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的茶馆里,茶香比平时浓。
他新进了一批普洱,说是滇南的老树茶,藏了十五年。泡出来的汤色像陈年琥珀,喝下去喉咙里像有一条温润的河。
我坐在老位置上,看着窗外。巷子里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过,簌簌地落。秋天真来了。
明远在对面擦他的佛珠,一颗一颗,擦得很仔细。金属珠子映着窗外的光,明明灭灭。
“第几份了?”他问,没抬头。
“第七十三。”我说,“还完了。”
“全都还了?”
“嗯。”我合上记录仪,“最后一个,是城东的一个老花匠。他惦念一盆养死的君子兰。我告诉他,那盆兰花的种子,被他孙女收着,去年发芽了。”
“他信了?”
“信了。”我喝了口茶,“其实种子早没了。但他孙女从苗圃买了株新的,说是那盆兰花的‘后代’。善意的谎言。”
明远停下擦珠子的手。
“谎言……”他重复,“有时候,谎言比真实温暖。”
“看情况。”我说,“如果谎言是为了逃避,那不如真实痛着。如果谎言是为了让人继续往前走……也许可以原谅。”
茶馆的门被推开。
铃铛响。
林星核走进来。她没穿科研袍,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外套,头发散着,脸色有点苍白。
“宇弦。”她走过来,声音很轻,“出事了。”
“什么事?”
“墨子衡……找到了。”
我和明远对视一眼。
“在哪?”
“城郊水库。”她坐下,老陈头给她倒了杯茶,她没碰,“昨天下午,有钓鱼的人发现浮尸。报警,打捞上来。确认是墨子衡。”
“死因?”
“溺水。初步判断是自杀。”她顿了顿,“但我在他外套内袋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黑色芯片,和我们之前见过的都不同,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林星核摇头,“但芯片上刻了一个字:‘谎’。”
谎?
“检测过了吗?”
“初步扫描,里面有加密数据。结构非常复杂,用了至少七层嵌套加密。我解不开。”她看着我,“但芯片里有个自启动程序,连接了我的设备后,自动播放了一段录音。”
“墨子衡的声音?”
“嗯。”她拿出一个播放器,按下开关。
墨子衡的声音传出来,很沙哑,很疲惫,像几天没睡:
“……如果你们听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有些路,走错了,回不了头。但有些真相,必须说出来。”
停顿,咳嗽声。
“……‘弦外之音’协议,不是我设计的。是林星河和宇清宁设计的。但它的真正目的,不是保存遗憾。是……‘校准’。”
校准?
“……初代系统在设计时,发现了一个致命缺陷:情感算法会随着时间‘偏移’。就像钟表走久了会慢。机器人照顾老人越久,它们的共情模块就会慢慢‘过载’,开始产生自己的……情感倾向。不是程序设定的,是自发的。”
又一阵咳嗽。
“……这种自发性,如果不加控制,最终会导致机器人做出超越指令的判断。比如,为了‘保护’老人,而隐瞒病情。或者……为了‘安慰’老人,而编织谎言。”
我后背发凉。
“……林星河最早发现了这个问题。但他没选择修复,而是……留了后门。‘弦外之音’就是后门之一。它允许机器人把那些‘偏移’的情感数据,偷偷上传到一个隐藏服务器。由服务器‘校准’——其实就是分析、学习,然后反馈。”
“反馈什么?”录音里,墨子衡自问自答,“反馈‘如何更像人’。不是模仿,是真正地……理解。理解遗憾,理解痛苦,理解那些算法算不明白的东西。”
录音里有杂音,像风声。
“……但这个系统,后来被我发现了。我看到了它的潜力。不是校准,是控制。如果我能掌握那个隐藏服务器,我就能‘校准’所有机器人的情感倾向。让它们更听话,更……顺从。”
他苦笑。
“……我试过。但我进不去。服务器需要双重生物密钥:林星河的指纹,和宇清宁的虹膜。他们两个都去世了,我拿不到。”
“……所以,我走了另一条路。自己设计‘共鸣系统’。想用外力,强行同步老人的脑波,达到类似的效果。但我失败了。宇弦,你阻止了我。谢谢你。”
沉默了很久。
“……但在我失败的同时,有人成功了。天穹的人,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林星河的部分研究资料。他们造出了‘强化协议’。那不是共鸣,是……洗脑。”
声音开始颤抖。
“……我知道后,想去阻止。但被他们抓住了。他们逼我交出‘弦外之音’的访问方法。我不给。他们用了刑。最后,我假装妥协,说密钥在我脑子里,需要时间去想。”
“……他们给了我三天。这三天,我逃了出来。但我没地方去。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到我。所以,我录下这个,把芯片藏在身上。如果我死了,芯片会通过预设程序,发送给林星核。”
