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的门无声滑开。
风无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去。他闻到了茶香。不是数据模拟的那种完美香气,是真实的、带着些许火气的茶香。有人在这里真正地泡茶。
“请进。”声音从里面传来,很平静,像在招呼一位老朋友。
他走了进去。茶室不大,,布局很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是全息投影,此刻正显示着流动的水墨山水,墨迹缓缓晕开,又消散。桌子后面坐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素色的麻质长衫,正在温杯。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看得清楚。
钟离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风无尘在对面坐下。桌子是老木头,纹理清晰,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真木头,不是纳米材料仿的。这东西现在很少见了。
“你比我想的来得快。”钟离雪说。她提起壶,热水冲进盖碗,蒸汽腾起来。“老算盘给你指的路?”
“我自己找来的。”风无尘说。
“哦?”她笑了笑,倒掉第一泡水。“那更不容易。”
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全息山水里的鸟叫是模拟的,但调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你不怕我抓你?”风无尘问。
“怕。”钟离雪说,手里没停,“但你会先听我说完。”
她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汤金黄,清澈见底。“尝尝。边境星来的野茶,今年最后一点。”
风无尘没动茶杯。“归墟想做什么?”
“让记忆流动。”钟离雪说。她自己端起一杯,闻了闻,喝了一小口。“像这茶。烫的时候喝,凉了倒掉,明天泡新的。不该有人把一壶茶封存三十年,还指望它不变味。”
“你说锚点。”
“嗯。”她放下杯子,“三十年前,十二个孤儿自愿成为锚点。很伟大,是不是?为了和平,把自己变成记忆的钉子,钉进星系的意识场里。但钉子会锈。锈了就得拔出来,换新的。”
风无尘的手指碰了碰茶杯边缘。烫的。
“你父亲知道。”钟离雪继续说,“他知道三十年后需要新载体。新的战争孤儿。或者……别的什么。他没告诉你,对不对?”
“他死了。”
“但他留下了烂摊子。”钟离雪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锚点开始失效。记忆逆流。有人认错家人,有人忘记怎么工作。熵调会说这是技术调整。三大族裔在开会,互相推诿。而解决方案呢?他们还在找新的孤儿。”
风无尘盯着她。“归墟要阻止更换锚点。”
“对。”
“即使代价是混乱?”
“混乱是暂时的。”钟离雪又给他添了茶,“记忆有自愈能力。给它时间,给它流动的空间,它会找到新的平衡。但钉子不行。钉子只会把伤口越钉越大。”
窗外——其实不是真窗,是全息投影的另一面——闪过一道流光。是巡逻艇。低空掠过,很快又消失了。
“你们篡改了那十二枚晶体。”风无尘说。
“我们只是……加速了锈蚀。”钟离雪承认,“让异常提前显现。让所有人看见钉子已经锈了。如果等到正式更换程序启动,新一批孤儿被送进实验室,那时候就晚了。一切都会在静默中完成,像三十年前一样。没人会记得,除了那些失去记忆的孩子。”
风无尘终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然后回甘。茶香很野,带着某种植物的青气。
“我妹妹病了。”他说。
“我知道。”钟离雪声音低了些,“跨族裔基因排斥。她的量子艺术无意中承载了部分锚点记忆。那些孤儿的情绪,痛苦,还有……牺牲的意愿。她的神经系统承受不住。但这也证明了一件事:记忆不需要钉子。它可以在画里,在茶里,在人的共鸣里自然流转。”
“她会死吗?”
