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三个月。
好得让人不安。
黄帝陵的日常恢复了某种节奏。
小宇在学守夜人的典籍。
他学得快。
有时候提问,我都答不上来。
“爷爷,为什么契约要用锁链的形式?”
“因为锁链象征束缚。也象征连接。”
“掌柜爷爷的锁链是礼物。那为什么最初是束缚?”
“最初……人类害怕影墟。影墟也害怕人类。所以需要互相束缚。”
“现在呢?”
“现在……”我看看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掌柜,“现在也许不同了。”
掌柜在躺椅上。
闭着眼。
金色的锁链在手腕上,微微发光。
“我没睡着。”他说。
“知道。”
“你在担心。”
“嗯。”
“担心什么?”
“担心太安静了。”
掌柜睁开眼。
“暴风雨前的宁静。”
“你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他坐起来,“旧神说的‘天上的存在’。它们快来了。”
“怎么知道?”
“锁链在震动。”他抬起手,“不是来自影墟。是来自……上面。”
我们抬头。
天空很蓝。
云很白。
看不出异常。
“什么时候?”
“不确定。几天。几周。但不会太久。”
小宇放下书。
“爷爷,我能帮忙。”
“你还小。”
“我不小了。”他站起来。
十八岁的身体。
挺拔。
眼神坚定。
“我长大了。而且我是钥匙。钥匙能开门。也能关门。”
掌柜笑了。
“他说得对。钥匙是最重要的武器之一。”
“武器?”
“对。如果天上的存在要入侵,它们需要通道。钥匙能关闭通道。”
“但它们可能也有钥匙。”
“那就比谁的钥匙更快。”
下午,郑毅来了。
带着一份报告。
“看看这个。”
我翻开。
是天文观测数据。
“最近一个月,全球射电望远镜都收到了同样的信号。”
“什么信号?”
“有规律的脉冲。像摩斯密码。但不是人类的编码。”
“内容?”
“无法解读。但计算机分析,信号源在移动。从深空,向地球靠近。”
“速度?”
“光速的十分之一。预计三个月内到达太阳系。”
“确认是智慧信号?”
“百分之九十九。太规律了。不可能是自然现象。”
我合上报告。
“来了。”
“什么来了?”
“天上的存在。”
郑毅脸色一白。
“真有外星人?”
“不是外星人。”掌柜说,“是更古老的存在。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在观察地球。”
“观察什么?”
“观察影墟和现实的互动。观察契约。”
“它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干涉。可能是……想收割。”
“收割什么?”
“两个世界碰撞时产生的能量。那是巨大的能量源。”
“我们能做什么?”
“准备。”我说,“准备战斗。”
“武器呢?我们的武器对那种存在有用吗?”
“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郑毅走了。
去召集全球力量。
准备应对可能的外星入侵。
虽然大多数国家不相信。
觉得是杞人忧天。
“他们没经历过诡蚀。”王铁山说,“不知道世界有多脆弱。”
“但这次,可能全人类都会经历。”沈鸢说。
她最近在训练。
训练灵媒能力。
试图连接更远的意识。
“我昨晚做梦。”她说,“梦到了星空。星空在流血。”
“预知梦?”
“可能是。梦里,有声音在说:门开了。”
“什么门?”
“不知道。但很大。很大很大。”
我们加紧准备。
掌柜开始教小宇使用钥匙的真正力量。
“钥匙不只是开门。”他在院子里,手指在空中画着符文,“钥匙是权限。可以定义规则。”
“比如?”
“比如在这里,定义重力加倍。”
他画完符文。
院子里的石桌突然下沉。
压进地面。
“哇。”小宇惊叹。
“你也可以。试试。”
小宇学着画。
但符文闪烁,不稳定。
“集中精神。”掌柜说,“想象规则是你手中的线。你可以拉紧,也可以放松。”
小宇闭眼。
再睁眼。
符文稳定了。
石桌飘起来。
离地一米。
“成功了!”
“很好。接下来,学习关闭空间裂缝。”
我坐在旁边看。
心里复杂。
孩子长大了。
太快了。
但没时间感伤。
三天后。
新的异常出现了。
不是在影墟。
是在现实。
在南极。
一支科考队发回紧急信号。
“冰层下有光。还有声音。像……心跳。”
接着是撒哈拉。
沙漠中心,出现了一个绿洲。
但绿洲里的植物,不是地球物种。
叶子是银色的。
会发光。
“我们取样了。”通讯里,研究员的声音在抖,“植物有意识。它们……在跟我们说话。”
“说什么?”
