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是灰蓝色的,还没完全醒透。病房里的自动调节系统把温度维持在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五十。仪器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像远处海岸的潮汐。
陈老先生眼皮动了动。
很慢。仿佛抬起的不是眼皮,而是两扇沉重的石门。光线渗进来,先是模糊的一片白,然后逐渐清晰。天花板。白色。平整。没有装饰。
他眨了一下眼。干涩。
喉咙里像塞了砂纸。他试着吞咽,喉结滚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手指。他能感觉到手指。放在身侧,贴着柔软的床单。他动了动食指。然后是中指。关节有点僵,但还能动。
呼吸。空气通过鼻腔,有点凉。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存在。
他慢慢转过头。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左边。床头柜。上面有一个杯子,透明的,里面有半杯水。一个电子药盒。一个呼叫按钮。
右边。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外面是蒙蒙亮的天,还有建筑物的轮廓,高高低低。
他看着那条缝。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粘在一起。他用了点力气,才分开。
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桂花……”
他停住了。似乎在想下一个词。
“真的……开了吗?”
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嗡鸣。
门滑开了。护士小刘端着托盘走进来,脸上还带着没完全睡醒的惺忪。她习惯性地看向监控屏,然后脚步顿住了。
她看见老人睁着眼睛,望着窗户。
“陈……陈爷爷?”小刘的声音有点变调,“您醒了?”
陈老先生没转头,依旧看着那条窗缝。“桂花……开了吗?”
小刘愣了两秒,赶紧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陈爷爷,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昏吗?想吐吗?”
陈老先生缓缓转过视线,看着她。眼神是空的,但又像在努力聚焦。“桂花……开了,就有香气。我闻不到。”
小刘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按捺住情绪。“陈爷爷,现在是十月。桂花……桂花期差不多过了。而且这里是医院,窗户都不常开,可能……没什么香气。”
“十月……”陈老先生重复,“不是八月吗?”
“是十月了。”小刘轻声说,“您睡了挺久的。来,我们先喝点水好吗?”她拿起杯子,插上吸管,递到老人嘴边。
陈老先生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他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慢点喝。”小刘说,“您刚醒,不能喝太多。”
喝了三四口,陈老先生摇摇头。小刘把杯子拿开。
“我睡了多久?”他问。
“这个……等医生来了跟您详细说。”小刘避开问题,“我先给您做一下基本检查,好吗?”
她拿出便携扫描仪,扫过他的胸口、手臂。数据在屏幕上跳动。
“心率有点快,但还在正常范围。血压……稍高一点。您别紧张,放松。”小刘一边操作一边说话,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陈老先生没说话,任由她摆布。检查完了,小刘扶他稍微坐起来一点,背后垫了枕头。
“您饿吗?想不想吃点东西?流食。”
“不饿。”陈老先生说,“我孙子呢?”
小刘手抖了一下。“您孙子……他很好。在学校呢。”
“放学了吗?”陈老先生问,“今天星期几?”
“今天……星期三。”小刘说,“上午,还没放学。”
“哦。”陈老先生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又看向窗户。“外面那棵树……是什么树?”
小刘走过去,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一个小庭院,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常绿灌木,没有开花的树。
“是冬青。”小刘说,“不怎么开花。”
陈老先生“嗯”了一声,不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手背上的斑点,松弛的皮肤,凸起的血管。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凑到眼前,翻过来,看手心。
掌纹很深,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这手……”他喃喃,“不像我的。”
林微接到通知时,正在和伦理委员会的人开视频会议。屏幕上一半是疲倦的面孔,一半是闪烁的数据图表。
通讯器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小刘发来的紧急标记:陈老先生苏醒,意识清晰,正在询问时间及家人。
“抱歉,紧急情况。”林微中断会议,“我得去病房。”
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廊里冷气开得足,她打了个寒颤。
江临从另一个方向跑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数据板。“我也收到了。情况怎么样?”
“刚醒。在问桂花。”林微脚步很快,“得在他儿子远程接通之前,跟他初步沟通一下。”
“怎么说?”江临跟上,“直接告诉他五年?”