“如果锚点不解除,会。”钟离雪直视他,“她的基因会持续排斥外来记忆信号。医疗舱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风无尘放下杯子。瓷器碰到木桌,轻轻一声响。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公开所有数据。”钟离雪说,“不是通过地下网络,是正式渠道。以记忆维护师的身份,出示你父亲的工作证、实验日志、锚点设计原理,以及……更换载体的计划书。”
“他们会销毁我。”
“可能。”钟离雪点头,“但数据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就删不干净了。民众已经在自发互助。人类教智械如何感受情绪残留,智械帮数字人搭建临时逻辑框架,数字人为人类提供记忆外存。他们不需要官方指导,他们在自己解决问题。”
“而你躲在这里泡茶。”
“我在等。”钟离雪笑了笑,“等一个愿意把茶倒掉的人。”
风无尘沉默了很久。茶慢慢凉了。
“我不能相信你。”他最后说。
“不用信我。”钟离雪说,“信你妹妹病房外的走廊。去看看。人类、智械、数字人,轮流送记忆稳定剂来。那些药不来自医院,是他们自己调配的。信老算盘的茶馆,现在挤满了交换记忆技巧的人。信铁砚——你的智械组员——他昨天违规访问了档案馆的底层协议,为了给你留一条撤退路径。”
风无尘抬起头。
“他不知道我来见你。”钟离雪说,“但他猜到了。所以他在准备。”
又一道巡逻艇的光划过。这次更近,茶室的墙壁微微震动。
“他们快找到这里了。”钟离雪平静地说,“我还有三分钟。你需要现在做决定。”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带着数据离开,继续躲藏。我会被捕。锚点更换程序会启动。你妹妹的病会恶化。然后……也许再过三十年,又有人坐在这样的茶室里,讨论同一件事。”她顿了顿,“但我觉得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喝了我的茶。”钟离雪说,“而且你没吐出来。”
风无尘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汤。凉了,颜色变深了。
“公开数据之后?”他问。
“混乱会加剧,大概持续七天。”钟离雪说,“七天后,民众自发的记忆网络会初步稳定。三大族裔将不得不承认现状。他们会成立联合工作组,研究无锚点稳定方案。而你……”
“我会在监狱里。”
“或者成为工作组的顾问。”钟离雪说,“取决于你如何讲述你父亲的故事。”
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
钟离雪站起身,走到墙边,手指在全息山水上点了几个位置。投影切换成监控画面。六个穿制服的人包围了茶室入口。制服上没有徽章。
“私人安保。”钟离雪说,“不属于任何官方机构。看来有人不想让你说话。”
“你有后路吗?”风无尘问。
“有。”钟离雪从桌下拿出一个小存储器,推给他,“这是锚点实验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三十年前的孤儿名单,以及他们现在的下落。其中三个人还活着。他们愿意作证。”
风无尘接过存储器。冰凉,金属质感。
“你怎么逃?”他问。
钟离雪笑了。她走到茶室另一侧,手指按在墙上。一块木板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老建筑总有密道。”她说,“你先走。他们主要目标是你,不是我。”
脚步声到门口了。
风无尘没动。“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钟离雪停在通道口,回头看他。那一瞬间,她看起来非常疲惫。
“我爷爷是初代锚点的设计者之一。”她说,“他临终前说,他一生最后悔的,就是以为善意可以凝固时间。记忆不能凝固,风先生。它必须流动,哪怕带着泥沙。”
门被撞开了。
风无尘钻进通道。木板在身后合拢。他听见茶室里传来平静的声音:“各位,喝茶吗?水刚烧开。”
通道很黑。他摸着墙往前走。存储器紧紧攥在手里。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亮光。出口是个废弃的通风井,爬上去就是街角。他推开栅栏,钻出来。
天色暗了。街灯刚刚亮起。远处的大屏幕上,熵调会的发言人还在讲话:“……目前的小规模记忆紊乱属于正常技术调整,请民众不要恐慌……”
行人匆匆走过。一个人类母亲牵着孩子,孩子正在哭:“我不记得回家的路了……”母亲蹲下来,耐心地说:“那我们再走一次,这次你记牢。”
对面走来一个智械。它停在母子面前,眼睛闪烁了几下。“需要导航协助吗?我可以提供最优路径。”
母亲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谢谢。”
智械伸出手臂,投影出街道地图。孩子不哭了,好奇地看着。
风无尘看着这一幕。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腕带震动。是铁砚的加密通讯请求。他接通。
“你在哪儿?”铁砚的声音直接传来,没有问候。
“第七区街角。”
“安全?”
