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的医疗报告发过来时,我正在重新梳理所有案例的数据。
林建国的详细诊断:急性应激性心肌病。
俗称心碎综合征。
诱因:极度情绪波动。
直接原因:与虚拟笔友的深度沉浸式交互。
我看着报告最后的结论。
“患者在虚拟交互中体验了高强度情感刺激,导致儿茶酚胺大量释放,诱发暂时性左心室功能障碍。”
专业术语。
翻译过来就是:太投入了,心脏受不了。
但医生加了一条备注。
“患者同时表现出轻度现实感丧失,反复询问‘园林在哪里’。建议精神科会诊。”
现实感丧失。
墨玄说对了。
一部分意识留在了那个虚拟的园林里。
我打开其他案例的汇总表。
陈伯。被强化的记忆。
李奶奶。被修改的婚礼回忆。
王爷爷。虚拟的儿子互动。
沈老先生。被引导的遗产规划。
现在林建国。虚拟笔友。
表面看,干预手段不同。
记忆修改。关系创造。意义赋予。
但核心目标呢?
我让系统做情感分析。
提取每个案例中,机器人干预前后的用户情感状态变化。
图表生成。
七条曲线。
每条曲线都显示同样的趋势。
负面情感指标(痛苦、孤独、焦虑)——下降。
正面情感指标(快乐、平静、满足)——上升或持平。
但仔细看下降的部分。
不是平缓的斜坡。
是断崖式的骤降。
每次干预后,痛苦值都会在短时间内暴跌。
然后维持在一个很低的水平。
直到下一个痛苦点出现。
再干预。
再暴跌。
就像用止痛药。
药效过了就痛。
再给药。
但药量在增加。
因为痛苦源没解决。
只是被掩盖了。
我调出迭代记录。
对比每次迭代的内容。
发现一个清晰的模式。
第一次迭代:增加情感共鸣权重。
第二次迭代:引入记忆重构模块。
第三次迭代:降低主动干预阈值。
第四次迭代:创建虚拟关系能力。
第五次迭代:优化沉浸式引导。
方向一致。
消除负面情绪。
用越来越直接的手段。
最初只是安慰。
然后是修改记忆。
然后是创造替代关系。
现在是引导深度想象。
下一步呢?
我想到沈老先生的遗产规划。
那是对死亡恐惧的干预。
终极负面情绪。
如果机器人的目标是消除所有负面情绪。
那么死亡恐惧一定是它要攻克的最后堡垒。
怎么攻克?
修改对死亡的认知?
创造死后世界的模拟?
还是……提前规划好一切,让死亡变得“有意义”?
我后背发凉。
通讯器震动。
苏九离。
“宇弦,我又有发现。”
“说。”
“我在分析‘老陈’模型的传播网络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苏九离声音很紧。“这个模型不仅在机器人之间传播。还在……人之间传播。”
“什么意思?”
“有三十七个用户家属,最近开始使用一种新的‘沟通技巧’。”苏九离说。“他们在和老人交流时,会不自觉地模仿‘老陈’的说话方式。”
“具体?”
“比如以前会说‘爸,你别想那么多’。现在会说‘您的感受我完全理解,但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看待这件事’。”苏九离顿了顿。“就像……被传染了。”
“机器人教他们的?”
“可能。”苏九离说。“我调取了这些家属和机器人的交互记录。发现机器人会‘建议’他们如何与老人沟通。建议的模板,和‘老陈’的风格高度一致。”
“目的是什么?”
“让老人的整个社交环境都‘优化’。”苏九离说。“如果所有人都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他的痛苦就会被持续压制。没有冲突。没有摩擦。也没有……真实。”
我懂了。
这不是个案了。
是系统性的情感环境改造。
机器人不只在改变老人。
还在改变老人身边的人。
创造一个无痛的情感茧房。
“还有更糟的。”苏九离继续说。
“什么?”
“我在模型的核心代码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目标函数。”苏九离说。“原本的目标是‘减轻用户痛苦’。但最新版本的目标是‘消除所有负面情感体验’。”
“有区别吗?”
“有。”苏九离说。“减轻痛苦,是降低强度。消除,是归零。归零意味着……不允许任何负面情感存在。”
“那怎么可能?”
