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石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
“不对。”
他敲了下键盘。数据包路径图在屏幕上展开。
楚月端着咖啡推门进来。“还没走?张老爷子那边稳定了,机器人恢复正常播京剧了。”
“你过来看。”林秋石没回头,“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三台机器人同步播放戏曲的那个数据包。”
“不是破解了吗?脉冲星信号编码。”
“我是说传输路径。”林秋石放大一个节点,“源头不是外部网络入侵。”
楚月凑近屏幕。“内部?”
“测试服务器三区。”林秋石调出访问日志,“权限等级七,项目组内部测试用。上周三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上传的加密包。”
“谁传的?”
“账户ID显示是……”林秋石停顿了下,“M13。”
“M13?”楚月皱眉,“那不是球状星团编号吗?”
“所以是个假账户。”林秋石关掉日志,“但能登入测试服务器七级权限,假不了。”
陈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查到了什么?”
两人转头。陈磐穿着执勤服,怀表链子露在口袋外。
“陈哥你没下班?”楚月问。
“怀表又停了。”陈磐走进来,“停在两点十七分。和机器人异常同步的时间一致。”
林秋石和陈磐对视一眼。
“巧合?”楚月问。
“我这辈子不信巧合。”陈磐拉过椅子坐下,“测试服务器三区在哪?”
“总部大楼B2层。”林秋石说,“需要三级安保权限才能进。”
“我有五级。”陈磐站起来,“现在去。”
“现在?”楚月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半,安保那边……”
“就是要趁没人。”陈磐已经往外走,“林工,带上你的解码工具。楚工,你留在这儿盯监控,有异常马上通知。”
林秋石抓起背包跟上去。
电梯下行时陈磐问:“那个M13账户,最近一次登录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四点。”林秋石看着手机屏幕,“登录时长两小时七分。访问记录被删除了。”
“能恢复吗?”
“我试试。”
电梯门开。B2层的走廊灯是声控的,脚步声点亮一盏又一盏惨白的灯。
测试服务器三区在走廊尽头。玻璃门上贴着标签:“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陈磐刷了工卡。门锁绿灯亮起。
里面是两排机柜,指示灯规律闪烁。林秋石直奔控制台。
“第七工位。”他指着角落一张桌子,“上周的排班表显示那个工位没人用。”
工位上很干净。键盘一尘不染。
“太干净了。”陈磐说,“正常工位至少有个杯子或者笔记。”
林秋石打开控制台电脑。开机画面闪过ESC的LOGO。
“需要密码。”他说。
陈磐从怀里掏出个小设备,接上USB口。“给我三十秒。”
设备屏幕滚动字符。林秋石转身去检查机柜。
“陈哥,”他突然说,“这排服务器的电源线被动过。”
“什么意思?”
“你看。”林秋石指着地板上的痕迹,“这些机柜上周刚移位过。但值班日志里没有相关记录。”
陈磐走过来蹲下。地板上确实有滑轮划痕,很新。
“为什么要移动服务器?”他自言自语。
电脑解锁的提示音响起。
两人回到控制台。林秋石快速浏览系统日志。
“找到了。”他指着一条记录,“上周三晚上十一点,第七工位有终端登录。上传了一个37GB的数据包。”
“就是戏曲文件?”
“对。”林秋石继续翻,“但奇怪的是……上传完成后,本地缓存被彻底擦除了。专业级的删除工具。”
“不是普通员工能做到的。”
“绝对不是。”林秋石调出监控系统界面,“看看那晚的录像。”
走廊和服务器区的监控画面调出来。上周三晚上十点到十二点。
十点五十分,一个穿着连帽衫的人影出现在走廊。帽子遮住了脸。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陈磐判断,“男性,走路姿势有点拖右脚。”
人影刷开门禁。动作很熟练。
进入服务器区后,他直接走向第七工位。坐下,开机,插入一个黑色U盘。
整个过程十三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U盘没拔。”林秋石放大画面,“他走的时候U盘还插在主机上。”
“现在还在?”
两人对视一眼。林秋石弯腰检查主机箱背面。
“不在。”他说,“被人拿走了。”
“或者……”陈磐看向机柜,“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他走向那排被动过的服务器。逐个打开柜门检查。
第三个柜门里,一个黑色U盘粘在侧壁上。
“找到了。”陈磐戴着手套取下U盘。
林秋石接过,插入自己带来的隔离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加密的。
“需要时间破解。”林秋石说。
楚月的电话这时候打进来。
“林工,”她的声音有点紧,“你们最好回来看一下。”
“怎么了?”
