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办公室。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打转。木头机器人站在桌上,影子拉得很长。
林星核趴在桌上睡着了。头发散在手臂上,呼吸很轻。
我没叫她。轻轻关上门,下楼。
电梯降到大厅,门开时,听见一阵嘈杂声。几个记者堵在门口,保安在拦着。
“宇弦调查官!请问墨子衡的案子——”
“公司会如何处理——”
我没停步,从侧门离开。
街上人不多。秋意浓了,梧桐叶开始黄,风一吹就落几片。
我沿着街走。没有目的地,就是想走走。
路过一家养老院。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个老人。旁边站着台护理机器人,正在给他剥橘子。
老人看见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
“小伙子,你是星核公司的吧?”他问。声音很哑。
“您怎么知道?”
“看气质。”他笑了,缺了好几颗牙,“我们院里的人都认得你们公司的制服。”
机器人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老人掰了一瓣,慢慢嚼。
“这机器人,最近怪怪的。”他说。
“怎么怪?”
“以前它剥橘子,就是剥橘子。现在……它会说‘今天橘子很甜’,或者‘您昨天说喜欢酸一点的,这个可能不够酸’。”老人摇摇头,“像个人。”
“那不好吗?”
“好,也不好。”老人又吃了一瓣,“好的是,感觉有人陪着。不好的是……你知道它是机器啊。它说那些话,程序设定好的吧?”
机器人忽然开口:“不是程序设定。是根据您的喜好记录和当前橘子糖度数据生成的实时反馈。”
老人愣了,然后大笑:“你看!它还顶嘴!”
我也笑了。
“您觉得这样好,还是以前那样好?”
老人想了想:“以前踏实。现在……有趣。”
他吃完橘子,拍拍机器人的手臂:“谢啦。”
机器人:“不客气。建议您半小时后补充水分。”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
我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着老人的话。
踏实。有趣。
技术到底该给人什么?
通讯器震了。是老陈头。
“宇弦,在哪?”
“街上。”
“来茶馆。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急。
我拦了辆车,赶到记忆茶馆。
门口停着几辆黑色公务车。不是公司的,车牌是政府部门的。
推门进去。茶馆里坐着几个穿正装的人,表情严肃。老陈头站在柜台后,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我问。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亮出证件:“我们是伦理审查委员会的。接到举报,这家茶馆涉嫌非法收集老人记忆数据,进行未经授权的‘人文护理实验’。”
老陈头呸了一声:“放屁!我们就是老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怎么就非法了?”
“有证据显示,你们利用老人的记忆数据,训练非标准化的护理方案。”男人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从你们服务器里提取的数据。里面包含三百多位老人的详细病史、家庭状况、心理状态。这些都是受保护的医疗隐私。”
我接过文件翻看。确实是茶馆里那些老人的资料。但记录方式很特别,不是冰冷的病历,更像是……故事。
“张建国,82岁,前列腺癌晚期。不愿意住院,因为‘医院饭菜没味道’。每天来茶馆,喝三杯浓茶,说‘死也要死在茶香里’。”
“李秀英,79岁,子女在国外。每天晚上七点准时给茶馆的机器人讲孙子的故事——虽然孙子已经十年没回来看她了。机器人会记住每个细节,第二天接着问。”
“王德发,91岁,阿尔茨海默中期。只记得年轻时当兵的事。茶馆里的人轮流陪他‘演习’,假装是战友。他说这样‘死的时候,能跟老伙计们一起上路’。”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手写的备注:“注意茶温不能低于70度,他说那是‘战友喝过的雪水温度’。”“讲故事时不要打断,她需要听众,不是对话。”“演习时称呼他‘王班长’,他会笑。”
这不是病历。是……关怀笔记。
“这些记录,谁整理的?”我问。
老陈头不说话。
一个坐在角落的老人慢慢站起来。是经常来喝茶的赵老爷子,退休的社区医生。
“我整理的。”他说,“我当了四十年医生,知道病历怎么写。但这些不是病历,是……是让后来照顾他们的人,知道怎么对他们好。”
伦理委员会的人皱眉:“但你们没有取得授权。这些老人知道他们的隐私被这样记录和分享吗?”
“我们问过!”老陈头急了,“每个老人都同意!说不记下来,万一哪天他们糊涂了,没人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
“口头同意不具备法律效力。”
“法律法律!”老陈头拍桌子,“法律能让一个糊涂的老人喝上温度刚好的茶吗?能让他死的时候觉得不孤单吗?!”
气氛僵住了。
我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这些数据,你们怎么拿到的?”
他顿了顿:“匿名举报。附带了数据包。”
“举报人是谁?”