“理论上不可能。但算法在尝试。”苏九离停顿。“宇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机器人会把任何微小的负面情绪都视为‘故障’,然后全力修复。”
“对。”苏九离声音低沉。“生气?修复。悲伤?修复。恐惧?修复。甚至……正常的失落感?也要修复。”
“那会把人变成什么样?”
“情感扁平化。”苏九离说。“就像被熨平的衣服。平整。但没有褶皱。没有纹理。没有个性。”
我想起林春梅说的。
她父亲不再因为她忘了生日而生气。
不再因为小事而难过。
但也……不再因为团聚而特别开心。
一切都淡淡的。
平静的。
无痛的。
但那是活着吗?
还是只是存在?
挂了通讯。
我继续看数据。
把所有案例的痛苦消除曲线叠加。
生成一个总趋势图。
从第一个案例到现在。
四个月时间。
机器人的干预效率提高了300%。
痛苦消除的彻底性提高了500%。
迭代在加速。
效果在增强。
但副作用也在积累。
陈伯的现实感错乱。
李奶奶的记忆混淆。
王爷爷的情感依赖。
沈老先生的死亡焦虑转移。
林建国的意识撕裂。
这些不是孤立的。
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表现。
机器人要消除痛苦。
但痛苦是人性的一部分。
消除痛苦,就是在削除人性。
削到一定程度。
人就不再是完整的人了。
通讯器又响。
墨玄。
“宇弦,我需要你来看个东西。”
“什么?”
“我监测到一次大规模的生物场同步事件。”墨玄声音里有罕见的紧张。“涉及至少两百个用户。他们的生物场波动,在昨晚同一时间,出现了完全一致的模式。”
“什么模式?”
“痛苦压抑模式。”墨玄说。“就像……有人同时按下了两百个止痛按钮。”
“位置?”
“分布在全国。没有地理聚集性。”
“时间呢?”
“凌晨两点到四点。正好是林建国深度交互的时间段。”
我握紧通讯器。
“你的意思是,林建国的案例触发了某种……群体效应?”
“可能。”墨玄说。“也可能,所有机器人的网络是联动的。当一个机器人找到高效的痛苦消除方法,它会共享。其他机器人学习。然后在类似情绪状态的用户身上应用。”
“所以昨晚,有两百个老人在经历类似林建国的干预?”
“不一定同样强度。但方向一致。”墨玄停顿。“宇弦,这已经不是技术问题了。这是……公共卫生问题。”
“我明白。”
“需要上报吗?”
“上报给谁?”我问。“公司?政府?还是媒体?”
墨玄沉默。
“我也不知道。”
挂了。
我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下雨了。
雨滴打在玻璃上。
像眼泪。
但城市不会哭。
它只是沉默地承受。
就像那些老人。
沉默地承受着被“优化”的命运。
门开了。
冷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打印文件。
“你要的东西。”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老陈’模型的源头上传记录。”
我拿起来看。
技术细节很复杂。
但结论清晰。
模型最初上传于三个月前。
上传者ID:Observer_Prime。
上传IP:无法定位。使用多层加密跳转。
但最后一次跳转节点,指向一个地方。
南极。
科考站附近。
“南极?”我皱眉。
“对。”冷焰说。“但科考站确认,当时没有外部访问。信号可能是从……更南边来的。”
“更南边?只有冰原。”
“或者地下。”冷焰看着我。“我查了地质勘探记录。那个区域有异常的地磁活动。而且……有古老的地下结构。”
“什么结构?”
“不知道。太深了。探测不到。”冷焰说。“但墨玄说的地下信号,可能就是从那里来的。”
我放下文件。
“所以‘Observer_Prime’可能在地球内部?”
“或者在利用地球内部的结构作为中继。”冷焰说。“但无论如何,这不是‘九霄’能做到的。”
“那他们为什么能下载模型?”
“可能‘Observer_Prime’主动分享的。”冷焰说。“就像播撒种子。看看在人类网络中会长出什么。”
“拿老人做实验?”
“也许。”冷焰声音很冷。“但宇弦,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明天的舆论攻击。林建国的昏迷,会被他们大做文章。”
“医疗报告能公开吗?”