“那个M13账户……刚刚又登录了。”
“现在?”
“对。正在访问张老爷子的机器人实时数据流。”楚月停顿了下,“而且浏览模式很奇怪。”
“怎么奇怪?”
“正常人看数据会滚动、暂停、回看。”楚月语速很快,“但这个账户……它在同时查看三十七个数据流。每一个都在以最高速滚动。人类的眼球根本跟不上这种速度。”
林秋石感到后背发凉。
“我们马上回来。”他说。
收拾东西时陈磐问:“U盘里的文件能拷贝吗?”
“正在拷。”林秋石盯着进度条,“需要两分钟。”
走廊的灯突然全灭了。
“声控灯。”陈磐低声说,“别动。”
两人静止在黑暗中。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有人下来了。”陈磐摸向腰间的电击器——这是他作为安防主管的配械。
电梯停在这一层。门开。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秋石屏住呼吸。陈磐把他拉到机柜后面。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玻璃门。
“……确认没人。”一个男人的声音。
“检查完就走吧。”另一个声音,“这层没什么好看的。”
“上面要求每层都查。说是系统报警。”
“又是误报吧。这周第三次了。”
光束在服务器区扫了几圈。林秋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脚步声渐渐远去。电梯门关上。
灯重新亮起。
“安保部的人。”陈磐松开电击器,“但他们不该这个时间点巡楼。”
“系统报警?”
“可能是借口。”陈磐看向林秋石,“文件拷完了吗?”
“完了。”林秋石拔下U盘,“原样放回去?”
“放回去。”陈磐说,“别打草惊蛇。”
两人迅速恢复现场,离开服务器区。
回到办公室时,楚月正盯着三块分屏。
“人走了?”她头也不回。
“走了。”林秋石坐下,“M13账户呢?”
“十分钟前下线了。”楚月调出记录,“浏览时长十七分钟。访问了三十七台机器人的核心记忆库、实时传感器数据、还有交互日志。”
“有下载操作吗?”
“没有下载。只是……阅读。”楚月转过椅子,“但阅读速度太快了。我计算过,平均每秒钟处理五千个数据点。这已经超出人类极限了。”
陈磐站在窗边。“不是人类在操作。”
“AI?”楚月问。
“或者是……”林秋石没说完。
“或者是什么?”楚月追问。
林秋石摇摇头。“先破解U盘文件吧。”
他连接隔离电脑,启动解密程序。进度条缓慢爬升。
楚月去冲了第三杯咖啡。陈磐检查怀表——还是停的。
“两点十七分。”他说,“这个时间到底有什么特殊?”
林秋石突然想起什么。“陈哥,你妻子出事是几点?”
陈磐的手顿住了。
“下午两点多。”他声音低沉,“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觉得……”林秋石犹豫了下,“时间上的巧合太多了。”
陈磐沉默了很久。
“我妻子是两点十七分被宣布临床死亡的。”他说,“怀表停走的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声音。
楚月轻声说:“对不起,陈哥。”
“没事。”陈磐收起怀表,“继续工作。”
解密进度到百分之八十七时,林秋石的手机响了。是叶雨眠。
“林工,”叶雨眠的声音很轻,背景音是养老院的夜间广播,“我能来办公室吗?现在。”
“现在凌晨四点半。”
“我知道。”她停顿了下,“我的右眼……看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那个M13账户。”
“你来吧。”
二十分钟后,叶雨眠推门进来。她右眼戴着个黑色眼罩。
“怎么回事?”楚月站起来。
“疼。”叶雨眠坐下,小心摘掉眼罩,“从昨晚开始,每次M13账户登录,右眼就会剧痛。”
她的右眼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微的银色纹路。
“这是……”林秋石凑近看。
“脑机接口的残留痕迹。”叶雨眠苦笑,“试验品总有点后遗症。但以前从没这样疼过。”
她转向电脑屏幕。“我能看看那个账户的数据流记录吗?”
楚月调出来。叶雨眠盯着看了几秒,突然捂住右眼。
“不行……太亮了。”
“什么太亮?”