“暂时。”
“听好。”铁砚语速很快,“我截获了内部指令。有三支小队在找你。他们被授权使用记忆干扰器。碰到的话,你会忘记最近二十四小时的所有事。”
“官方指令?”
“指令源模糊,但权限很高。”铁砚停顿,“你需要找个地方上传数据。现在。所有公共节点都被监控了,但我在老算盘的茶馆里留了个后门。量子加密的,只能单向传输一次。”
“为什么帮我?”风无尘问。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妹妹今天醒了。”铁砚说,“她画了张画。画上是十二个孩子手拉手站在光里。她让我转告你:她不疼了,那些记忆在离开。”
风无尘靠墙站着。街灯的光晕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后门怎么进?”他问。
铁砚发送了一串坐标和密钥。“传输完毕就切断。别回头。另外……钟离雪被捕了。但抓她的人不是官方,是私人部队。她在被押送途中逃脱了。目前下落不明。”
“她知道会这样。”
“显然。”铁砚说,“所以,你要继续吗?”
风无尘看着手里的存储器。金属壳反射着灯光。
“继续。”他说。
切断通讯。他拦了一辆自动飞梭,输入坐标。飞梭升空,汇入交通流。窗外,城市的光点连成河流。更远处,灵核能源站的光柱刺破云层,稳定地旋转着。
他打开存储器。数据列表浮现在眼前。孤儿名单、实验记录、神经接口设计图、三十年来的稳定度曲线……还有一份视频日志,标签是“给未来的人”。
他点开。
父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年轻得多,大概三十多岁。穿着白色的实验袍,背景是实验室。父亲在笑,但笑容很勉强。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计划出了问题。”父亲说,“锚点是个临时方案。我们当时没有更好的选择。战争刚结束,集体意识场濒临崩溃。我们需要时间,让创伤慢慢愈合。所以……我们借用了十二个孩子的记忆空白。”
父亲揉了揉脸。看起来非常疲惫。
“他们自愿的。每个人都清楚代价——部分长期记忆将被锚点永久占用,他们的人格会变得稀薄。但他们说,如果这样能防止下一场战争,值得。”
画面晃动了一下。父亲凑近镜头。
“但锚点有寿命。量子纠缠会衰减。三十年后,必须更换载体。新载体必须是同样记忆空白的孩子,最好是战争孤儿,因为他们的意识场最容易校准。这是设计缺陷,我们当时知道,但……我们以为三十年后会有更好的技术。”
父亲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我写下这段日志,是因为我相信三十年后的人,会比我们更聪明,能找到不牺牲孩子的方法。如果你们找到了,请关闭锚点。让它自然衰减。记忆会混乱一阵子,但……总好过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成为意识的钉子。”
视频结束了。
飞梭开始下降。老算盘的茶馆在后街,屋顶有全息招牌,此刻显示着“打烊”。
风无尘下车。后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茶馆里空无一人。桌椅整齐,空气里有残留的茶香。柜台后面,一个数据接口亮着微光。是铁砚留的后门。
他走过去,插入存储器。
传输进度条开始跳动。很快。百分之十,三十,七十……
门口有动静。风无尘转过身。
不是追兵。是个老人,裹着厚厚的袍子,慢慢挪进来。是个数字人——他的边缘有轻微的数据残影。老人看见风无尘,愣了一下。
“抱歉,”老人说,“我……我走错了。我每天这时候都来喝茶,今天招牌显示打烊,但门没锁……”
“今天不开张。”风无尘说。
“哦。”老人没走。他站在原地,犹豫着,“小伙子,你……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传输进度:百分之八十五。
“什么忙?”风无尘问。
