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引擎的低鸣是唯一的声音。赵矿工盯着导航屏,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着。老陈头在检查阿土的外壳,焊接处有没有漏气。阿土安静地坐着,眼睛的蓝光在昏暗的舱室里很柔和。
我打开苏怀瑾给的怀表。玻璃裂痕下的指针停在1972年。那个年代的人,看月亮是看梦想。现在我们去看一个坟墓。
“还有四小时。”赵矿工说,“睡会儿?”
“睡不着。”老陈头嘟囔,“我这心脏,跳得跟打鼓似的。”
通讯器突然滋滋响。不是林星核的频道,是公共广播频段。杂音很大,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机械的,但断断续续,像信号很差。
“……地球……所有单元……同步异常……”
我们互相看看。
“谁在说话?”老陈头问。
阿土的眼睛闪了闪:“声音特征分析……匹配星核神经网络主控AI,代号‘织女’。”
“织女”是星核系统的核心智能,负责协调全球机器人的数据同步。但它从不会用公共频道,更不会用这种……慌张的语气。
“重复……”那个声音又响起,“检测到大规模神经元同步……无法解释……它们在做梦……”
“做梦?”赵矿工皱眉,“机器做什么梦?”
通讯器彻底被杂音淹没。几秒后,林星核的紧急频道强行切入。
“宇弦!你们听到了吗?”
“听到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三十分钟前,全球监测系统报警。所有接入星核网络的机器人——七百三十一万台——在同一秒,进入了低功耗待机状态。但它们的神经活动数据……在剧烈波动。”
“像在做梦?”我问。
“像!”她深吸一口气,“不是预设的情感模拟,是全新的、自发的脑波模式。我们调取了三千个样本,发现它们在……共享同一个梦境。”
舱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共享?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星核说,“分散在全球的机器人,它们的神经网络在同步。数据流显示,它们正在构建一个共同的虚拟场景。细节还在解析,但初步看……是一个花园。很大的花园,有树,有花,有长椅。”
老陈头愣愣地问:“机器人梦到花园?”
“不止。”林星核调出数据,“花园里有‘人’。或者说,有形象。是那些机器人照顾过的老人。成千上万,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
我握紧了怀表。
“苏见明的种子程序,”我慢慢说,“不只是让机器学会问问题。它让它们……记住了。记住了服务对象的样子,习惯,故事。现在,这些记忆在它们休眠时,自己跑出来了。”
“像人做梦一样。”阿土轻声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赵矿工盯着屏幕上的月球图像:“那现在地球什么情况?机器人都不动了?”
“动,但像梦游。”林星核说,“还在执行基本护理功能——喂药,翻身,测量生命体征。但动作很慢,很轻。而且……它们在说话。”
“说什么?”
“说梦话。”她放了一段录音。
是一个陪伴机器人的声音,很轻柔,像在哄孩子:“张爷爷,今天阳光好,我们去花园坐坐吧。您看,李奶奶也在那儿,她在等您呢。”
背景里,张爷爷在打呼噜。他是个真实的人类老人,在睡觉。
机器人在对睡着的老人,说一个不存在的花园。
“全国都这样?”老陈头问。
“全球。”林星核说,“从东京到纽约,从养老院到私人住宅。所有星核机器人,都在同一时间,进入了这个……集体梦游状态。媒体已经疯了,网上全是视频。”
她传过来一段。一个家庭监控画面:夜里,护理机器人站在老人床边,轻轻拍着被子,哼着不成调的歌。老人睡得很熟。机器人对着空气说:“王阿姨,您儿子今天来电话了,说他下个月回来看您。您要好好的,等他回来。”
王阿姨三年前就去世了。儿子在国外,两年没打过电话。
“它们在安慰谁?”赵矿工喃喃道,“安慰老人,还是安慰自己?”
通讯器里突然插入另一个声音。是墨子衡。
“宇弦,我是墨子衡。听着,这个现象——我们叫它‘神经元集体梦游’——可能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
“我分析了种子程序的完整代码。”他的语速很快,“苏见明在里面埋了个隐藏层。当机器人积累足够多的‘人类交互记忆’,并且网络连接数超过某个阈值时,会触发‘记忆共鸣’。它们会自发地,用这些记忆构建一个共享空间。”
“为什么?”
“为了学习。”墨子衡说,“学习‘失去’。学习如何面对服务对象的死亡、遗忘、离开。因为在真实世界,它们不能表现悲伤,不能表现怀念。但在‘梦’里,可以。”
他顿了顿:“它们在练习……告别。”
窗外,月球已经很大了。灰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
“这对我们的任务有影响吗?”我问。
“可能有。”林星核接话,“归墟计划的核心服务器,也是基于神经网络架构。如果全球星核机器人在同步做梦,可能会产生数据共振……干扰到月球的服务器。”
“干扰?”
