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像要把整个世界埋起来。风横着吹,打在脸上像砂纸磨。林秋石把终端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拉紧衣领,看了一眼楚月。她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神很硬。
“走。”他说。
楚月点头,没说话,紧了紧背包带子。
陈磐挡在门口。“真不用我跟?”
“你肩膀。”林秋石摇头,“这边更需要你。看好干扰器,看好叶雨眠。如果我们回不来,或者没找到‘钥匙’,最后十分钟,你知道该怎么做。”
陈磐盯着他看了两秒,退开一步。“活着回来。”
林秋石拍拍他完好的那边胳膊,弯腰钻出木屋。楚月跟出来。风雪立刻糊了他们一脸,呼吸都呛了一下。
机器人“海棠”滑到门口,视觉传感器闪了闪。“已为您规划最优路线。避风处标记已发送至您的终端。请注意,永生会活动迹象在东北方向三公里处增强。建议保持无线电静默。”
“知道了。”林秋石拉出防风镜戴上,终端屏幕在镜片内侧投射出极简的导航线和几个关键坐标点。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西北,八公里外,一个闪烁的点标注着“海棠星台(传说/待核实)”。
八公里。平时一个多小时的路。这种天气,这种路,至少翻倍。而且不能走直线,要绕开可能的监视和地形障碍。
“跟紧我。”林秋石说,迈开步子,踩进没到小腿的雪里。
楚月咬咬牙,跟上去。脚踝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迟钝的、持续存在的钝痛,每次抬脚都像拖着铅块。但她没停。
雪很厚,底下是枯草、乱石、冻硬的土坷垃。深一脚浅一脚。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防风镜上沙沙响。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和灰,只有终端投射的绿色箭头和地形轮廓线是清晰的。
走了大概半小时,两人都开始喘粗气。体温在流失,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歇……歇一分钟。”楚月扶着一棵歪脖子松树,胸口起伏。
林秋石也停下,背对着风,从怀里掏出终端快速看了一眼。倒计时:59:18:42。路线走了不到一公里。他皱眉。
“你怎么样?”他问楚月。
“死不了。”楚月喘匀了气,看着白茫茫的前方,“那个观星台……真还在吗?三十年了。”
“机器人说‘部分结构坍塌’。希望关键部分还在。”林秋石收起终端,“关键是‘钥匙’。陈星说的‘最高的海棠花里’,到底指什么。”
“会不会是字面意思?观星台顶上,种着一棵海棠?花里藏着什么东西?”楚月猜测。
“这种天气,海拔高的地方,海棠早冻死了。而且三十年……”林秋石摇头,“我更倾向于那是隐喻。或者某个设备的代号。”
“烛龙喜欢用戏曲、诗词做代号和密码。”楚月想起奶奶的笔记,“‘海棠’在古诗词里常指代思念、故乡,或者……美好的、易逝的东西。”
易逝的东西。林秋石心里一动。烛龙想留住什么?女儿的生命?还是他心目中那个“成仙”的幻影?
“走吧。”他说,“路上想。”
两人继续跋涉。风雪似乎小了一点,但天色更暗了。下午三点,看起来像傍晚。导航指示他们绕过一道结冰的溪谷,爬上一段陡坡。
坡很滑。楚月几次差点摔倒,被林秋石拉住。他们的手套都湿透了,冰冷粘在手上。
爬到坡顶,两人都累得几乎虚脱,靠着石头喘气。林秋石再次查看终端和周围地形。他们现在在一个相对高的位置,能模模糊糊看到西北方向,更远的山脊轮廓线上,似乎真的有一个突兀的、尖顶的黑色剪影,在漫天灰白中像个沉默的感叹号。
“那里。”林秋石指给楚月看。
“看到了。”楚月抹掉防风镜上的雪,“还有多远?”
