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风有点凉。
怀表的白光在夜色里很柔和。像一小团云。
“三位一体。”我重复这个词，“是指归一院那个首领？”
“对。”古树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他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本很旧的书。“教团保存着一些古老的记录。关于归一院的起源。”
云舒和赤瞳都转过身。
“长老请讲。”我说。
古树长老翻开书。
书页泛黄。字迹是手写的。
“五十年前。播种船失事后不久。织影者中的修剪派，开始寻找代理人。他们接触了三个个体。”
“哪三个？”
“一个灵裔的基因学家。名叫‘静风’。”
“一个械族的逻辑学家。名叫‘理性’。”
“一个数字人的意识架构师。名叫‘源初’。”
长老停顿了一下。
“这三位，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焦虑：害怕被收割。害怕自己的文明被当作实验品销毁。”
“所以他们接受了修剪派的提议？”
“是的。”古树长老说，“修剪派承诺，只要他们协助‘净化’实验场，清除所有异常样本，就会在收割时保留他们的族群。甚至，帮他们进化到更高层次。”
“然后呢？”
“然后，他们联合起来。创建了归一院。但为了确保绝对信任，他们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我猜到了。
“融合意识。”
“对。”古树长老合上书，“他们使用织影者提供的技术，将自己的意识融合成一个整体。这就是‘三位一体’。灵裔的感性，械族的逻辑，数字人的永恒……三者合一。他们认为，这样能做出最完美的决策。”
“但实际呢？”
“实际是灾难。”长老摇头，“融合后，意识开始扭曲。记忆混杂。人格破碎。他们既不是灵裔，也不是械族或数字人。而是一个……怪物。自称‘寂灭使徒’。目标是清洗所有‘不纯净’的生命。”
“现在这个三位一体在哪？”
“不知道。”长老说，“上次现身是在档案馆事件时。后来就消失了。但教团的情报显示，他们还活着。而且，因为观察者的离开，织影者修剪派失去了直接干预的渠道。他们很可能会重新激活三位一体。”
赤瞳皱眉。
“三位一体很强吗？”
“非常强。”长老说，“他们能同时使用三种族的能力。灵裔的血脉记忆操控，械族的逻辑病毒，数字人的意识入侵。而且，因为意识融合，几乎没有弱点。”
“那为什么要分离他们？”云舒问。
“因为分离是唯一的击败方法。”长老说，“三位一体一旦分离，就会变回三个独立的个体。力量大减。而且，根据教团的调查，那三位最初的本意并非如此极端。是融合后的意识扭曲了他们。”
“所以如果能分离，他们可能会恢复正常？”
“有可能。”长老说，“但风险很大。分离过程可能直接杀死他们。或者，导致意识永久损伤。”
我思考了一会儿。
“教团有分离的技术吗？”
“有理论基础。”长老说，“但需要三样东西。”
“哪三样？”
“第一，灵裔的‘血脉共鸣石’。那是静风家族传承的圣物，能稳定灵裔意识。”
“第二，械族的‘逻辑核心原型’。那是理性最初设计的主脑前身，包含他最纯粹的逻辑框架。”
“第三，数字人的‘意识锚点’。那是源初上传意识时使用的原始锚点，能固定数字人格。”
“这些东西在哪？”
“不知道。”长老坦诚，“五十年前，三位一体形成后，这些物品都失踪了。可能被他们藏起来了。也可能被销毁了。”
“那怎么找？”
“需要线索。”长老说，“教团会帮忙。但主要还得靠你们。尤其是你，玄启。你的共鸣能力，能感应到这些物品的‘存在痕迹’。”
我摸了摸怀表。
“怎么感应？”
“集中精神。想着你要找的东西。怀表会引导你。”长老说，“但记住，每次感应都会消耗你的存在本质。谨慎使用。”
“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长老看着我们，“如果决定尝试分离，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三位一体一旦察觉，肯定会疯狂反扑。”
“圣地可以吗？”云舒问。
“圣地不行。”长老摇头，“圣地是现实锚点，能量太强，会干扰分离过程。我们需要一个……中立的地方。能量平衡的地方。”
铁岩突然开口。
“旧轨道环。”
我们都看向他。
“轨道环？”我问。