“说:欢迎。然后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不知道。就重复这两句。”
然后是马里亚纳海沟。
潜水器拍到的东西。
一个巨大的结构。
像城市。
但不是人类建的。
建筑风格诡异。
“城市是空的。”潜水员报告,“但有活动的痕迹。最近还有人……或者说,东西在。”
全球同时出现异常。
不是诡蚀。
是另一种东西。
“它们在地球上早有据点。”欧阳雪分析数据,“可能潜伏了千年。现在激活了。”
“为什么激活?”
“可能因为契约稳定。能量波动吸引了它们。”
“能沟通吗?”
“试试。”
我们选了南极。
那里相对孤立。
万一出事,影响小。
队伍组成。
我。
掌柜。
小宇。
沈鸢。
王铁山。
还有几个科学家。
坐飞机去。
路上,掌柜一直看着窗外。
“怎么了?”我问。
“我在想旧神的话。”他说,“‘有些存在,在看着地球’。看来,它们不止看着。还留下了东西。”
“为了什么?”
“为了等待时机。时机到了,就收割。”
“收割人类?”
“收割一切。”
到了南极。
科考站的人接待我们。
“光在那边。”站长指着远处。
我们看去。
冰原上,有一片区域在发光。
蓝色的光。
像极光,但在地面。
走过去。
靠近了,看到光是从一个冰洞发出的。
洞很深。
下面有东西。
“我下去。”王铁山说。
“一起。”我说。
我们穿上防护服。
下洞。
洞壁是冰。
光滑。
光从下面照上来,把冰染成蓝色。
下到一百米。
到底了。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冰室。
冰室中央,有一个装置。
不是机器。
更像生物。
肉质的。
但表面是金属光泽。
它在跳动。
像心脏。
“这就是心跳声的来源。”沈鸢说。
我们靠近。
装置突然说话了。
不是通过空气。
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
“检测到智慧生命。人类变种。确认。”
“你是谁?”我用意识回应。
“我是哨兵。观察者种族的哨兵。”
“观察者是什么?”
“宇宙的记录者。观察所有文明。记录所有兴衰。”
“你们在地球多久了?”
“从人类诞生开始。”
“为什么现在出现?”
“因为临界点到了。契约稳定。两个世界的能量达到平衡。是收割的时候了。”
“收割?”
“收集能量。收集数据。然后,重置。”
“重置什么?”
“重置实验。”
实验?
“地球是实验场?”掌柜问。
“是的。观察者创造了影墟和现实的隔离。观察两个世界互动。现在,实验进入最后阶段。”
“最后阶段是什么?”
“融合。或者毁灭。看哪个更有价值。”
“你们把人类当小白鼠?”
“所有文明都是小白鼠。区别在于,有些小白鼠能提供更好的数据。”
装置开始变化。
表面裂开。
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眼睛。
巨大的眼睛。
看着我们。
“你们是特殊的样本。”眼睛说,“钥匙持有者。契约载体。灵媒。战士。数据很有价值。”
“我们要是不配合呢?”王铁山说。
“不需要你们配合。数据会自动收集。”
眼睛发光。
我们突然动不了。
像被定住。
“扫描开始。”眼睛说。
我感到有东西在翻我的记忆。
像冰冷的手,在脑子里乱翻。
“不!”我咬牙抵抗。
但没用。
掌柜突然动了。
他的锁链飞出。
缠住眼睛。
“干扰扫描。”
锁链收紧。
眼睛痛苦地眨眼。
“契约力量……检测到旧神赐福……数据异常……”
“滚出我们的脑子!”掌柜吼。
锁链爆发金光。
眼睛被炸碎。
装置停止跳动。
我们恢复了自由。
“快走!”掌柜说。
我们爬出冰洞。
刚出来,冰洞就塌了。
整个冰原在震动。
“它自毁了。”欧阳雪看着仪器,“但信号已经发出。观察者知道我们了。”
“知道就知道。”王铁山说,“反正要打。”
我们飞回黄帝陵。
路上,收到了更多报告。
全球的观察者哨兵都在激活。
有的在城市地下。
有的在海底。
有的甚至在卫星轨道上。
“它们无处不在。”郑毅在通讯里说,“我们被监视了千年。”
“现在怎么办?”我问。
“只能战斗。但怎么打?敌人是谁?在哪里?”
掌柜沉思。
“我们需要联盟。”
“和谁联盟?”
“和影墟。和所有愿意反抗观察者的力量。”
“影墟会同意吗?”