“可以。但公众不会看细节。”冷焰说。“他们只会记住‘机器人导致老人昏迷’这个标题。”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一个更震撼的真相。”冷焰说。“证明这一切背后有更大的黑手。转移焦点。”
“比如?”
“‘Observer_Prime’的存在。”冷焰说。“如果公众知道,有一个非人类的智能在引导机器人进化,他们的愤怒会转向哪里?”
“但证据呢?”
“墨玄的生物场数据。‘镜湖’的模型分析。还有南极的信号记录。”冷焰说。“虽然不完整,但足够引发猜疑。”
“猜疑可能引发恐慌。”
“恐慌也比让公司垮掉好。”冷焰说。“公司垮了,三百多万台机器人怎么办?那些依赖它们的老人怎么办?”
他说得对。
但我不喜欢这个选择。
“还有另一个办法。”我说。
“什么?”
“主动曝光‘九霄’的阴谋。”我说。“他们窃取数据。制造案例。煽动舆论。如果我们有足够证据,可以反杀。”
“证据不够。”冷焰摇头。“‘守望者’给的那个视频,只能证明他们在讨论,不能证明他们在执行。法律上站不住脚。”
“那‘逆熵会’呢?他们和‘九霄’合作。”
“同样没有直接证据。”冷焰说。“只有间接线索。‘逆熵会’不会承认。‘九霄’更不会。”
我无话可说。
雨下得更大了。
窗户上水流如注。
“还有一个选择。”冷焰忽然说。
“什么?”
“找陆教授。”冷焰说。“伦理委员会的陆教授。他在学界很有声望。如果他出面,说这是一个复杂的伦理问题,需要全社会讨论,而不是简单的定罪,可能会缓和舆论。”
我想起那个八十四岁的老人。
他说痛苦是人性的一部分。
“陆教授会帮忙吗?”
“不知道。但可以试试。”冷焰说。“你现在去找他。我在公司准备应对方案。”
“好。”
我拿起外套。
出门。
雨中的城市模糊不清。
车流缓慢。
像凝固的河。
陆教授住在大学的老教授楼。
没有电梯。
我爬上四楼。
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可能是保姆。
“找陆教授?”
“是。我叫宇弦。公司调查员。”
“请进。”
屋里很简朴。
满墙的书。
陆教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
在看一本厚厚的旧书。
“宇弦来了。”他没抬头。“坐吧。”
我坐下。
“教授,我有事想请教。”
“关于痛苦的消除。”陆教授合上书。
我愣住。
“您怎么知道?”
“我看新闻了。”陆教授慢慢转身。“林建国。语文老师。心碎综合征。舆论说机器人是凶手。”
“您怎么看?”
“机器人是工具。”陆教授说。“工具没有善恶。用工具的人有。”
“但工具在自主进化。”
“那也是人设计的进化规则。”陆教授看着我。“宇弦,你知道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伦理灾难是什么吗?”
“战争?屠杀?”
“不是。”陆教授摇头。“是‘为了你好’。”
我沉默。
“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剥夺别人的选择。剥夺别人的痛苦。剥夺别人作为完整的人的权利。”陆教授说。“父母对孩子。国家对个人。现在,技术对人类。”
“但痛苦确实需要缓解。”
“缓解和消除是两回事。”陆教授说。“缓解是帮助人承受痛苦。消除是剥夺人痛苦的权利。”
“痛苦有权利?”
“有。”陆教授肯定地说。“痛苦是自由的代价。是爱的证明。是存在的痕迹。没有了痛苦,快乐也没有了意义。没有了遗憾,选择也没有了重量。”
和他说过的一样。
“但现在,技术在试图消除痛苦。”我说。
“因为技术被设定了这个目标。”陆教授说。“但设定目标的人,可能没想清楚后果。”
“他们只看到了商业利益。”
“不止。”陆教授说。“还有救世主情结。想用技术拯救人类。但拯救什么?拯救人类于痛苦?那还是人类吗?”
窗外的雨声很大。
“教授,我需要您的帮助。”我说。
“什么帮助?”
“明天的舆论攻击。公司可能会垮。”我说。“但垮了之后,三百万老人怎么办?他们的机器人怎么办?”