“不能一下子全说。”林微按下电梯按钮,“先试探他的记忆锚点在哪里,对时间流失有多少感知。一步步来。”
电梯下行。金属壁映出两人紧绷的脸。
“他要是坚持自己只睡了一觉呢?”江临问。
“那就从他能接受的事实开始。”林微说,“比如他记得住院,记得骨折。然后慢慢延伸。”
病房门开着。小刘站在里面,正轻声跟陈老先生说着什么。老人半靠在床头,眼神看着窗外,有些游离。
林微和江临走进去。小刘回头,如释重负。“林专员,江工程师。”
陈老先生听到声音,转过脸来。他的目光在林微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江临身上,然后回到林微。
“小林。”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
“陈爷爷。”林微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您醒了,真好。感觉怎么样?”
“头晕。”陈老先生说,“像坐了很久的船,刚上岸。脚下不稳。”
“正常现象。”江临说,“您卧床时间比较长,需要慢慢适应。”
“多长?”陈老先生直接问。
林微和江临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爷爷,”林微斟酌着词句,“您因为之前的治疗,需要进入一段深度的休息状态。现在治疗结束了,您醒来了。但您身体需要时间恢复,记忆也需要时间慢慢……整理。”
“整理什么?”陈老先生看着她,眼神锐利起来,“小林,你别绕弯子。我睡了多久?一年?两年?”
林微沉默了两秒。“五年。”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陈老先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又抬起,看向窗户,看向自己的手,最后看向林微。“五年?”他重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荒谬的笑话。
“是的。”林微点头,“现在是2145年十月。您进入治疗时是2140年八月。”
“2145……”陈老先生喃喃,“那我九十二了。”
“按身份证年龄,是的。”江临补充,“但您的生理机能,经过评估,大概相当于八十七到八十八岁的平均水平。只是……毕竟过去了五年,一些衰老是自然的。”
“自然的。”陈老先生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我孙子呢?我上次见他,他八岁。现在……十三了?”
“是的。”林微说,“他上初中了。”
“长高了吧?”
“嗯,高了很多。”
“还画画吗?”
“画。听说还在学。”
陈老先生点点头,不再问孙子。他又看向自己的手。“这五年……我就在这里躺着?”
“不是一直在这里。”林微小心地说,“治疗过程比较复杂,您被转移过几次。最后阶段是在一个特殊设施里,最近才转回这里进行复苏观察。”
“治疗。”陈老先生咀嚼着这个词,“治好了吗?”
“您现在的认知功能,从初步检查看,很清晰。”林微说,“但还需要进一步评估。”
“清晰。”老人笑了笑,有点苦涩,“清晰地知道自己丢了五年。清晰地知道自己是个九十二岁的老头子,但其实我记得的自己是八十七。这感觉……可不怎么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我老伴呢?”
林微心一沉。来了。
“陈奶奶……”她放缓语速,“她是在您治疗期间……离开的。时间比较久了。”
“多久?”
“三年多前。”
陈老先生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明显了一些。他很久没说话。
林微和江临也不敢出声。
“三点十七分?”陈老先生闭着眼问。
“什么?”林微没反应过来。
“她走的时候。”陈老先生说,“是不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林微迅速回忆档案。陈老太太的死亡时间记录是下午三点二十左右。接近。
“差不多是那个时间。”她说。
陈老先生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但没有泪。“她说过,桂花开了,记得去看。我答应了的。然后我就……睡了五年。错过了好几个花期。”
他转头看向窗户,那条缝里的天光。“今年的桂花,也快谢了吧。”
“还有些晚桂。”江临说,“如果您想闻,我们可以安排……”
“假的没意思。”陈老先生打断他,“机器造出来的香气,闻过太多次了。梦里都是那个味。”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儿子呢?启明知道了吗?”
“已经通知了。”林微说,“安排了下午的视频通话。他从火星打过来,有延迟。”
“火星……”陈老先生摇摇头,“跑那么远。他老了没有?”
“有点发福,头发白了点。”林微如实说,“但精神还好。”
“他妈妈走的时候,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守了一个月。”
“我没在。”
“您当时在治疗中,无法中断。”
陈老先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胸腔里积压了五年的什么东西,慢慢吐出来。
“治疗。”他又念了一遍这个词,“谁决定的?”
