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调查部时,苏怀瑾已经在等我了。
她坐在我办公室那张旧沙发里,沉香木杖斜靠在腿边。窗外的光刚好照在她脸上,皱纹像地图上的等高线,每一条都深得很认真。
“门没锁。”她说。
“我知道。”我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我故意的。”
林星核跟进来,轻轻带上门。她看见苏怀瑾,点了下头,没说话。
“墨总监自首了。”苏怀瑾开门见山,“三个小时前。他现在在伦理委员会的禁闭室。”
“他说了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些。”苏怀瑾的手指摩挲着木杖的杖头,“比如林启明博士的事。比如负熵场。比如……情感燃料。”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多少?”我问。
“比你想象的多。”她抬起头看我,“宇弦,你以为我是被蒙在鼓里的老古董?我六十八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放任?”她接过我的话,“因为有时候,让种子发芽,才能看清它会长成什么。然后决定要不要连根拔起。”
林星核往前走了一步。
“苏总监,我父亲的死——”
“不是死。”苏怀瑾纠正她,“是转化。自愿的转化。我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林星核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他把自己变成了……那个样子?”
“他来找过我。”苏怀瑾说,“十二年前,确诊后的第三天。他坐在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跟我说了他的计划。我反对,激烈地反对。但他给了我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理由。”
“什么理由?”
苏怀瑾沉默了几秒。窗外有悬浮车飞过,影子在地板上滑过。
“他说,星核系统需要一个‘灵魂’。”她缓缓说,“不是比喻。是真的需要。一个在系统深处,理解人类情感本质的核心意识。否则,算法再精密,也只是冰冷的机器。”
“所以他把自己献祭了。”我说。
“他用词是‘融合’。”苏怀瑾摇头,“但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
“园丁是谁?”我突然问。
苏怀瑾的手指停住了。她看向我,眼神变得锐利。
“你从哪听到这个名字的?”
“有人卖给我情报。”我说,“园丁。归墟计划的清道夫。每周三去城北废弃纺织厂汇报。”
苏怀瑾慢慢站起身。她拿起木杖,拄着,走到窗边。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小。
“那是我的线人。”她背对着我们说。
我愣住了。
“什么?”
“园丁是我的人。”苏怀瑾转过身,“十二年前安插进去的。为了监控技术原教旨派的动向。”
林星核走到我身边。
“可忘川说,园丁负责清除不适合的情感数据——”
“那是他的掩护身份。”苏怀瑾说,“真实身份,是伦理委员会的暗桩。代号‘园丁’,是因为要在毒草丛里修剪出安全路径。”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在说实话,我能感觉到。弦论共鸣器没有异常震动。
“所以你知道归墟计划的一切。”我说。
“知道,但不完全掌控。”她走回沙发坐下,“园丁只能传递情报,不能干预。否则会暴露。这十二年,他送出了七百四十三份报告。每一份,我都看过。”
“包括我祖母的事?”
苏怀瑾的眼神暗了一下。
“包括。”她说得很轻,“但那份报告到我手里时,已经晚了。园丁尽力阻止,但远程指令的优先级太高。他做不到。”
我的拳头握紧了。
“是谁下的指令?”
“一个代号‘根’的人。”苏怀瑾说,“园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每次汇报都是单向传输,加密频道。声音经过处理,地点随机变动。”
“但周三的纺织厂是固定的。”
“那是‘根’指定的地点。园丁每个月去一次,交纸质报告。他说这是‘根’的怪癖——不相信任何电子记录。”
“纸质报告?”
“手写。用特制的感温墨水,读完三分钟会自动褪色。”苏怀瑾从怀里掏出一张空白纸,“这是上个月的报告纸。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接过纸。对着光看,能看到极淡的纤维纹理,但确实没有字迹。
“你想怎么做?”苏怀瑾问。
“周三。去纺织厂。”我说,“等园丁和‘根’见面。”
“太危险。”
“危险也要去。”
苏怀瑾盯着我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行——”
“我必须去。”她打断我,“园丁只听我的命令。如果情况失控,只有我能让他撤退。而且……”
她举起木杖。
“这东西,在近距离能干扰加密通讯。让他们无法远程销毁证据。”
林星核走到苏怀瑾身边。
“木杖里到底是什么?”
苏怀瑾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很浅,但真实。
“你想看?”
“可以吗?”
苏怀瑾握住杖头,轻轻一拧。咔嗒一声,木杖从中间分开。不是裂开,是像机关盒一样展开。
里面不是木头,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电路。中央有一块淡蓝色的晶体,正在缓慢脉动,像心跳。
“伦理谐振器。”苏怀瑾说,“初代星核系统测试时,意外产生的副产品。它能发射一种特殊频率的波,干扰任何基于情感算法的决策逻辑。”
“干扰?”