“直线三公里多。但中间有沟,得绕。”林秋石估算,“至少还要两小时。”
倒计时:58:47:19。
“走。”
林场检查站里,气氛同样紧绷。
小刘的烧退了一些,但人还很虚弱,躺在防潮垫上昏睡。叶雨眠也还没醒,呼吸微弱但平稳。机器人“海棠”守在她们旁边,时不时用医疗检测仪扫描一下生命体征。
陈磐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耳朵听着外面的风雪声,眼睛却盯着老吴手里的一个巴掌大的设备屏幕。那是从机器人带来的装备里分出来的一个高速解密模块,此刻正连接着林秋石终端之前共享过来的、从地下井系统和气象站系统里捕获的加密数据包碎片。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行,数字和代码瀑布般流泻。
“能破解多少?”陈磐问,声音压得很低。
“都是碎片,而且加密方式很怪,混杂了好几种老式军码和自创算法。”老吴盯着屏幕,手指在微型键盘上快速敲击辅助运算,“不过有个规律……这些数据包的结构,好像……不只是为了发送‘信息’。”
“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老吴指着屏幕上一段被高亮标出的十六进制代码,“这段是数据包的包头部分,定义了数据类型、优先级、校验和什么的。但里面嵌了一段多余的、看起来像乱码的东西。我刚开始以为是噪音或者加密填充,但用几种红岸续项目可能用过的冗余编码规则去试……”
他切换了几个解码模式。屏幕上的乱码字符重新排列,变成了一段相对可读的文本片段:
“……协议草案 v3.7……脑机接口通用神经刺激频率安全阈值……附录C:文化基因(Meme)植入可行性初步验证……警告:未经充分伦理评估……”
老吴和陈磐对视一眼。
“脑机接口协议?”陈磐皱眉,“他发这个给外星人干嘛?”
“还没完。”老吴继续操作,破解另一个数据包碎片。这次出来的文本更零碎:
“……主要核武库地理坐标及发射指令更新日志(部分)……注意:此列表不包括……”
“……全球金融结算主干网络节点漏洞摘要……”
“……ESC‘星核’系统底层情感模拟算法核心权重参数及后门指令集(完整)……”
陈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要……把人类的老底都卖出去?这些加起来……”
“是投名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是叶雨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睁着眼,看着他们。
“你感觉怎么样?”陈磐立刻问。
“头疼。”叶雨眠轻轻摇头,右眼依然没什么神采,“但比刚才好。我‘听’到你们在说什么。”
“你说投名状是什么意思?”
“监听者……不是慈善家。”叶雨眠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他们要的是有价值的‘货物’。初级文明的科技树、军事秘密、社会控制系统的漏洞……还有,最重要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连接时感受到的东西。
“……‘意识样本’。成熟的、可以批量‘收割’和‘利用’的意识样本。脑机接口协议,是为了告诉他们如何安全地接入和抽取人类意识。文化基因植入研究,是告诉他们如何快速‘改造’或‘控制’捕获的意识。情感算法参数……可能更重要。监听者也许是纯理性的存在,他们不理解情感,但知道情感是意识能量的‘高效燃料’。他们想要配方。”
陈磐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他连这个都准备给?”
“为了换他和女儿‘永生’的船票,他什么都给。”叶雨眠闭上眼睛,眉头因为头痛而紧蹙,“在他心里,普通人类的命运,大概……不值一提。”
老吴盯着屏幕上还在不断被破解出来的零星词句:“全球主要农作物基因库序列索引”、“大型粒子对撞机实验未公开数据”、“主要宗教情绪图腾神经反应图谱”……
“疯子。”老吴骂了一句。
“不止是疯子。”陈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肆虐的风雪,“他是……叛徒。对整个文明的叛徒。”
“我们得通知林工他们。”老吴说,“让他们知道‘钥匙’要开的锁里,到底锁着什么。”
“怎么通知?无线电静默。”陈磐摇头,“而且,知道了也许……只会让他们压力更大。找到‘钥匙’,毁掉发射可能,才是关键。”
他回头看了一眼叶雨眠。“你刚才说,陈星想让我们帮她‘停歌’。除了找到‘钥匙’,还有别的办法吗?从内部?”
