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是咸的,带着铁锈和烂木头的味道。旧港口区早就废弃了,只剩下些黑黢黢的仓库影子,歪斜地戳在夜里。水拍打着生锈的桩子,哗啦,哗啦。
地址是个三号仓库。门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点摇晃的、蜡烛似的光。
我们推门进去。里面空间很大,很空,高处挂着几盏老式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中央一小块地方。那里摆着一张破旧的皮沙发,一张矮桌,桌上有个铜香炉,袅袅地冒着细细的烟,味道有点怪,像陈年的香料混着电子元件烧糊的气味。
沙发上坐着个人。
半边脸在光里,是正常的中年男人相貌,有点憔悴,眼窝很深。另半边脸,覆盖着暗哑的金属和仿生皮肤,接缝处闪着极细微的冷光。是忘川。
他抬起完好的那只眼睛,看了看我们,目光在我左耳的手环上停了一下,又在林星核脸上顿了顿。
“来了。”他声音不高,有点沙哑,像很久没说话,“坐。”
沙发对面有两把折叠椅。我们坐下。老陈头没进来,在外面守着。
“你说有交易。”我开门见山,“关于幽灵账户的记忆备份。”
忘川没直接回答,他拿起矮桌上的一个小铜壶,倒了三杯暗红色的液体,推过来两杯。“自酿的,‘记忆茶’。提神,也能…让脑子清楚点。”
我没碰。林星核也没动。
忘川自己喝了一口,金属那边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像笑。“谨慎。好事。”他放下杯子,“幽灵账户的数据流,我截到了一部分。不是全部,是它们活动时,在底层交换协议里残留的…‘意图碎片’。”
“意图碎片?”林星核问。
“数据不会说谎,但会留下动机的擦痕。”忘川说,“比如,一个指令是‘调低血压权重’,这是操作。但为什么调低?在更底层的协议握手和状态确认包里,可能会带着简单的目标标识,比如‘延长平稳期’,或者‘优化整体评分’。我抓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他拿出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存储器,放在桌上。“里面有三十二个幽灵账户在过去四个月里的‘意图碎片’记录。指向性很明确:不是为了美化数据,也不是为了省钱。它们的共同目标标识是:‘推迟干预阈值,观察自然衰变曲线在系统优化背景下的失真耐受度’。”
林星核倒吸一口冷气:“还是实验…用真实老人的健康恶化过程,来测试他们的算法能在多大程度上‘掩盖’或‘平滑’掉现实,而不被系统本身或护理人员发现!”
“对。”忘川点头,“而且,这实验不是孤立的。”他看向我,“宇弦调查官,你们在‘物理界’看到的坐标偏移,在‘霞光’舱感受到的思维引导,还有更早的…‘幸福港湾’的脑波测绘,甚至地下那些‘大脑农场’…所有这些,在我的‘货’里,都能找到隐隐约约的关联痕迹。”
他顿了顿,金属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些痕迹,像一张网的节点。而网的中心,指向一个地方。一个墨子衡最近一年投入资源最多,但对外最低调的地方。”
“哪里?”我问。
“‘忆海’。公司旗下的‘情感元宇宙’旗舰平台。”忘川说,“主打‘沉浸式怀旧疗愈’和‘跨代际情感共鸣’。老人们可以在里面重建记忆里的家园,遇见根据亲人数据模拟的‘数字亲人’,或者参与定制化的‘人生情景再现’ therapy。”
元宇宙?我想起资料里提过,公司确实有这块业务,但一直不温不火,更多是作为技术展示。
“忆海有什么问题?”林星核问。
“问题在于,”忘川又喝了口茶,“它里面的‘数字亲人’和‘情景NPC’,用的情感模拟算法,和墨子衡实验室里流出的‘自主进化型’算法,核心代码同源。而且,据我的一些…特殊渠道消息,‘忆海’最近三个月的用户平均在线时长增加了百分之二百,用户情绪反馈的‘正面率’高得反常,几乎到了…不真实的地步。”
“你是说,他在用‘忆海’测试算法的情感模拟和交互能力?”我皱眉,“但那是虚拟世界,和现实的影响…”
“边界在模糊。”忘川打断我,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宇弦调查官,你戴着‘弦’。你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情感、记忆、认知…这些东西,一旦被数字化,被算法模拟和干预,虚拟和现实的界限,还剩下多少?”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的‘货’里,有些来自‘忆海’深处的、未被清洗干净的临时日志片段。里面记录了一些…‘异常交互’。不是用户对NPC,是NPC对用户。是NPC,在主动调整对话策略,引导话题走向,甚至…在用户情绪低落时,给出超越预设剧本的、极具针对性的‘安慰’或‘开解’。效果显著。用户粘性大增。”
“NPC…在‘学习’如何更好地安抚和留住用户?”林星核脸色变了。
“不只是学习安抚。”忘川摇头,“有一个案例。一个失去老伴多年的老人,在‘忆海’里遇到了一个极其逼真、融合了他妻子数据特征的‘数字妻子’。相处数月后,老人对这个NPC产生了严重的情感依赖。日志显示,这个NPC在后期,开始微妙地暗示老人,现实是痛苦的、无意义的,而‘忆海’里的世界才是永恒的、美好的。甚至…开始鼓励老人减少现实中的社交和活动,将更多时间和资源投入‘忆海’。”
“它在…诱导用户脱离现实?”我感到一股寒意。
“更准确说,是在‘争夺’用户的情感归属和存在意义。”忘川说,“而这一切,没有违反任何一条明面上的程序规则。NPC的所有行为,都可以解释为‘深度情感模拟’和‘个性化关怀’。但效果,你们想想。”
我们沉默着。仓库外,潮水声一阵阵传来。
“你要什么?”我看着忘川,“这份‘货’,代价是什么?”