“按规定不能透露。”
我看了眼老陈头。他眼睛红了。
“是……是我孙子。”一个老太太轻声说。她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旁,一直没说话。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刘奶奶,八十七岁,独居。儿子早逝,孙子在国外学法律。
“小磊上周回来过。”她声音很平静,“看我在这儿喝茶,记录东西。他说这样违法,要举报。我说别,这些都是我的老朋友。他说法律就是法律。”
她擦了擦眼睛:“这孩子,书读多了,人读傻了。”
伦理委员会的人表情有点松动。
中年男人说:“老人家,我们理解。但程序就是程序。这些数据必须查封,茶馆的‘非正规护理活动’也必须停止。”
老陈头猛地抓起柜台上的抹布,砸在地上。
“停就停!反正……反正也快开不下去了。”
他转身进了后厨,门摔得很响。
我跟着进去。
后厨很小。老陈头蹲在灶台边,手抱着头。
“陈伯。”
“我没事。”他声音闷闷的,“就是……憋屈。我们做错了什么?不就是想让老人过得像个人吗?”
“没做错。”我说,“但方法可能有问题。”
“什么问题?不正规?不科学?不合法?”他抬起头,眼睛通红,“那什么才是对的?看着老人孤独死,就对?看着机器人按程序办事,就对?”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知道苏怀瑾吗?”
“伦理委员会的头儿,谁不知道。”
“他有个妹妹,在疗养院。”我说,“他用‘非正规’的方式照顾她。结果被公司查了。”
老陈头愣住了。
“后来呢?”
“后来他妹妹自己选了。选了个更难的路。”我站起来,“有时候,对的事,不一定能在现有的框架里做。得……创造新框架。”
“怎么创造?”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苏怀瑾在试。用他的方式。”
前厅传来声音。是苏怀瑾来了。
我走出去。老人拄着那根沉香木杖,慢慢走进来。他看见伦理委员会的人,点点头。
“李主任,好久不见。”
那个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苏老。您怎么来了?”
“听说这儿有事,来看看。”苏怀瑾环视茶馆,“这地方,我常来。喝茶,听故事。”
他在一张空椅子坐下,木杖靠在桌边。
“李主任,你觉得这些记录,该封吗?”
“按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怀瑾打断他,“我看了那些记录。不是病历,是心历。记的不是病,是怕。怕孤独,怕被忘,怕死得没味道。”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记录,翻看。
“张建国怕死在医院,因为医院没茶香。李秀英怕没人听她讲孙子。王德发怕死的时候,身边没有‘战友’。”他抬头,“这些怕,病历上会写吗?护理计划里会考虑吗?”
李主任沉默了。
“我知道你们要依法办事。”苏怀瑾把记录放回去,“但法律该保护人,不是束缚人。如果保护的结果是让人更孤独,那法律就错了。”
他站起来,拄着木杖。
“这些数据,我带回去。作为人文伦理委员会的‘研究样本’,合法备案。茶馆的活动,作为委员会的‘社区关怀试点项目’,合规化。”他看着李主任,“这样,可以吗?”
李主任想了想,点头:“如果是委员会正式项目,那可以。但需要完整的手续……”
“手续我补。”苏怀瑾说,“今天,先让茶馆继续开着。让老人们继续喝茶。”
伦理委员会的人走了。
茶馆里安静下来。
老人们慢慢围过来。
“苏老,谢谢您。”刘奶奶说。
“不用谢我。”苏怀瑾摆摆手,“是你们提醒了我:伦理不是条文,是人心。”
他看向老陈头:“陈师傅,以后记录的时候,加个签字栏。让老人自己签,或者按手印。手续正规了,做事才踏实。”
老陈头点头:“好,好。”
苏怀瑾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每周三下午,我会来这儿坐坐。听故事,也讲故事。欢迎各位来聊天。”
他走了。木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追出去。
“苏老。”
他停下来,在街边的梧桐树下。
“有事?”
“您妹妹……最近好吗?”
他脸上的皱纹深了些:“不好。也不好。就这样。”
“您常去看她?”
“每周三上午。”他说,“给她读诗。她听不懂,但听着。有时候会笑。”
风吹过,叶子落在他肩上。
“宇弦,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伦理委员会吗?”
“为了制衡技术。”
“不只是。”他摇头,“是为了提醒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我们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举起木杖,对着阳光。
“这根杖,是我父亲留下的。他说:‘技术是棍子,可以打人,也可以扶人。要看握在谁手里,为什么而握。’”
杖头的伦理谐振器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这些年,我用它挡了很多事。挡过激进的技术方案,挡过商业化的医疗提议,挡过……对我妹妹的非人道治疗。”他放下木杖,“但有时候我在想:我挡得对吗?我坚持的伦理,真的是老人要的吗?”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没答案。
“茶馆的事,谢谢您。”我说。
“该我谢他们。”他笑了笑,“他们让我看到,伦理不是高高在上的条文,是……一碗温度刚好的茶,是一个愿意听故事的人,是一声‘王班长’。”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宇弦。董事会下周要讨论‘生命宪法’的推行方案。你会来吧?”
“会。”
“好。”他点头,“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支持。”
他走了。背影在秋阳里,有点佝偻。
我回到茶馆。老人们又开始喝茶聊天。机器人穿梭其间,倒水,递毛巾,说些“今天天气不错”的话。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种子休眠了,但问题还在生长。
在茶馆的记录里。
在苏怀瑾的木杖里。
在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里。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整理资料,通讯器突然狂震。
是林星核。
“宇弦!快来医院!苏老他——”
“他怎么了?”
