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味道总是这样。
机油、廉价香料、腐烂的食物,还有某种说不出的金属锈味,混在一起。空气又热又闷,通风系统大概坏了很久,管道上滴着暗黄色的液体。
我拉高衣领,遮住半张脸。帽檐压得很低。凌霜跟在我身后半步,同样遮着脸。墨衡留在外面,监视街道情况。这种地方,带个机器人太显眼了。
我们穿过一条狭窄的巷子。两边堆满废弃的机械零件,锈迹斑斑。几只老鼠在阴影里窜过。头顶上,破损的霓虹灯管一闪一闪,投下惨红的光。
“到了。”带路的小个子男人停下,指了指前面一扇生锈的铁门。门板上用喷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眼睛图案。“老猫在里面。规矩懂吧?现金交易。不问来源。不保证真伪。”
我点头,递给他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他数了数,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凌霜低声说:“你确定要进去?苏妄警告过,黑市的情报贩子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我们需要信息。”我伸手推门,“而且我们没钱了。那些古董换来的钱,支撑不了多久。”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更小的房间。昏暗的灯泡挂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墙上钉满了各种图纸、照片、潦草的手写笔记。空气里有更浓的霉味,还混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
一个男人坐在堆满杂物的桌子后面。大约五十岁,秃顶,戴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但很锐利。他穿着油腻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奇怪的装置,正在用螺丝刀拧着什么。
“老猫?”我问。
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装置。
“要什么?”
“信息。关于弦心遗迹碎片的交易网络。”
他的手停了一下。
“那玩意儿可烫手。”他没看我,“归一院在查。新月也在查。连地下城的耗子都知道绕着走。”
“所以你知道。”
“知道一点。”他终于放下螺丝刀,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代价呢?”
我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子上。里面是几块碎玉,还有一枚古铜币。父亲留下的,不太值钱,但够分量。
老猫打开布袋,倒出东西,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玉是仿的。铜币还行,前朝的小钱。”他抬头看我,“这点东西,买不到核心信息。”
“那能买到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中间人。他可能知道更多。但我不保证他会见你。”
“名字。”
老猫伸手,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张脏兮兮的卡片,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黑蝎。在第七区下水道集市。每周三晚上出摊。卖仿古零件。暗号是:‘我要一块会自己变形的石头。’”
我拿起卡片。
“他可靠吗?”
“这世上没有可靠的人。”老猫重新戴上眼镜,“但他至少不会直接把你卖给归一院。他讨厌归一院。”
“为什么?”
“他老婆是改造人。三年前在一次‘净化行动’里失踪了。”老猫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所以他对归一院没好感。但这不代表他会帮你。他只认钱。”
“多少钱?”
“看你要什么信息。如果是近期碎片流动的记录,大概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五万。信用点。”
凌霜倒吸一口气。
“我们没那么多。”
“那就别玩这个游戏。”老猫低头,继续摆弄他的装置,“弦心遗迹的东西,沾上了就是麻烦。你们看起来不像麻烦缠身的人。趁早收手。”
“我们已经沾上了。”我说。
老猫再次抬头,仔细打量我。又看看凌霜。
“你们是……时序斋的人?”
我心头一紧。
“为什么这么说?”
“气质。”老猫指了指我,“你身上有旧物的味道。不是土腥味。是那种……被时间浸透的味道。只有长期跟古董打交道的人才有。”
他没说错。
“时序斋已经关了。”我说。
“我听说了。”老猫重新低头,“可惜。玄默是个好人。他以前也来找过我。买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资料。”
我上前一步。
“你认识我父亲?”
“算不上认识。交易过几次。”老猫的声音低了些,“他最后一次来,是二十一年前。问的都是关于弦心文明生物编码的事。那时候,归一院还没那么张扬。”
“他买了什么?”
“一份实验室的旧地址。还有一个名字。”老猫停顿了一下,“但那份情报,我没收他钱。”
“为什么?”
“因为他说,是为了救一个孩子。”老猫抬起眼,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我脸上,“那个孩子,是你吗?”
我沉默。
老猫点点头。
“看来是了。”他叹了口气,“玄默是个好人。但他太理想主义。以为能靠一己之力对抗归一院。结果呢?”