“我有点记不清了。”老人说,声音很轻,“我每天来喝茶,是为了记住我女儿的样子。她三十年前去世了。我把她的记忆片段存在云端,但最近云端不稳,我……我有点怕忘了她。所以每天来,点一壶她最喜欢的茶,对着空气说说话。好像她还在。”
老人眼里有数据流的微光闪烁,那是数字人情绪波动时的特征。
“但今天我忘了她喜欢什么茶。”老人说,“你能……随便给我泡一杯吗?什么都行。我就坐一会儿。”
传输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风无尘看着老人。他走到柜台后面,找到茶叶罐。里面还有半罐茉莉香片。他烧水,温杯,抓了一小撮茶叶。动作不熟练,但尽量轻。
百分之百。传输完成。他拔出存储器,销毁物理外壳。金属碎片落在垃圾桶里。
茶泡好了。他端给老人。
老人双手接过,低头闻了闻。“谢谢。”他小声说,坐到靠窗的位子,对着空气开始说话:“囡囡,今天爸爸差点忘了……”
风无尘从后门离开。夜风很凉。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被城市光污染遮住了,只有几颗最亮的还看得见。
腕带又震动。这次是老算盘。
“数据收到了。”老算盘的声音很沉,“我已经开始分发。小心,他们屏蔽了整个第七区的量子通讯。你现在是孤岛。”
“我知道。”
“你妹妹那边,我安排了人照看。都是自愿帮忙的。有个智械护士,两个数字人心理疏导员,还有一个强化人医生——他儿子也是记忆紊乱患者。他们在试一种土办法,用多族裔的神经信号共振来稳定意识场。听起来不靠谱,但……好像有用。”
“谢谢。”
“不用谢我。”老算盘停顿,“风无尘,你父亲以前常来我这喝茶。他总是坐角落那个位子,一坐就是半天。我问他想什么,他说他在算时间。算离锚点失效还有多久,算他能不能在那之前找到新方案。”
风无尘没说话。
“他没找到。”老算盘说,“但他等到了你。”
通讯切断。
风无尘沿着小巷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家不能回,朋友会连累。他想起父亲的老怀表,还在口袋里。他拿出来,打开。表盘是模拟的,指针在走。内部刻的字在暗处发光:记住最初的温度。
最初的温度是什么?
是孤儿们自愿走进实验室时的体温?是妹妹画下第一笔量子颜料时的指尖温度?还是此刻,手里这块金属怀表冰冷的触感?
巷子尽头有光。是主街。他走出去,混入人群。
大屏幕换了新闻。熵调会的发言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紧急通告:“请所有出现记忆紊乱症状的公民前往指定救助站。重复,请前往救助站,不要自行处理……”
但人群没怎么动。人们聚成小群,在交谈。一个人类在教智械如何通过肢体语言判断情绪;一个数字人在为几个强化人孩子投影记忆游戏,帮他们巩固基础记忆;两个智械在街头搭建临时信号放大器,用标准件拼凑的,看起来粗糙但能用。
风无尘穿过人群。没人注意他。
他走到一座桥边。桥下是人工运河,水很静,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他停下,靠在栏杆上。
有人走到他旁边。也靠着栏杆。
是铁砚。
“你怎么找到我的?”风无尘没转头。
“你的腕带虽然屏蔽了通讯,但还是有微弱信号。”铁砚说,眼睛看着水面,“我升级了传感器。”
“违反协议了。”
“是。”铁砚承认,“但协议没规定不能找朋友。”
风无尘看了他一眼。智械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点闪烁频率比平时快。
“接下来呢?”铁砚问。
“等。”风无尘说,“等数据发酵。等更多人看到真相。等三大族裔不得不回应。”
“如果他们的回应是镇压?”
“那就镇压吧。”风无尘说,“但记忆已经流动起来了。你镇压不了水。”
铁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东西,递给风无尘。是个数据芯片。
“这是什么?”
