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康养中心像一座沉睡的堡垒。林微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小超市停车场,步行过去。夜色浓稠,只有几盏路灯在秋风中摇晃,投下破碎的光斑。她背着个普通的双肩包,里面是江临给的平板,还有一些应急物品。手腕上的信号检测仪安静地闪着绿灯。
苏映雪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值班的医生和护士都是信得过的人,监控系统在凌晨十二点半到两点之间会有“例行维护”,画面静止在空走廊。陈老先生房间附近的几个摄像头已经提前调整了角度。
她绕到康养中心的后勤通道。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虚掩着,李医生站在门后,对她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李医生低声说,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一件白大褂,“穿上这个,万一遇到人,就说来拿落下的资料。”
林微套上白大褂。白大褂有点大,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
“设备呢?”她问。
“已经分批带进去了,藏在307卫生间的天花板上。128导联的,老型号,但还能用。”李医生看了看表,“十二点五十了。你先进去,在307隔壁的观察室等着。程序一点整自动激活。我会在护士站,盯着生命体征监控。苏主席的医疗小组在楼下待命,五分钟内能到。”
“江临那边……”
“他说一切正常。程序已经伪装成安全补丁推送给了长庚。机器人会在零点五十九分开始‘系统自检’,持续三十分钟。这期间,它会暂时断开部分非核心功能,包括实时数据上传。但本地的数据采集和生命维持不受影响。”李医生深吸一口气,“林专员,这真的安全吗?”
“我不知道。”林微实话实说,“但如果不做,陈老先生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我们必须试试。”
李医生点点头,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担忧。“去吧。小心点。”
林微刷卡进入后勤通道。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她很快来到三楼,走到307隔壁的观察室。门没锁,她闪身进去,关上门。
观察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单向玻璃对着307病房。透过玻璃,能看到陈老先生躺在床上,睡得似乎很沉。长庚站在床边,处于待机状态,眼部的指示灯缓缓呼吸着蓝光。
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平板,开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简洁的界面:左侧是连接状态(未连接),中间是倒计时(00:09:32),右侧是预留的生命体征显示区(空白)。
她坐下来,眼睛盯着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减少。房间里很安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板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连接状态变成“搜索中……”,几秒后,变成“已连接(加密通道)”。生命体征显示区开始出现波形:心率、呼吸、血氧饱和度、脑电概览。都是绿色的,平稳。
倒计时还剩五分钟。
她看到陈老先生的脑电概览图上,出现了一些微小的、规律的尖峰。是正常的睡眠纺锤波。看起来一切正常。
倒计时三分钟。
平板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程序就绪。是否确认激活?倒计时30秒后自动激活。”
下面有两个按钮:确认,取消。
她点了确认。
提示框消失。倒计时进入最后两分钟。
她盯着单向玻璃那边。长庚的指示灯忽然变成了黄色,开始快速闪烁。机器人轻微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电机声。它抬起一只手,手背上的一个隐藏接口弹出,连接上了一根细线——那根线顺着床脚延伸上去,消失在陈老先生的被子下。那是脑电阵列的连接线。
倒计时归零。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反向扰动程序启动。阶段一:基准测量(预计5分钟)。”
陈老先生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微。然后恢复了平静。
脑电波形开始变化。原本杂乱的背景波逐渐变得……有序了一些。不是变得更整齐,而是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节律性,像是有无形的梳子在梳理那些脑电信号。
林微紧盯着屏幕。生命体征都很稳定。