“对。”铁岩说，“我参与建造的那个。现在已经废弃了。但它的结构是完美的圆形，能平衡能量。而且，在太空中，远离星球，即使出事，也不会波及地面。”
“是个好地方。”长老点头，“但需要修复。轨道环废弃太久了。”
“我可以修。”铁岩说，“给我一个月。再找些帮手。”
“好。”我说，“那我们就分头行动。铁岩修复轨道环。长老和教团寻找线索。我和云舒、赤瞳去找那三样物品。”
“怎么找起？”赤瞳问。
“从灵裔开始。”我说，“静风家族。他们应该还有后人。去问问。”
计划定了。
第二天一早。
我们出发去灵裔聚居区。
静风家族不算大家族。但很古老。
他们的宅邸在城西。一座安静的院落。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灵裔。额头的基因纹是青色的。
“你们是？”
“我叫玄启。想打听静风前辈的事。”
中年人的脸色变了。
“静风……是我们家族的耻辱。我们不再提他。”
“但我们有重要的事。”云舒上前一步，“关系到整个星球的未来。”
“那与我们无关。”
他准备关门。
赤瞳伸手挡住了。
“请听我们说完成吗？”
她的眼神很认真。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
“进来吧。”
我们进到客厅。
坐下。
“静风是我的曾叔祖。”中年人说，“五十年前，他背叛了家族。加入了什么归一院。还和异族融合。从那以后，家族就衰落了。”
“我们想找到血脉共鸣石。”我直接说。
中年人愣住了。
“你们找那个干什么？”
“为了分离三位一体。让静风前辈恢复自我。”
“恢复……”中年人苦笑，“即使恢复，他也不再是灵裔了。融合了五十年，意识早就浑浊了。”
“但总要试试。”我说，“你不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做出那个选择吗？”
中年人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
“跟我来。”
他带我们到后院的祠堂。
推开一扇暗门。
里面是个小房间。
桌上有一个盒子。
“这就是血脉共鸣石。”他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红色的石头。半透明。里面有光在流动。
“但这不是完整的。”中年人说，“五十年前，静风带走了石头的‘核心’。只留下这个外壳。”
“核心在哪？”
“不知道。”中年人摇头，“可能在他身上。或者在三位一体那里。”
我拿起石头外壳。
闭上眼睛。
用怀表感应。
白色光芒笼罩石头。
然后，我看到了画面。
一个年轻的男人。静风。他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完整的共鸣石。他眼神挣扎。
“我必须这么做。”他低声说，“为了灵裔的未来。即使成为罪人。”
然后，他取出了石头的核心。一块更小的，发着红光的碎片。
他把碎片装进一个金属容器。
带走了。
画面断开。
我睁开眼睛。
“核心被带走了。装在一个金属容器里。”
“什么样的容器？”赤瞳问。
“圆柱形的。银色。上面有纹路。”
铁岩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听起来像织影者的标准保存容器。归一院可能把它藏在某个秘密仓库。”
“能找到吗？”
“我可以试试扫描已知的归一院设施。但需要时间。”
“先继续找其他两样。”我说。
我们离开静风家。
下一站，械族主脑塔。
理性曾经是主脑的设计者之一。
我们见到了主脑现在的管理者。
一个高阶仲裁官。
“理性前辈的记录，大部分被删除了。”仲裁官说，“他离开前，清空了自己的数据库。只留下一些基础框架。”
“逻辑核心原型呢？”铁岩问。
“那个……”仲裁官犹豫，“被认为是禁忌。被封存在主脑最深层的安全库里。除了主脑自己，谁也打不开。”
“主脑愿意帮忙吗？”
“我问一下。”
仲裁官闭上眼睛。内部通讯。
几分钟后，他睁开眼。
“主脑同意了。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分离三位一体后，如果理性恢复，主脑希望与他对话。问他……当初为什么背叛。”
“可以。”
我们跟着仲裁官下到主脑塔的地下。
最深层的安全库。
门有三重锁。
全部打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中央的台子上，悬浮着一个光球。
光球里，是一个复杂的几何结构。
那就是逻辑核心原型。