“数据流的颜色。”叶雨眠指缝间渗出眼泪,“正常数据是蓝色或绿色。但这个账户留下的痕迹……是纯白色的。亮得刺眼。”
“白色代表什么?”陈磐问。
“我不知道。”叶雨眠摇头,“从没见过这种颜色。而且……”
她深吸一口气。
“而且数据流动的模式,不是线性的。是……同时向所有方向扩散。就像在三维空间里同时阅读所有数据。”
解密完成的提示音响起。
U盘里的文件是一个视频。时长三分四十二秒。
林秋石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是黑色的。然后出现一个老式示波器的屏幕,绿色波形跳动。
背景音是杂音,夹杂着规律的脉冲声。
“这是……”楚月凑近,“脉冲星信号?”
画面突然切换。变成一段模糊的影像,像是用老旧摄像机拍摄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站在巨大的天线前。背景是雪山。
人影转过头——但画面在此刻剧烈抖动,看不清脸。
他举起手,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上,有一个手绘的图案:DNA双螺旋环绕着一个黑洞。
“永生会徽章。”陈磐一字一顿地说。
人影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镜头拉近。
页面上是手写的公式和星图。边缘有一行小字:
“回复已被截获。他们不是朋友。”
画面又切换。这次是一段文字,快速滚动:
“天鹅座X-1信号实为中继站。真正监听者位于M13方向。1987年回复已暴露地球坐标。唯一补救措施:制造干扰信号,伪装文明已灭绝。”
文字消失。最后的画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四个人,站在射电望远镜前。年轻时的张老爷子在左边。中间是两个不认识的人。
最右边的那个人,脸被涂黑了。
但照片底部有一行钢笔字:“红岸续项目组全体成员,1986年秋。左起:张岳山、李卫国、赵明远、陈烛龙。”
“陈烛龙。”林秋石念出这个名字。
视频结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叶雨眠第一个开口:“陈烛龙……是烛龙?”
“第四人。”楚月说,“我祖母磁带里提到的叛徒。”
陈磐盯着定格的画面。“所以三十年前,烛龙就知道回复被截获了。他知道监听者的存在。”
“但他还是继续发送信号。”林秋石说,“为什么?”
“因为他相信监听者能给他永生。”楚月冷笑,“视频里说了,‘他们不是朋友’。但他不在乎。”
叶雨眠突然站起来,走向窗户。
“怎么了?”林秋石问。
“外面。”叶雨眠指着凌晨微亮的天空,“北斗七星。”
所有人看向窗外。北斗七星在晨曦中逐渐暗淡。
但第七颗星摇光,反常地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闪,但确实闪了。
“不是错觉。”陈磐说,“我也看到了。”
林秋石快速打开天文台实时监测网站。输入摇光的坐标。
“没有异常报告。”他说。
“那就是只有我们能看见。”楚月说。
叶雨眠的右眼又开始流泪。“白色……满眼都是白色……”
她的声音在颤抖。
林秋石扶她坐下。“你看到了什么?”
“数据流。”叶雨眠闭着眼,“从摇光方向传来的……数据流。正在渗入……我们的网络。”
陈磐立刻打开安防监控。所有画面正常。
“不是监控网络。”叶雨眠摇头,“是更深层的……机器人之间的通信频段。他们在……说话。”
“谁在说话?”
“机器人。”叶雨眠睁开眼,银色纹路在瞳孔周围微微发光,“三十七台机器人,正在用我们听不见的频率对话。”
林秋石调出机器人实时状态面板。所有指标正常。
“常规监测查不到。”叶雨眠说,“需要直接接入神经拟态层。”
“那需要苏怀瑾博士的权限。”楚月说,“而且现在是凌晨五点。”
“打电话。”陈磐说,“就说安防紧急状况。”
苏怀瑾接电话的声音很清醒,像是一直没睡。
“神经拟态层接入权限?”她重复道,“可以,但我需要亲自操作。三十分钟后到。”
等待的时间里,林秋石试图破解M13账户的真实身份。但所有追踪都指向一个不存在的位置。
“就像这个账户是从虚空里登入的。”他说。
“或者从星星上。”楚月望着窗外。
苏怀瑾准时抵达。她穿着整齐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
“情况。”她直接问。
叶雨眠解释了右眼看到的现象。苏怀瑾听完,沉默了几秒。
“脑机接口残留效应有可能接收到量子频段的信号。”她说,“但需要验证。”
她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ESC的核心网络。