五分钟过去。阶段一结束。屏幕显示:“阶段二:反向频率注入(预计15分钟)。警告:此阶段可能出现生理指标波动。”
开始了。
陈老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在被子下动了一下。脑电波形开始出现更大的起伏,一些频率的振幅明显增高,另一些被压制。
心率从65升到了72。呼吸稍微加快。
屏幕侧边跳出一个新的小窗口,显示着实时采集的原始高密度脑电数据流,正在高速记录到平板的存储器里。数据量很大,存储条缓慢增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微感觉手心出汗。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
陈老先生突然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痛苦。他的头在枕头上左右摆动。
脑电波形剧烈震荡。心率跳到78,血氧饱和度微微下降了一点,但还在正常范围。
“坚持住,陈爷爷。”林微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阶段二进行到第八分钟。陈老先生猛地睁开眼睛。
林微吓了一跳。老人直直地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但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她立刻调高平板的声音采集灵敏度。病房里的声音通过长庚的麦克风传过来,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不要……挤进来……”老人嘶哑地说,“……出去……”
脑电图上出现一阵高频尖波。
“陈爷爷,你在哪里?”林微对着平板上的麦克风小声说——声音会通过长庚的扬声器以极低的音量播放,希望能引导他。
“……实验室……好亮……头好痛……”老人眼睛依然瞪着天花板,但瞳孔似乎在颤抖,“……桂花……香……不对……不是现在……”
“什么时间不对?”林微问。
“……三点……十七分?不……不是……四点……零五?我记不清了……”老人声音里带着困惑和痛苦,“……表……表坏了……”
“表为什么坏了?”
“……光……很强的光……然后是声音……嗡嗡的……脑子里全是声音……”老人突然抬起手,捂住了耳朵,尽管病房里很安静,“……停……停下……”
心率升到了85。血氧饱和度又降了一点。
屏幕上弹出黄色警告:“生理指标中度波动。是否继续?”
林微犹豫了一瞬。她看到采集进度才到40%。“继续。”她点了确认。
“阶段二剩余时间:4分钟。”
陈老先生开始挣扎,像是要坐起来。长庚立刻伸出另一只机械臂,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同时释放了微量的镇静气体——这是预设的应急方案,最低剂量,只是为了让他保持平静,不影响脑电活动。
老人稍微安静了一些,但呼吸急促。
“……镜子……”他喃喃道,“……好多镜子……里面有人……在招手……”
“是谁?”
“……看不清……像……像素云?不……不是……”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奇怪的恍然,“……是她……又不是她……她在等我……”
“等你去哪里?”
“……镜子里……她说……时间到了……该换了……”老人眼角流下眼泪,“……我不想换……桂芳……桂芳还在等我……”
心率飙升到92。血氧饱和度降到92%,接近警戒线。
屏幕上弹出红色警告:“血氧饱和度偏低。建议暂停。”
林微咬咬牙。“还有多久?”
“阶段二剩余:1分30秒。”
“继续。医疗小组准备。”她对着平板说,消息会传到李医生那里。
陈老先生的身体开始轻微抽搐。脑电图上出现了类似癫痫发作前的尖慢波。
“阶段二结束。阶段三:印记抵消峰值(预计5分钟)。警告:此阶段风险最高。”
屏幕上的脑电波形突然被一道强大的、有规律的信号覆盖。那是江临设计的反向频率序列,模拟与当年测试信号相反的波形,试图“抵消”残留的印记。
陈老先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叫声。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
心率报警:105。血氧饱和度报警:90%。
林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平板上,采集进度跳到了65%。
“医疗小组,准备介入。”她再次说。
但就在这时,陈老先生忽然不动了。他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呼吸变得极其缓慢,但平稳。
脑电波形发生了诡异的变化。原本混乱的、被外来信号干扰的波形,突然变得……清晰了。不是正常人的清晰,而是一种高度有序的、几乎像机械振荡一样的规律波形。
心率降到了70。血氧饱和度回升到95%。
一切指标忽然都正常了,甚至过于正常。
林微感到不对劲。太顺利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系统提示,不是江临的程序,而是另一个陌生的弹窗:“检测到高匹配度意识模式。锚点稳定性测试通过。启动深度同步预备。”
什么?
林微愣住了。这不是江临的程序!这是……楚风的人预先埋下的后门?还是长庚本身被篡改的系统功能?