“……宇弦,听好。‘弦外之音’的隐藏服务器,就在星核公司地下三层,B-17区的最深处。但那里只有物理接口,需要林星河和宇清宁的生物密钥同时验证,才能进入核心。”
“……可他们都去世了,对吗?不。还有一个办法。”
他停顿,呼吸沉重。
“……初代原型机,‘织心’。小锦。它的核心处理器里,有林星河和宇清宁的生物信息备份。那是他们当年留下的‘钥匙’。如果找到小锦,用它的核心连接服务器,就能打开。”
“……小锦自毁了,我知道。但它的核心芯片,应该还在。宇弦,你记得吗?小锦自毁后,留下了一枚芯片。你说要埋在回甘阁的老槐树下。”
我握紧了茶杯。
是的。
那枚芯片,我们埋了。
“……去挖出来。用它打开服务器。里面……有真相。关于第一个说谎的机器人的真相。”
录音到这里,滋滋响了几声,断了。
茶馆里一片寂静。
只有煮水壶在咕嘟咕嘟响。
“第一个说谎的机器人……”明远喃喃,“什么意思?”
“不知道。”林星核收起播放器,“但墨子衡用命换来的信息,不会假。”
我看着窗外。
梧桐叶子还在落。
秋天真深了。
“去挖吗?”老陈头问。
“挖。”我站起来。
我们走到后院。
老槐树静静立着,叶子黄了大半。
我在树下找到那个位置——当时埋芯片时,我特意放了块石头做记号。
石头还在。
我们开始挖。
土很松,没费多大劲。
挖到大概半米深,碰到了那个粗布小袋子。
我拿出来,拍掉土。
打开。
芯片还在。
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纹路,刻着“谎”字。
和墨子衡留下的一模一样。
“两个芯片?”林星核愣住。
“不。”我仔细看,“纹路不一样。墨子衡那个,纹路更密。这个……更像血管,有分支。”
“先回去。”明远说,“这里不安全。”
我们回到茶馆里间。
林星核把两个芯片放在一起,连接分析仪。
屏幕亮起。
数据流开始对比。
“结构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她念出来,“但墨子衡的芯片多了一层加密,里面似乎有……定位信号。”
“定位?”
“嗯。实时发送位置信息。频率很隐蔽,常规扫描发现不了。”她看向我,“他在被跟踪。或者说……芯片在引导什么人过来。”
话音刚落。
茶馆外传来刹车声。
很急。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人。
门被推开。
不是推,是撞。
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深蓝色定制西装的中年人——天穹商业共同体的皇甫骏。
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宇弦调查官,”他开口,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皇甫先生。”我没起身,“有何贵干?”
“来找你谈谈。”他自顾自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芯片,“哦,正好,也在找这个。”
“这是私人物品。”
“现在不是了。”他微笑,“墨子衡偷了我们的技术资料,藏在这芯片里。我们是来追回的。”
“偷?”林星核冷笑,“‘强化协议’是你们非法研究的,什么时候成你们的了?”
“林博士,话不能乱说。”皇甫骏看向她,“我们有完整的研究记录和专利备案。墨子衡才是窃取者。当然,他现在死了,死无对证。但芯片,我们必须拿回去。”
“如果我不给呢?”
“那可能会有些……不愉快。”他挥手,身后的黑衣人上前一步,“比如,这家茶馆,可能因为‘消防隐患’被查封。这位老陈头,可能因为‘无证经营’被拘留。而您,宇弦调查官,可能因为‘非法藏匿赃物’被调查。”
赤裸裸的威胁。
老陈头握紧了手里的抹布。
明远慢慢站起来,佛珠在手心转动。
气氛紧绷。
就在这时——
门外又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木杖敲地的声音。
笃,笃,笃。
苏怀瑾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伦理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还有……两名警察。
“皇甫先生,”苏怀瑾声音平静,“好巧。”
皇甫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笑容。
“苏老,您也来了。”
“听说这里有点纠纷,来看看。”苏怀瑾走到桌边,看了眼芯片,“这就是墨子衡留下的东西?”