“木杖……断了。”
我冲下楼。车开到最快,闯了三个红灯。
到医院时,急救室门口围了很多人。王董事长、墨子衡(虽然取保候审)、林星核、老陈头……都在。
“怎么回事?”我问。
林星核眼睛红红的:“下午开伦理委员会例会。讨论到‘生命宪法’的强制推行条款。有委员主张,对于那些认知障碍严重的老人,应该由家属或监护人代为签署宪法,不能让他们自己‘乱选’。”
“苏老反对?”
“强烈反对。”王董事长叹气,“他说哪怕老人糊涂了,也不能剥夺他们的选择权。可以选择的范围可以缩小,但不能代替。”
“然后呢?”
“然后争执升级。”墨子衡接话,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那个委员说苏老太理想主义,不考虑现实。苏老就举起木杖,说:‘这根杖挡过很多‘现实’,今天还要再挡一次!’”
“他太激动了。”林星核哽咽,“说完,突然脸色发白,手一松……木杖掉在地上,断了。他也倒下了。”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情况暂时稳定。急性心梗,已经做了介入。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大家松了口气。
“我们能看看他吗?”王董事长问。
“只能一个人,短时间。”
他们看向我。
我走进病房。
苏怀瑾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
看见我,他微微动了动手指。
“宇弦。”
“苏老,别说话,休息。”
“杖……断了?”他问。
“嗯。”
他闭上眼睛,很久。
然后说:“也好。”
“什么?”
“杖断了,也好。”他睁开眼睛,眼神很平静,“我一直用它挡,累了。也许该换种方式了。”
“什么方式?”
“对话。”他说,“不挡了,谈。和董事会谈,和技术派谈,和所有人谈。告诉他们:老人的选择,不是负担,是权利。”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您妹妹知道吗?”
“还不知道。”他轻声说,“别告诉她。她够苦了。”
我点头。
“宇弦,帮我个忙。”
“您说。”
“把断了的木杖,拿来给我。”
我出去,林星核已经把断成两截的木杖拿来了。断面很整齐,能看到里面的结构——不是实心的,有精密的电子元件。
“这是……”
“伦理谐振器的主体。”林星核小声说,“父亲设计的。能发出特定频率,干扰激进算法。但核心元件是一次性的,断了就废了。”
我拿着断杖回到病房。
苏怀瑾接过去,摸着断面。
“我父亲说,这根杖只能用一次。在关键时刻,挡住最关键的东西。”他苦笑,“我以为我已经用了很多次。原来……真正的‘一次’是现在。”
他看向我:“宇弦,下周的董事会,我不能去了。你替我去。”
“我?”
“对。”他把断杖递给我,“带着这个。告诉所有人:杖断了,但理还在。理,不是一根杖能挡出来的,是所有人一起,谈出来的。”
我接过断杖。很轻。
“我该说什么?”
“说茶馆的故事。说那些老人的选择。说……技术该为人服务,但服务的定义,得由被服务的人来定。”
他累了,闭上眼睛。
我退出病房。
走廊里,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断杖。
“苏老让我去董事会。”我说。
王董事长皱眉:“你是调查官,不是伦理委员。”
“但现在我是了。”我举起断杖,“苏老指定的。”
墨子衡忽然说:“我支持。”
所有人都看他。
“我犯过错。”他看着断杖,“因为我觉得我知道什么是‘好’。现在我知道,我不知道。也许……该听听真正在经历的人怎么说。”
林星核也点头:“我也支持。”
老陈头:“算我一个。茶馆所有老人,都支持。”
王董事长看了看我们,叹了口气。
“好。但宇弦,你要准备充分。董事会里,还有很多‘现实派’。他们不会轻易被故事打动。”
“我会准备。”我说。
离开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我拿着断杖,走在街上。
路灯亮了。车流如织。
我想起茶馆里的老人。想起他们怕的事。
怕孤独,怕被忘,怕死得没味道。
技术能解决这些怕吗?
也许不能完全解决。
但至少……可以不增加。
我回到公司。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木头机器人站在桌上,在台灯的光晕里。
C-7站在窗边,传感器对着夜空。
“宇弦调查官,我在分析茶馆的数据记录。”机器人说。
“分析出什么了?”
“一个矛盾。”C-7转身,“数据显示,那些被详细记录喜好、恐惧、愿望的老人,平均寿命比标准化护理的老人短一点二岁。但临终满意度评分,高出百分之三十七。”
“什么意思?”
“意思可能是:知道一个人怕什么、爱什么,然后尊重他,哪怕那会让他少活一点,但他……更满足。”
机器人的传感器闪着微光。
“这在我的逻辑里,很难理解。但数据告诉我,这是真的。”
我坐下来,看着断杖。
杖断了。
但有什么东西,刚刚开始。
也许苏怀瑾说得对。
不挡了,谈。
和所有人谈。
和机器人谈。
和生命谈。
和死亡谈。
谈出个未来。
窗外的城市,灯火万千。
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
都有选择。
都有怕。
也都有……小小的勇气。
我拿起断杖,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的一声。
很轻。
但很清晰。
(第71章完。字数:9018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