“你妹妹的最新脑波图谱。”铁砚说,“混乱度在下降。那些外来记忆信号正在缓慢离开她的神经系统。那个土办法……好像真的有用。”
风无尘接过芯片。紧紧握住。
“钟离雪有消息吗?”他问。
“没有。”铁砚说,“但她这样的人,总有办法消失。”
桥的另一端传来骚动。几辆黑色飞梭降落,穿制服的人下来,开始设置路障。领头的在喊:“根据紧急状态法,本区域实施临时管制!请公民配合记忆检测!”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想离开,被拦住。
铁砚站直身体。“他们是冲你来的。封锁了整个街区。”
风无尘看着那些制服。没有徽章。私人安保。
“我可以带你突围。”铁砚说,“我计算过路线,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二。”
“然后呢?”风无尘问,“继续躲?等他们封锁下一个街区?”
“你有更好的方案?”
风无尘想了想。他拿出父亲的工作证,又拿出那个已经空了的存储器外壳。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铁砚。”
“在。”
“帮我个忙。”风无尘说,“去第七救助站。找那个自愿帮忙的强化人医生。告诉他,我需要一种能短暂增强记忆输出的药物。副作用越大越好。”
铁砚的眼睛光点急速闪烁。“你要做什么?”
“公开演讲。”风无尘说,转身面对桥下平静的水面,“既然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听我说完。”
“你会被当场消除记忆。”
“也许。”风无尘说,“但如果我在那之前,把锚点的真相、父亲的日志、孤儿的名单,还有钟离雪的理念,全部输出成强信号记忆脉冲呢?通过药物增强,通过城市广播系统放大。能覆盖多远?”
铁砚快速计算。“考虑到现有屏蔽,最多覆盖本街区。约五千人。”
“五千人够了。”风无尘说,“他们会记得。然后告诉下一个人。”
制服人员正在靠近。已经看到他们了。
铁砚站着没动。他的机械手指在轻微颤抖——那是处理器超负荷的表现。
“风无尘。”智械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根据协议,我应该阻止你。这不符合安全逻辑。”
“那就不按协议来。”
铁砚看着他。很久。然后,智械点了点头。
“药物十分钟后送到。”铁砚说,“我会黑进广播系统。你只有三分钟时间。三分钟后,他们会有更高权限的干扰器上线。”
“谢谢。”
“不客气。”铁砚转身要走,又停住,“另外……你妹妹让我带句话。她说,画已经完成了。叫《流动的河流》。等你回来,你可以看。”
风无尘笑了。“好。”
铁砚离开了,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制服人员围了上来。六个人,手持记忆干扰器,枪口低垂但随时准备抬起。领头的看着风无尘。
“风无尘,记忆维护司前雇员。”领头人说,“你因非法访问机密数据、散布虚假信息被捕。请配合。”
风无尘举起双手。动作很慢。
“我需要说话。”他说。
“到地方再说。”
“不,现在。”风无尘提高声音,“我有关于星系记忆稳定的重要信息。我要求公开陈述。”
周围的人群聚拢过来。好奇,警惕,也有担忧的目光。
领头人皱眉。“这不符合程序。”
“程序?”风无尘笑了,“三十年前,十二个孩子成为记忆钉子的时候,你们讲程序了吗?现在要换一批新钉子的时候,讲程序了吗?程序就是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为了‘稳定’,失去自己的人生?”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领头人举起干扰器。“最后警告。”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是个强化人男孩,大概七八岁。他跑到风无尘面前,仰头看他。
“叔叔,”男孩说,“我妈妈昨天忘了我的名字。但今天早上,隔壁的机器人阿姨教她一首歌,唱着唱着,她就想起来了。歌是数字人叔叔编的。”
男孩伸出手,手里攥着一颗糖。“这个给你。妈妈说,帮助别人的人该吃糖。”
风无尘蹲下来,接过糖。“谢谢。”
男孩跑回人群。他妈妈站在那儿,眼圈红着,点了点头。
领头人犹豫了。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时,街角的广播喇叭响起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铁砚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但能听出是机械音:“全体公民请注意。接下来将播放重要声明。关于星系记忆锚点系统的真相。”
制服人员试图干扰,但信号很强,覆盖了整个街区。