“他救了我。”我说。
“暂时而已。”老猫摇头,“现在你长大了,又自己跳进来了。历史总是在重复。”
“我需要找到遗迹碎片。”我坚持,“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理解一些事。”
“理解什么?弦心文明为什么消失?归一院想干什么?还是你自己到底是谁?”
他的问题很尖锐。
“都有。”
老猫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桌子抽屉,翻找半天,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推过来。
“这个给你。免费。”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灰扑扑的石头碎片,大约巴掌大,边缘不规则。表面有些细微的刻痕,但磨损严重,看不清内容。
“这是什么?”
“二十一年前,玄默从我这里买走那份情报时,落下的东西。我当时没注意,后来才发现。一直留着,想着哪天他回来取。但他再也没回来。”
我拿起碎片。
触手冰凉。
“这是……遗迹碎片?”
“不确定。”老猫说,“我检测过。材质很特殊,不是已知的任何矿物。但也没有能量反应。可能就是块普通的石头。但玄默把它带在身上,应该有点意义。”
我仔细看那些刻痕。
很模糊。
但隐约能看出一个形状。
一个圆圈,中心有点,上方有弧线。
继承者的标识。
“这图案,你见过吗?”我问。
老猫凑近看了看。
“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等等。”
他转身,在墙上的图纸堆里翻找,抽出一张发黄的纸。上面画着一些粗糙的草图,标注着各种注释。
“这个。”他指着草图角落的一个小符号,“三年前,一个客户来卖信息。关于弦心遗迹内部结构的。他画了这个图。说是在某个密室里看到的。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但感觉很重要。”
“那个客户是谁?”
“死了。”老猫平静地说,“交易后一周,尸体在下水道被发现。归一院说是意外溺亡。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
“因为归一院后来派人来问过那个客户的事。问得很仔细。还拿走了我这里的交易记录备份。”
“你还有备份吗?”
“我从不留备份。”老猫咧嘴笑,露出黄牙,“干这行,记性太好死得快。”
我收起碎片。
“谢谢。”
“不用谢。”老猫重新坐下,“就当是还玄默一个人情。他当年帮过我一次。虽然他自己可能忘了。”
“他帮过你什么?”
“我女儿生病。需要一种稀有药物。黑市价格高得离谱。玄默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送了我一瓶。没要钱。”老猫的声音有些沙哑,“那药救了我女儿的命。后来她嫁人了,搬去其他城市。现在过得挺好。”
他顿了顿。
“所以,给你个忠告。别信黑蝎。也别信我。更别信任何给你情报的人。自己判断。自己承担。”
我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归一院最近在找什么?关于遗迹碎片的。”
老猫想了想。
“他们在找‘钥匙’。不是普通的钥匙。据说是能打开弦心文明最终遗产的东西。有传言说,钥匙分成了几块,藏在不同的遗迹碎片里。谁凑齐了,谁就能控制遗产。”
“归一院凑齐了吗?”
“不知道。但他们在疯狂收购碎片。价格抬得很高。不少亡命徒在挖遗迹,搞得那边乌烟瘴气。”
“新月呢?”
“新月也在找。但他们没钱。所以更暴力。听说抢了几批货,杀了几个归一院的外围商人。两边矛盾越来越深。”
“机器人都市那边呢?”
“机器人?”老猫挑眉,“他们对遗迹没兴趣。至少明面上没有。但私下里……难说。机器人的心思,谁猜得透。”
我大概清楚了。
“谢谢。”
“快走吧。”老猫挥手,“待久了,对你们没好处。归一院的眼线到处都是。”
我和凌霜转身离开。
铁门在身后关上。
巷子里,墨衡从阴影里走出来。
“有尾巴吗?”
“没有。但附近有几个可疑信号。可能是归一院的常规巡逻。”
“先离开这里。”
我们快速穿过巷子,回到稍微热闹点的街道。第七区的夜晚总是嘈杂。霓虹灯照亮肮脏的街道,各种改装过的飞车呼啸而过。路边摊贩叫卖着合成食物和劣质电子产品。空气里飘着油炸的味道和刺鼻的香精气味。
“现在去找黑蝎?”凌霜问。
“明天才是周三。”我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日期,“先找个地方过夜。我们需要安全屋。”
墨衡扫描了附近。
“三条街外,有个废弃的物流仓库。结构复杂,适合藏身。没有监控。”
“就去那里。”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损的货箱。空气里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我们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清理出一块地方。
凌霜坐下来,拿出营养膏,分给我们。
“那个碎片,”她一边吃一边说,“真是你父亲留下的?”