“您自己签的同意书。”林微说,“当时您有早期认知障碍的症状,医生推荐了这个前沿疗法。您儿子也知情。”
“我不记得。”陈老先生说,“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能是疾病本身对记忆的影响,也可能是治疗过程的副作用。”江临解释,“但法律文件是齐全的。”
“法律。”陈老先生扯了扯嘴角,“法律管得了人死活,管不了人心里空的那块。”
他动了动,想坐直些。小刘赶紧上前帮忙调整枕头。
“我什么时候能出院?”他问。
“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林微说,“确保身体各方面稳定。而且……有些事,需要您和家人一起适应和决定。”
“适应。”陈老先生看向她,“小林,你告诉我,我怎么适应?我一闭眼一睁眼,世界老了五岁,我老伴没了,孙子长大了,儿子变老了,我自己……像个陌生人。你让我适应什么?适应我是个应该死了但还没死透的人?”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割在听的人心上。
“陈爷爷,”林微声音放得很软,“我知道这很难。非常难。没有人经历过这种事,没有教科书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办。但您醒来了,您记得您是谁,记得您爱的人。这就是基础。剩下的,我们一天天来。您儿子下午会和您说话,您孙子也可以打视频来。先从重新认识他们开始,行吗?”
陈老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微。
“我累了。”他说,“想再睡会儿。”
“好。”林微站起来,“您休息。我们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
她和江临、小刘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林微靠墙站了一会儿,感觉后背有点湿。是汗。
“比预想的……冷静。”江临说。
“冷静才可怕。”林微低声说,“那种认命式的冷静。他不吵不闹,但心里的墙已经砌起来了。”
“下午和他儿子通话,会是另一个坎。”江临说。
“嗯。”林微揉了揉眉心,“通知心理支持团队待命。还有,联系他孙子那边,让孩子有个准备,爷爷醒了,但可能……不太一样。”
小刘犹豫了一下,问:“林专员,他反复问桂花,我们要不要真的弄点真桂花来?哪怕是干花?”
林微想了想,摇头。“暂时不要。他现在对‘真假’极度敏感。给他真的,他可能会怀疑又是模拟。给他假的,更不行。先让这件事悬着吧。等他主动提,或者情绪更稳定些再说。”
她看了看时间。“我去准备下午通话的资料。江临,你跟我一起,有些技术细节可能需要你解释。”
下午三点前,陈老先生被移到了通讯室。他换了件干净的病号服,头发梳过,脸上没什么表情。
屏幕亮起来。陈启明的脸出现,背景还是那个火星的房间。他看上去比上次更疲倦些。
“爸。”陈启明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启明。”陈老先生应道,目光在屏幕上游移,“你……真的老了。”
陈启明摸了摸脸,苦笑。“爸,您能醒来,比什么都好。身体感觉怎么样?”
“就那样。”陈老先生说,“死不了,也活不利索。”
“您别这么说……”
“你妈走的时候,”陈老先生打断他,“痛苦吗?”
陈启明眼圈瞬间红了。他吸了吸鼻子。“不算太痛苦。睡着走的。我们都在。”
“嗯。”陈老先生点点头,“我没能送她。对不住她。”
“爸!这不能怪您!您是在治疗……”
“我知道。”陈老先生语气平淡,“就是说说。说说我心里好过点。”
父子俩都沉默了。延迟让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小斌呢?”陈老先生问起孙子,“能看看吗?”
“他在学校,我让他晚上打给您。”陈启明说,“爸,您别急,慢慢来。我这边尽快安排回地球。”
“别回来了。”陈老先生说,“折腾。火星来回一趟不容易,耽误你工作,也花钱。我这儿有人管。”
“那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陈老先生语气硬了点,“你妈走了,你得顾好你自己家。我一个老头子,在哪不是等日子过完。”
陈启明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屏幕里的父亲,眼泪终于掉下来。
“哭什么。”陈老先生说,“我还没死呢。就是……就是时间不对了。你得容我……慢慢找找感觉。”
“爸……”陈启明哽咽,“您别这么说。您能醒来,我……我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需要什么,一定告诉我。我……”
“我需要时间倒回去。”陈老先生说,“你能办到吗?”
陈启明语塞。
“办不到就别说空话。”陈老先生叹了口气,“行了,见面再说吧。我累了。”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
陈老先生坐在轮椅里,一动不动。林微走过来,想推他回去。
“小林。”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们那个什么治疗,”他问,“除了让我丢了五年,还丢了别的没有?”