“让激进算法变得……犹豫。”她解释道,“就像给人脑注射镇定剂。不会杀死,但会钝化。”
她合拢木杖。又是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我父亲参与了这个设计。”林星核突然说。
“对。”苏怀瑾点头,“是他提出的核心原理。他说,如果科技有一天要背叛人类,至少应该给人类一个让它‘停下来想一想’的机会。”
“所以木杖是刹车。”
“最后的刹车。”苏怀瑾看着我,“宇弦,墨子衡的芯片伤疤,你看到了。那是肉体承担技术的代价。而我这根木杖,是技术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很讽刺,对吗?”
我没回答。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要下雨了。
“周三什么时候?”我问。
“午夜。”苏怀瑾说,“园丁的报告时间是零点到零点三十分。‘根’会在零点十五分出现,停留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因为园丁每次汇报后,会再给我一份密报。用只有我们能懂的方式。”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和林星核那块很像,但更旧。
她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是一张微缩地图。城市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着位置。
“这是他给我的碰头地点序列。”苏怀瑾说,“每个月换一次。这个月是纺织厂,下个月可能是别处。”
林星核凑近看。
“这些地点……有什么规律?”
“都是废弃的、有大量金属结构的地方。”我说,“为了干扰扫描信号。”
苏怀瑾点头。
“聪明。”
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
“还有两天。”我说,“我们需要计划。”
“我已经有计划了。”苏怀瑾站起身,“我去纺织厂,你和你的人在远处接应。如果出事,你们冲进来。如果顺利,我们拿到‘根’的身份证据。”
“太冒险让你一个人——”
“我六十八岁了,宇弦。”她又笑了,这次有点苦涩,“如果我的命能换一个真相,很划算。”
她走向门口,停住。
“另外,墨子衡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小心那些对你太好的人。’”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木杖敲在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星核关上门。
“你信她吗?”她问。
“信一半。”我坐到沙发上,“关于园丁的部分,应该属实。但其他的……她肯定还瞒着什么。”
“比如?”
“比如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这些。”我看着窗外的雨,“十二年了。她有无数次机会叫停归墟计划。但她没有。为什么?”
林星核坐到我旁边。她手里还握着她父亲的怀表。
“也许她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真正终结一切的人。”她转头看我,“也许就是你。”
我笑了。笑得很干。
“我连自己祖母的真相都查不清。”
“但你一直在查。”她说,“没放弃过。”
雨下大了。天色完全黑下来。办公室的自动感应灯亮起,冷白色的光。
“周三。”我说,“我们需要装备。”
“我去准备。”林星核站起来,“公司研发部有最新型的隐形侦查设备。我能申请到。”
“别用公司的渠道。”
“为什么?”
“‘根’能在公司系统里清除我祖母的数据,说明他在公司内部有很高的权限。”我说,“用公司的设备,他可能提前知道。”
林星核愣住了。
“那怎么办?”
“找老陈头。”我接通通讯,“他肯定有门路。”
老陈头接了。背景音很吵,像在什么工坊里。
“宇弦啊,正想你嘞。”他大声说,“你要的东西,我有眉目了。”
“什么东西?”
“能对付‘园丁’那种人的装备啊。”他说,“我刚跟几个老伙计聊过。他们当年干过类似的话——潜入侦查,证据收集。”
“可靠吗?”
“都是退休的情报员。现在开锁店、修钟表、卖古董。但手艺还在。”
“我需要隐形录音录像设备,抗干扰传输,还有……”
“还有防身的东西。”老陈头接过话,“知道。给你准备三套。明晚来拿。”
“谢了。”
“别谢。记账上。”他嘿嘿笑,“以后让你帮忙的时候,别推辞就行。”
通讯断了。
林星核看着我。
“老陈头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我说,“但奇怪的是,各方势力都允许他存在。就像……就像大家默许了一个安全阀。需要的时候,可以找他疏通。”
“他站在哪边?”
“他自己那边。”我站起身,“这是他的生存之道。”
雨还在下。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你回去吧。”我对林星核说,“好好休息。后天晚上,我们去找老陈头拿装备。大后天……就是周三了。”
她点头,但没动。
“宇弦。”
“嗯?”