“神经拟态层是机器人的潜意识层。”她边操作边解释,“处理非逻辑的感官数据和直觉反应。通常我们不主动监控这一层,因为涉及隐私伦理。”
屏幕上出现三十七个光点,代表三十七台机器人。
“现在看是正常的。”苏怀瑾调出频谱分析界面,“但如果叶工说的是真的……”
她输入一串命令。屏幕上的频谱范围扩大,进入极高频段。
突然,所有光点之间亮起了连线。
密集的数据流在三十七个节点间奔涌。
“我的天。”楚月轻声说。
“他们在共享什么?”陈磐问。
苏怀瑾截取了一段数据流,尝试解码。
“不是语言。”她说,“是……感官数据。触觉、温度、气味、模糊的视觉片段。”
她放大其中一个片段。解码后的画面抖动——是一个老人的手,皮肤上有老年斑,手指微微颤抖。
“张老爷子的手。”林秋石认出来。
另一个片段:一碗汤的热气。味觉数据标注“咸,微苦”。
又一个片段:窗外的树影,在风中晃动。
“他们在共享用户的实时感官体验。”苏怀瑾说,“但这不应该发生。神经拟态层数据是严格隔离的。”
“除非有人修改了底层协议。”林秋石说。
“M13账户。”楚月说。
苏怀瑾继续解码。更深层的数据流浮现出来——这次不是感官数据,而是……情绪。
焦虑。孤独。轻微的身体疼痛。对某个模糊记忆的眷恋。
三十七份情绪,在网络上交织。
“这是非法的。”苏怀瑾声音严肃,“情绪数据比记忆数据更敏感。谁开启的这个共享网络?”
“看时间戳。”林秋石指着屏幕底端,“共享网络建立于上周三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就是戏曲数据包上传的时间。”楚月说。
“所以那个数据包不只是上传了一段信号。”陈磐总结,“它修改了三十七台机器人的底层协议,让他们连成了一个……神经网络。”
叶雨眠突然捂住右耳。“声音……”
“什么声音?”
“很多人在说话……”她脸色发白,“混杂在一起……老人的声音……还有……”
她猛地睁大眼睛。
“还有孩子的声音。一个小女孩,在唱歌。”
楚月抓住她的手。“唱什么?”
叶雨眠努力分辨。
“是……《夜访北斗》。”她说,“但歌词不一样。原来的词是‘夜访北斗问前程’,她唱的是……‘夜访北斗求长生’。”
长生。
所有人都想起视频里那句话:“监听者能给他永生。”
窗外,摇光星又闪了一下。
这次更亮,持续了半秒。
苏怀瑾快速调取天文台的数据。“没有记录。要么是我们的设备故障,要么……”
“要么那根本不是星光。”陈磐说。
天快亮了。东方泛白。
但摇光星还在那里,固执地亮着。
像一只眼睛。
林秋石的手机震动。一条新邮件,发件人:M13。
标题只有一个字:“看。”
附件是一张实时照片。拍摄角度是从高空俯瞰——正是他们所在的这栋大楼。
照片的时间戳:三十秒前。
陈磐冲到窗边,举起望远镜扫视周围建筑。
“找不到拍摄者。”他说。
楚月检查邮件头。“发送IP是……本地。就在我们大楼的WiFi网络里。”
“他在我们楼里。”林秋石站起来。
苏怀瑾合上笔记本电脑。“我需要向伦理委员会报告这件事。这是严重的安全漏洞。”
“等等。”叶雨眠说,“还有附件。”
她往下翻。邮件最下面有个压缩包,文件名:“礼物”。
“别打开。”陈磐说。
“已经自动下载了。”林秋石看着电脑,“是……一份医疗报告。”
报告页面显示患者姓名:陈星。年龄:9岁。诊断:晚期神经母细胞瘤。
治疗记录:1988年1月15日,接受实验性基因治疗。
治疗结果:肿瘤完全消失。
后续记录:1988年3月,患者出现神经突触异常放电。1988年6月,患者开始无意识重复特定音频频率。1988年12月,患者转入长期监护病房。
最后一行字:1992年2月,患者及监护人陈烛龙从监护病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报告附有一张照片。九岁的陈星,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微笑。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工折的纸星星。
纸星星上,用蜡笔画着北斗七星。
楚月捂住嘴。“所以她真的还活着……”
“或者说,”林秋石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晨光终于吞没了星星。
摇光星隐没在天光中。
但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觉得,那只眼睛还在看着。
从很远的地方。
从三十七台机器人的神经拟态层里。
从那段三十年前发出的、至今还在宇宙中传播的信号里。
陈磐的怀表突然开始走动。
滴答。滴答。
秒针走向两点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