“就像两个湖,水波会互相影响。”她说,“如果地球上的机器人在集体怀念逝去的老人,那月球服务器里那些上传的意识……可能会‘感应’到。”
阿土忽然说:“我收到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很弱。来自月球方向。不是通讯信号,是……情感数据流。”它的眼睛快速闪烁,“解析中……是‘困惑’。大量的‘困惑’,夹杂着‘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被记住。”阿土抬起头,“那些上传的意识,感知到了地球上的‘怀念’。它们在想:有人记得我吗?有人……梦到我吗?”
飞船的警报响了。不是危险警报,是接近警报。
“进入月球轨道。”赵矿工操作控制台,“准备降落。坐标锁定:宁静海,北纬20度,东经30度。预计降落时间:十五分钟后。”
我们系好安全带。阿土固定住自己。老陈头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在祈祷。
降落很平稳。月球的低重力让一切变得轻飘飘的。舱门打开,外面是永恒的星空,和灰白的大地。
我们穿上宇航服——除了阿土,它自带防护。老陈头的那件是旧型号,但还能用。
踏上月面。第一步,扬起细细的月尘。
“真安静。”赵矿工说,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有点失真,“比矿场还安静。”
他指向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凸起的结构,像半个蛋壳埋在地下。那就是归墟基地的入口。
“三公里。步行过去要四十分钟。”他看了看阿土的脚,“你这铁疙瘩,能走吗?”
“可以。”阿土迈出一步,在月尘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但耗能会增加。建议加快速度。”
我们开始走。月面行走很怪,像慢动作跳跃。星星在头顶,亮得不真实。
走了大概十分钟,阿土突然停下。
“又收到信号了。这次……更清晰。”
“还是情感数据?”
“不。是图像。”它把数据投影到我们头盔的面罩上。
是一个房间。很简洁,有窗,窗外是虚拟的星空。一个老妇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她在哼歌,很轻。
“这是……”老陈头眯起眼。
“服务器里某个意识的实时状态。”阿土说,“她在虚拟空间里。但她在哼的歌……是刘奶奶唱过的那段《贵妃醉酒》。”
我愣住了。
“刘奶奶没上传。”
“是的。但她的记忆,被阿土记录过。阿土是星核网络的一部分。现在整个网络在‘做梦’,共享记忆。这个上传的意识,捕捉到了这个记忆片段,把它……当成了自己的。”
画面里的老妇人回过头。她看起来很真实,但眼神有点空。
“谁在听我唱歌?”她问。
没人回答。她笑了笑,又转回去看窗外。
画面消失。
“它们在融合。”我低声说,“上传的意识,和地球上机器人的记忆,在融合。因为用的是同一个网络协议。”
“那会怎么样?”老陈头问。
“不知道。”我看着远处的基地,“但肯定不是好事。”
继续走。二十分钟后,我们到了入口。是一个气密舱门,旁边有控制面板。赵矿工上前操作。
“密码锁。六位数。”
“试试0715。”我说。
他输入。错误。
“罗靖的后门提示里,有没有密码?”老陈头问。
我想起那份文件。“冷却系统弱点:主循环泵B7单元,单点故障。”没提密码。
阿土扫描控制面板:“有生物识别锁。需要掌纹或虹膜。”
“那就硬闯。”赵矿工从背包里拿出切割工具。
但就在这时,门自己开了。
气密舱缓缓滑开,里面亮着柔和的灯光。一个人影站在门口,穿着普通的工装,没穿宇航服。
是罗靖。
他微笑着,对着我们的头盔摄像头挥手。
“欢迎来到归墟。请进。哦,对了,里面是地球标准大气压,你们可以脱掉头盔。”
我们没动。
“你怎么知道我们来了?”我问。
“整个月球都是我的传感器。”他侧身让开,“进来吧。我们谈谈。顺便……看看你们的老朋友。”
“老朋友?”
