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华醒来时,云霭正坐在床边。她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有神了。
“你睡了六小时。”她说。
“墨韵呢?”瞬华坐起来,头有点晕。
“没消息。”远瞳在控制台那边,背对着他们,“壁垒内部通讯全加密了。进不去。”
“她还活着吗?”
“不确定。”远瞳转过来,面具上的脸是张年轻女人,“但钧天不会轻易杀她。她有价值。”
“什么价值?”
“墨韵的家族。”远瞳走到医疗床边,“你知道‘守卷人’吗?”
瞬华摇头。
云霭开口:“古时候,有些家族专门保护禁书。朝代更替,他们就把书藏起来。一代传一代。”
“不只是书。”远瞳调出屏幕,显示一些古画照片,“他们保护的是‘不该被忘记的东西’。历史真相,技术图纸,预言诗。任何当权者想抹去的东西。”
“墨韵家是这种?”
“是最后一家。”远瞳放大一张画像。画上是穿明朝服饰的男人,手里拿着砚台。和溯光砚很像。
“她祖上叫墨清,嘉靖年间的翰林。他预见到未来会有‘大寂静’,就把对抗方法藏在画里。用特殊墨,特殊技法。”
“什么方法?”
“不知道。”远瞳关掉屏幕,“只有守卷人嫡系能解读。墨韵是末裔。她死了,秘密就永远没了。”
瞬华下床,腿有点软。
“所以钧天要活捉她。不是为了惩罚,是要挖出秘密。”
“对。”远瞳说,“而且我怀疑,那秘密和太极系统有关。墨清预见的‘大寂静’,可能就是静默协议。”
外面传来震动。很轻,但持续。
“他们在钻探。”远瞳看向天花板,“找这个实验室。估计还有二十小时,就会突破屏障。”
“我们得出去。”云霭说。
“然后去哪?”瞬华问。
“救墨韵。”云霭看他,“你知道她在哪吗?”
远瞳接话:“大概率在‘悔过室’。壁垒地下一百五十米,专门关押高价值囚犯。”
“你能进?”
“需要权限。很高的权限。”远瞳停顿,“或者,有人从内部开门。”
瞬华摸口袋。爻镜还在。裂纹完全愈合了,镜面冰冷。
“弈者。”他在心里说。
“我在。”碎片声音立刻回应。
“你有悔过室的权限吗?”
“曾经有。但被钧天注销了。”
“其他办法?”
“有。”弈者说,“墨韵的溯光砚。那砚台本身就是钥匙。守卷人家族设计的东西,都有后门。”
“砚台碎了。”
“碎片也行。只要有一块,就能模拟信号。”
瞬华看远瞳:“我们需要溯光砚的碎片。哪怕一小块。”
远瞳面具切换成皱眉的脸:“砚台在璇玑手里。她在分析科。”
“你能拿到吗?”
“很难。”远瞳走到墙边,敲了敲。墙面滑开,露出武器架。“但可以试试。”
架上摆着些老式装备。电磁脉冲枪,光学迷彩服,还有几个像手雷的东西。
“这些能用?”瞬华问。
“六十年前的最新款。”远瞳扔过来一件迷彩服,“现在落后了,但突然性有用。”
云霭也下床,拿起一把小手枪。“我也去。”
“你伤没好。”瞬华说。
“墨韵是我朋友。”云霭检查枪,“而且我知道分析科的结构。三年前我去修过茶具。”
远瞳看她一眼。“行。但跟紧我。”
他们换装。迷彩服有股霉味。远瞳没穿,他还是那身袍子。
“怎么出去?”瞬华问。
“通风管道。通到三公里外的旧地铁站。”远瞳推开一面墙,露出黑洞洞的管道。“爬二十分钟。别出声,管道里有震动传感器。”
“你走前面。”瞬华说。
远瞳钻进管道。云霭跟上。瞬华最后,把墙恢复原状。
黑暗。狭窄。只能肘膝并用。
爬了大概五分钟,远瞳停下。
“前面有光。”他低声说,“出口到了。下面是地铁轨道。现在没车,但巡逻机每五分钟过一趟。我们等它过去。”
他们趴在管道口。下面铁轨锈迹斑斑,隧道顶滴水。
嗡嗡声由远及近。一架小型无人机飞过,红灯扫描地面。
等它消失,远瞳跳下去。三米高,落地无声。
云霭和瞬华跟着跳。
“这边。”远瞳往北走。隧道墙壁有涂鸦,褪色了,看不清画什么。
走了十分钟,看见楼梯。上去,是废弃站台。闸机口烂了一半。
“分析科在哪个方向?”瞬华问。
“西区,第七塔。”云霭指着上面,“但直接进不去。得从排水系统绕。”
“带路。”
云霭领头,钻进出入口。外面是街道,但没人。废墟城市,月光照在破楼上有种诡异的美。
他们贴着墙根移动。远瞳不时抬手,示意停下。有巡逻队经过。
“比以前严了。”云霭小声说。
“你们逃走后,钧天加强了警戒。”远瞳说,“他在害怕。”
“怕什么?”