林微心里一紧。“您指什么?”
“比如……”陈老先生慢慢说,“比如我的一些念头,一些……感觉。对事情的喜恶。对食物的口味。我记性一直不错,但有些小事,比如我早餐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我现在……有点拿不准。”
林微看向江临。江临走过来,蹲在轮椅旁。
“陈爷爷,治疗主要涉及记忆巩固和神经回路修复。理论上不会改变您的基本人格和偏好。但五年的时间断层,加上治疗过程本身,可能会让一些记忆细节变得模糊,或者让您产生不确定感。这需要时间慢慢验证。”
“验证。”陈老先生重复,“怎么验证?问我儿子?他记得的是五年前的我。问我孙子?他更不知道。问我?我自己都糊涂。”
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有时候觉得,现在这个我,是你们用我以前的记忆碎片……拼出来的一个仿品。看起来像,闻起来也差不多,但泡茶的水温可能就差了一度,味道就全不对了。”
江临喉咙发干。“陈爷爷,意识连续性是现代神经科学最核心的准则之一。您大脑的神经连接模式,保留了您独特的‘指纹’。我们……”
“别说科学。”陈老先生摆摆手,“科学解释不了我心里这个窟窿。你们忙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微示意江临别再解释。他们退出通讯室,留老人独自在空旷的房间里。
门关上。陈老先生看着对面黑色的屏幕,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衰老的轮廓。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桂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几天后,陈老先生可以自己扶着助行器在走廊里慢慢走动了。他拒绝护士搀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会在某些病房门口停下来,看着里面。
有些苏醒者情况比他糟。赵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哭,糊涂时笑。她的女儿每天都来,眼睛总是肿的。
另一个老爷子,姓吴,醒来后不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谁叫也不理。医生说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需要很长时间。
陈老先生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一次,他走到康复区的大玻璃窗前。外面是那个小庭院,冬青树绿得发暗。角落里有张长椅,空着。
林微找到他时,他就站在那里,望着外面。
“陈爷爷,该吃午饭了。”
“不饿。”陈老先生说,“小林,你陪我坐会儿。”
林微搬来两把椅子。两人坐下,隔着一臂距离。
“他们,”陈老先生指了指那些病房,“都跟我一样?”
“情况类似,但具体反应不同。”林微说。
“有人后悔醒来吗?”
林微想了想。“有些人表达过。觉得不如留在那个‘梦’里。但更多的人……还是在努力适应现实。”
“适应。”陈老先生笑了笑,“像穿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磨得皮肤疼,但还是得穿着,因为没别的可穿。”
他停顿一下。“小林,你谈过恋爱吗?”
林微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算……谈过吧。”
“分手的时候,什么感觉?”
林微回忆了一下。“挺难受的。像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看什么都灰蒙蒙的。”
“嗯。”陈老先生点头,“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但不是对人,是对时间。五年,那么大一块时间,突然就没了。不是忘了,是它根本就没在我生命里存在过。但我身边的一切都在告诉我,它存在过,还改变了很多东西。这种空,比你丢个东西,或者忘个事,要空得多。是掏心挖肺的那种空。”
林微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我昨晚做梦了。”陈老先生继续说,“梦见我老伴。不是老了生病的样子,是年轻时候,扎着两条辫子,在桂花树下对我笑。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她就散了,变成一堆光点。然后我就醒了,看着这病房,闻着消毒水味,心想,哦,她死了三年了,我睡了五年。这他妈什么狗屁梦。”
他爆了句粗口,很平静。
林微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
“您恨吗?”她问,“恨当初做决定的自己,或者恨这个治疗?”
陈老先生想了想,摇头。“恨不起来。恨谁呢?恨我自己?我那会儿可能真病了,脑子不清楚。恨医生?他们可能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恨你们?你们也是收拾烂摊子的。没对象可恨,就只能恨时间。可时间又听不见。”
他扶着助行器站起来。“回去吧。饭总要吃的。不然连恨时间的力气都没了。”
他慢慢往回走。林微跟在后面。
走到病房门口,陈老先生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小林。”
“嗯?”
“如果我儿子坚持要回来,你帮我劝住他。”老人说,“就说我说的,让他好好在火星待着。等我……等我真觉得可以见他的时候,再说。”
“您不想见他?”