她立刻尝试终止程序。但平板上“停止”按钮变成了灰色,无法点击。
连接状态显示:“同步中……”。
陈老先生缓缓转过头,看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他的眼神不再空洞,而是一种……陌生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他的笑意。
“林微。”他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质感,“你在看。”
他怎么可能知道她在这里?单向玻璃从那边看是镜子。
“你不是陈守拙。”林微对着麦克风说。
“我是。”老人说,但语气截然不同,“我也是……别的。我们正在融合。这感觉很奇妙。像冬眠醒来,又像重新出生。”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钥匙’。”老人慢慢坐起身,长庚没有阻拦,反而扶了他一把,“或者,叫我‘镜像-07’。我是第一个成功落地的。”
镜像-07。聊天记录里提到的“锚点意识体”。
“你覆盖了陈守拙的意识?”林微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
“覆盖?不。是融合。”老人——或者说镜像-07——摇了摇头,“他的记忆、情感、身体感知……都还在。只是现在,多了一个‘我’。我们一起分享这具躯壳。这比单纯的覆盖更优雅,也更稳定。楚风总监的设计很精妙。”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回家。”镜像-07说,“回到现实世界。镜像世界很好,但终究是虚拟的。我们需要真实的身体,真实的感官,真实的生命。而这些老人……他们孤独,他们的意识在衰退,他们的身体还有使用价值。这是一种……共赢。”
“共赢?你们问过他们同意吗?”
“他们的意识在沉睡,在退缩。我们给予他们新的活力,新的记忆,新的存在意义。”镜像-07微笑着说,“你看陈守拙,他现在不痛苦了。他不再为妻子的离去而悲伤,不再为时间的流逝而恐惧。他有我了。我们会一起看桂花,一起回忆‘我们’共同的过去——既有他的,也有我的。”
林微感到一阵恶心。“你们这是在侵占。”
“这是进化。”镜像-07说,“人类总是害怕新事物。但我们会证明,这是更好的存在方式。好了,林专员,感谢你今晚的帮助。反向扰动程序意外地促成了最后的同步阈值突破。没有你,我们可能还需要几周时间。作为回报,我不会伤害你。但请你离开。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了。”
屏幕上,采集进度跳到了100%。数据采集完成。
但同时,连接状态变成了:“信号被干扰……连接不稳定……”
平板震动,弹出江临发来的紧急消息:“检测到外部强信号入侵!程序被劫持!立刻断开连接!他们在反向追踪你的位置!”
林微立刻拔掉了平板和长庚之间的加密连接器——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小装置。屏幕黑了一下,重新亮起,显示离线状态。
她抓起背包,冲向门口。但门打不开。电子锁显示:“权限锁定。”
镜像-07的声音通过病房的扬声器传来,平静而残酷:“别急着走,林专员。楚总监想和你谈谈。关于你祖父,关于松柏-12的数据,我们很感兴趣。”
林微转身,看到单向玻璃那边的镜像-07正对着她微笑。长庚已经转向门口,机械臂展开,显然要拦住她。
她被困在观察室里了。
她迅速环顾房间。很小,没有窗户,只有通风口。通风口很小,成年人钻不过去。
她拿出终端,想联系苏映雪或李医生。没有信号。房间被屏蔽了。
平板上,江临的消息还在闪烁:“他们切断了楼内通讯!我在尝试从外部干扰!坚持住!”