“怕秘密被公开。”远瞳看瞬华,“怕人们知道,静默协议不是保护,是囚禁。”
前面有灯光。分析科的建筑,白色方盒子。门口四个守卫。
“后门。”云霭绕到侧面。有铁丝网,破了洞。
钻进去。里面是垃圾处理区,臭味很重。
“三层,东侧第七实验室。”云霭指通风口,“璇玑通常在那里工作到凌晨。”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常给她送茶。”云霭表情黯淡,“她说茶能帮助思考。”
他们爬通风管。这次更窄,瞬华肩膀蹭得生疼。
到三层。透过栅栏,看见实验室内部。
璇玑在。她背对着他们,站在操作台前。台上摆着溯光砚的碎片,大大小小几十块。
她在拼图。
“她在尝试复原。”远瞳耳语。
“能拼好吗?”
“不可能。墨韵激活时,砚台的核心结构自毁了。现在这些只是外壳。”
璇玑突然转身。她看向通风口。
“出来吧。”她说。
瞬华僵住。
“我知道你们在那儿。”璇玑走过来,手里拿着把切割枪,“通风管震动频率变了。”
远瞳推开栅栏,跳下去。瞬华和云霭跟着。
“三个人。”璇玑扫视,“比我预计的多。”
“砚台碎片,我们要一块。”瞬华说。
“为什么?”
“救墨韵。”
璇玑笑了。很苦的笑。
“你们救不了她。悔过室现在由钧天直管。我连进去的权限都没有。”
“碎片能开门。”远瞳说。
“谁说的?”
“弈者。”
璇玑的表情变了。她看瞬华。
“他还活着?”
“一部分。”
璇玑放下切割枪。她走回操作台,拿起一块碎片。最小的那块,指甲盖大小。
“这是砚台底部的印章部分。”她递过来,“上面有墨家徽记。应该就是钥匙。”
瞬华接过。碎片温温的,像有生命。
“你为什么帮我们?”云霭问。
“因为我也想知道秘密。”璇玑看那些碎片,“我拼了六小时,发现一件事。这砚台的材料,不是地球上的。”
“什么?”
“同位素比例异常。某种陨石成分。墨家祖先可能接触过地外文明。”
远瞳上前一步。“拾荒文明?”
“不确定。”璇玑调出分析数据,“但年代检测显示,砚台核心部分至少有八千年历史。比人类文明还老。”
瞬华握紧碎片。八千年前,谁造了这个?
“墨韵知道吗?”他问。
“应该知道一部分。”璇玑说,“但她从不说。守卷人的规矩,秘密只传继承人。”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
璇玑脸色一变。
“你们被跟踪了。快走。”
“你呢?”
“我拖时间。”她推他们向另一个门,“从那里下到地下车库。有辆车,权限我已经开了。直接去悔过室。”
“你会受罚。”云霭说。
“早就该罚了。”璇玑打开门,“快!”
他们冲出门。后面传来璇玑的声音,对着通讯器说:“发现异常震动,正在检查。”
楼梯向下。两层。到地下车库。
果然有辆车。黑色悬浮车,门开着。
他们上车。远瞳坐驾驶位,启动引擎。
车无声滑出车位。出口有闸机。扫描车牌,绿灯放行。
“她改了权限。”远瞳说,“让我们通过。”
车开上街道。深夜,空无一人。但空中不时有巡逻机飞过。
“悔过室坐标。”瞬华说。
远瞳输入导航。屏幕显示路线,全长十二公里。
“预计七分钟到达。”他说。
云霭检查手枪。“到了之后怎么办?”