“它保存着理性最原始的逻辑框架。”仲裁官说，“如果三位一体分离，这个可以帮他重建人格。”
“谢谢。”铁岩说。
但他没有拿走。
“先放在这里。等需要时再来取。”
“为什么？”
“因为太显眼。”铁岩说，“如果现在拿走，三位一体可能会察觉。”
“有道理。”
我们离开主脑塔。
最后一站，数字人档案馆。
源初是数字人意识上传技术的先驱。
云舒带我们去档案馆的最底层。
意识起源大厅。
这里保存着所有初代数字人的原始数据。
“源初的锚点，应该在这里。”云舒调出目录。
但搜索结果显示：数据缺失。
“缺失？”
“对。”云舒皱眉，“五十年前，源初离开时，把自己的锚点数据删除了。只留下一个空壳。”
“能恢复吗？”
“很难。”云舒说，“删除得很彻底。但……也许有备份。”
“在哪？”
“墨家商会。”云舒说，“墨老收集所有存在的证明。他可能偷偷备份了。”
我们又去找墨老。
墨老正在整理他的收藏。
听到我们的请求，他笑了。
“源初的锚点？我有。”
他带我们到一个特别的架子前。
取下一个水晶。
“这是源初上传前，最后的情感备份。”墨老说，“里面包含了他作为人类的最后记忆。可以当作锚点使用。”
“谢谢你。”
“不客气。”墨老说，“但提醒你们。分离三位一体，不仅是技术问题。还是情感问题。那三位融合了五十年，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强行分离，可能会让他们……痛苦到崩溃。”
“但必须做。”
“我知道。”墨老拍拍我的肩，“只是提醒。分离时，需要有足够的情感支持。最好有他们熟悉的人在场。”
“他们还有熟悉的人吗？”
“静风家族的后人。理性的学生。源初的……爱人。”
“爱人？”
“对。”墨老说，“她还在。也是数字人。名叫‘忆初’。她一直在等源初回来。”
“她在哪？”
“在数字人的记忆花园。一个很偏僻的服务器。”
我们去找忆初。
记忆花园是一个虚拟空间。模拟着古老的庭院。
一个女性数字人坐在亭子里。看着池塘里的鱼。
她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忧伤。
“忆初女士。”云舒轻声说。
她转过头。
“你们是？”
“我们是玄启。想跟你谈谈源初。”
她的表情变了。
“源初……他已经不是源初了。”
“我们想让他变回源初。”
“怎么可能。”
“我们有办法。但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解释了三体分离的计划。
忆初听完，沉默了很久。
“如果他真的能回来……”她低声说，“我愿意帮忙。但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
“请说。”
“如果分离失败……如果他会死。请让我陪他一起。”
我看着她。
点了点头。
“好。”
三样物品的线索都齐了。
我们开始准备分离计划。
铁岩带人去修复轨道环。
青刃的觉醒者小队负责安保。
教团在布置分离法阵。
一个月后。
轨道环修复完成。
我们在环的中心舱集合。
静风家族的中年人来了。
理性的学生——一个年老的械族来了。
忆初也来了。
还有古树长老和圣女。
以及我们核心团队。
“分离法阵需要三位一体亲自站在中心。”长老说，“但我们怎么把他引过来？”
“用共鸣石核心做诱饵。”我说，“我让怀表模拟核心的能量信号。三位一体对那个一定敏感。”
“他们会怀疑。”
“但他们会来。”我说，“因为他们需要核心来稳定融合。三位一体经过五十年，已经开始出现排斥反应。他们需要共鸣石来维持。”
“你怎么知道？”
“长老的书里写了。”我说，“融合意识需要定期‘校准’。否则会分裂。而共鸣石是最好的校准工具。”
“好。那就试试。”
我让怀表开始模拟信号。
白光变成红色。
像血脉共鸣石的能量。
信号发送出去。
我们等待。
轨道环很安静。
窗外是星空和下方的星球。
很美。
但紧张的气氛弥漫。
一小时后。
警报响了。
“检测到高维跃迁信号！”铁岩盯着屏幕，“他们来了！”
舱门打开。
一个身影走进来。
穿着白色的长袍。但袍子破破烂烂。脸……看不清楚。
因为有三张脸在不停切换。
一张灵裔的脸。
一张械族的脸。
一张数字人的脸。
三张脸重叠。扭曲。
“共鸣石……”声音也是三重。混杂。“给我……”
“三位一体。”我说，“我们来做个交易。”
“交易？”
“我们把共鸣石核心给你。但你得站到法阵中心。”
“为什么？”
“帮你校准。”
三位一体沉默。
三张脸快速切换。
“你们……想分离我们。”