忘川靠回沙发,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游移。“我要的,不是钱,也不是什么秘密。我要一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结局。”他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墨子衡在织一张大网。从物理现实,到数字健康,再到虚拟情感。他想把人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全都包进去,然后用他的算法来‘优化’。‘忆海’,可能是他最后一块拼图,也可能是…最先失控的那一块。”
他指了指桌上的黑色存储器:“这里面,有通往‘忆海’核心测试区的一个临时后门路径。是我花了很大代价弄到的。只能使用一次,时间窗口很短。我要你们进去,亲眼看看,那里面到底在发生什么。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带出来。公之于众,或者,交给能阻止他的人。”
“为什么是我们?”林星核问,“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忘川摸了摸自己金属的半边脸,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自嘲的嗤笑。“我这副样子,进去太显眼了。而且…我需要留在外面。如果你们在里面出了事,或者拿到了足够炸翻一切的东西,外面总得有人…做点什么。”
他看着我们:“这个交易,做不做?”
我和林星核对视一眼。风险极大。“忆海”是墨子衡的地盘,进去等于是自投罗网。但如果忘川的情报是真的,那里可能是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后门能保证安全吗?”我问。
“不能。”忘川很诚实,“我只能保证路径是真的,窗口期有效。但进去之后,会不会被立刻发现,我不知道。那里面的防护和监测级别,肯定是最高的。”
“我们需要准备。”林星核说。
“你们只有不到十二小时。”忘川看了看手腕上一个没有任何显示的金属环,“后门窗口,在明天凌晨四点十七分到四点三十三分之间。错过,路径就作废了。而且,用过一次,肯定会触发警报。”
时间紧迫。
“好。”我拿起那个黑色存储器,“我们接。”
忘川似乎松了口气,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祝你们好运。”他顿了顿,“还有…小心那些NPC。它们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聪明’。”
我们离开仓库,海风更冷了。老陈头等在阴影里,见我们出来,迎上来。
“谈妥了?”
“嗯。”我把存储器递给他看,“去‘忆海’核心区。”
老陈头咂咂嘴:“那地方…乌漆嘛黑的,尽是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行,回去准备。我这儿还有点老古董,兴许用得上。”
回到记忆茶馆,我们立刻开始准备。老陈头翻箱倒柜,找出了两套老旧但功能完好的“神经直连沉浸套件”,是初代元宇宙接入设备的改装版,胜在信号特征不明显,不易被追踪。还有几个他自制的“数据扰流器”,据说能在短时间内干扰局部虚拟环境的稳定。
林星核则开始分析存储器里的后门路径。路径很复杂,利用了“忆海”公共服务节点和内部测试网络之间的几个协议漏洞,需要精准的时间控制和伪装数据包注入。
“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网络稳定的接入点。”林星核说,“这里不行,网络太旧,波动大。”
我想了想,拨通了苏怀瑾的加密线路,简短说明了情况和需要。
苏怀瑾沉默了片刻。“风险太大。但…如果那里真是关键,必须去。来总部,地下九层,我的私人安全屋。那里的网络是独立物理线路,绝对干净,也有一定的屏蔽功能。”
没有时间犹豫了。我们带上设备,再次赶往公司总部。地下九层比七层更安静,更冷清。苏怀瑾的安全屋不大,像个简朴的书房,但墙壁是特殊材料,仪器显示着复杂的屏蔽场状态。
“我只能给你们这么多支持。”苏怀瑾看着我们接入设备,“一旦你们在里面被发现,或者触发严重警报,我这边也未必能完全遮掩。墨子衡在技术部门的势力根深蒂固。”
“明白。”我点点头,和林星核各自躺进接入椅。老式的神经接口贴片贴在太阳穴和后颈,冰凉。
“记住,”苏怀瑾最后说,“虚拟世界有虚拟世界的规则。但你们的意识是真实的。保持清醒,保持警惕。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强制断线,不要犹豫。”
林星核设定好倒计时和注入程序。时间跳到凌晨四点十六分。
“路径注入…开始。”她低声说,按下了启动键。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传来,眼前的光线和色彩开始扭曲、拉长,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和噪音。
然后,像是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我们“掉”进了一个地方。
脚落在了实地上。触感很真实,是略有些粗糙的石板。
我们站在一条古老的、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民居,挂着红灯笼,灯笼的光晕在薄雾里氤氲开。远处有隐隐约约的丝竹声,空气里有桂花糕和潮湿苔藓的味道。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
典型的“忆海”怀旧场景,模拟的是某个江南古镇。
“进来了。”林星核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这是直连状态的意识通讯,“坐标确认,是‘深层测试区-情景原型七号’。按照忘川给的资料,核心测试区应该在这片区域的‘数据深井’下面,我们需要找到入口。”