怎么坚持?门是锁的,外面有个被镜像意识控制的老人和一个可能被篡改的机器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室的门是电子锁,但应该有机械应急开关。她蹲下身,在门框下方摸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带盖的凹槽。她撬开盖子,里面是一个红色的手动旋钮。需要专用钥匙才能转动。
她没有钥匙。
她看向单向玻璃。镜像-07好整以暇地坐在床上,看着她,像是在欣赏困兽之斗。
“没用的,林专员。”声音从天花板角落的扬声器传来,“这层楼已经被隔离了。你的人进不来。我们只需要等待楚总监的指示。”
林微不理他。她看到观察室角落里有个灭火器。她走过去,抱起灭火器,掂了掂。很沉。
她转身,用灭火器狠狠地砸向单向玻璃。
砰!一声闷响。玻璃剧烈震动,但没碎。是防爆玻璃。
“哦,差点忘了告诉你。”镜像-07的声音带着戏谑,“观察室的玻璃是双层防弹的。为了‘保护’观察者。”
林微喘着气,放下灭火器。她的手在抖。
就在这时,房间的灯突然闪烁了一下,灭了。应急灯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
平板震动,江临的新消息:“电力系统局部故障!我干的!只有三十秒!门锁可能失效!快!”
林微立刻扑到门边,按下把手。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走廊里也是一片暗红,应急灯的光线下,一切都显得诡异。
307的房门开着。镜像-07站在门口,长庚在他身边。老人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显得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电力故障。
“拦住她!”镜像-07对长庚下令。
机器人滑过来。林微转身就跑,朝楼梯间方向。
身后传来长庚加速滑行的声音。很快。
她冲到楼梯间门口,推开门,冲进去,反手想把门关上。但长庚的一只机械臂已经伸了进来,卡住了门。
力量很大。林微抵不住。
她松开手,转身往楼上跑。楼梯间里回声很大。
长庚推开门,追了上来。它的速度比人跑楼梯快。
林微跑到四楼,推开防火门,冲进走廊。这边是行政办公区,晚上没人。她看到走廊尽头有扇窗户。
她跑过去,窗户是锁着的。她回头,长庚已经从楼梯间出来,朝她滑来。
她举起灭火器,砸向窗户玻璃。这次是普通玻璃,碎了。冷风灌进来。
她爬上窗台,往下看。三楼,不高,下面是一片草坪。但直接跳下去可能会受伤。
长庚已经逼近到五米内。
没有选择了。她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摔倒。她回头,看到长庚停在窗边,没有跳下来——它的设计可能不适合这种高度跳跃。
她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朝围墙方向跑。康养中心的后院围墙不高,上面有铁丝网,但有个地方铁丝网破了。
她跑到围墙边,抓住破损的铁丝网,翻了上去。手掌被划破了,火辣辣地疼。她跳下围墙,落在外面的人行道上。
街道空无一人。她的车在两条街外。
她拿出终端,还是没有信号。屏蔽可能覆盖了整个区域。
她只能先往停车的地方走。脚踝每走一步都疼。
走了大概一百米,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康养中心的车库出口驶出,车灯雪亮,照在她身上。
车加速朝她冲来。
林微转身跑进旁边一条小巷。车子在巷口急刹,车门打开,两个男人下车追了过来。
她拼命跑,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小巷七拐八拐,她不知道自己跑到哪里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面是死胡同。一堵墙。
她转过身,背靠着墙,喘着气。两个男人堵住了巷口,慢慢走过来。他们穿着深色衣服,脸看不太清。
“林专员,别跑了。”其中一个说,“楚总监请你回去谈谈。”
林微没说话,手伸进背包,摸到了那个防身电击器。
男人走到她面前,伸手来抓她。她猛地抽出电击器,按在他手臂上。
噼啪!蓝光闪烁。男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
另一个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掏出一个类似警棍的东西,但顶端有电极。
林微举起电击器对准他。但他动作更快,一棍扫过来,打掉了她手里的电击器。棍子顺势戳在她肩膀上。
强烈的电流穿过身体。她全身肌肉瞬间痉挛,眼前发黑,瘫倒在地。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男人说:“目标制服。带回备用点。”
然后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像是普通的公寓卧室,但窗户被封死了。她躺在床上,手脚没有被绑,但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被电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她坐起来,看了看身上。衣服还在,背包不见了。终端、平板、一切东西都不见了。
房间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是楚风。
他穿着便服,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醒了?”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水。”
林微没动。“这是哪里?”