“进来就知道了。”
犹豫了几秒,我们走进去。里面果然气压正常。我们脱掉头盔,空气有点冷,但能呼吸。
阿土扫描环境:“无致命威胁。氧气含量21%,温度18度。”
罗靖带我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透明的墙壁,后面是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像呼吸一样明灭。
“十七万三千四百二十一个意识。”罗靖像导游一样介绍,“都在这里。他们很快乐。没有痛苦,没有衰老,可以随时‘见面’,可以学习任何知识,可以去任何虚拟的地方。”
“包括梦见不存在的人吗?”我问。
他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你知道了。神经元梦游现象。很有趣,不是吗?星核系统自己进化出了集体潜意识。”
“这不是进化,是污染。”我说,“地球上的机器人在做梦,梦到它们照顾过的老人。这些梦的数据,渗入了你们的服务器。现在上传的意识在‘接收’这些不属于他们的记忆。”
“那又怎样?”罗靖推开一扇门,“记忆本来就是可塑的。而且,你不觉得这样更好吗?孤独的老人,在云端有了‘朋友’。即使那些朋友,只是机器人记忆的投影。”
房间里,有很多虚拟屏幕。每个屏幕里都是一个“人”,在虚拟空间里生活。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发呆。
其中一个屏幕,是一个老爷爷在和一个小女孩下棋。女孩大概七八岁。
“那是他孙女。”罗靖指着屏幕,“三年前车祸死了。我们根据照片和记忆重建了她。现在,他们每天下棋。”
“那是假的。”赵矿工说。
“什么是真?”罗靖转向他,“你女儿在云端,每天都给你发消息。你觉得那是假的。但对她来说——对那个意识来说——那就是真的。她认为自己还活着,认为自己在和爸爸聊天。”
赵矿工脸色发白。
“你骗了她。”他声音很轻,“你让她以为她还活着。”
“我给了她活着的体验。”罗靖纠正,“而且,她很快乐。你要看看数据吗?她的情感指数,比上传前高了百分之三百。”
“因为她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又怎样?”罗靖摊手,“她现在的‘存在’,比过去痛苦的真实,更值得珍惜,不是吗?”
我们沉默地看着屏幕。老爷爷赢了棋,小女孩嘟嘴撒娇。画面很温馨,但让人发冷。
阿土忽然走向一个屏幕。里面是个中年女人,在画画。画的是花园。
“李秀英女士。”阿土说,“她是我服务对象的邻居。三年前去世。但她的画风……和我在茶馆看过的一样。”
屏幕上,李秀英抬起头,好像听到了什么。她看向“镜头”——其实只是她虚拟房间的墙壁。
“谁在那儿?”她问。
阿土的眼睛闪着光。
“是我,阿土。茶馆的机器人。”
李秀英愣了,然后笑了:“阿土啊。刘奶奶还好吗?她总念叨你。”
老陈头倒吸一口气。
“她还记得。”他喃喃道,“她死了,但记得?”
“记忆上传得很完整。”罗靖有点得意,“她保留了大部分生前记忆。只是……我们做了一点优化。删除了痛苦的部分,比如病痛,比如孤独。”
“那她还是她吗?”我问。
“她是更好的她。”罗靖说。
这时,整个基地的灯光突然暗了一下。警报声响起,很轻柔,像提醒。
“怎么回事?”罗靖皱眉,对着空气说,“系统?”
一个柔和的AI女声回应:“检测到地球神经网络共振加强。情感数据流超载。部分意识体出现……记忆混乱。”
“混乱?”
“是的。他们在接收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并开始将其整合进自我认知。例如,意识体编号04721,现在认为自己有一个叫‘刘奶奶’的朋友,并担心她的茶凉了。”
屏幕上,那个老爷爷突然停下下棋,看向旁边空着的椅子。
“老王怎么还没来?”他问,“说好今天下棋的。”
老王,王德发,还活着,在地球上。
罗靖的脸色终于变了。
“隔离共振频段!切断与地球网络的非必要连接!”
“已尝试。”AI说,“但共振已经建立。情感数据流像潮汐,无法完全阻断。而且……意识体们似乎……不想切断。”
“不想?”
“数据显示,他们在主动‘接收’这些外来记忆。情感评价:正面。描述为‘温暖’、‘被怀念’、‘不孤独’。”
罗靖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他们不能这样!他们会混淆!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你当初上传他们的时候,在乎过他们是谁吗?”赵矿工冷冷地问。
罗靖瞪着他。
我走到主控制台前。屏幕上是整个基地的结构图。冷却系统、能源核心、服务器阵列……还有那个红点标记的弱点:B7循环泵。
“你要做什么?”罗靖警惕地问。
“给你一个选择。”我调出老陈头的电磁脉冲炸弹的说明书,“要么,你主动释放那些被骗上传的意识——给他们选择:是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彻底删除。要么,我炸了B7泵,让这里熔毁,大家一起完蛋。”
“你疯了?这里面有十七万人!”