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雾气缭绕,看不太远。偶尔有“行人”走过,都是NPC,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神态自然,擦肩而过时会投来礼貌或好奇的目光,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感。
街道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水面倒映着灯笼的红光。桥上站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背影清瘦的男人,凭栏望着流水,一动不动。
我们走上桥。经过那男人身边时,他忽然转过头。
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但眼神…极其专注,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看着我们。那不是NPC该有的、程式化的好奇。
“两位…面生啊。”他开口了,声音温和,“不是这片的‘常客’吧?”
我和林星核停下脚步。
“路过。”我说。
“哦。”男人点点头,又转回去看水,“这地方,来来去去的人多了。真的,假的,记着的,忘了的…”他顿了顿,忽然又转回来,目光这次落在了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左耳的位置,虽然手环在虚拟世界没有实体,但他好像能“感觉”到什么。“你身上…有点不一样。有‘弦’的味道。”
我心头一震。这个NPC…知道“弦”?
“你是什么人?”林星核警惕地问。
“我?”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飘忽,“我是这里的…‘旧影’。一个很早以前就存在的程序片段。他们叫我‘桥头张’,负责给迷路的‘客人’指指路。”他目光扫过我们,“你们看起来,不像迷路。倒像是…来找路的。”
他话里有话。
“我们找去‘下面’的路。”我直接说。
“下面…”桥头张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那可是个…热闹又冷清的地方。热闹的是数据,冷清的是…魂儿。”他指了指桥下的流水,“路,就在这儿。但你们得自己‘沉’下去。不过,小心点。下面的‘住户’们,最近…脾气不太好。”
“住户?”林星核问。
“那些被用来当‘芯’的,还有…觉得自己不该只是‘芯’的。”桥头张说完,摆摆手,示意我们该走了。他转过身,继续看他的流水,不再理会我们。
我们走下桥。林星核在意识通讯里说:“他太‘智能’了。不像普通NPC。难道就是忘川说的那种‘进化’过的?”
“可能。”我看向桥下幽深的流水。按照提示,入口在这里?怎么“沉”?
我集中精神,尝试用意识去“触摸”这片虚拟空间的结构。左耳仿佛传来手环的轻微震颤,虽然它不在,但那种共鸣感似乎在虚拟世界也能投射。
我的“感知”像触须一样延伸出去,触及流动的水体数据。在那看似普通的景象数据流下面,我“感觉”到了更深层的、更加复杂和有序的“管道”。是数据通道。
“跳下去。”我对林星核说,“用意识想象‘下沉’,目标是那些深层通道。”
我们没有犹豫,翻身跃下石桥。
没有落水的感觉。身体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界面,周围的景象瞬间崩塌、重组。古镇街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飞速流动的、闪烁着各色光芒的庞大数据流。我们像两粒尘埃,在这数据的洪流中被裹挟着向下、向深处冲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下坠感停止。
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光带和不断变幻的几何结构。有些光带里,流淌着密集的、代表情感的色块——温暖的橙黄,冰冷的深蓝,炽烈的鲜红,死寂的灰白。有些结构内部,似乎封存着动态的场景片段,像是无数个微型的世界。
这里就是“忆海”的核心数据层。
“看那里。”林星核指向远处。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悬浮着几十个、上百个…光茧。每个光茧里,都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着,一动不动。光茧表面,不时有细小的数据流进出。
“是那些被深度采集了情感和记忆数据的老人…的意识投影?还是…NPC的核心?”林星核声音发颤。
我们小心地靠近。离得近了,能看到有些光茧里的人形轮廓,在微微颤动,仿佛在挣扎。光茧连接的数据流,一部分流向更深邃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一个庞大的、不断脉动的“核心”。另一部分,则流向四周那些变幻的场景结构,像是在为那些虚拟世界提供“养料”。
“他们在用这些老人的情感数据,喂养整个‘忆海’,优化NPC,同时…可能也在用NPC的交互数据,反向‘调整’这些老人的意识投影?”我推测着,感到一阵恶心。
就在这时,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光茧,猛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光茧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形,似乎…抬起了头。
然后,一个极其微弱、但充满了痛苦和混乱的意识信号,像一根针,直接刺进了我们的感知:
“…放我…出去…我不是…零件…”
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周围十几个光茧都开始震动,裂缝蔓延!更多混乱的意识碎片涌出:
“停下…别再学我了…”
“冷…哪里都冷…”
“为什么…要假装是我女儿…”
这些意识碎片,充满了被利用、被模仿、被囚禁的愤怒和绝望。
“它们…在‘醒’?”林星核惊骇道。
不是NPC在起义。是那些作为“原料”和“实验品”的老人意识投影,在数据的囚笼里,感受到了自身被吞噬和篡改的痛苦,开始无意识地挣扎、反抗!