“如果‘根’是我们认识的人……”她停住了。
“那就更可怕。”我替她说完。
她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我打开电脑,调出纺织厂的建筑图纸。废弃十五年,三层砖混结构,曾经是棉纺车间。内部有大量金属机械残留,确实适合屏蔽信号。
但图纸上有个地方让我注意:地下层。
标注显示,地下有一个“紧急避难所”。八十年代建的,防空洞标准。入口在车间东侧,现在应该被瓦砾掩埋了。
如果“根”选这个地方,会不会是因为地下空间?
我放大图纸。避难所的面积不小,能容纳两百人。有独立的通风系统,还有——我眯起眼——还有一条暗道,通往三百米外的另一个出口。
那个出口在纺织厂围墙外,一个小公园里。现在应该是个公共厕所。
聪明。见面地点在车间,但退路在地下。一有情况,可以瞬间消失。
我需要堵住那条暗道。
我接通另一个通讯。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谁?”声音沙哑,像刚睡醒。
“零。是我。”
流浪诗人沉默了两秒。
“宇弦调查官。下雨天找我,肯定不是听诗。”
“我需要帮忙。”
“什么忙?”
“周三晚上,城北废弃纺织厂。可能有两个人会从地下暗道逃走。我需要你帮忙……拦住他们。”
“怎么拦?”
“用你的方式。”我说,“不伤人,不违法。只是拖住时间。”
零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代价呢?”他问。
“我给你一个故事。”我说,“一个我从未告诉任何人的故事。关于我为什么当调查官。”
“成交。”他说得很干脆,“周三晚上十一点,小公园厕所见。我一个人。”
通讯断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在过电影:祖母的笑容,父亲的最后眼神,墨子衡的伤疤,那颗大脑的电流……
还有苏怀瑾的木杖。那个谐振器。
如果它能干扰情感算法,那对人呢?对“根”呢?
窗外的雨声中,突然夹杂了别的声音。很轻,但不对劲。
我睁开眼。
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他站在门边,阴影里。身形很瘦,穿着普通的灰色工装。脸上戴着最廉价的全息面具,五官模糊不清。
“宇弦调查官。”声音是电子合成的,中性。
我没动。手慢慢移向抽屉——那里有配枪。
“别紧张。”他说,“我是来送信的。”
“谁的信?”
“‘根’。”
我的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
“他说什么?”
“周三的见面,取消了。”面具人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
他停住。
“为什么取消?”
“‘根’知道了你的计划。”面具人说,“苏怀瑾的木杖,老陈头的装备,流浪诗人的埋伏……你们太张扬了。”
我的后背发凉。
“他怎么知道的?”
“他有眼睛。”面具人说,“无处不在的眼睛。”
“那新的见面时间和地点?”
“会通知你。”面具人拉开门,“另外,‘根’让我带句话。”
“说。”
“‘你祖母的事,很抱歉。但那只是开始。’”
他走了。门轻轻关上。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雨声越来越大。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和灯光。
面具人消失了,像从没出现过。
但我知道这不是幻觉。弦论共鸣器刚才震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它确实探测到了情感波动。
那个面具人,在说最后一句话时,有0.1秒的愧疚。
极其微小的愧疚,但存在。
所以“根”的人,也会愧疚。
这是个线索。微小的线索。
我回到电脑前,调出全城监控系统的访问权限。输入时间,地点锁定在这栋楼周围。
回放。十分钟前。
画面里,雨中的街道。一个灰色人影从侧门进入大楼。三分钟后,从正门离开。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悬浮车,向东驶去。
我放大那人的手部特写。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形状很特别,像被什么工具烫过的烙印。
我把图像截取下来,上传到数据库做比对。
等待结果时,我打电话给苏怀瑾。
响了七声她才接。
“宇弦?”
“见面取消了。”我说,“‘根’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
“怎么知道的?”她问。
“我们中间有眼睛。”我说,“无处不在的眼睛。”
“不可能。知道计划的人只有——”
“你,我,林星核,老陈头,零。”我打断她,“还有你信任的园丁。”
“园丁不会背叛。”
“也许不用背叛。”我说,“也许‘根’一直都知道园丁的真实身份。只是在利用他传递假情报。”
更长的沉默。
“那现在怎么办?”苏怀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等。”我说,“等‘根’的新通知。但这次,我们要更小心。”
“多小心?”
“像在雷区走路那么小心。”
挂断电话。数据库的比对结果弹出来了。
匹配项:零。
右手虎口处的疤痕,和零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很快。
零是“根”的人?还是巧合?
但如果是“根”的人,他为什么要答应帮我?为了反向埋伏?