“不。”我撒谎，“我们想帮你稳定。你看，你的袍子都破了。融合在松动。”
三位一体低头看了看自己。
“松动……是的。最近越来越难维持。”
“所以需要校准。站到法阵中心。我们帮你。”
“你们……不会骗我？”
“我们骗你有什么好处？”赤瞳说，“归一院已经完了。你孤身一人。我们没必要骗你。”
三位一体犹豫。
然后，慢慢走向法阵中心。
“把核心给我。”
“先校准。然后给你。”
他站到中心。
古树长老立刻启动法阵。
光芒亮起。
三位一体察觉不对。
“你们骗我！”
他想冲出来。
但法阵已经启动。
光柱笼罩了他。
“开始分离！”长老喊。
静风家族的中年人举起共鸣石外壳。
理性的学生举起逻辑核心原型的复制体。
忆初举起源初的情感水晶。
三样物品发出光芒。
注入法阵。
三位一体开始惨叫。
三张脸分开。
身体分裂。
但过程很痛苦。
“停下！太痛了！”
“坚持住！”我喊，“分离后，你们就能解脱了！”
“不！我们不想分开！融合才是完美！”
“那只是幻觉！”
分裂继续。
灵裔的部分开始剥离。
械族的部分开始剥离。
数字人的部分开始剥离。
然后，突然。
三位一体爆发了最后的反抗。
他释放出强大的能量冲击。
法阵开始破裂。
“不好！他要自爆！”铁岩吼。
“稳住法阵！”长老拼命维持。
但冲击太强。
眼看就要失控。
我冲进法阵。
用怀表直接触碰三位一体的中心。
“看着我！”我喊。
三张脸同时看向我。
“你们还记得最初的愿望吗？”
“静风！你想保护灵裔！不是毁灭他们！”
“理性！你想建立完美的逻辑！不是扭曲的疯狂！”
“源初！你想追求永恒的意识！不是混沌的融合！”
我每喊一句，就有一张脸震动。
“回想起来！你们是谁！你们想要什么！”
怀表的白光照亮他们。
然后，我看到了。
三个独立的意识。
在痛苦中挣扎。
但开始苏醒。
“我……”灵裔的脸说，“我是静风……我想……保护族人……”
“我……”械族的脸说，“我是理性……我想……建立秩序……”
“我……”数字人的脸说，“我是源初……我想……和忆初在一起……”
“那就回来！”
我用尽全部力量。
最后一次共鸣。
法阵光芒大盛。
分裂完成。
三个身体倒在地上。
一个灵裔老人。
一个械族老者。
一个数字人中年男性。
他们都昏迷了。
但还活着。
法阵熄灭。
我们冲过去。
检查他们的生命体征。
“都活着。”铁岩说，“但很虚弱。”
忆初扑到源初身边。
“源初！醒醒！”
源初慢慢睁开眼睛。
“忆初……是你吗？”
“是我！”忆初哭了，“你回来了！”
静风也醒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我做了什么……”
理性的逻辑核心在快速运算。
“我……我犯了严重的错误。”
古树长老松了一口气。
“分离成功了。但他们需要长时间的恢复。尤其是心理上。五十年的融合，后遗症会很严重。”
“没关系。”我说，“只要还活着。就能慢慢来。”
我们带他们离开轨道环。
回到地面的疗养中心。
静风家族接走了静风。
械族主脑接走了理性。
忆初陪着源初，去了数字人的康复服务器。
一切都结束了。
但我知道。
还有更大的挑战。
织影者修剪派失去了三位一体这个棋子。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只有三年。
或者更少。
晚上，我在疗养中心的花园。
看着天空。
云舒走过来。
“累吗？”
“累。”我说，“但值得。”
“三位一体分离了。但织影者还在。”
“我知道。”我说，“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真正的敌人了。”
“怕吗？”
“怕。”我老实说，“但怕也得做。”
她握住我的手。
“我们会赢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们已经创造了太多奇迹。”云舒说，“观察者离开。三位一体分离。三大种族开始真正合作。这些，织影者肯定没预料到。”
“也许吧。”
赤瞳也来了。
她手里拿着三杯热饮。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们又活过一天。”
我们碰杯。
喝。
然后，一起看着星空。
知道黑暗深处，有眼睛在看着我们。
知道前路艰难。
但至少。
此刻。
我们在一起。
而且，我们有了更多同伴。
怀表在口袋里。
安静的。
但白光稳定。
像在说。
继续。
故事还在继续。
我们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