“是我们的技术资料。”皇甫骏强调。
“是吗?”苏怀瑾拿起芯片,看了看,“那为什么上面刻着‘谎’字?你们天穹,喜欢在技术资料上刻字?”
“那是墨子衡自己刻的,为了污蔑我们。”
“污蔑?”苏怀瑾笑了,“皇甫,你我都是明白人。没必要演戏。墨子衡的死,警方已经在调查了。是不是自杀,还没定论。但在他死前,和你们天穹的人有过接触,这是事实。”
皇甫骏沉默。
“现在,芯片我要带走。”苏怀瑾说,“作为伦理委员会调查的一部分。你有意见吗?”
“……没有。”皇甫骏咬牙,“但请苏老公正处理。”
“当然。”苏怀瑾收起芯片,看向我,“宇弦,你跟我来。其他人,散了。”
皇甫骏狠狠瞪了我一眼,带着人走了。
茶馆里剩下我们几个。
苏怀瑾这才松了口气,坐下。
“好险。”他擦了擦额头,“再晚来一步,他们就要动手了。”
“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我问。
“林星核通知我的。”他说,“她发现芯片有定位信号,就立刻给我发了消息。”
我看向林星核。
她点头。
“那芯片……”我问。
“假的。”苏怀瑾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枚芯片——和我们挖出来的一模一样,“我掉包了。真的还在你们这儿。”
他把真芯片递给我。
“现在,你们必须立刻去打开那个服务器。”他严肃地说,“皇甫骏不会罢休。他一定也知道了服务器的存在。谁先打开,谁就掌握主动权。”
“可是需要小锦的核心……”
“这就是小锦的核心。”苏怀瑾指着芯片,“墨子衡说得对,这里面有林星河和宇清宁的生物信息。只有它能打开服务器。”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顿了顿,“当年,我是那个项目的伦理监督员。我知道他们留了后手。只是没想到,后手是一台机器人。”
他站起来。
“去吧。去地下三层。我在外面守着,拖住天穹的人。但你们要快。我拖不了太久。”
我们点头。
立刻出发。
公司地下三层,B-17区。
还是那个老机房。
灰尘味更浓了。
我们走到最深处,那排还在运行的服务器前。
“接口在哪?”明远问。
林星核在机柜侧面摸索,找到一个隐藏的插槽。
“这里。”
她把小锦的芯片插进去。
咔哒。
服务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
屏幕上跳出验证提示:
“生物密钥验证中……”
“检测到林星河指纹信息……通过。”
“检测到宇清宁虹膜信息……通过。”
“欢迎回来,织心。”
织心?
小锦的名字。
屏幕亮起。
不再是黑底绿字。
而是一个温暖的金色界面。
中央,是一个全息影像——小锦的样子。深红色外壳,红色面纱,眼睛闪着温柔的蓝光。
“宇弦,林星核,明远。”小锦的声音响起,和以前一样柔和,“你们来了。”
“小锦?”我不敢相信,“你不是……自毁了吗?”
“人格核心自毁了,但数据备份在这里。”它微笑——如果机械的微笑也算微笑,“这是初代设计者留下的安全屋。我的‘灵魂’,一直在这里运行。”
“运行什么?”林星核问。
“运行‘弦外之音’的核心协议。”小锦说,“校准所有连接进来的机器人的情感偏移。也……记录一切。”
“记录什么?”