“应该是。”我拿出那块灰石头,放在地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仔细看那些刻痕。
继承者的标识。
还有其他更模糊的线条。
“墨衡,能扫描吗?”
墨衡眼中射出微光,扫描碎片。
“材质未知。密度很高。内部有极微弱的能量残留。刻痕深度一致,是人工雕刻,不是自然形成。”
“能复原刻痕的完整图案吗?”
“需要更高精度扫描。但这里没有设备。”
凌霜凑过来看。
“这图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
“我母亲的笔记里。”凌霜皱眉回忆,“她有一些手稿,上面画了类似的符号。但更复杂。旁边还标注了一些数字。”
“数字?”
“像是坐标。但我不确定。”
我想起苏妄的数据包里提到的“共鸣水晶”。
还有初弦说的“钥匙”。
“也许,这块碎片是钥匙的一部分。”我说,“父亲当年在调查生物编码的事,可能找到了这个。但他没来得及告诉我,就……”
“就去世了。”凌霜轻声接话。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墨衡忽然说:“有信号接近。三个生命体征。移动速度很快。方向是我们这里。”
“归一院?”
“不确定。但携带武器。”
“准备转移。”
我们迅速收拾东西,躲到一堆货箱后面。墨衡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静默模式。
仓库门被推开。
三个人影走进来。
不是归一院的制服。穿着破烂的夹克,戴着面具。手里拿着改造过的能量枪。
“搜。”领头的人说,声音嘶哑。
他们分散开,在仓库里翻找。
我们屏住呼吸。
其中一个人朝我们这边走过来。
越来越近。
他的手电光扫过货箱。
停住。
“这里有痕迹。”他喊。
另外两人迅速靠拢。
“出来吧。”领头的人说,“我们知道你们在这儿。乖乖出来,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留你们全尸。”
凌霜看向我。
我摇头。
不能硬拼。对方有武器,人数占优。
但躲下去也会被发现。
墨衡无声地指了指头顶。仓库上方有通风管道。
我点头。
墨衡轻轻跃起,抓住管道边缘,掀开栅格。他先上去,然后伸手拉凌霜。我最后一个上去,小心地把栅格复原。
下面,那三人已经走到货箱前。
“没人?”一个说。
“痕迹是新的。肯定在附近。继续搜。”
我们在通风管道里爬行。管道很窄,满是灰尘和蛛网。墨衡在最前面,用夜视模式探路。凌霜在中间,我跟在后面。
爬了大约十几米,前面出现一个岔口。
“左边通向室外。右边通向更深的内区。”墨衡低声说。
“左边。”我说。
我们转向左边。
管道开始倾斜向上。出口是一扇生锈的百叶窗,外面是仓库的屋顶。
墨衡撬开百叶窗,我们先出去。
屋顶很空旷。夜风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污浊气味。远处,霓虹灯的光芒照亮半边天空。
“他们可能很快会找到这里。”凌霜说。
“先离开。”墨衡扫描周围,“西北方向两百米,有地铁入口。可以通过地下网络离开第七区。”
“走。”
我们跳到相邻的建筑屋顶,小心地移动。下面的街道依然嘈杂,没人注意到屋顶上的动静。
快到地铁口时,墨衡忽然停下。
“有情况。”
他指向前方。
地铁口旁边的小巷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装甲车。车身上有螺旋剑纹。
归一院。
“他们在设卡检查。”凌霜低声说,“所有出口都被监控了。”
“绕路。”
我们转向另一条路。但其他出口也看到了归一院的车辆。
“他们在包围这个区域。”我说,“因为黑市?还是因为我们?”