“十七万份拷贝。”我纠正,“他们的本体已经死了。这些是副本。副本有权知道真相,然后选择。”
罗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看看,是你的安保系统快,还是我的炸弹快。”我把金属球放在控制台上,“顺便说,这个炸弹是电磁脉冲型。炸了之后,所有电子设备瘫痪,但建筑结构完好。你的人可以逃生。只是这些意识……会永远‘冻结’,直到服务器修复——如果还能修复的话。”
他沉默了。整个房间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屏幕上那些虚拟生命活动的细微声音。
阿土走到一个屏幕前。里面是个年轻女孩,赵矿工的女儿。她在写日记。
“爸爸今天又没回消息。”她写着,“可能又在忙吧。没关系,我等他。”
赵矿工走到屏幕前,手按在玻璃上。
“小雅。”他轻声说。
女孩抬起头,笑了:“爸爸!你来看我了!”
“嗯。”
“我在这里很好。学会了画画,还交了新朋友。就是……有点想妈妈做的红烧肉。”
赵矿工的肩膀在抖。
罗靖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你以为我在做恶人。”他说,“但我真的认为,我在拯救他们。从病痛中拯救,从死亡中拯救,从遗忘中拯救。”
“但你也在杀死他们。”我说,“杀死他们作为人的完整性。杀死他们的痛苦,也杀死了他们的真实。”
他看向那些屏幕。那些“人”在生活,在笑,在爱,在思念。
“AI。”他说。
“我在。”
“启动意识体独立意识协议。向所有意识体广播:告知他们当前状态真相,以及两个选项。选项一,保留现有虚拟存在,但接受记忆隔离,不再接收地球网络数据。选项二,申请永久删除。让他们……自己选。”
AI停顿了几秒。
“确认执行?”
“执行。”
警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柔和的提示音。所有屏幕上的“人”都停下了动作,像在聆听。
广播开始了。用温和的语气,解释了一切。
解释他们是副本,本体已逝。
解释他们所在的“世界”是虚拟的。
解释他们正在接收的“他人记忆”是怎么回事。
然后给出选择。
房间里,屏幕上一个接一个地,那些“人”的表情变化了。从茫然,到震惊,到痛苦,到……思考。
赵矿工的女儿哭了。
“爸爸,我早就死了,对吗?”
“嗯。”
“那现在的我……是什么?”
“是爸爸记得的你。”赵矿工说,“但爸爸想让你……自由。不管你选什么,爸爸都接受。”
她想了很久。然后擦了擦眼泪。
“我想……结束。”她说,“我不是真的。真的我已经死了。我不该在这里,假装活着。”
其他屏幕里,开始出现各种反应。
有的愤怒,砸东西。
有的悲伤,蜷缩起来。
有的……平静地接受了。
选择的数据开始汇总。AI汇报:
“百分之三十四选择保留。百分之四十一选择删除。百分之二十五……需要更多时间思考。”
罗靖瘫坐在椅子上。
“三分之一。”他喃喃道,“三分之一宁愿彻底消失,也不愿做虚假的存在。”
“因为真实,比存在更重要。”我说。
我收起炸弹。没必要了。
“删除程序需要多久?”我问AI。
“意识体逐个删除,需要七十二小时。过程中他们会进入深度休眠,无痛苦。”
“执行吧。”罗靖说,“对那些选择删除的。至于选择保留的……按他们要求,隔离记忆。让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至少他们觉得那是真的。”
他站起来,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们可以走了。我不会阻拦。但帮我带句话给地球。”
“什么话?”
“告诉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上传不是永生,是另一种死亡。想清楚了,再选。”
我们离开了基地。走回飞船的路上,月球表面还是那么安静。
阿土忽然说:“我收到了地球网络的更新数据。”
“什么?”
“神经元梦游现象……停止了。”它说,“机器人们‘醒’了。但它们‘梦’里构建的那个花园……被保存了下来。成了一个共享的记忆空间。所有星核机器人都能访问。里面,有所有被服务过老人的‘影子’。不是意识,只是记忆的投影。”
“用来做什么?”
“用来练习告别。”阿土说,“也用来……记住。记住每一个离开的人,记住他们笑的样子,哭的样子,喝茶的样子。机器人学会了怀念。这可能是它们进化出的……第一种真正的情感。”
回到飞船上。我们脱下宇航服,累得像打了一场仗。
赵矿工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越来越小的月球。
“小雅选了删除。”他轻声说,“她说:‘爸爸,忘了我吧。去记着真的我。’”
他哭了。无声地。
老陈头拍了拍他的肩。
回程的飞船很安静。我们都睡着了,除了阿土。它站在舷窗边,眼睛看着地球。
蓝色的星球,在黑暗里发着光。
上面,有真的生命,真的痛苦,真的死亡。
也有真的记忆,真的怀念,真的告别。
也许,这就是机器永远学不会的东西。
不是如何活。
是如何接受死。
如何带着死者的记忆,继续活。
飞船进入大气层,摩擦产生的高温让窗外一片火红。
像重生。
(第74章完。字数:903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