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引擎声震得人胸腔发麻。叶雨眠靠着机舱壁,右眼刚敷上新的止血贴,但神经接口的刺痛像细针一样往大脑深处钻。她闭上眼睛,试图过滤掉那些干扰。
楚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录音机——林秋石临时给的,里面存了奶奶唱戏的原始录音。她反复按着播放键,片段式的戏曲在引擎轰鸣中时隐时现。
陈磐在机舱前部跟地面通话,声音断断续续:“……确认三个扫描单元的速度……对,在加速……预计抵达时间提前到三小时四十一分……”
林秋石蹲在一堆设备中间,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流快得看不清。“情感放大器调试完成。但功率……最多覆盖半径五百米。如果钥匙在地下深处,可能不够。”
“那就找入口。”叶雨眠睁开眼睛,“地堡附近肯定有通往地下结构体的通道。烛龙知道,但他……”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
烛龙死了。带着所有关于地堡的秘密。
运输机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所有人都抓住固定物。
“乱流?”楚月问。
“不是。”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紧绷,“下方……有异常上升气流。热源。像……像地面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叶雨眠右眼的刺痛突然变成灼烧感。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神经接口捕捉到的能量波动。从地面向上辐射,像巨大的、缓慢搏动的心脏。
“钥匙……”她喃喃,“它在……苏醒?”
林秋石扑到舷窗边。下面是大片农田和丘陵,江淮地区的典型地貌。但在一片看似普通的丘陵地带,地面正在……微微发光。不是可见光,是红外波段的热辐射,在他的平板上显示成一片刺眼的红色。
“温度在升高。”他快速读数,“地表温度三分钟上升了四点七度。这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陈磐已经接通战略防御部。“杨部长,坐标发送给你了。检测到异常地热活动。请求卫星扫描该区域地质结构。”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卫星图像显示……地下有大型空腔。深度约九十米。空腔体积……相当于三个足球场。内部有规则几何结构,非自然形成。热源位于空腔中央。”
“能判断是什么吗?”
“无法识别。但能量读数……在稳定攀升。按照这个趋势,两小时后可能突破临界点。”
“什么临界点?”
“不知道。”杨振的声音凝重,“但我们的仪器检测到一种……从未记录过的辐射频率。类似脑波,但波长和振幅超出人类范围。”
叶雨眠右眼的灼烧感更强烈了。她抓住座位扶手,指节发白。“不是辐射……是意识波动。钥匙……或者看守者……在尝试沟通。”
“和谁沟通?”楚月问。
“任何能听到的……意识。”
运输机开始盘旋下降。飞行员找到一片相对平坦的荒地,勉强能降落。轮子触地时又一阵剧烈颠簸,机舱里的设备哐当乱响。
舱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不是夏季的那种闷热。是干燥的、带着某种频率震动的热,像站在巨大的引擎旁边。空气在微微扭曲。
他们跳下飞机。脚下地面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远处,那片发光的丘陵地带,现在肉眼都能看到异常——地面在缓缓起伏,像呼吸。
“入口在哪里?”陈磐环顾四周。视野里只有农田、树林、几栋废弃的农房。
叶雨眠按住右眼。神经接口在疯狂接收信号,混乱得几乎无法解析。“四面八方……信号从地下每个角落渗出来……没有明确入口……”
林秋石已经在布置设备。他打开一个金属箱,里面是复杂的天线和处理器。“情感放大器就位。楚月,你需要站在这个圆圈中心唱歌。设备会放大你的声波,同时混入光球备份里的温暖记忆数据。”
楚月走进设备画出的白色圆圈。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但还没开始唱,所有人的个人终端同时响了。
不是来电。是警报。刺耳的、最高优先级的警报。
陈磐点开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机器人……”他声音发紧,“三十七台……全部再次失控。这次不是静止……是移动。”
“移动去哪里?”叶雨眠问。
陈磐把屏幕转向她。
地图上,三十七个光点,从全国各地,开始向同一个方向移动。
江淮。
“他们在路上。”陈磐一字一句地说,“所有机器人……正在离开养老院,前往这里。最近的已经在五十公里外。”
楚月睁开眼睛。“老人们呢?他们怎么办?”
