多。
手机被暂时封印,异常照片清除,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但根源不除,隐患还在。
那个“记录”的意图,或者那个中山装老人代表的“存在”,可能还会通过其他方式,再次找上他。
或者,找上其他人。
“今晚你先回去休息。”我对刘博说,“手机关机,放在客厅,不要带进卧室。窗户关好。如果再做噩梦,或者感觉到异常,随时打我电话。”
“林师傅,您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刘博不安地问。
“我去你说的那几个地方看看。”我说,“望湖亭,石桥,老槐树。找找线索。”
“现在?这么晚了……”
“夜晚,有些东西看得更清楚。”我说,“你自己小心。记住,回去后,不要再看任何旧照片,也不要拍摄新的。”
刘博连连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林师傅!”
他千恩万谢地走了,回他现在租住的光华小区。
我则按照他描述的模糊地点,开始在这片老城区寻找。
望湖亭。
这座城市有几个湖,但老城区附近,只有一个叫“翠微湖”的公园,里面似乎有个亭子。
我打车过去。
公园晚上已经关闭,但围墙不高。
我找了个僻静处,翻了进去。
夜晚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月光。
湖面黑沉沉的,倒映着零星光点。
我沿着湖边走,很快找到了那个“望湖亭”。
一个很老旧的八角亭,木质结构,漆皮斑驳。匾额上的字迹确实模糊,但能看出是“望湖”二字。
亭子里空荡荡。
我走进去,站在亭子中央。
闭上眼睛,感知扩散。
亭子里残留着很多杂乱的气息:游客的谈笑,孩子的奔跑,老人的棋局……
但在这些层层叠叠的日常气息之下,我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的、熟悉的“滞涩感”。
和之前在刘博旧居感觉到的类似,但更加微弱。
这里,也被“记录”过。
或者说,是那本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的“拍摄地”。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亭子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处栏杆。
最后,停留在面向湖水的那一侧栏杆上。
那里,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小的刻痕。
不是随意的划痕。
是一个符号。
一个用尖锐物刻出来的、简单的“圆圈”,圆圈中心有一个点。
像是一只简化的眼睛。
刻痕很旧了,边缘被风雨打磨得光滑。
但我能感觉到,刻痕里,残留着一丝几乎消失的、冰冷的“注视”感。
和那本相册,和那个中山装老人,同源。
果然。
那本相册,不是简单的留念。
每一张照片的拍摄地,可能都留下了这样的“标记”。
这是一种……仪式?
还是一种……锚点?
我拿出手机(我自己的手机),对着那个刻痕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离开望湖亭,前往下一个地点。
石桥。
老城区河流不多,有名的石桥也就那么两三座。
我根据刘博描述的“河边,石桥”的模糊印象,找到了一座叫“通济桥”的老石桥。
桥很老了,栏杆上的石狮子都有些残缺。
夜晚的桥上空无一人,只有河水在桥下静静流淌。
我在桥上慢慢走,感知放开。
同样,在桥中央的某个位置,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同源气息。
在桥面一块青石板的缝隙里,我发现了一个同样的、简化的“眼睛”刻痕。
更隐蔽,更浅。
但确实存在。
最后,是老槐树。
这个比较难找。老城区老树不少,但特定在某个老房子门口、有老槐树的,需要打听。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这时候敲门问人,不太合适。
我决定先回去。
明天再继续查。
回到住处,已经接近午夜。
我简单洗漱,坐在桌前,看着手机里拍下的两张刻痕照片。
简化的眼睛符号。
这代表着什么?
监视?
记录?
还是……某种存在的“注视”?
那个中山装老人,是这种“注视”的执行者?还是被“注视”的对象?
他和那个神秘的西南寨子、那些诡异的镜子,有没有关联?
线索太少,串联不起来。
我揉了揉眉心。
准备休息。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提示音。
我点开一看。
是刘博发来的消息。
“林师傅,睡了吗?”
我回复:“还没。有事?”
“我……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刘博打字很快,透露出紧张,“很短,但很清晰。我梦见那个中山装老人了。他这次没站在我床边。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四面都是墙,墙上挂满了照片。黑白的老照片,密密麻麻。他背对着我,在看那些照片。”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慢慢转过身。”刘博停顿了几秒,才继续发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递给我。说……‘这张给你,凑齐一套’。”
“照片上是什么?”
“我看不清。很模糊。但我感觉……感觉照片上的人,是我。”刘博发来一个恐惧的表情,“林师傅,这梦是什么意思?凑齐一套?什么一套?”
我眉头紧锁。
梦境往往是潜意识的反映,但有时也会接收到一些外部信息。
“一套”照片?
难道那本旧相册,只是“一套”中的一部分?
中山装老人在不同的地点拍照,是为了“凑齐一套”?
这套照片,是用来做什么的?
而刘博,被选中成为新的“组成部分”?
“别多想。”我回复,“明天我去查老槐树的位置。你好好休息,手机关机,放在客厅。”
“好……好的。林师傅,拜托您了。”
结束对话。
我放下手机,却没有睡意。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夜色深沉。
我感觉,自己似乎正沿着一条由老照片和电子影像交织成的、诡异的线索,走向某个未知的深处。
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他究竟是谁?
或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