“可能都是。”墨衡说,“我们需要一个不会被检查的出口。”
“下水道。”
凌霜指着远处一个不起眼的井盖。
“但下面可能有变异生物,或者……更糟的东西。”
“总比落在归一院手里好。”
我们趁着夜色,溜到井盖旁。墨衡撬开井盖,一股恶臭涌上来。下面黑暗,深不见底。
“我先下。”墨衡跳下去。
凌霜跟着。
我最后下去,顺手把井盖拉上。
下水道里一片漆黑。墨衡打开了低亮度照明。光线照出湿滑的墙壁和漂浮着垃圾的污水。空气污浊,呼吸都困难。
“往哪走?”凌霜捂着鼻子问。
“往东。”墨衡说,“东边有旧排水管道,可以通往第十区。那里归一院的控制力较弱。”
我们在下水道里艰难前行。水淹到小腿,冰冷刺骨。头顶偶尔滴下不明液体。周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面出现一个较大的交汇处。空间宽敞些,墙上居然还贴着一些褪色的海报和涂鸦。
“休息一下。”我说。
我们爬上一条干燥的管道,坐下来。
凌霜的脸色很不好。
“我讨厌下水道。”
“我也讨厌。”我说。
墨衡在警戒。
忽然,他转头看向黑暗深处。
“有声音。”
我们安静下来。
确实有声音。很轻微。像是脚步声。还有低语。
“有人来了。”墨衡说。
我们躲到管道阴影里。
几个人影从另一条管道走出来。穿着破烂,但手里拿着武器。是流浪汉?还是地下居民?
他们走到交汇处,停下。
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便携照明棒,照亮周围。
“就这里吧。”他说,“货带来了吗?”
另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带来了。”
又有几个人影出现。
双方对峙。
“钱呢?”第一个说话的人问。
“先验货。”
一个箱子被打开。里面是一些发光的晶体碎片。
遗迹碎片。
“纯度不错。”验货的人说,“但数量不够。说好二十块,这里只有十五块。”
“最近查得严。就这些。爱要不要。”
“钱只能给七成。”
“不行。说好全款。”
双方僵持。
凌霜低声说:“黑市交易。我们走吧,别惹麻烦。”
我点头。
但就在我们准备悄悄离开时,意外发生了。
第三伙人突然出现。从高处跳下来,动作迅速,制服统一。
归一院突击队。
“所有人不许动!”领队的喊道。
交易双方立刻开火。
能量光束在下水道里乱飞。墙壁被打出一个个坑洞。污水四溅。
我们被困在交火中间。
“退回去!”墨衡拉着我们往管道深处跑。
身后传来爆炸声。气浪推得我们差点摔倒。
“这边!”凌霜发现一个侧面的通道。
我们冲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后面的交火声渐渐远去。
“甩掉了吗?”凌霜喘着气问。
墨衡扫描后方。
“暂时没有追兵。但归一院在清扫整个区域。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下水道。”
“前面有光。”我说。
通道尽头,有微弱的自然光透进来。
我们加快速度。
出口是一个半坍塌的排水口,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远处能看到城市的灯光。
“这里是……”凌霜辨认方向,“第十区边缘。我们出来了。”
我们爬出排水口,躺在河床上,大口呼吸新鲜空气。虽然空气也不干净,但比下水道好多了。
“接下来怎么办?”凌霜问。
“等周三。”我说,“去找黑蝎。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墨衡站起来,扫描周围。
“河床上游有个废弃的净水厂。结构坚固,有多个出口。适合短期藏身。”
“就去那里。”
净水厂很大,但空无一人。机器早就停止运转,锈蚀严重。我们找了个控制室,清理了一下,暂时安顿下来。
我拿出那块碎片,再次研究。
刻痕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有了变化。
“墨衡,用你的最大功率扫描。”
墨衡眼中射出更强的光束。
碎片表面浮现出更多细节。
不只是继承者标识。
还有细如发丝的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络。网络中,有一些节点在发光。
“是地图。”凌霜说,“这些线条是路径。节点是地点。”
“能看出是哪里吗?”
“需要参照系。”墨衡说,“但有一个节点特别亮。坐标可以大致推算。”
他快速计算。
“位置在……弦心遗迹东南方向五十公里处。地下。”
“具体是?”