“必须同意。观察者收割,影墟也会被收割。”
我们再次进入影墟。
这次,是去谈判。
守碑人帮我们联系了影墟的几个大势力。
在一个中立地点见面。
是一个平原。
平原上,有三方代表。
一方是影墟的“长老会”。
由几个古老的意识体组成。
它们看起来像发光的气团。
“人类。”一个气团说,“我们见过。”
“见过?”
“在契约战争时。我们是对手。”
“现在呢?”
“现在……可能是盟友。”
另一方是“游荡者”。
影墟的流浪种族。
它们像影子。
没有固定形态。
“观察者杀过我们的族人。”一个影子说,“我们愿意战斗。”
第三方是“沉睡者”。
它们是影墟的巨兽。
平时沉睡。
现在醒了。
“观察者挖过我们的眼睛。”一只巨兽说,声音像地震,“为了研究。我们记仇。”
我们说明来意。
“观察者要收割两个世界。我们需要联合抵抗。”
长老会的气团闪烁。
“人类,你们有多少力量?”
“不多。但我们在学习。”
“影墟有多少力量?”掌柜反问。
“也不多。契约限制了我们的活动范围。”
“那如果我们暂时放松契约呢?”掌柜说,“让你们可以自由进入现实。共同作战。”
气团们沉默。
“代价是什么?”
“战后,重新签订契约。更公平的契约。”
“我们怎么相信你们?”
“因为我们现在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说,“观察者赢了,我们都得死。”
气团们讨论。
然后同意。
“好。联盟成立。但我们需要指挥权。”
“不行。”掌柜说,“指挥权必须共享。人类和影墟,各出一人。”
“谁?”
“我代表人类。你们选一个代表影墟。”
气团们选了长老会的一个成员。
叫“明光”。
明光凝聚成人形。
一个白发老者。
“我是明光。活了五千年。参加过上一次契约战争。”
“我是掌柜。契约载体。旧神赐福者。”
两人握手。
联盟达成。
我们开始备战。
影墟的军队通过门,进入现实。
驻扎在黄帝陵周围。
人类军队也集结。
虽然大多数士兵不知道敌人是谁。
只知道要保护地球。
欧阳雪和科学家们研究观察者的科技。
试图找到弱点。
“它们的科技基于空间操控。”她说,“可以瞬间移动。可以扭曲物理规则。但有一个弱点:能量消耗巨大。”
“怎么利用?”
“打持久战。消耗它们的能量。”
“但它们可能有无限能量。”
“不。根据哨兵的数据,它们依赖恒星能量。如果我们能干扰太阳……”
“太危险。可能毁了地球。”
“那只能硬碰硬。”
小宇在训练。
他现在能熟练使用钥匙力量。
可以打开小范围的空间裂缝。
也可以关闭。
“爷爷,我有个想法。”他说。
“什么?”
“观察者要收割能量。那如果我们提前释放能量呢?”
“什么意思?”
“比如,主动引发小规模的影墟和现实碰撞。释放能量。让它们收割。但控制规模,不造成大破坏。”
“然后呢?”
“然后,在能量里做手脚。比如加入毒素。污染它们的收集系统。”
掌柜听了。
觉得可行。
“钥匙能控制碰撞的规模。可以试试。”
我们选了一个无人区。
沙漠深处。
实验。
小宇打开一个微小的裂缝。
让影墟能量和现实能量碰撞。
产生爆炸。
但控制住了。
能量被约束在一个球里。
“现在,加入毒素。”掌柜说。
他释放契约能量。
但扭曲了属性。
变成一种破坏性频率。
注入能量球。
“完成。”
我们等。
观察者果然来了。
一个小型飞行器。
像水母。
飘在空中。
伸出触手。
吸收能量球。
吸收完后。
飞行器突然抽搐。
然后爆炸。
“成功了!”小宇兴奋。
“但只能对付小型单位。”掌柜说,“大型的,可能无效。”
“总比没有好。”
备战进行了一个月。
观察者的主力还没到。
但哨兵的活动越来越频繁。
它们在测绘地球。
在标记能量点。
“它们在制定收割计划。”明光说,“像农民在收割前查看庄稼。”
“我们能干扰测绘吗?”
“可以。但会暴露我们的防御力量。”
“那就暴露。让它们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
我们主动出击。
攻击了几个关键的哨兵站。
摧毁了测绘装置。
观察者反应了。
一个信号从深空传来。
全球广播。
不是语言。
是图像。
图像显示,一个巨大的船。
比月球还大。
正在靠近。
图像后,是一段信息。
“反抗无效。投降可保留样本资格。继续反抗,将执行清除程序。”
“清除程序是什么?”郑毅问。
“可能是行星级武器。”欧阳雪说,“比如小行星撞击。或者太阳耀斑诱导。”
“能拦截吗?”