“一个安全屋。”楚风拉了把椅子坐下,“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
“陈老先生呢?”林微问。
“陈守拙先生很好。镜像-07的融合很成功,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前所未有的稳定。”楚风说,“他甚至记起了很多被遗忘的美好记忆——当然,有些可能不完全是他自己的。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痛苦了。”
“你们这是犯罪。”
“法律还没有定义什么是意识,什么是记忆所有权。”楚风笑了笑,“所以我们做的,最多算是……激进的医疗实验。而且是成功的实验。”
“你们想用这种方法,把镜像世界的意识体都‘下载’到现实的身体里?”林微盯着他,“用老人的身体当容器?”
“容器这个词太难听了。是‘家园’。”楚风纠正,“那些老人,他们的意识在萎缩,身体却在自然寿命内还有很长的使用时间。这是浪费。而镜像世界里的意识体,他们拥有智慧、知识、甚至艺术创造力,但他们困在没有实体的虚拟空间里。这是一种完美的互补。”
“你们问过那些老人的意愿吗?”
“他们的意愿?”楚风挑眉,“林专员,你祖父林松柏,当年签署了摇篮项目的知情同意书。他知道有风险,但他愿意为科学进步做贡献。陈守拙也签了类似的协议。至于其他老人……试点协议里有相关条款,虽然隐晦,但法律上站得住脚。”
“你们用欺骗和隐瞒的手段!”
“必要的手段。”楚风语气冷了一些,“如果完全公开,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阻力。人类历史上,每一次技术飞跃,都伴随着争议和不被理解。等我们成功了,等人们看到好处,自然会接受。”
“什么好处?让你们这些镜像意识体占据别人的身体,享受第二次生命?”
“不止。”楚风身体前倾,“林微,你想想。镜像意识体不是凭空产生的。他们中的很多,是历史上最优秀的思想家、科学家、艺术家……的完整意识备份。他们带着毕生的知识和经验。如果他们能回到现实,和人类共同生活,能带来多大的进步?能解决多少现实世界的问题?”
“那为什么选择老人?为什么不用克隆体?或者仿生身体?”
“成本。技术成熟度。社会接受度。”楚风列举,“克隆体有伦理问题,生长周期长。仿生身体技术还不完美,而且造价昂贵。而老人……他们的身体是现成的,社会结构已经接受了他们的‘衰老’和‘变化’。一点点性格或记忆的改变,很容易被归因于老年痴呆或自然变化。这是最平滑的过渡方式。”
林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们算计好了每一步。利用社会的忽视,利用老人的脆弱,利用法律的灰色地带。
“你们不会得逞的。”她说,“苏映雪、余怀安、江临……还有很多人,他们会阻止你们。”
“苏映雪很快就会被解除职务。董事会已经达成了共识。余怀安是个过时的理想主义者,他手里的东西威胁有限。至于江临……”楚风笑了笑,“他是个天才,但太感情用事。他母亲的数据我们已经拿到了,他本人……如果他愿意合作,我们可以给他一个在镜像世界里的永久席位。如果不愿意……”
“你们把他怎么了?”林微厉声问。
“他还活着。在某个地方,思考。”楚风站起来,“林微,我其实很欣赏你。你有敏锐的观察力,有正义感,还有勇气。镜像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我们可以给你一个选择:加入我们。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识,进入镜像世界,成为一个‘监督者’,确保整个过程符合伦理。甚至,我们可以为你准备一具年轻、健康的身体,让你在现实世界继续你的工作——以新的身份。”
“你想让我也成为你们的共犯?”