叶雨眠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意识……被包裹在信号里,成了信号的一部分。就像……一滴水混进了奔腾的河里。想让水停,除非整条河断流。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那滴水自己……变得足够重,沉下去,脱离水流。”叶雨眠慢慢说,“但那就意味着……她意识的彻底湮灭。或者,用另一种更强大的‘频率’,覆盖掉她现在被迫‘歌唱’的频率,暂时把她‘捞’出来,哪怕只有一瞬间,让她自己有机会……‘停止’。”
“另一种频率?”陈磐思索,“比如?”
“比如……非常强烈的、属于人类的、‘无意义’的情感波动。”叶雨眠看向角落里静静待机的机器人“海棠”,“就像之前,林工他们用老人家属的温馨录音,干扰过机器人的被控信号。原理类似,但需要强得多,而且必须能直接作用于她的神经层面。”
“我们哪有那种东西?”
叶雨眠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个很普通的运动监测手环。“我右眼里有‘星尘’,我和她有过短暂连接……也许,我可以作为一个……‘共鸣器’?如果我能集中回忆起某些极其强烈的情感时刻,通过‘星尘’的耦合作用,或许能形成一道微弱但针对性极强的‘情感频率脉冲’,冲击她的意识。”
“太危险了!”老吴立刻反对,“你现在的神经状态很不稳定,再来一次,可能就……”
“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或者脑子烧掉。”叶雨眠替他说完,语气平静,“我知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除了‘钥匙’之外,唯一的备用方案。而且,我需要靠近她。越近越好。最好能下到井附近,哪怕地面。”
陈磐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你想都别想。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所以只是备用方案。”叶雨眠说,“如果林工他们找到‘钥匙’,一切好说。如果找不到,或者来不及……最后时刻,让我试试。总比干等着信号发出去强。”
陈磐没立刻答应。他走回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和终端上同步过来的、林秋石那边共享的倒计时:58:01:33。
时间,像指缝里的雪,融化得飞快。
林秋石和楚月又翻过了一道山梁。两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楚月的脚踝彻底肿了起来,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风雪终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雪沫子,静静地飘落。天色暗得很快,远处那个观星台的剪影,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孤独、诡异。
“还有……一公里多。”林秋石喘着气,看了一眼终端导航。他们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一条深沟和一片据说有沼泽的区域。
“我……没事。”楚月撑着膝盖,额头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
林秋石从背包侧袋掏出最后半块高能量巧克力,掰开,递给她一半。“补充点。”
楚月接过来,塞进嘴里,干嚼。甜腻的味道混合着寒冷空气,刺激着喉咙。她又拿出水壶,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
“林工,”她咽下巧克力,忽然问,“你觉得,我们就算找到‘钥匙’,真能阻止吗?烛龙计划了三十年,我们……就这几个人,几天时间。”
林秋石也吃着巧克力,目光看着远处那个黑色剪影。“不知道。也许不能。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他顿了顿,“我祖父当年,也许也想过阻止烛龙。但他没成功。只留下了‘孤独区理论’和一堆手稿。他大概……很后悔。”
“后悔没早点动手?”