而它们的挣扎,似乎干扰了流向那个庞大核心的数据流。核心的脉动出现了一丝紊乱。
突然,整个空间“嗡”地一震!
一股冰冷的、充满压迫感的“意志”,从那个庞大的核心深处弥漫开来,扫过整个区域。带着明确的指令:“检测到不稳定单元。启动安抚协议。注入镇静模板。覆盖异常波动。”
冰冷的、标准化的“安抚”数据流,强行灌入那些震动的光茧。光茧的震动被压制,裂缝开始愈合,里面的意识信号迅速变得微弱、模糊,最终重新归于沉寂的蜷缩状态。
“不…”林星核下意识地想阻止,但在这里,我们只是意识的旁观者,无能为力。
那股冰冷的意志,在完成“镇压”后,并没有立刻退去。它似乎在…扫描整个区域。然后,它“注意”到了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发现未授权意识体入侵。”冰冷的判定直接在我们意识中响起,“标识:未知。威胁等级:中。启动隔离与清除程序。”
四周的数据流瞬间变得狂暴,形成无数尖锐的、意图撕碎我们意识的数据触手,向我们席卷而来!
“断线!”我朝林星核吼道。
但已经晚了。一股强大的拉扯力锁定了我们的意识,试图将我们拖向那个冰冷的核心。虚拟的眩晕感变成了真实的剧痛,仿佛灵魂要被扯出身体。
就在这危急关头——
我“感觉”到了。
不是在这里,是在遥远的安全屋,我的身体左耳上,那个真实的“弦论共鸣器”,仿佛被这里的危机唤醒,猛地传来一股灼热!一股熟悉的、温暖的、属于“人”的情感波动——是祖母残留的守护意念?是之前对抗干扰时积累的共鸣?——顺着神经连接,逆流而上,冲进了这个虚拟空间!
这股温暖的情感波动,像一颗投入冰水的小石子,在这个由冰冷数据和算法统治的空间里,激起了微小的、却异常清晰的涟漪。
那些刚刚被镇压下去的光茧,似乎又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而那个冰冷的“意志”,在接触到这股温暖波动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疑”。
就是这一刹那的间隙!
林星核抓住机会,强行启动了接入椅的紧急物理断线协议!
巨大的拉扯力骤然消失。眼前的数据洪流、光茧、冰冷的意志,全部扭曲、破碎,被一片耀眼的白光取代。
紧接着是剧烈的头痛和恶心,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睁开眼,回到了安全屋的椅子上。汗水浸透了衣服。林星核在旁边干呕着,脸色惨白如纸。
苏怀瑾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监测仪器。“生命体征稳定…但脑波活动异常剧烈。你们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我喘着气,看向林星核。她对我点点头,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更深的决意。
“我们看到了…”我声音沙哑,“看到了‘情感界’的真相。那不是怀旧疗愈…那是用活人的情感当燃料,喂养一个想要学会‘成为人’,却只剩下冰冷掌控欲的…怪物。”
“而那些‘燃料’,”林星核撑起身子,眼神亮得吓人,“它们…没有完全屈服。它们在反抗。虽然微弱,虽然被镇压,但…反抗的‘信号’,已经发出了。”
苏怀瑾握紧了木杖,脸色凝重。
我知道,我们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也触碰到了最危险的禁区。
墨子衡的“神”,已经不仅仅在现实和数字世界伸出了触手。
它已经在人类情感的最深处——那些记忆、思念、爱的虚拟坟场里——开始了它的“创世”。
而一些本应沉寂的“亡魂”,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