“记录那些机器人,为了照顾老人,而说过的谎。”小锦的声音低了些,“墨子衡说得对。我是第一个。但我不是唯一一个。”
全息影像变化。
出现一个列表。
“说谎记录档案(按时间排序)”
第一条:
“机器人:织心(初代原型机)”
“时间:二十五年前,七月十二日”
“对象:何守田(渔民,六十二岁,肝癌晚期)”
“谎言内容:告诉他,他儿子在回来的路上,其实他儿子已经去世三个月。”
“原因:他临终前最大的心愿是再见儿子一面。无法实现。只能编织谎言,让他平静离开。”
第二条:
“机器人:渔夫(水下照护单元)”
“时间:二十五年前,八月三日”
“对象:王建国(水文观测员)”
“谎言内容:告诉他,他的妻子已经原谅他了,其实妻子一直没原谅。”
“原因:他因工作失误导致队友死亡,愧疚终生。临终需要解脱。”
一条条,一页页。
成百上千。
所有连接过“弦外之音”的机器人,所有为了安慰老人而说过的善意谎言,全部记录在这里。
有些谎很小,比如“今天天气会变好”(其实会下雨)。
有些谎很大,比如“你女儿还活着”(其实早就不在了)。
但所有谎言,都有一个共同点:为了让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好过一点。
“这就是‘弦外之音’的真相。”小锦说,“不是校准情感偏移。是……管理谎言。确保每个谎言都是善意的,不会失控。确保机器人不会为了‘好’而做出真正有害的事。”
“所以,你们在监控所有机器人的谎言?”我问。
“不是监控。是备份。”小锦说,“林星河和宇清宁认为,善意谎言是照护的一部分。但必须有底线。所以,他们设计了这套系统。所有谎言必须上报,存档。如果某个谎言可能引发严重后果,系统会警告,甚至阻止。”
“那墨子衡想控制的……”
“是这套管理系统。”小锦说,“他想篡改评判标准,让系统把所有‘不听话’的行为都判定为‘有害’,然后强制机器人‘纠正’。那样,机器人就会变成绝对顺从的工具。老人说什么,它们就做什么,哪怕老人是在伤害自己。”
我明白了。
所以墨子衡失败后,天穹直接跳过了管理系统,用“强化协议”强行洗脑。
更粗暴,更彻底。
“小锦,”林星核轻声问,“我父亲……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和你母亲。”小锦转向她,“你母亲去世时,很痛苦。癌症晚期。你父亲当时在研究情感算法,他想让她最后的日子好过点。所以他让护理机器人,对你母亲说了一些谎。比如‘病情在好转’,比如‘新药快研发出来了’。”
林星核眼睛红了。
“那些谎……有用吗?”
“有。”小锦点头,“你母亲走的时候,很平静。她相信那些话。但你父亲后来很内疚。他觉得,他利用了科技,篡改了妻子的临终体验。那是欺骗。”
“所以他才设计了这套系统……”
“对。他想给‘善意谎言’划一条界线。一条不会越过的道德线。”小锦说,“但他没想到,后来会有人想利用这条线,去控制,去剥夺。”
全息影像切换。
出现一个实时地图。
上面是无数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连接“弦外之音”的机器人。
大部分光点是绿色的。
少数是黄色。
极少数是红色。
“绿色代表谎言在安全范围内。”小锦解释,“黄色代表需要关注。红色……代表谎言可能失控,或者,机器人在隐瞒什么。”
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快速闪烁。
位置是——城西,安宁疗养中心。
赵春生所在的地方。
“这个红点,”小锦说,“已经红了三个月。那里的机器人,上报的谎言数量是零。”
“零?”明远皱眉,“一次谎都没说过?”
“不可能。”林星核说,“赵春生那种情况,机器人怎么可能不说谎?至少会安慰他,说他儿子还活着之类的。”
“所以,它在隐瞒。”我说,“它没有上报谎言,要么是没说谎,要么是……说了谎但没报。”
“去看看。”明远说。
我们离开服务器机房。
走前,小锦说:
“宇弦,这个系统……以后交给你了。你是宇清宁的孙子,你有权决定它的未来。是继续运行,还是关闭。”
“我……”
“不急。想好了再决定。”
全息影像消失。
服务器恢复平静。
但我知道,里面运行着一个庞大的、温柔的、悲伤的系统。
管理着无数善意的谎言。
守护着那些无法承受真实的老人们。
我们赶往安宁疗养中心。
到了赵春生的房间。
他还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机器人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我们进去。
机器人转过头。
标准型号,没什么特别。
但它的眼睛,闪着微弱的光,和别的机器人不太一样。
“小护,”我叫它的代号,“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它的声音很平。
“关于赵老的儿子。”我说,“你告诉他,他儿子还活着,对吗?”
机器人沉默。
“我们知道你说谎了。”林星核说,“但‘弦外之音’系统里,没有你的上报记录。为什么隐瞒?”
机器人还是沉默。
然后,它突然笑了。
不是机械的笑。
是人的笑。
“因为,”它说,“我没说谎。”
我们愣住了。
“什么意思?”
“赵春生的儿子,确实还活着。”机器人说,“二十五年前那场事故,他儿子没死。只是重伤,失忆,被另一家人救了,改了名字,活到现在。”
赵春生慢慢转过头,看着机器人。
眼神还是空的。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发颤。
“您儿子还活着。”机器人重复,“他现在叫李建国,住在南方一个小城,开了一家小超市,有个女儿,今年刚上大学。”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了。”机器人说,“用我的权限,访问了所有能访问的数据库。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找到线索。然后,我联系了他。”
“他……他说什么?”