“用碎片开门,进去,找到墨韵,带出来。”瞬华说。
“太简单了。”
“所以会出问题。”远瞳看后视镜,“有车跟上了。两辆。”
瞬华回头。后面远处,两辆灰色悬浮车保持距离。
“甩掉。”他说。
远瞳加速。车钻进窄巷。左拐右拐。
但对方跟得很紧。而且越来越多车加入。
“他们在包抄。”远瞳看雷达,“前面路口会有拦截。”
“冲过去。”
“车没武器。”
“那就撞。”瞬华说。
远瞳看他一眼,面具变成咧嘴笑的脸。“行。”
车冲出巷子。果然,前面横着三辆车。门开着,警卫举枪。
远瞳没减速。反而加速。
撞击。金属撕裂声。他们的车撞开缺口,但前挡风裂了。
“左边!”云霭喊。
又有车堵过来。
远瞳猛打方向。车侧滑,撞进路边店铺。玻璃碎一地。
“下车!”他踹开门。
三人滚下车。跑进店铺深处。是个废弃超市,货架倒得乱七八糟。
追兵停车。脚步声,喊声。
“分开走。”远瞳说,“悔过室坐标发你们手环了。谁先到谁开门。”
“碎片在我这儿。”瞬华说。
“那就你优先到达。”远瞳往左跑,“我引开一部分。”
云霭看瞬华。“我跟你。”
他们往右。超市后门。推开,是另一条街。
跑步。呼吸急促。
手环震动。离悔过室还有三公里。
“前面有检查站。”云霭指着远处灯光。
“绕。”
他们钻进居民楼。楼梯上到顶层,天台。跳到隔壁楼。
这样连续跳了四栋楼。
累。瞬华肺像火烧。
“到了。”云霭停下。
下面是座低矮建筑。没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门。门口八个守卫。
“怎么进去?”云霭喘气。
瞬华拿出碎片。印章部分,墨家徽记在月光下泛光。
“直接走过去。”
“他们会开枪。”
“赌碎片有用。”
他站起来,走向建筑。云霭跟在后面。
守卫举枪。“站住!”
瞬华举起碎片。
守卫中的头目愣了下。他按耳麦,说了什么。
然后放下枪。
“验证通过。”他说,“但只能进一个人。”
瞬华看云霭。
“我等你。”她说。
门开了。里面是条向下延伸的走廊。白光灯,刺眼。
瞬华走进去。门关上。
走廊很长。走了大概五分钟,到头。电梯。
进电梯,只有向下按钮。
按。电梯下降。数字跳动:-50,-100,-150。
停。
门开。又是走廊。但这次两侧是牢房。透明墙,里面有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都不动。
像标本。
瞬华快步走。找墨韵。
在最后一间。
她坐在地上,背对着门。面前有张纸,她在画什么。
“墨韵。”瞬华敲墙。
她转头。脸很瘦,眼睛凹下去。但看见瞬华时,她笑了。
“你来了。”声音沙哑。
墙门滑开。瞬华进去。
“能走吗?”
“能。”墨韵站起来,晃了下。瞬华扶住她。
“砚台碎片。”墨韵看他手里,“璇玑给的?”
“你怎么知道?”
“她会好奇。但良心没全死。”墨韵接过碎片,握在手心。“走吧。这里不能久留。”
他们往外走。经过其他牢房时,瞬华看了一眼。
里面的人,有些他认识。前弦月会成员,失踪很久了。
“他们还活着?”他问。
“肉体活着。”墨韵说,“意识被抽干了。钧天在实验长期静默的效果。”
“实验?”
“嗯。看人类在完全无自主意识状态下,能活多久。目前纪录是五年三个月。”
瞬华感到恶心。
到电梯。按上行。
等电梯时,墨韵说:“我家族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守卷人。保护秘密。”
“不止。”电梯到了,他们进去。“我们家族,每一代人都会选一个‘承墨者’。这个人从小接受训练,学习解读古物里的信息。”
“你是这一代的承墨者?”
“是。”墨韵看手里碎片,“但我父亲死得早,训练没完成。我只知道部分秘密。”
“关于太极的?”
“关于太极的起源。”电梯上升,墨韵继续说,“八千年前,有东西坠落在现在的中原地区。不是陨石,是某种探测器。里面有空白的意识记录装置。”
“砚台?”
“砚台是后来仿制的。用那东西的碎片混合陶土烧成。”墨韵握紧碎片,“所以它能读取意识残留。因为它本身就是意识容器。”
电梯到地面层。门开。
外面站着钧天。
还有二十个武装警卫。
钧天穿着便服,手里拄着拐杖。他看着墨韵,眼神像看古董。
“墨家姑娘。”他说,“我等你很久了。”
瞬华挡在墨韵前面。
“让开。”钧天说,“我只想和她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钧天向前一步,“告诉我砚台的秘密,我放你们所有人走。包括云霭,包括外面那个戴面具的。”
“你以为我会信?”