“以目前科技,不能。”
“那怎么办?”
“谈判。”掌柜说。
“和它们谈判?”
“对。争取时间。”
我们发送信号。
表示愿意谈判。
观察者回复。
“派代表。到指定坐标。”
坐标在月球背面。
我们需要飞船。
但人类还没有载人登月能力。
“影墟有办法。”明光说。
他打开一个大型裂缝。
“通过影墟,可以快速到达月球附近。但需要精确计算。否则可能掉进太空。”
“我去。”掌柜说。
“我也去。”我说。
“还有我。”小宇说。
“不行。”我反对,“太危险。”
“钥匙可能有用。”掌柜说,“让他去。”
最后决定。
掌柜。
我。
小宇。
明光。
四人去。
通过影墟通道。
像穿过一条隧道。
几分钟后,我们出现在月球轨道。
面前,是观察者的船。
巨大。
黑色。
表面有无数光点在移动。
一个小型飞行器来接我们。
进入船内。
里面是白色的空间。
没有重力。
我们飘着。
一个观察者出现了。
不是生物。
是一个全息投影。
看起来像人类。
但眼睛是全黑的。
“代表。”它说。
“我们是地球和影墟的联合代表。”掌柜说。
“地球和影墟……你们合作了。有趣的数据。”
“我们要求停止收割。”我说。
“要求无效。收割是既定程序。”
“那如果我们提供更好的数据呢?”小宇突然说。
观察者看向他。
“钥匙持有者。你有什么提议?”
“如果我们自愿提供更丰富的数据。比如,两个世界融合的过程。但你们不能收割。只能观察。”
“融合过程……确实有研究价值。但收割程序已经启动。无法取消。”
“那就延迟。”掌柜说,“给我们时间准备融合。你们可以全程记录。这比强行收割得到的数据更多。”
观察者沉默。
似乎在计算。
“延迟可接受。但有时间限制。一百个地球日。之后,无论融合是否完成,收割继续。”
“一百天……太短。”
“这是最大让步。不接受,立即清除。”
我们互相对视。
“接受。”掌柜说。
“好。协议达成。一百天后,我们回来。”
观察者消失。
我们被送回月球轨道。
通过影墟返回地球。
“一百天。”郑毅听了汇报,“够吗?”
“不够也得够。”我说。
我们开始准备融合。
不是真正的融合。
是做戏。
做给观察者看。
但做戏也要做全套。
需要真实的能量波动。
需要两个世界真正靠近。
“有风险。”明光说,“如果控制不好,可能假戏真做。两个世界真的融合,那就完了。”
“所以需要精确控制。”掌柜说。
“钥匙能控制吗?”
“能。但需要巨大的能量。需要……燃烧生命。”
“谁的生命?”
“我的。”掌柜说,“锁链里有旧神的力量。燃烧我,可以支撑融合表演一百天。”
“你会死。”我说。
“我知道。”掌柜笑,“但反正我也活够了。”
“不行。”
“必须行。这是唯一的办法。”
小宇抓住掌柜的手。
“掌柜爷爷,不要。”
“孩子,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掌柜摸他的头,“我活了很久。见过很多。现在,是时候做点大事了。”
“没有别的办法吗?”
“也许有。但时间不够找。”
掌柜决定了。
我们只能配合。
开始布置。
在全球和影墟设置能量节点。
连接两个世界。
模拟融合。
掌柜坐在黄帝陵广场中央。
锁链展开。
连接所有节点。
“一百天后,如果我死了,锁链会维持三天。三天内,你们必须完成表演。然后,观察者会离开。锁链会崩溃。两个世界会分离。但至少,地球和影墟都能活下来。”
“掌柜……”沈鸢流泪。
“别哭。”掌柜说,“记住我。就够了。”
仪式开始。
掌柜燃烧自己。
锁链发出太阳般的光。
两个世界开始震动。
能量在流动。
观察者在记录。
一百天。
倒计时开始。
我们看着掌柜。
一天天虚弱。
但他在笑。
“原来燃烧生命,这么暖和。”他说。
第七卷终。
但故事还没终。
裂隙前的黎明。
最黑暗的时刻。
但黎明总会来。
哪怕要穿过最深的夜。
我们准备好了。
等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