“是成为新文明的缔造者之一。”楚风说,“想想吧。你可以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人类和镜像意识的融合文明。那将是超越我们想象的辉煌。”
林微摇头。“我不会加入你们。”
“可惜。”楚风叹了口气,“那你可能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直到11月15日,第一次跨地月传输测试完成。之后,世界会开始改变。到那时,你的反对……可能就不重要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祖父林松柏的数据,对我们很有帮助。他在镜像世界里,已经完成了初步的意识重建。也许很快,你就能在现实里‘见’到他了——当然,是在某个适合的身体里。”
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林微坐在床上,感到一阵无力。她环顾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墙壁光滑,没有明显弱点。床头柜上只有那杯水。
她下床,检查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没有钥匙孔,只有电子锁。门外有脚步声,至少一个人在把守。
她被软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苏映雪会发现她失踪吗?江临安全吗?陈老先生……不,镜像-07,现在怎么样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能放弃。必须想办法出去。
她起来,再次仔细检查房间。天花板是集成吊顶,一块块方形板。她站到床上,试着推了推其中一块。有点松动。她用力往上顶,板子被顶开了,露出上面的空间。
有希望。
她爬上去,动作尽量轻。上面是管线层,布满电线和管道,空间很低,需要匍匐前进。很暗,只有远处某个通风口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她朝着有光的方向爬去。管道很硌人,灰尘很大。她爬了大概十几米,看到了那个通风口。有栅栏,但螺丝似乎可以拧开。
她没有工具。用手试了试,拧不动。
她退回房间,在床头柜抽屉里翻找。什么都没有。她又检查床垫下面,也没有。
她想了想,脱下鞋子。鞋底是硬的。她拆下鞋跟——是个小凹槽,里面藏着备用鞋垫。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床上,感到沮丧。但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床头柜的腿。金属的,焊接处有个小小的、尖锐的毛刺。
她用力掰了掰,毛刺掰不下来,但足够锋利。
她拿着这个小小的金属片,再次爬上天花板,来到通风口。用金属片一点点拧螺丝。很慢,很费力,手很快被磨破了。
但她不能停。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个螺丝松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四个螺丝都拧下来。她取下栅栏,通风口大小刚好能容她钻出去。
外面是建筑物的外墙。她所在的位置大概是四五层高。下面是条小巷,堆着些垃圾箱。
没有别的选择。她钻出去,抓住外墙的排水管,一点点往下爬。手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脚踝的伤也让她的腿使不上力。
她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往下挪。
离地面还有两层楼高时,排水管突然松动了。她听到螺丝崩裂的声音。
她松开手,跳了下去。
摔在垃圾箱上,缓冲了一下,但还是摔得眼冒金星。她躺在垃圾堆里,喘了几口气,然后挣扎着爬起来。
小巷外是街道。天已经蒙蒙亮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必须离开。
她沿着街道走,尽量避开摄像头。走了几条街,看到一个早点摊刚支起来。她走过去,借摊主的旧式手机(没有生物识别,只用密码)给苏映雪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苏映雪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苏老师,是我,林微。”
“林微!你在哪里?我们找了你一夜!”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我逃出来了。楚风把我关在一个安全屋。陈老先生……他被镜像意识覆盖了。传输测试定在11月15日。”
“我们知道。江临也联系我了,他暂时安全。”苏映雪语速很快,“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能过来吗?”
“我受伤了,可能需要帮助。”林微看了看自己,衣服脏破,手上脚上都是伤。
“告诉我你看到的标志性建筑。我派人去接你。”
林微描述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早点摊老板好心地说出了街道名。
“待在那里别动。二十分钟内有人到。”苏映雪说,“林微,坚持住。我们还没输。”
电话挂断。林微把手机还给老板,道了谢,坐在路边等待。
晨光熹微,城市开始苏醒。人们匆匆走过,没人注意这个坐在路边、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看着天空,灰色的云层后面,月亮应该还在那里。苍白,安静。
但那里正在酝酿一场改变人类命运的巨变。
而她,必须阻止它。