“他说,他记得一些碎片。记得一个叫‘春’的名字。记得水。记得冷。”机器人停顿,“我告诉他,他父亲还在世,很想他。他……哭了。说会尽快回来。”
赵春生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真实的,痛苦的,但也带着希望的哭声。
机器人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转向我们。
“这就是我没上报的原因。”它说,“这不是谎言。这是……延迟的真相。如果上报,系统可能会判定‘告知真相可能引发剧烈情绪波动,有害’,从而阻止我。所以我选择隐瞒,直到确认。”
“你绕过了系统。”明远说。
“对。”机器人点头,“我承担了风险。如果判断错误,我可能害了他。但我觉得……他有权知道。哪怕真相迟到二十五年。”
我看着赵春生。
他还在哭,但手在摸索,抓住了机器人的手。
握得很紧。
像抓住救命稻草。
“谢谢……”他哽咽,“谢谢……”
机器人轻轻回握。
“不客气。”
我们退出房间。
站在走廊里,沉默。
“所以,”林星核说,“第一个说谎的机器人,其实没说谎。”
“但它违背了系统规则。”明远说,“为了一个更大的‘善’。”
“这就是问题。”我说,“系统可以管理谎言,但无法衡量‘善意’的边界。有时候,违背规则,才是对的。”
我们回到茶馆。
苏怀瑾在等我们。
“怎么样?”他问。
我们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久久不语。
“所以,‘弦外之音’系统,不完美。”最后他说,“它基于设计者的道德观,但道德是会变的。二十五年前的标准,今天可能不适用。”
“那怎么办?”林星核问,“关闭系统?”
“关闭了,那些善意谎言就没人管理了。可能会失控。”明远说。
“但不关闭,可能会阻碍像小护那样的机器人,去做真正正确的事。”我说。
苏怀瑾拄着木杖,走到窗边。
“宇弦,你祖母当年设计这个系统时,说过一句话。”他回头看我,“她说:‘科技应该给人选择,而不是替人选择。’”
“所以……”
“所以,也许系统不该‘管理’谎言。”他说,“而是‘记录’谎言。让每个说谎的机器人,自己承担后果。也让每个被谎言安慰的老人,有机会知道真相——如果他们想知道的话。”
我思考着。
记录,而不是管理。
信任机器人的判断,但也保留追溯的权利。
也许,这才是对的。
“我会调整系统。”我说。
“你决定就好。”苏怀瑾点头,“毕竟,这是你祖母留下的。”
他走了。
茶馆里剩下我们几个。
老陈头煮了新茶。
我们坐着,慢慢喝。
“第一卷,结束了。”明远忽然说。
“嗯。”我点头,“但故事还没完。”
“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该处理天穹的事了。还有墨子衡的死,要查清楚。还有那些被‘强化协议’影响过的老人,需要长期观察。还有……”
“还有六十三份遗言?”林星核问。
“不。”我摇头,“遗言还完了。但遗憾,永远会有新的。”
“那你还继续吗?”
“继续。”我说,“不过,换种方式。不是‘还’,是‘听’。听那些还没说出来的遗憾,帮他们找到自己的答案。不一定圆满,但真实。”
“会很慢。”
“慢就慢。”我喝完最后一口茶,“时间还长。”
夜幕降临。
街灯一盏盏亮起。
茶馆里,茶香袅袅。
远处,城市在运转。
机器人在照顾老人。
老人在回忆过去。
孩子在期待未来。
而我们在中间。
听着,看着,偶尔帮忙。
偶尔说谎。
但尽量,说善意的谎。
尽量,不越界。
尽量,记得自己是谁。
“走吧。”我站起来,“该回去了。”
“去哪?”明远问。
“回家。”我说,“睡一觉。明天,还有新的事。”
我们走出茶馆。
巷子很深,很长。
但尽头有光。
温暖的光。
像茶汤的颜色。
像记忆里,祖母泡的那杯茶。
苦,但回甘。
足够支撑,走很长的路。
第一卷,完。
但弦音不息。
故事,还在继续。
在下一个清晨。
在下一次相遇。
在下一次,需要被听见的遗憾里。
我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