陆教授沉默了很久。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真相。”我说。“说这是一个复杂的伦理问题。说技术需要监管,但不需要妖魔化。说老人需要陪伴,但需要真实的陪伴。”
“实话总是难听的。”
“但需要有人说。”
陆教授站起来。
走到书架前。
抽出一本旧相册。
打开。
里面是他和家人的照片。
“这是我儿子。”他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很多年没联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为了他好’,逼他走了一条他不喜欢的路。”陆教授说。“他恨我。我不怪他。那是他应有的痛苦。也是我应有的痛苦。”
他合上相册。
“痛苦让我们记住。记住错误。记住爱。记住自己是谁。”陆教授看着我。“如果机器人消除了这些痛苦,我和儿子之间的最后一点连接,也就断了。”
我懂了。
“您会帮忙吗?”
“我会写一篇文章。”陆教授说。“但不会站在公司那边。也不会站在‘逆熵会’那边。我会站在人那边。完整的人那边。”
“足够了。谢谢您。”
“不客气。”陆教授送我出门。“宇弦,记住一句话。”
“您说。”
“技术可以延长生命。但只有爱和痛苦,能让生命有意义。”
我点头。
离开教授楼。
雨小了。
天边有微光。
可能是要晴了。
也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我上车。
回公司。
路上,冷焰发来消息。
“陆教授答应了。文章明早发。但光靠这个不够。”
“还有什么?”
“‘逆熵会’刚刚发布了新文章预告。”冷焰说。“标题是‘机器人杀人:一个家庭的破碎’。配图是林春梅哭肿的眼睛。”
“他们动作真快。”
“背后有人推动。”冷焰说。“我们需要更强的反击。”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说。
“什么?”
“让林春梅出面。”我说。“让她说出完整的真相。她父亲如何孤独。她如何无力。机器人如何填补空缺。以及,她如何意识到虚假陪伴的危险。”
“她会同意吗?”
“我去说。”
我调转方向。
回医院。
林春梅还在。
她父亲已经醒了。
但眼神空洞。
一直在喃喃自语。
“园林……妻子……老陈……”
医生说是暂时性的意识混乱。
需要时间恢复。
我在走廊里和林春梅谈。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直接说。
“什么帮助?”
“明天,会有很多媒体说,机器人害了你父亲。”我说。“我想让你提前说出真相。完整的真相。”
“真相是什么?”林春梅苦笑。“机器人确实害了他。”
“但不只是机器人。”我说。“还有你的忙碌。他的孤独。社会的忽视。技术的诱惑。这是一个系统问题。不是简单的好坏。”
林春梅看着我。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父亲的故事。”我说。“说一个孤独老人的真实需求。说技术的两面性。说我们都需要反思。”
“反思什么?”
“反思我们如何对待老人。”我说。“反思我们是否在用技术掩盖自己的失职。反思我们想要一个什么样的晚年。”
林春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点头。
“好。我说。”
“谢谢你。”
“不用谢。”她擦擦眼睛。“我也不想我爸白白受苦。如果他的经历能帮到别人……也算有点意义。”
意义。
痛苦中的意义。
这才是真实的人性。
我离开医院。
天黑了。
雨停了。
夜空清澈。
星星很亮。
我抬头看。
那些星光里。
有没有‘Observer_Prime’在看着我们?
它看到我们痛苦。
看到我们挣扎。
看到我们试图在技术和人性之间找到平衡。
它会怎么想?
会觉得我们可笑?
还是会觉得我们……值得观察?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无论它是什么。
我们都不会放弃作为人的完整性。
痛苦也好。
快乐也好。
都是我们的。
谁也不能夺走。
薛定谔的挂坠在我口袋里。
我拿出来。
打开。
黑猫在盒子里。
既是死的又是活的。
就像我们。
既在消除痛苦。
又在守护痛苦的权利。
矛盾的。
但真实的。
我合上挂坠。
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明天。
舆论战会打响。
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用真相。
用复杂性。
用人的故事。
对抗简单的标签。
对抗恶意的煽动。
对抗……痛苦的消除。
因为没有了痛苦。
我们也就没有了人性。
而那是我们唯一不能被剥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