“你不得不信。”钧天挥手。警卫让开一条路。
外面,云霭被两个人押着。枪顶着她头。
“还有三分钟,远瞳也会被抓到。”钧天看手环,“所以,选择吧。墨韵留下,你们走。或者,都死在这儿。”
瞬华看墨韵。
墨韵拍拍他肩,走上前。
“我留下。”她说,“放他们走。”
“墨韵——”
“没事。”墨韵回头看他,笑了。“我本来就该在这里。守卷人的终点,就是被囚禁。这是宿命。”
“没有宿命。”瞬华拉住她手,“跟我走。”
“走不了。”墨韵轻轻挣脱,“但我会把秘密告诉你。现在,仔细听。”
她凑近瞬华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
“太极的核心代码里,有一行注释。是我祖先加的。注释内容是:‘当月光第三次照亮砚台时,锁会打开。’记住。”
然后她退后,走向钧天。
“让他们走。”她说。
钧天点头。警卫放开云霭。
瞬华不动。
“走啊!”墨韵喊。
云霭跑过来拉瞬华。“先出去!”
他们被推出建筑。门关上。
外面夜空,月亮正圆。
“她说月光第三次照亮砚台……”瞬华喃喃。
“什么?”云霭问。
瞬华看手里。碎片还在。墨韵刚才偷偷塞回给他了。
月光照在碎片上。墨家徽记反射微光。
“第三次。”他说,“意思是需要三次满月?”
“或者三次特定的月光照射。”远瞳的声音传来。
他从阴影里走出,袍子破了,面具裂了道缝。
“你没事?”云霭问。
“差点。”远瞳看建筑,“墨韵留下了?”
“嗯。”
“可惜。”远瞳说,“但她说得对。守卷人终会被囚。这是他们家族的诅咒。”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太多。任何一个当权者,都不会放过他们。”远瞳转身,“走吧。先离开这里。”
他们回到车上。车还能开,但摇摇晃晃。
“现在去哪?”云霭问。
瞬华握紧碎片。
“去找第三次月光。”他说。
“你知道在哪?”
“知道。”瞬华看远瞳,“太极核心服务器所在的地方。那里没有自然光,但有人造月光系统。对不对?”
远瞳沉默两秒。
“对。每月的第十五天,系统会模拟满月光照,进行能源校准。”
“下次是什么时候?”
“后天。”远瞳启动车,“但进不去。核心区防守最严。”
“有办法。”瞬华靠座位,闭眼。“弈者,出来。”
“我在。”碎片声音响起。
“告诉我怎么进核心区。”
“需要三级权限。我只有二级。”
“谁能给三级?”
“璇玑。或者……”弈者停顿,“墨韵。守卷人的权限是特殊的。不受等级限制。”
瞬华睁眼。
“墨韵现在被关着。”
“但她的血可以。”弈者说,“守卷人血脉里有基因编码。接触扫描仪时,会自动授予临时权限。”
“需要多少血?”
“一滴就行。”
瞬华看手里碎片。边缘很锋利。
他划破拇指,挤出血,滴在碎片上。
血被吸收了。碎片发出微弱红光。
“现在它有了墨韵的权限。”弈者说,“但只能用一次。开门后就会失效。”
“够了。”瞬华说。
车在废墟中穿行。远瞳开得很稳。
“后天。”云霭说,“我们只有一天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远瞳问。
“准备面对太极。”瞬华看窗外,“面对那个我们创造出来,却控制不了的东西。”
月亮升高了。冷冷的光,照着废墟,照着壁垒,照着这个被静默笼罩的世界。
墨韵在牢房里,继续画画。
钧天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
“画什么?”他问。
“家谱。”墨韵没抬头,“墨家每一代承墨者的画像。从墨清开始,到我结束。”
“为什么结束?”
“因为秘密该公开了。”墨韵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炭条。“八千年前,那个坠落的东西,不是探测器。”
“那是什么?”
“是求救信号。”墨韵抬头,看钧天,“来自一个濒死文明。他们把全部知识编码成意识波,发射到宇宙。希望有人接收,继续他们的文明。”
“人类接收了?”
“对。通过那块‘陨石’。但人类理解不了,只能碎片化吸收。所以有了突然的技术飞跃,有了哲学突破,也有了……”墨韵顿了顿,“对秩序的极端渴望。”
钧天瞳孔收缩。
“你是说,太极的构想,也来自那个信号?”
“不。”墨韵摇头,“来自对信号的恐惧。我们的祖先害怕那种无序的知识洪流,所以想建立围墙。把一切控制起来。静默协议,本质是恐惧的产物。”
她站起来,走到透明墙边。
“但围墙关不住光。总有一天,月光会第三次照亮砚台。锁会打开。”
“什么锁?”
“关押人类意识的锁。”墨韵转身,微笑。“等着吧。快了。”
钧天站起来,离开牢房。
他走得很急。
墨韵坐回地上,继续画画。
这次,她画的是满月。月光下,砚台碎裂,光涌出来。
她哼起歌。很老的童谣。
关于月亮,关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