不,不对。零刚才在电话里的情绪很真实。弦论共鸣器隔着通讯都能感觉到他的犹豫,然后才是同意。
除非……他是双面。
我关掉电脑。需要亲自去确认。
雨小了些。我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应急灯在头顶投下苍白的光。
电梯下降到车库。我坐进车里,没启动引擎,先检查了一遍。
没有窃听器,没有追踪器。至少肉眼可见的没有。
我开车出库,融入雨夜的车流。目的地:零常去的那个桥洞。
他在那里有个“据点”——几块防水布,一堆旧书,还有他那卷从不离身的竹简存储器。
雨又大了。雨刷来回摆动,眼前的街道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开到桥洞附近时,我看见里面有光。微弱的,蜡烛的光。
我停车,打伞走过去。
零坐在一堆旧报纸上,正在煮茶。小炭炉上的铁壶冒着热气。他看见我,点点头,像早知道我会来。
“坐。”他说。
我收起伞,坐到他对面的木箱上。
“你手上那个疤,”我开门见山,“怎么来的?”
零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
“这个?”他笑了笑,“年轻时烧的。在印刷厂打工,被烙铁烫的。”
“什么时候?”
“二十三年前。”他说,“城南红星印刷厂。现在拆了,改建成购物中心了。”
“还记得细节吗?”
“记得。”他往茶杯里倒茶,“那天我在印一本诗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烙铁掉下来时,我正读到‘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很讽刺,对吧?”
他递给我一杯茶。
我接过,没喝。
“刚才有人来找我。”我说,“戴全息面具,右手虎口有和你一模一样的疤。”
零的手停在半空。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
“是吗?”他的声音很轻。
“是你吗?”
他没回答。慢慢把茶杯放到地上。然后,他伸手到脖子后面,按了一下。
全息面具解除。
是零的脸。但也不是——有一半是生化义体改造过的,和忘川很像,但更精细。
“你为什么……”
“因为我就是园丁。”他说。
雨声填满了桥洞。蜡烛的火苗摇晃着。
“苏怀瑾的暗桩。”我盯着他,“也是‘根’的人。”
“不全是。”零纠正,“我是苏怀瑾的暗桩。但‘根’在三年前发现了我的身份。他没杀我,而是……给了我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继续传递情报,但情报由他筛选。真的假的混在一起。”零端起茶杯,手在抖,“如果我拒绝,他会杀了苏怀瑾。还有……我在乎的几个人。”
“所以你这三年——”
“都在演戏。”他闭上眼睛,“给苏怀瑾假希望,给‘根’真信息。像个陀螺,两边抽,停不下来。”
“今天的面具人?”
“是我。”他睁开眼,“‘根’让我去试探你。看你到底知道多少。”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周三的见面,不是取消。”零说,“是陷阱。‘根’要在纺织厂解决你们所有人。苏怀瑾,你,林星核。一次性清理。”
我的后背发冷。
“具体计划?”
“他会亲自到场。带十二个武装机器人。地下避难所里埋了炸药。一旦你们进去,出口封死,炸药引爆。”零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尸体,没有证据。只是又一个废弃工厂的意外坍塌。”
“你怎么知道这些?”
“‘根’告诉我的。”零苦笑,“他喜欢炫耀。喜欢看我知道一切却无能为力的样子。”
我放下茶杯。
“你还知道什么?”
“‘根’的真实身份。”零看着我,“你要听吗?”
“说。”
零深吸一口气。
“是——”
枪声。
很轻微,带消音器的枪声。零的身体一震。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他低头看,好像很惊讶。然后慢慢倒下去。
我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温的。
“谁……”零的嘴里涌出血沫。
我抬头看向桥洞外。雨夜里,一个人影站在五十米外。手里拿着枪。
又是一枪。
打在我身边的木箱上,木屑飞溅。
我拖着零往里面躲。烛台被打翻了,蜡烛滚到旧报纸上,火苗开始蔓延。
“宇弦……”零抓住我的手腕,力量大得不像垂死的人,“听我说……‘根’是……”
第三枪。打中了他的头。
零的手松开了。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火越烧越大。浓烟弥漫。
我最后看了零一眼,抓起他的竹简存储器,冲出桥洞。
雨浇在我身上。远处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我跑回车里,启动引擎,猛打方向盘。车子冲进雨夜,后视镜里,桥洞的火光越来越小。
开出去三条街,我才停下。手在抖。
我拿起零的竹简。展开。
上面刻满了诗。但有些字的刻痕很深,有些很浅。用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规律。
摩斯密码。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拼出信息:
“根=苏怀瑾之子。已死。替代者:皇甫骏。”
皇甫骏。
天穹商业共同体的领袖。
我盯着竹简,雨点砸在车顶上,像鼓点。
然后我笑了。笑得很苦。
原来如此。
所有线索都连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