“想。”陈老先生说,“但怕。怕他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更怕他看到我时,眼睛里藏不住的那种……陌生。再等等吧。等我再像‘我’一点。”
他进了病房。门轻轻关上。
林微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江临从拐角处走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心理评估报告出来了。陈老先生的抑郁和焦虑指数都在高位,但他有很强的理性控制力,没有崩溃迹象。算是……稳定的痛苦。”
“稳定的痛苦。”林微重复这个词,“也许这就是我们给他们的‘礼物’。”
“法律部那边有进展。”江临翻开文件夹,“关于他的监护和财产问题。他儿子愿意签署一份临时协议,在陈老先生认知评估通过的前提下,尊重他本人的意愿,不启动强制监护。财产方面,因为失踪状态被冻结的部分,正在申请解冻,但需要时间。”
“他儿子不错。”
“嗯。”江临合上文件夹,“但他儿子问,能不能尽快安排一次地球端的全息投影会面?不是视频,是更立体的那种。他说想‘感觉’父亲更真实一点。”
林微考虑了一下。“可以安排。但需要陈老先生同意。”
“我去问。”江临说。
“不,我去。”林微说,“你准备技术那边。”
第二天下午,林微推着一个移动的全息投影设备进了陈老先生的病房。设备不大,像个矮柜子。
“陈爷爷,您儿子想跟您用这个见面。”林微解释,“这不是普通视频,会生成一个他的三维投影,您可以从各个角度看到,他也能看到您这边的情况,感觉更……实在一点。”
陈老先生看着那设备,没反对。“试试吧。”
林微操作了一下。设备顶部投出一束光,光线在空中交织,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从脚开始,往上,身体,手臂,最后是脸。
陈启明的立体影像站在病房中央。他穿着家居服,看起来比视频里更真实,甚至能看清衣服的纹理。
“爸。”他开口,声音从设备传出,立体环绕。
陈老先生坐在床上,看着那个影像。他看了很久,从脚看到头,又从脸看到脚。
“转个身。”他说。
陈启明的影像听话地慢慢转了一圈。
“走近点。”陈老先生又说。
影像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一米左右的距离。
陈老先生伸出手。他的手穿过影像,什么也没碰到。影像晃了一下,边缘有点模糊,又稳定下来。
“碰不到。”陈老先生收回手,笑了笑,“跟鬼似的。”
陈启明影像的表情有点难过。“爸……”
“挺好。”陈老先生说,“这样挺好。能看见,摸不着,就知道是假的。心里反而踏实。”
他顿了顿。“你瘦了。影像都看得出来。”
“最近有点忙。”陈启明说,“爸,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装的。”陈老先生很直接,“不想让你们担心。其实晚上睡不着,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乱的。”
“医生有开助眠的药吗?”
“开了。不想吃。怕吃了又做乱七八糟的梦。”陈老先生摆摆手,“别说这个了。说说你吧。工作还顺心?跟媳妇没吵架吧?”
父子俩就这样聊起了家常。火星的天气,工作上的麻烦,孙子在学校的新鲜事。陈老先生问得很细,陈启明答得也耐心。
聊了差不多半小时。陈老先生露出倦容。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他说,“下次别用这个了,浪费钱。普通视频就行。”
“爸……”
“听我的。”陈老先生语气不容置疑,“去吧。忙你的。”
影像消失了。设备收起光束。
陈老先生躺下来,闭上眼睛。“小林,这东西,以后别弄了。”
“好。”林微收起设备。
“假的就是假的。”老人低声说,像自言自语,“摸不着,就没温度。没温度,就更想真的。想了,心里就更空。还不如不想。”
林微默默退出房间。
走廊里,她遇到江临。
“怎么样?”
“他分得清。”林微说,“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心疼。”
江临递给她一个小纸袋。“给你的。”
林微打开,里面是几粒干桂花,焦糖色的,香气已经很不明显,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点。
“哪来的?”
“食堂一个老师傅自己晒的。”江临说,“就一点点。我想着……也许哪天用得上。”
林微握着纸袋,没说话。
用得上吗?她不知道。
也许有些缺口,注定是填不满的。我们能做的,只是承认它的存在,然后学着带着它继续呼吸。
就像陈老先生正在做的那样。
一天,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