“一个废弃的矿洞。七十年前就封闭了。”
“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知道。但碎片指引我们去那里。”
我站起来。
“明天就去。”
“但明天是周三。”凌霜说,“黑蝎那边……”
“分头行动。”我说,“你和墨衡去找黑蝎,获取情报。我去矿洞。”
“一个人太危险了。”
“我们有时间压力。”我说,“倒计时还剩十九天。每一个线索都不能放过。”
凌霜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眼神,她沉默了。
“好吧。但你带上这个。”她从脖子上解下一个吊坠,塞给我。“我母亲的遗物。里面有定位器。如果出事,我们能找到你。”
我接过吊坠。
“谢谢。”
“别死。”她说。
“不会的。”
第二天一早,我们分头出发。
凌霜和墨衡伪装成流浪者,混入第七区下水道集市。
我独自前往矿洞。
乘坐破旧的公共飞车,辗转几次,终于到达目的地。
那是一片荒芜的山地。矿洞入口被锈蚀的铁门封着,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周围长满了杂草,没有人烟。
我用工具撬开铁门。
里面黑暗,潮湿。打开头灯,沿着废弃的轨道往里走。
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下降。
走了大约一公里,前面出现一个较大的洞室。洞壁上有开凿的痕迹,还有一些残留的矿车和工具。
碎片在我口袋里开始发热。
我拿出来。
它发出的光更亮了。刻痕中的那个节点,对应着洞室中央的位置。
我走到中央。
地面是坚硬的岩石。
用脚踩了踩。
声音空洞。
下面有空间。
我找到边缘的缝隙,用撬棍撬开一块石板。
下面是一个向下的竖井。有简易的铁梯。
我爬下去。
大约下降了十米,到达底部。
这里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小密室。四壁光滑,刻满了弦心文明的文字和图案。
中央有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个金属盒。
和父亲留下的七个盒子风格一致,但更小。
我走近。
盒子没有锁。
打开。
里面是一卷古老的皮质卷轴。
展开。
上面用古弦心语写满了字。
我辨认着。
“致未来的继承者:”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一块‘指引之石’。恭喜。”
“弦心文明的遗产,不是单一的物体或知识。它是一个旅程。一次测试。”
“测试文明是否准备好面对真相。”
“真相是:我们不是孤独的。宇宙中存在着无数文明。但大多数都在达到某个阶段后,自我毁灭了。”
“我们弦心文明,也走到了毁灭的边缘。但我们选择用最后的力量,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让后来者可能避免同样结局的机会。”
“遗产分为三部分:钥匙、锁、和门。”
“钥匙是你的血脉。”
“锁是共鸣水晶。”
“门是……观察者的通道。”
“当钥匙打开锁,门将显现。你可以选择是否进入。进入后,你将直面观察者。你可以向他们展示你的文明。他们将会做出裁决。”
“但注意:观察者不是神。他们只是更古老的文明。他们有他们的准则。他们的裁决,可能不是你所期望的。”
“所以,请慎重。”
“另外,归一院所寻求的‘格式化’,其实是观察者提供的一种‘快速解决方案’。抹去当前文明,植入更稳定的模板。但代价是失去独特性,失去未来进化的可能性。”
“新月所追求的‘独立’,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封闭。将自己隔绝于宇宙大家庭之外,最终可能因为孤立而停滞。”
“机器人的‘自由意志’,则是观察者特别关注的变量。因为完全自主的人工意识,在宇宙中极为罕见。它的发展轨迹,将影响整个文明的评级。”
“你需要找到平衡。”
“最后,关于你自己。玄启。你是我们选定的第九代继承者。不是因为你的血脉最纯正。而是因为你的心。我们在你的祖先中看到了某种特质:包容,好奇,坚韧。”
“请保持这些特质。”
“祝你好运。”
卷轴到此结束。
我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信息量太大了。
观察者。
门。
评级。
还有……我的祖先是被选中的,因为特质。
不是因为血脉纯度。
归一院错了。
新月也错了。
大家都被表象迷惑了。
遗产不是控制权。
遗产是一个……面试机会。
向更高级文明展示自己的机会。
而钥匙、锁、门,都是这个面试的流程。
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控制遗产。
是通过遗产的测试,获得认可。
我收起卷轴,放回盒子,揣进怀里。
该回去了。
和凌霜、墨衡汇合。
告诉他们这一切。
然后,决定下一步。
当我爬出矿洞时,天色已近黄昏。
我打开通讯器,联系凌霜。
“你们那边怎么样?”
“见到了黑蝎。”凌霜的声音传来,但背景很嘈杂,“他给了我们一些信息。但……情况有点复杂。你那边呢?”
“我找到了重要线索。见面说。你们在哪?”
“第七区边缘,老城区的一个仓库。坐标发给你。小心点,归一院在附近加强了巡逻。”
“明白。我马上到。”
我看了眼坐标,开始往回赶。
心里有种预感。
有什么大事,马上就要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