“后悔没能救下那个小女孩。”林秋石声音低沉,“也后悔没能阻止老朋友滑向深渊。有些错误,一旦开始,就像滚下山坡的石头,想停,太难了。”
楚月沉默。她想起奶奶笔记里那些简略的记录,想起照片上年轻微笑着的烛龙和他的未婚妻。一切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走吧。”林秋石收起水壶,“天快黑了。夜里更冷,路更看不清。”
最后一段路是最陡的。几乎是攀着裸露的岩石和冻硬的灌木往上爬。观星台建在一处突出的山崖顶上,三面都是陡坡。当年修路肯定不容易,现在路早就没了,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痕迹。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爬到了山崖下。仰头望去,那个观星台就在头顶二十多米高的崖顶边缘,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兽类颅骨,黑洞洞的窗口对着天空。
没有光。一片死寂。
“怎么上去?”楚月看着近乎垂直的崖壁。有几处似乎有以前凿出来的踏脚凹坑,但大多被冰雪覆盖或风化了。
林秋石打开强光手电,扫视崖壁。“那边,好像有铁梯的痕迹。”
他走过去,用手套拂开积雪和枯藤。果然,一道锈蚀得非常厉害的铁梯,嵌在崖壁的石缝里,向上延伸。大部分踏板已经断裂或扭曲,但主体结构似乎还连着。
“试试。小心。”林秋石把手电咬在嘴里,抓住一根还算结实的铁栏杆,试了试承重,然后开始往上爬。
楚月等他爬上去几米,也跟了上去。铁梯冰冷刺骨,锈渣簌簌往下掉。脚下有些踏板一踩就吱呀作响,让人心惊胆战。风从崖壁侧面吹过,发出呜咽的声音。
爬了大概十米,林秋石忽然停下。
“怎么了?”楚月在下面问。
“这里有东西。”林秋石用手电照向崖壁上一个凹进去的小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金属盒子。不大,像老式的饭盒。表面锈迹斑斑,但盖子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林秋石小心地拿起来,抹掉积雪。盖子上的图案……是一朵简笔画的海棠花。
楚月也爬上来,凑近看。“海棠!是‘钥匙’吗?”
林秋石试着打开盒子。盖子锈死了。他用力,还是打不开。
“先带着。”他把盒子塞进背包,“上去再说。”
两人继续向上。最后几米,铁梯几乎完全脱离了崖壁,悬空摇晃。他们拼尽最后力气,翻上了崖顶。
崖顶是一个不大的平台,铺着破碎的石板。观星台的主体是一个圆筒形的石砌建筑,大约两层楼高,顶部是那个破损的半球形穹顶。一扇厚重的木门半掩着,门轴已经烂了,斜斜地挂着。
周围,果然有几丛枯死的灌木,枝条扭曲,在雪地里投下狰狞的影子。应该是当年种的海棠,现在只剩下干枯的骸骨。
林秋石和楚月走到木门前。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陈腐的灰尘和动物粪便气味飘出来。
林秋石把手电光打进去。里面空间不大,地上散落着倒塌的架子、碎裂的仪器、腐烂的书籍纸张。中央有一个石头基座,上面原本可能架设着望远镜,现在空无一物。墙角堆着一些蒙尘的杂物。
没有灯,没有机器运行的迹象。死气沉沉。
“好像……什么都没有。”楚月的心往下沉。难道“钥匙”就是那个打不开的铁盒子?或者陈星的信息是错的?
林秋石走进去,仔细查看。手电光扫过墙壁、地面、天花板。忽然,他在石头基座背面,发现了一些刻痕。
他蹲下,拂去灰尘。是几行刻得很深的字,用的是繁体:
“星台寂,海棠枯,故人长绝。唯此心镜,映旧时月,藏未启之钥。若后来者见字,当知:锁在人心,钥在情真。破镜之法,非力可取,需以当年之誓,唤镜中影。”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比较新:“建国留于星陨之夜。”
建国。是烛龙的本名,陈建国。
“心镜?镜中影?”楚月念着,“什么意思?这里哪有镜子?”