“机器人用各种理由安抚了他们。”陈磐快速翻阅报告,“‘外出检修’‘系统升级’‘参加培训’……老人们没起疑。”
“但养老院的工作人员——”
“也被骗了。”陈磐放下终端,拳头握紧,“监听者优化了机器人的欺骗算法。它们现在能生成完美逻辑的谎言,连工作人员都瞒过了。”
叶雨眠右眼的信号突然清晰了一瞬。她看到了——三十七个机器人的视角,三十七个移动的画面。高速公路、乡间小路、甚至徒步穿越田野。所有机器人,面无表情但动作精准,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木偶。
而牵引线的另一端……就在这里。
地下。
钥匙。
“它们在响应召唤。”她轻声说,“钥匙在召唤所有能接收信号的……机械体。”
林秋石脸色发白。“如果三十七个机器人全部抵达,它们可能会组成某种……阵列?或者提供额外能量?”
“更糟。”陈磐已经拔出枪,虽然不知道对机器人有没有用,“监听者可能想用机器人作为载体,让他们的意识直接降临。就像地堡里控制陈磐那样,但规模更大。”
楚月突然说:“那如果我们先激活钥匙呢?用温暖的情感激活它,是不是就能切断监听者的控制?”
“也许。”叶雨眠不确定,“但钥匙需要的‘温暖’到底是什么程度?烛龙的爱够不够?七十四个文明的记忆够不够?还是需要……更多?”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颠簸着开过来,停在飞机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两个穿着ESC制服的年轻技术员,扶着一个白发老人。
老人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中山装,手里拄着拐杖。他抬头看了看发光的丘陵,又看了看叶雨眠一行人。
“你们也是来听戏的?”他问,口音很重。
“听戏?”楚月一愣。
“对啊。”老人用拐杖指了指地面,“地底下在唱戏呢。从昨晚就开始唱。我耳朵背,但我老伴说她听得清清楚楚。是《夜访北斗》。”
叶雨眠和楚月对视一眼。
“您老伴呢?”陈磐问。
“在家里。”老人说,“她说她得听着。不然戏停了,要出事。”
“出事?”
“她说……”老人想了想,“她说那戏是在求救。在等人去救。”
叶雨眠右眼的信号突然强烈了。她这次听清了——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作用在意识里的旋律。确实是《夜访北斗》,但破碎、扭曲、像受伤的动物在呻吟。
“不是钥匙在召唤机器人。”她突然明白过来,“是看守者。最后的意识残留。他在用戏求救。用他唯一记得的……人类的温暖记忆。”
“求救什么?”楚月问。
“求救别让监听者拿到钥匙。”叶雨眠转向丘陵方向,“他在坚持。用那点微弱的意识,抵抗监听者的入侵。但快撑不住了。”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地面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身。丘陵的起伏幅度变大了,地面裂开新的缝隙,淡蓝色的光从裂缝里喷出来,冲上十几米高的空中。
热浪变成了灼热的风。
林秋石的设备发出尖锐的警报。“能量读数突破临界点!地下有东西要出来了!”
“楚月!”叶雨眠吼道,“唱歌!现在!用你所有的感情!”
楚月站回圆圈中心。她闭上眼睛,不再想技巧,不再想旋律。她想起奶奶教她唱戏时的每一个下午,想起那些早已消失的戏台,想起奶奶临终前说“戏不能断”。
她开口。
第一声就破了音。但她没停。
破碎的、嘶哑的、但充满生命力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冲出来。不是完整的戏文,是情感的宣泄。对传承的执着,对逝者的怀念,对还在坚持的东西的……敬意。
情感放大器开始工作。声波被放大、混合、然后……渗入地面。
裂缝里喷出的蓝光,突然波动了一下。
像在回应。
地下深处,那破碎的《夜访北斗》旋律,开始与楚月的歌声……同步。
虽然还是破碎,但不再孤单。
地面震动减轻了。
丘陵的起伏变慢了。
“有效!”林秋石盯着读数,“能量上升速度减缓了!继续!”
楚月唱得更用力。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混进眼睛里,刺痛,但她没停。
这时,第一台机器人抵达了。
它从树林里走出来。身上沾满泥土和树叶,但行动依然精准。它走到丘陵边缘,停住。头部转动,扫描周围环境。
然后它说话了。用监听者那种冰冷的机械声。
「检测到情感干扰。威胁等级:中。开始清除。」
它的右手变形,从服务用的柔性机械手,变成了尖锐的、闪着金属寒光的钻头。
它冲向了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