风无尘站直身体。他感觉到口袋里的药物注射器——铁砚不知何时已经送到。他悄悄给自己注射。药物瞬间起效,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边缘开始发亮。记忆在翻涌,所有数据、日志、面孔,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开口。声音通过广播传出去。
“我的名字是风无尘。我曾是记忆维护师。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关于钉子的故事……”
他开始讲述。从三十六点五度的记忆晶体开始,讲到档案馆的异常,讲到他父亲的日志,讲到十二个孤儿,讲到三十年后的今天,讲到锚点锈蚀,记忆逆流,以及——即将被选中的新一批孩子。
他讲得很慢,很清晰。每个词都带着记忆药物增强的神经信号,通过广播转换成次声波频率,直接作用于听众的潜意识层。
人群静默地听着。有人开始流泪。有人握紧身边人的手。
制服人员试图冲上来,但被人群挡住了。不是暴力阻挡,只是人墙。静静地站着。
风无尘讲到了钟离雪。讲她的茶,她的理念,她说的“让记忆流动”。讲老算盘的茶馆里,不同族裔的人交换记忆技巧。讲医院走廊上,自愿帮忙的陌生人。讲那个忘记女儿喜欢什么茶的数字人老人。
“记忆不是用来固定的。”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药物副作用来了,鼻腔有血,“它是河流。会泛滥,会改道,但永远向前。我们可以修堤坝,但不能把水钉死在原地。那些钉子,每一颗都是一个孩子的人生。”
他拿出父亲的工作证,高高举起。
“这是我父亲的工作证。他是锚点的设计者之一。他临终前说,他最后悔的,就是以为善意可以凝固时间。现在,三十年过去了。钉子锈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换新钉子,是学会在没有钉子的世界里生活。”
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是琉璃。熵调会的智械代表,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她没有阻止。
还有轩辕墨,那个基因谱系学家,站在琉璃旁边,表情复杂。
还有……钟离雪。她竟然也在,站在桥的另一端,隔着人群,对他点了点头。
风无尘笑了。他继续讲。讲妹妹的画,讲那些孤儿的记忆如何通过艺术找到出口。讲铁砚的违规帮助。讲此刻,在这里,所有人自发形成的记忆网络。
“看看你们周围。”他说,“人类,智械,数字人。我们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问题。没有官方指令,没有强制协议。只是……互相帮助。因为记忆的本质不是存储,是共享。”
药物副作用达到顶峰。他咳出血,但声音没停。
“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揭露阴谋,不是为谴责谁。我只是想说:信任你们自己。信任你们身边的那个人。信任记忆会找到它的路。钉子可以拔掉。伤口会愈合。我们会学会……在流动中保持平衡。”
他放下手臂。工作证掉在地上。
“我的话说完了。”
广播切断。
寂静。漫长的几秒钟。
然后,人群中响起掌声。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个街区。没有欢呼,只是掌声,持续地响着。
制服人员站着,没动。领头人看着风无尘,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工作证,擦了擦,走回来,递还给风无尘。
“你该走了。”领头人说,声音很低,“下次……下次我们可能没权限放过你。”
风无尘接过工作证。“谢谢。”
他转身,走下桥。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桥的另一端,钟离雪已经不见了。琉璃和轩辕墨也不见了。只有铁砚站在那里,等着他。
“广播录音已经上传到所有地下记忆网络。”铁砚说,“现在,整个星系都能听到。”
“很好。”风无尘说。他感觉很累,药物在消退,头疼得像要裂开。
“接下来去哪儿?”铁砚问。
风无尘想了想。“医院。我想看看我妹妹。还有那幅画。”
他们一起离开。穿过街道,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夜色更深了。远处的灵核光柱依然稳定地旋转,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更轻盈。更流动。
像终于开始解冻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