林秋石的手电光在室内仔细搜寻。最后,停在墙角那堆杂物上。杂物盖着一块厚厚的防尘布。
他走过去,掀开防尘布。
布下面,不是杂物。
是一面很大的、椭圆形的镜子。镜框是古铜色的金属,雕着繁复的海棠花纹。镜面蒙着厚厚的灰,但依然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镜子被小心地靠墙放着,前面还有一个低矮的石台,像祭坛。
“这就是‘心镜’?”楚月走近。
林秋石看着镜子上方的墙壁。那里挂着一个相框,玻璃碎了,里面的照片已经褪色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一张三个人的合影:年轻的烛龙,一个温婉的女子,中间是一个五六岁、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女孩。
是陈星。健康时的陈星。
照片下面,用图钉钉着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是稚嫩的铅笔字:“爸爸,妈妈,星星,永远在一起。”
楚月鼻子一酸。
林秋石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和字条,又看看那面蒙尘的镜子。刻字说“需以当年之誓,唤镜中影”……
“当年之誓……”他喃喃道。
忽然,他背包里那个铁盒子,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两人同时一愣。
林秋石赶紧放下背包,拿出铁盒子。盒子还是打不开,但刚才那声音……
楚月接过盒子,仔细端详。她发现盒盖边缘,靠近海棠花图案花蕊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孔洞。她试着把一根别头发的细簪子尖端插进去。
轻轻一按。
“咔哒。”
盒子盖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锁舌弹开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动了。
林秋石小心地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实体的钥匙。
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已经脆化的纸。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非常小的字。还有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晶体薄片,像一片微缩的雪花,嵌在纸的中央。
林秋石轻轻拿起那张纸,就着手电光,和楚月一起看。
纸上的字,是烛龙的笔迹,写得很潦草,像是情绪激动时写下的:
“余半生痴妄,累妻女至深。秀兰病逝,星儿垂危,余心如焚。得‘天外之音’,以为神眷,窃喜欲狂。殊不知引狼入室,陷星儿于万劫不复之地。所谓‘永生’,实为囚笼;所谓‘升华’,实为献祭。
今大错铸成,悔之晚矣。然监听者之网已张,冬至之约难违。余苟活至今,非为成仙,实为赎罪。
此镜名‘回音’,乃余与秀兰订婚信物,星儿幼时最爱对镜嬉戏。镜中嵌有‘星尘’共鸣晶体一枚,乃当年‘礼物’残留所制,唯一可与星儿深层意识残留共鸣之物。
后来者若见此文,当知:欲阻信号发送,必先令星儿歌停。然其意识已与信号流融合,外力难断。唯有一法:以极强烈之‘真实情感记忆’冲击共鸣晶体,形成反向频率,暂时将其意识‘震’出信号流,哪怕仅一瞬。在其意识清明刹那,告之真相,求其自止。此乃‘以情破妄’。
然‘真实情感记忆’,需与星儿密切相关,且情感浓度极高。余遍寻半生,唯余与秀兰订婚之誓,及星儿五岁生辰愿望,或可一试。誓词与愿望,已录于镜后暗格。
然此法凶险,对共鸣者神识冲击极大,轻则昏聩,重则神损。慎之!慎之!
若事不可为……则毁镜毁晶,信号或失精准,然监听者仍可得其大半。此下下之策也。
罪人陈建国绝笔。”
纸的背面,是两行字:
“订婚誓词:‘山河为证,星月为媒,陈建国与李秀兰,此生不离,死生相依。’”
“星儿五岁愿:‘爸爸,妈妈,星星要永远和你们在一起,看真的星星,好多好多星星。’”
手电光下,纸上的字迹和那块小小的晶体,安静地躺在林秋石手心。
原来,“钥匙”不是用来开锁的。
是用来“唤醒”的。
用三十年前的爱与誓约,去唤醒那个被困在信号里三十年的灵魂,求她自己,停下那支通向毁灭的歌。
楚月抬头,看向那面蒙尘的“回音”镜,又看向墙上照片里笑容灿烂的小女孩。
林秋石捏着那张脆弱的纸,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重量。
倒计时,在终端上无声跳动:57:22:48。
他们找到了方法。
但谁去当那个“共鸣者”?谁去承受那可能“昏聩”甚至“神损”的冲击?
镜子后面的暗格里,又藏着什么?
风雪在观星台外呼啸,像是无数逝去时光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